程玄道突然接口道:
“无量寿佛,这叫做死罪好受,活罪难当,曾施主,你何不放过我这孩子?”
曾老三头也不回,但目光闪烁,露出警戒之意。
口中却应道:“不行,除非他坦白说出那女孩子的下落。”
程玄道哼了一声,道:“她大概已回到家里了,你那里找得到她?”
曾老三道:
“笑话,她家距此数千里之遥,那能现在就回到家里?不过你既然这样说,咱们也不妨聊一聊。看看她到底可不可能返到家中?”
他开始计算路程,唠叨不休。
那话声在屋子里升沉,使人几欲掩耳而逃。
阿烈高声道:“大伯父,这屋子里闷热得很,我出去走一定。”
程玄道:“是的!你出去散散心吧。”
阿烈起身向门口走去,曾老三目标已转过来对准程玄道,所以也不加拦阻,亦不理会。
程玄道溟目跌坐,阿烈的步声消失之,后才高声道:
“曾施主,贫道乃是玄门中人.只要摄心入定,神游太虚,你纵然说到唇破舌绽,亦无用处。”
曾老三笑声大作,久久不绝,一会儿总算停止再笑,说道:
“老道,你打算向我挑战么?”
程玄道淡淡一笑,道:
“假如你是妖精鬼魅,贫道便请雷公殛死你,可惜你虽讨人嫌,却非邪魔鬼怪,贫道如何对付得住你呢?”
曾老三道:
“妙啊!妙啊!这个隐喻真是高明不过,你的道行果然很深,我还是找你侄子为是。”
话声甫歇,一阵蹄声响处.迅即远去。
曾老三当那蹄声起时,一晃身子,已到了门口,快得如同习电。但他忽然定住不动。目光罩定程玄道。
大概因为他从蹄声中,听出速度惊人,自知不易赶上,所以决心舍弃那个偷了他马匹的阿烈,牢牢钉住这个老道,免得两头落空。
程玄道微笑道:
“曾施主真是老练之极。无怪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可惜你今日碰上了贫道,大概得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曾老三道:“这话怎说,你是谁?”
程玄道道:
“你的马匹,正好给那孩子做脚力,免却了长途跋涉之苦,另一方面,贫道别无所长,但这脚底功夫。却有独到之处,保证你不容易钉得住我呢,你可有意试一试?”
曾老三笑了几声,几乎把柜后的欧阳菁迫了出来。
程玄道道:“曾施主笑什么呢?”
曾老三道:
“你如此不自量力、惹火烧身,那就等我解决了你,才找那女孩子的晦气,你打算如何比脚程法?”
程玄道:“贫道只要想法子溜掉,你便输了,对不对?”
曾老三道:
“话虽如此,但行起来不见得就办得通,唔!对了!你还未说出你的来历呢?”
他的声音分明全无情感,音节也极少有抑扬顿挫、如此平板的说话,听见之人,偏觉得厌恶之极。
怪不得他的外号称为“鬼厌神憎”,原来真有这等本领,单单是说话的声音,就足以令人想掩耳逃了。
程玄道道:“贫道岂肯说出来历,以致惹鬼上门?你小心了,我要开溜啦!”
曾老三道:“好哇!你请便吧。”
程玄道右手起处,竖掌如刀,作势欲劈,这一招尚未施出,已经凌厉得足以使人打个冷战。
曾老三忙忙仰身后退,右手已快逾电光石火,掣刀出鞘。
刀光方自一闪,突然消失。而整个房间也是漆黑一片,原来曾老三的灯笼,不知如何灭了。
灯灭之时,风声飒然,显示有人跃出门外。
曾老三虽然知道,却不敢跟踪赶出。因为对方如果躲在门后,侯机暗算,便落在下风,动辄更有丧命之虑。
他一早就发觉这个老道。非是等闲人物,可是却料不到他的武功如此之高,大出意外。
同时才智更是过人,暗中在脚尖上面放置了石子之类的暗器,先以掌诱散他的心神、而其实石子从底下飞起,击灭了灯笼。
这等心计才智,固然很高明,但如无真正高明的武功为辅,亦是无用。
放眼天下,只怕很少人能够用脚尖挑踢之势,施放暗器。
他停了一停,才全力冲出门外。
四下既黑且静,那个老道,已经不知去向了。
曾老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子吃亏。最不甘心是对方本有两人,那个少年不大济事,在这等情形之下,他自应万无一失。然而如今果如对方所言,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欧阳菁在墙后透了一口大气,全身的精神,都松弛下来。不过她仍然不敢起身,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过了一顿饭之后,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步声,走入房来。
这阵步声轻微的宛如猫行,假如她不是一直处于极静和警戒的情况下,必定不能察觉出来。
她的心又提到喉咙间,暗想:
“来人必定是那个令人烦厌欲呕的曾老三,假如被他逮住,惨状不堪设想。”
正惊疑间,只听有人低低道:“欧阳姑娘,你还在不在?”
这口音一听而知是程玄道,她顿时大喜过望,侧身串出去道:
“在!在!您老回来啦,真是谢天谢地。”
程玄道道:
“我却担心那孩子被他追上,那家伙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若是在大白天,连我也休想摆脱得掉,唉!这家伙真是可厌,我看千百年来也少有这等人才出现。”
他们忽然都不作声,原来外面传来异响,似是有人走来。
连天风剑客程玄道这等人物,也觉得很紧张。因为以情理推想,走来之人,除了曾老三,不会再有别人。
他们在黑暗中,各自运功力,准备有所行动。或是出手袭敌,或是遁走,那得看情形而定。
果然有人行近了门边,然后停住,隐约见到一个人,屹立在门口当中,既不前进,亦不后退。
双方僵持了一阵,门口那人道:“哎!吓死我了,原来是你们在此。”
声音传入屋内两人耳中,竟是阿烈。欧阳菁松了一口气,忽然全身乏力,双脚一软,向前倾跌。
阿烈奔入来,一把抱住,程玄道道:
“咳!奇怪?你竞看得这般清楚?”
他功力深厚,双目又特别训练过,可是在这等漆黑之地,仍然只依稀见到影踪而已。
因此早先没法子认得出阿烈。
可是阿烈却认得出他们。
其次欧阳菁仆跌之事,他也看得见,赶上抱住。程玄道虽然老练之极,亦不由得深觉诧异,说将出口。
阿烈道:“我自小在黑夜中就看得见景物,人家说我是鬼眼。”
程玄道道:
“假如你真是天生如此,那就是神眼而不是鬼眼了,但你大概不是天生如此的,我可想起了你脚步声十分低微,似是武功极是高明之人。”
他忽然停口不说,因为他同时也想起了对方走来之时,步声虽然轻微。可是步伐并不均匀,如是武功出神入化之人,纵然处处可以作伪,但这步伐的节奏,很难骗得过他这等大行家。
阿烈道:“在下实是天生如此,啊!这位姑娘浑身发颤抖,如何是好?
程玄道道:“你且点起蜡烛,待我瞧瞧。”
阿烈把她扶到干草堆上躺着,然后点燃蜡烛拿了过来。
程玄道藉这烛光,细细审视欧阳菁的情况,又伸手按住她腕上脉门,闭目诊查脉息。
欧阳菁口中发出呻吟之声,全身发抖,使他很难定心诊脉。
好不容易才有点头绪,门外突然传来那阵平板可憎的口音,道:
“好啊!三个都在这儿,我曾老三运道不坏。”
人随声现,那个各方面都没有特征的曾老三,走了入来,立时使房间内的空气也沉闷起来。
他又说道:“奇怪!奇怪!这个擅长使毒的小妖精,怎么也很象中毒了?”
阿烈回头望去,赶紧皱眉转回头,不敢多看。
程玄道暗中已运功蓄势,随时可以暴起攻敌。以他的功力造诣,如若暗袭,天下间只怕没有什么人能招架得住。
曾老三一点也不知道危险,兀自边笑边说的道:
“你们快快走吧,这个小妖精交给我就是,唉!你们害我老曾跑了十里的冤枉路,但我仍然可以不计较,只要把这女孩子给我。”
程玄道业已准备妥当,正要暴起出手,除去这个可憎可厌之人。
谁知阿烈突然起身,使他一愣,并且因他所阻,无法出手袭敌。
阿烈望也不望曾老三一眼,迳向后角行去,曾老三宛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动。随着阿烈移去。
他大概亦是想知道阿烈打算干什么,而由于这么一来,程玄道便完全失去了偷袭伤敌的机会了。
阿烈向大碗伸手欲取,但是一双手阻住他的支作,一阵讨厌乏味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来。
阿烈浑身都不舒服,连忙让开几步,皱眉向他望去,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曾老三道:
“没有什么,我曾老三走了一整天,口渴得紧。所以等不及让你送来,自己就动手了。
阿烈大声道:“我是拿给那姑娘喝的,不是给你”
曾老三道:
“正因如此,我才肯要呀,假如你不是恰好起身,阻住了那老道,使他无法出手暗袭我,我还不肯相信你呢。”
程玄道一怔,道:“曾施主好高明的眼力。”
曾老三笑道:“过奖!过奖!老道,你猜我如何不拿下你的侄儿,以作人质要挟于你?”
程玄道道:“贫道愚笨得很,想不出是什么缘故。”
曾老三道:“我说穿了很简单,因为这年青小伙子,根本不是你的侄儿”
程玄道这回真是打心底佩服出来,说道:
“无怪曾施主在江湖上纵横了多年,虽然许多人对你恨之入骨,竟也无可如何,敢情真是眼力通比,洞察隐微,贫道是佩服之至!”
曾老三笑道:
“得你一言之褒,实胜旁人千万句话的夸赞。”
他拿起水碗,阿烈点点头,道:“我给你再舀一碗水,这碗已经不够热了。”
曾老三道:
“太热的话,那女孩子便不能一口气喝光,对也不对?你倒是挺体贴小心的,但我曾老三也不爱喝热水。”
他把水碗端到口边,阿烈毫不掩饰心中的憎厌,瞪视着这个各方面都那么平凡之人。
曾老三似是大感快意,哈哈一笑,道:
“我每逢见到别人憎恨我,就感到十分快乐,我这辈子也专做别人憎恨厌恶之事,小伙子,你可没有想到吧?”
阿烈道:“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拉倒,我才不在乎呢。”
曾老三道:
“这话反面的意思,分明是希望我别喝,好让你拿给那个女孩子喝,哈!哈!有意思得很。”
阿烈态度忽软,道:“这样好不好,我先让她喝一半……”
曾老三道:“她等一会也不会渴死,你何必如此着急?”
为了要使对方着急痛苦,便开始吸碗中之水。
这曾老三不愧是‘鬼厌神憎“,他一边喝水,一边还细瞧阿烈着急的神情,欣赏他的痛苦。
直到阿烈看得放弃地移开了目光,他才一吸而尽,随手一扬,那个水碗飞撞墙壁,发出清脆的进裂声,接着便是碎瓷片纷纷落地之声。
阿烈受惊似地直退回程玄道身边,程玄道迟缓地站起身,说道:
“飞卿,照顾着这个小女孩子。”
曾老三笑道:“小女孩子?笑话,这对年青男女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干柴烈火。”
他边说边笑,然而笑声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他的笑声本来一直是那么平板乏味,目下渗入了一点别的意思在内,顿时不再那么无聊可厌了。
阿烈肚子里雪亮,晓得是那碗水中的毒药,已发生效力。
他早先装模作样,就是利用对方喜欢使人痛苦的心理,使他赶快饮下那碗毒水。现在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暗想:
“那毒药何等厉害,欧阳姑娘曾警告过我,连溅在手上也不可以,你这可厌的家伙,喝下了一大碗,看你如何还能活命。”
假如不是有程玄道在一旁,他一定开心的纵声大笑起来。
但为了不让程玄道误会自己是个残忍嗜杀之徒,所以只在心中暗笑,同时藉抱持欧阳背的支作,掩饰面上的表情。
程玄道却爆出得意的笑声,定睛望住对方。不但如此,还有一股杀剑气,直涌出去。
曾老三焉能觉察不出对方随时随地能出剑攻到,然而他这刻正集中全力,抗拒剧毒。
正是留下不可,走又不行。
这一辈子,只旧以这刻最为张惶慌乱了。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之人,情知自己乃是江湖上一大厌物,几乎可以媲美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因此,程玄道如惹趁机杀死了他,天下武林中人,只有额手称快,决计无人会加以谴责。
程玄道笑完之后,才道:
“飞卿,你且望望那厮,好象是满面死相,大有凶多吉少之象。”
阿烈抬头望去,点点道:
“是呀!但现在似乎没有早先那么讨厌可憎了,不知是何缘故?”
程玄道道:
“你略施手段,便教他自坠圈套之中,目下他活得成活不成,只有老天晓得。”
曾老三眨眨眼睛,心想:
“原来这是那老道施展的手段,怪不得那少年懵然不知。我原以为那少年早已知情,作态引我入彀,若是那样,这个少年心计之工,实是足以使人震惊了……”
他自知目下正处于危险之中,尤其是体中的剧毒,极为厉害。如若是旁人中了此毒,眼下早已肚烂肠穿而死了。
程玄道妨他垂死前反击,是以目光如炬,注定在他身上。
阿烈也是好奇地望着他。
两人四道目光,把对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面色越来越白,眼神也渐渐昏弱。紧接着奇事发生,把个见多识广的程玄道,直瞧得目瞪口呆。
阿烈初涉江湖,更是不在话下。
原来那鬼厌神憎曾老三的眼眉毛,突然间纷纷掉下来,一根也不剩。
使得他那紧张平凡无奇的面庞,出现了罕见的特微。对比之下,印象特别强烈和深刻,使人永远难以忘记。
眼眉掉完之后,两边的须发也开始掉落,有如雨下,不一回工夫,整个头都变得光秃秃的。
他那张白素素的面庞,在光秃秃的头卢衬托之下,显得异常可怕,而且任何人一眼望去,都可以察觉“死神”已站在他身边,等候着攫夺他的生命。
程玄道哼了一声道:
“无量寿佛,这厮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飞卿。你把那姑娘拖出去,我随后就来。”
阿烈也不想看见他倒毙,尤其是对方形相如此可怕,若然倒下之时,还不知变得如何难看。
因此他把欧阳菁纤巧而又香喷喷的娇躯,横抱起来,急急走出房外。
殿内一片黑暗,不过经过一番折腾,离天亮已不远了。
到了殿中,欧阳菁又开始发出呻吟之声,可见得她一直是强忍疼苦,同时神智犹在。
刚才的经过,好都悉数知这
她伸出双手揽住阿烈颈项,好象是求他爱护照顾。
阿烈真想低头吻她,可是刚才曾老三的可怕印象,犹在脑中,所以他的绮念并不强烈。
只听她继继续续的说话,他侧耳凑近她的嘴巴细听。
欧阳菁道:
“快……快走……那老道……迟早会收拾你……快走……”
阿烈吃了一惊,道:“不会吧?他是正人君子……”
欧阳菁道:“他必须杀死……我们……以免传出江湖……坏了他的名头。”
阿烈心中不信,道:“现在他在里面干什么呢?’
欧阳菁道:“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她的面颊偎依着他的,使他心中一片迷糊,也不忍得拂逆她的意思。当下向殿外走去。
他们在黑暗中,奔行于旷野间,阿烈如果不是服过仙坛花露,业已脱胎换骨的话,别说这酷寒天气难以忍受,单是这崎岖之路,就夫法走得动了。
天色放亮之时、阿烈停步回顾,说道:
“前面有座村落,我们到那儿借地歇脚,顺便买点东西吃吧。”
欧阳菁道:“不行!只要进入村落,消息就很快传出,被那老道查悉。”
阿烈道:“那怎么办?啊:那边的塍陇上有一间草寮,要不要过去瞧瞧?”
欧阳菁道:
“好!目下既有风雪,必定无人留在寮中,我们不妨在那儿歇息一下。”
她已经没有痛苦的现象。但她仍然让阿烈饱着,不肯下地行走。阿烈并不乏力,也乐得抱住这个美丽的少女,顷刻,已抵达那座草案。
寮内果然一无人影,他进去之后,阿烈踢开一堆干草,把欧阳菁在草地上,然后掩上那柴扉
他依从欧阳菁的话,在她身边落坐,柔声问道:
“你觉得怎样了?”
欧阳菁笑一笑,道:“好啦!好得足以起身杀人”
阿烈眉头一皱,道:“拿杀人来比喻,似乎不大恰当吧?”
欧阳菁道:“你如果不喜欢,我收回就是了。”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转了向转,才又道:“你不怕我么?”
阿烈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欧阳菁道:
“因为你净在我面前装蒜,而我擅长使毒,假如一不高兴,向你加害,也不是奇怪之事。这一点,以你这般聪明之人,一定早已考虑过了。”
她含笑而言,好象不是当真。但阿烈已见惯了含笑杀人之辈,所以并不把她的话当作说笑。
欧阳菁又道:“现在我们共有两个敌人,在你说来,却有三个之多。”
阿烈道:“就算连你也加上,我也只有两个敌人才是。”
欧阳菁道:“你忘记了那鬼厌神憎曾老三么?”
阿烈讶道:“他还活得成?”
欧阳菁道:
“起先,我也被他瞒过,但现在才想起来,原来他是施展‘金蝉脱壳大法’,把毒力附在他那一层外皮上脱掉。这个人功力奇高,鬼计多端,真是可怕!”
阿烈道:
“假如他真的死不了,那果然是极为可怕之事,至于你和那位老道长,大概不会对我怎样。”
欧阳菁冷冷一笑,道:
“老道会不会找你麻烦,我不知道,但说到我,可说不定了,除非我爱上了你,但这恐怕不大可能。”
阿烈记起自己曾偷偷吻她之事,心中一惊,忖道:
“莫非她为了那件事恼了我?”
欧阳菁见他变色,咯咯而笑,道:
“这就对了,你诚然长得英俊,人也聪明。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你休想我会移情别恋。”
阿烈缓缓道:“就算如此,我对你也没有害处,你何须对付于我?
欧阳菁道:
“我为了自家着想,非取你性命,然后埋藏起你的尸体不可,那时候曾老三和那老道都急于先找到你,我便可以轻松自在了。
阿烈摇摇头,道:
“你这个想法,未必行得通。再说这等用心,也太狠毒了,只不知你打算何时下手?用刀呢?抑或用毒?”
欧阳菁讶道:“你问之何益?难道准备抗拒么?
阿烈道:
“我真想不通这世上之人,何以尽多心狠心辣之辈?咱们明明无冤无仇,甚至还可以说我曾帮过你忙。然而,你却转过来要杀死我?唉……”
欧阳菁冷冷道:
“好吧!我把真正原因告诉你,我非杀死你不可之故,便是因为我生怕自己会爱上了你,这是我的大忌,万万不可如此。”
血羽檄--八
八
阿烈听了这理由,为之一惊,不由得瞪大眼睛向她望去。
欧阳菁笑一笑,道:“我说我恐怕会爱上你,这话你信不信?”
阿烈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信。”
他自问孤伶贫贱,又无一技之长,如何配得上这个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冀北欧阳家的大小姐?
欧阳菁面色一沉,眼中现出怒气,说道:“想不到你如此矫情虚伪!”
阿烈道:“在下愚鲁得很,连如何虚伪骗人也不懂得,姑娘这话冤枉煞人了。”
欧阳菁道:“还要嘴硬,你不过是想我多讲几句,以便让你满足那虚荣心罢了,哼!哼!我才不上这个当。”
她站起身,阿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抬眼望她,懒得分辨。
欧阳菁更为恼火,道:“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阿烈道:“如果我要讲真话,那么你当真想错了。”
欧阳菁认定他是装模作样,因此他的坚持,更使她气愤不过,心想
“我但须先毁去他这张面庞,就不会觉得他英俊好看了。”
想到就做,当下膝盖微屈,猛可向他面上撞去。
“砰”的一声,阿烈被她这一下撞中面门,登时间向后翻倒,在乾草堆上打个筋斗,连忙爬起来。
但觉劲风袭到,面门又中了一记,他本是刚欲爬起的姿势,这一下又被撞得翻个筋斗,滚出数步。
阿烈正要爬起身,但眼角已瞥见她的裙脚,就在旁边,登时知道只要抬起上半身,她的膝盖马上就到,非得又翻个劲斗不可。
所以他就中止了起身的动作,垂头蹲伏在地上,这时对方只能踢他腰胁,或是踹他的背脊,不能击中他的面门。
他听到欧阳菁发出一阵笑声,似是十分愉快,不禁想道:
“她终是出身于不正派的家庭,所以阴毒残忍,以伤人为荣……”
此念一生,顿时对她生出厌恶之感。欧阳菁见他伏地不动,等了一会,便在旁边坐下,很得意地说道:
“喂!白飞卿,你为何不敢抬头?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十分爱惜容颜之人,情知已经鼻青脸肿,十分难看,所以不敢给我看,对也不对?”
阿烈已生出反抗之心,便倔强地道:“不对!”
欧阳菁冷不防他出言反驳,为之一怔,道:“我这话那里不对了?”
阿烈道:“你目下只是找藉口打我,这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你一身本领,我打不过你,只好不抬头,别处你尽管打,我反正不抬头,任你如何踢撞。”
欧阳菁道:“好啊!原来你存心不让我如愿,这太简单了,我掀起你的头来,多打几下,瞧你怎样?”
阿烈道:“你有武艺在身,想怎样都行,我就是不肯自动的抬起头任你打,哼:哼!你本领再大,也不能迫我自动抬头送给你打吧?”
欧阳菁仰天冷笑,道:“你真会安慰自己呢,当然我不能使你自动献上头来挨打,可是这也不见得是你胜利,啊!想想看,你的念头岂不可笑?”
阿烈道:“你早先也承认咱们无冤无仇,现在打也打了,你让我独自走开,行不行?”
欧阳菁:“话题变得真快,好!我们又说这一宗,你想独自走开,便可以使我的理由不能成立,可是这样么?”
阿烈道:“是的!假如我们从此永不再见,还有什么问题呢?”
欧阳菁道:“放屁!你若是活在世上,我总难免不想念你,即使没有当真与你缠上,但单单是有时忆念你,就足以使我的功夫练不成了。”
阿烈道:“恕我冒昧请问一声,姑娘可是决定一辈子不嫁人么?”
欧阳菁呸他一口,道:“你咒我这辈子当老姑婆是不是?”
阿烈道:“你别误会,既然你总要嫁人,那么功夫还是练不成啊!”
欧阳菁道:“你懂得什么?我嫁人是一件事,但不动情是另一件事,我可以做他名份上的妻子,但我们永远不同居一室,如此岂不是两相兼顾了。”
阿烈道:“是的!这是在下作梦也想不到的妙法,在下不能不服气了。”
欧阳菁道:“换句话说,你死亦暝了,对不对?”
阿烈叹口气,道:“说老实话,在下这条性命,送给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不是我还有心愿未了,在下当真是死亦无憾。”
欧阳菁道:“你只好怨自己倒霉了,谁教你碰上我?不过你的心愿不妨说来听听,假如我办得到,自然成全你,可是我恐怕不易办得到。”
阿烈讶道:“你如何得知呢??”
欧阳菁道:“跟你这俗不可耐之人在一起,真是我的不幸,你的心愿左右不过是功名尚未到手,不能衣锦荣归,显耀闾里而已,我当然无法助你立取功名。”
阿烈道:“人生于世,不管是干那一行,只要有益于人,便是不朽功业,说到功名,只要是真心为国为民,又何俗之有?”
欧阳菁嗤之以鼻,道:“俗!俗!我想十年寒窗,换来了一辈子折腰奉承,还能不俗么?”
阿烈道:“只不知如何方是不俗?像姑娘这般啸傲江湖动轧杀人,而且不做一事,便算是不俗了么?”
她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当下眼珠乱转,找寻反击的话,阿烈又道:
“所谓雅俗,在下愚见,以为只在每个人的胸襟怀抱来区分,不管他于那一行,都可以雅。亦可以俗,假如但凡是一事不为之人,便称为雅,则这一雅字,只怕是贬多于褒之辞了!只不知姑娘高见如何?”
欧阳菁道:“你雄辩得很呢!可异命在须灾,不须多久,便与草木同腐了。”
阿烈此时反而豪气填膺,不把她威力之言,放在心上,高声说道:
“在下只要这个道理不错,就算与草木同腐,也胜却浑浑沌沌的活着之人。”
他冷讽热嘲的话,使对方更是招架不住。在他想来,欧阳菁一定忍不住出手了,因此他的手略一移动,便摸着那把匕首的柄,准备万一半死不活之时,可以迅即以此匕首,自了残生。
他心中泛起了无限感慨,因为他握着刀柄准各自杀,目下已不是第一次了,他所遭遇的横祸,全部是天外飞来,而又毫无道理可言的。
欧阳菁一拳击中他的腰部,把他打得滚开数尺,变成了仰卧的姿势。
她这一拳虽然只用了两三成真力,但寻常之人,已吃不消而告晕迷,肋骨也可能断上几根。
她站了起来,想道:“奇怪!我打断他几根骨头就算数了么?为何下不得毒手,取他命呢?莫非我已爱上了他?”
想是这样想,但她却没有再向对方走去,反而移步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阿烈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等到她拉开了柴门,听到外面寒风卷刮之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劝她别冒风寒行出去才对!
他目光一转,只见那苗条的身影,并没有踏出门外,恰好此时欧阳菁突然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投。
外面天色大亮,是以这草寮内也相当的明亮,她把阿烈看得清楚,只见他面上全无一点伤痕。
此外,他目光炯炯,亦可知他并未因她那一拳受到内伤。
欧阳菁忖道:
“我几乎大意错过了,记得早先在黑暗中奔行,全不滞颠,同时手中横抱着我,走了半个晚上,都没有倦色,可见他绝非平凡之人。”
她念头一动,转身向他行去,阿烈早一步爬起来,免得又挨她的膝盖,他动作迅快有力,更使欧阳菁为之惕凛不已。
由于阿烈已站起身,因此她不敢轻易出手,免得被他反击丧生,不过她仍然欺得很近,
冷冷道:“喂!你到底是谁?”
阿烈骇一跳,心想:“她敢是已依稀认出我了?”
欧阳菁又问了一声,他才道:“你以为我是谁呢?”
欧阳菁道:“反正你不是真的白飞卿。”
阿烈道:“你认得出我吗?”
欧阳菁一听这话,显然从前与他见过面,可是翻遍了记亿中的资料,却全无一点点印象。
阿烈道:“外面冷得很你还是留在这儿吧……”
底下本来要说“让我离开便是”,但尚未说出,她已含怒挥掌疾打,“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阿烈忙道:
“你万万不可误会,我……”啪”的一声,第二个嘴巴子又打断了他的解释。
阿烈即使是泥,也有土性儿,何况他正是年少青春,血气方盛之时,纵然耐性过人,至此亦难免不发火。
尤其是他本是好意劝她留下,以免受风寒侵袭,这一片好心喂狗不说,还挨了两个大嘴巴,这真是太无道理之事,一时之间,火气上行,怒不可遏,是以圆睁双目,厉声道:
“你干吗打我?早知如此……”
欧阳菁已运集全身功力,准备封架他的反击,一面插口打断了他的说话,道:
“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说之何用?假如你气不过,出手取我性命,也是消气之法。”
阿烈被她提醒了一事,那便是他绝对斗不过这个女孩子,心中暗暗转念
“我既打不过她,又不能跟她讲道理,唯有设法逃之天天,方可免去杀身受辱之祸,但如何一个逃法,这倒是大费脑筋之事。”
他寻思计策之时,欧阳菁见他怒气末消,自然具有一种威风气势,因而更不敢大意轻敌,所以没有立刻向他出手,总想等他先动手,以便看看他是什么家数来历。
阿烈却怕她猛下毒手,当下沉声道:“欧阳菁,既然你苦苦相逼,我只好不客气了。”
他故意虚声恫吓,其实却是缓兵之计。欧阳菁果然大为惕凛,心想:
“此人受辱至今,方始决意出手,可见得此人城府之深,举世罕见,由此也可知道,此人必定极为高明,我稍—大意,便将有丧生之虞了。”
阿烈的神气甚至声调,都大有变化,变得好像真的身怀绝技一般,原来这不过是刚才冲口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在心理上,他已从低于对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把自己提高得与对方乃是敌对的身份。
要知他当日初见欧阳菁时,她是名家千金,在各派高手之前,谈笑应敌,挥洒自如,而其时阿烈他才不过是个面黄肌瘦,贫贱孤苦的小童。因此,在心理上,他不知不觉的感到低过对方多多。
心理上既然有了这种差距,许多念头都不能产生,例如与她对敌之念,本是绝不敢想的,而现在呢,他不但敢生出“敌对”之念,甚至还带有一点嘲笑的意味的眼光,望着这个长发披肩,容额美丽的女子。
他缓缓道:
“你真是十分聪明的人,一听到我要出手,立刻运集全九准备应付,莫非你早就知道我并非平凡的人么?我何处露出破绽了?”
他算定对方一定回答这话,所以暂时还不必担心,还未到图穷匕现之时。
欧阳菁冷笑一声,道:
“如果是普通的人,大半夜走了这许多路,早就累死了,然而你却若无其事,甚至在黑夜之中,竟不曾绊跌过一次。”
阿烈道:“也许我是天生筋力强健,你总不能说世上没有这种人?”
欧阳菁道:
“但你居然捱得起我的拳打脚踢,面上连半点青肿之痕也没有,这可不是筋力强壮之人所办得到的吧?除非是练过武功,造诣极高,方能以护身真气,抵御的拳脚。”
阿烈点点头,若有所悟,要知他心中的确有所触悟,这是欧阳菁一句“护身真气”引起的,假如那“金丹神功”当真有效的话,则这便是那“真气”的妙用了,而他一直不相信“真气”能够护身,却认为“真气”可以抵御刀剑伤害,但他拿那口小刀试探,却是割得皮破血流。
“也许那股真气,还不能抵御刀剑,却可以不怕拳脚,对了!早先我挨了许多下,摔出老远,可见得其力不小,但却不疼痛,甚至还感觉到假如再用点气力的话,还可以不摔跤呢!”
此念一掠即过,只能留等将来才加以细想,目下必须用尽才智,谋求脱身之法,他淡淡一笑,道:
“好!算我愚笨,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你也可以说是自找麻烦,因为你竟也不想,我为何不惜得罪那鬼厌神憎曾老三而救了你,又忍气吞声的受你踢打,都不还手,这里面当然有莫大的缘由,对不对,你却苦苦迫我出手,以致自寻死路,说句良心话,你今天死在此地,的确不能怪我,是不是?”
他晓得越是把杀死她之举讲得易如反掌,就越能使她疑神疑鬼不敢轻易出手攻击自己。
果然欧阳菁看他派头很大,简直不当她一颗葱,完全是一派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姿态,焉敢轻视。
当下说道:“你少吹牛吧,有本事就出手杀死我,哼!哼!量你这一点点年纪,终归气候有限。”
阿烈仰天冷笑,道:
“那么你呢,你不是很自负不凡的么?连各家派的名家高手,都不放在你眼中,别人也许以为你仗着父亲的声名势力,但我却知道你是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之士放于眼中……”
欧阳菁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道:“你怎生知道?”
“冀北欧阳家的三大家将,赫赫有名,这—回竟无—个随侍着你,足见你是深信自己独力足以应付一切,方谴走了他们。”
欧阳菁道:“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阿烈道:“不错!多得连你也想像不到……”
说到此时,眼看对方已经微有不耐之色,立刻转口道:
“好啦!闲话休提,我要动手了。”
欧阳菁见四肢百体不移动,大有绝项高手得以随意出击的风度,心下凛然,不觉退了两步。。
阿烈啊了一声,道:
“对了!我还忘掉把暗中助你之故告诉你,若然不说,只怕你永远没有机会听了。”
欧阳菁小嘴一噘,道:“你准能杀死我么?”
阿烈道:“我能不能杀死你,姑且不论,但你却一定杀不死我,这是你早先也试验过的,有凭有证。”
欧阳菁虽然觉得他这话未免夸大了一点,可是以他的神奇护身真气而言,果然很不容易取他性命。
关于这一点,反正试过便知,勿用多说,因此她换个话题,道:“你早先为何帮我?”
阿烈道:“我得先行声明,我可不是见你生得美貌,对你也没有半点不轨之心。”
欧阳菁甜甜一笑,道:“我长得不好看么?”
阿烈道:“好看不好看,都无关重要,我只是替一个人向你报恩。”
欧阳菁大大一怔,道:“报恩?这就奇了……”
她自知平生捉弄人之时多,说到帮助别人,那简直找不到影,摸不着边,此所以连她也非常惊愕。
阿烈脑中动个不住,每一刹都在研究自己的说辞对不对,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至此,他灵机一动,又道:“这人是一个小孩子,说来可怜,他已病死一个多月了。”
欧阳菁惊叫一声,道:“什么?是一个孩子?可是姓查的?”
阿烈心中甚感得意,觉得自己编造这个谎言,实在是太高明了,当下应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叫阿力……”
他故意把“烈”字念歪一点,变成“力”字,使对方感到他的确全不认识那孩子。
他接着又道:
“这是他临死之前的遣志,他说世上还活着的,只有一个人对他好,使他念不忘,这个人就是你了。”
欧阳菁道:“啊!原来他死了,唉!真可怜!只不知他还有别的遣言没有?”
阿烈道“有!他托我给他忘母扫墓上香。”
他说到这一点,自己差点掉下泪来,自然他不会当真落泪,以免对方看穿,可是口气中强烈的同情,却使人一听而知。正因如此,欧阳菁心中的疑惑,突然完全消失,忖道:
“既然他对阿烈很同情,那就不会假了,假如他没有十强烈的同情,如何肯为他受我之辱?”
她相信了之后,话就好说,谎也好编,阿烈诈说他如何在一处山谷中,发现垂死的阿烈,救治无效,终于死去的经过,最后才道:“姑娘一定想问我的来历,对也不对?”
欧阳菁道:“是啊!你是那一派的?”
阿烈反问道:“早先那一位老道长,姑娘可认得么?”
欧阳菁道:
“我听过有关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的衣着形貌和兵刃,但那个老道,即认不出,他的外貌,清奇高逸,使我几乎往武当派的一个人身上想,然而他既不带着著名的松纹古剑,加以后来又不敢正面对付曾老三,我可就不敢猜他是武当派那个著名人物。”
阿烈缓缓道:“其实姑娘早先猜的不错,他老人家正是天风剑客程师伯。”
欧阳菁望他一眼。道:“原来你是武当弟子,怪不得气脉悠长,护身功夫奇佳了。”
阿烈摇摇头道:
“姑娘过奖啦:说到那鬼厌神憎曾老三,我们不怕他,却也不愿他歪缠个不休,因为我们还有急事要办,所以早先在下劝姑娘别走,也正急于赶去会见程师伯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