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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他撇开这个话题,问道:

“真人能解开穴道禁制么?”

程交道摇摇头,道:

“不行!必须有外力相助,硬是助我打通闭塞之穴。”

他的目光落在招世隐身上,问道:“贤侄试试看如何?”

招世隐道:

“小侄自是乐意效力,只不知如何着手?”

程玄道便教他如何运聚功力,从指尖透出,先从“将台穴”攻入,顺着经脉,直达闭塞之处。

招世隐不敢怠慢,赶快凝神运聚功力。当他运动行气时,果然发觉内伤已完全痊愈,不由得对阿烈博学多能,大为钦佩。

程玄道盘膝坐好,招巨隐转到他身后,定一定神,骈指向他背上的‘将台穴’缓缓点去。

他指法方一触及,程玄道便低低喝道:“等一等。”

招世隐应声缩手,道:“什么事?”

程玄道轻叹一声,道:

“你虽是功力深厚强劲,但走的是凶猛路子,不合我用。”

招世隐心中有数,晓得这是程玄道测出自己功力末够精纯。只是为了面子,才改说他的功夫路数不合用。

他望了阿烈一眼,心想此人不知功力如何?但以他所知,当今武林中,年轻一辈能胜过他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了,因此若是请阿烈帮忙,只怕亦是徒然。

阿烈迟疑了一下,才道:“晚辈试一试如何?”

程玄道的想法和招世隐一样,只因功力火候,不是“聪明”所能为的,必须苦修多年才行。

但他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当下道:

“那末有劳了,假如路数不对,贫道自会告诉你。”

阿烈运起神功,指尖顿时热得惊人,自己感着好像有火星进出一般。他不知“将台穴”的位置,便向招世隐询问。

招世隐暗感奇怪,但仍然告诉他。

阿烈摄神定虑,骈指点下去。程玄道但觉一股强大热流,从穴道直透入经脉,霎时间已攻到闭塞住的“大巨穴”。

这“大巨穴”属于太阴肺经,位在小腹之侧,程玄道但感体内那股热流攻到脉穴时,豁然贯通。

他这一喜非同小可,但止上正是要紧之时,连欢喜也不敢,连忙按住心神,极力提聚本身的真气。

此时尚有一处“章门穴”尚被禁闭着,必须连这一穴也打通丁,方能恢复如常。

他只觉那股热流,冲行过数次之后,便停滞不前,心中暗感奇怪,不知阿烈何故按兵不动。

假如他不是须得全力提取真气,便可以开口询问阿烈了,事情偏生那么不巧,他若不全力提聚真气,则一旦那股热流攻到章门穴时,突然打通了的话,他措手不及,功力将减去几成之多

因此他闭目暝坐,不敢稍有怠懈。而阿烈则大感心慌意乱,原来这时他发现通路甚多,竟不知指挥自己这股真气往哪儿游去才好。

他见程真人暝目不语,面色凝重,生怕开声会扰及他,是以不敢开口询问。耗了一会,阿烈已经急得一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他这股“金丹真气”,属于先天真所所不是其他任何内家真力所可比拟的。因此才容容易易就打通了“大巨穴”。正因这股真气有无坚不摧之威。所以在程玄道体内,所有的经脉亦可以穿行无阻,这才使他感到进退失据。不知往那儿穿行才对。

招世隐眼见阿烈头上冒出汗气,大吃一惊,忖道:

“他一定气力已竭,才有此象,这一下不但程真人依然如故,连他也得躺下了。”

他赶快伸手抓住阿烈的手指。希望能及时助她收回一点真元。谁知手指触处,一片炙热,并且感到一股强大的热流,隐隐跃动。

招世隐讶异之极,决定一探究竟,当下暗暗运功聚力,一股真气,也从手上透出。他这般真气,宛如水上之舟,沿着这般热流去,霎时已过了“大巨”穴,感到毫无阻隔。之后,探到热流停滞之处,正是在“章门穴”附近,只要再往前冲行,把此穴禁制冲破,大功即可告成。招世隐恍然大悟,心想:

“原来这章门穴比大巨穴难破.所以白兄无法得手、待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导行阿烈的真气,势如破竹地前进,霎时间已冲过了“章门穴”,容易得有如水到渠成。

程玄道的真气已经完全提聚起来、阿烈自然而然就收回了真气,向招世隐笑一笑,道:

“谢谢你啦!”

招世隐甚感快慰、因为他到底出了一份力量,忙道:

“白兄说那里话来,你耗力甚多,赶快调息一会才好。”

阿烈说话之时,已经运功行气。真气走遍了全身经脉,但觉全无异样,便道:

“那倒所不着,只不知程真人好了没有?”

程玄道睁目道:

“好啦,白檀越神功绝世。贫道虽是苦修了多年,但比起尊驾,仍是远远不及。实是令人心折不已。”

程玄道表示得如此佩服推许,招世隐可就有点不服气了!当下故意说道:

“程真人,你看白兄要不要调息一会?他刚才出了不少汗呢?”

程玄道疑惑地摇摇头,道:

“奇怪得很以白檀越的神功,何以竟然停滞了很久?”

阿烈道:

“在下不懂得经脉去向,那时但觉道路纷岐,使我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急得要命。”

招世隐呆了一呆,阿烈又道:

“幸而招兄及时帮忙,指引途径。如若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说得很诚恳,使人不能不信。

招世隐这才恍然大悟,想道:

“原来我错有错着,以为他功力不断,是以出手助他。假如一早就得知他是不懂经脉途径,而又口头加以解说的话,那时只怕费上一两个时辰,还未弄得清楚。”

这时他不免因为自己曾经表借情而感到惭愧起来,幸而程玄道已向阿烈问道:

“以你眼下的神功造诣,天下已罕得有颉颃之人。如何竟不识人身经脉百穴之学?”

阿烈心念转动,一方面想告以真情,请他传授武学,另一方面又大有顾虑,生怕泄露身世,反遭不利。

最后他猛然醒悟,想道:

“以前何玄叔前辈说洲惹起门派之争,不敢授我武当秘艺。无疑的程真人亦将有此顾虑,我何必白白泄露了秘密?”

此念如电掠过心头,当下说道:

“晚辈自幼蒙人传授一套内功法门,但那位异人至今还未再现,所以我只识得这么多,别的就全然不知了。”

程玄道虽是见识过许多希奇古怪之事,但但像阿烈这种情形,却是闻所未闻,不禁大感兴趣,问道:

“那位异人谁呢?”

阿烈道:“晚辈也不知道。”

程玄道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阿烈只好胡扯,道:

“他矮矮瘦瘦,眼眉胡子都全白了……唉!我已记不清楚了!”

程玄道直着眼睛想了一会,问道:

“他可是蓄著一部山羊胡子?说话时阴阳怪气的?”

阿烈道:“好像是吧?”

程玄道皱起双眉,道:

“不可能是他吧!这作老魔就算收徒弟的话,也不会让你留在家中。”

他望了阿烈一眼,又道:

“我本来怀疑是人魔沙天桓,但他一来从不收徒。一来功夫路子也不像。”

他又问了一句,道:“你记得是矮矮瘦瘦的么?”

阿烈含糊道:

“我记不清楚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他的像貌变来变去。”

这番鬼话,简直胡闹。

谁知程玄道却一拍膝盖,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逍遥者人萧冷,他游戏人间数十年,容貌常变,至今无人能确知他的长相,一定不错了。若不是他,还有谁识得这等无上神功?”

阿烈道:“他老人家本领很高明么?比真人你如何?”

程玄道笑一笑,道:“贫道自然比不上冷老。”

招世隐插口道:

“但家父说过,当今之世,只有程真人你比得上萧老了。”

程玄道道:

“那只是令尊过许之誉,当今之世,像贫道这一点道行的人。随便可以列举一二十个之多。”

阿烈十分关心此事,他现下最大的目的。便是访求一位武术名家,拜他为师,以便学成武功,报仇雪恨。

因此之故,他绝不肯放过任何机会,以获知当今武林高手的底细。他听了程玄道之言,显然深感失望,冲口道:

“这样说来,就算千辛万苦的练到像程真人这般造诣,亦是未能称雄天下的了?唉!看来我也不必求师访艺了。”

程玄道对个少年的身世。茫然无所知,有机会的话,当然也多想探听一些,当下接口道:

“假如练武的目的,旨在强身自卫,则白檀越的神功。已经越过很多了。何须还匆匆忙忙的奔走江湖求师访艺呢?。

阿烈突然醒悟,话风立刻一变,道:

“假如我有机会可以雄视天下武林,也不枉在世一声,这叫做人往高处爬,水向低处流,倒教真人见笑了……”

他略略一停,又道:

“晚辈极想找到那个异人,求他传授武功,所以离家远游,想不到风波叠起,古人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步难。’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程玄道点点头,道:

“出门之难,自古已然。但似白檀越今日这般卷入了武林中此一神秘事件之内,却也少见得很。”

阿烈问道:

“这乙木宫极乐教教主是谁?真人可曾有所耳闻么?”

程玄道道:

“说来惭愧,贫道对此教竟然全无所知。那个妩媚妇人亦从未见过,假如不是因为招贤侄之故,分道决计不会到此地来,而这个秘密的邪教.也就不知要作多少恶孽之后,方为世人所知了。”

阿烈感到他的口气之中,仍是对这个邪教怀有强烈的憎恨,当下便把自己所知,尽行告诉程玄道,最后把曾老三封付余泰乾的经过也说出来。

程玄道听了,立时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才道:

“贫道直先从那柳飘香的言谈举动,以及她出手点我穴道等举动中,加上大殿的布设,已看出她乃是属于一个秘密可怕的邪教,而且她武功之强,恐怕已不逊于武林任何一位名家了!照白檀越补充的资料看来,此处无异是一个极为邪恶的地方,而那个极乐教教主,更是第一等的恶魔。”

他忧虑地叹息一声,又道:

“这极乐教主行动如此诡秘,谅必是武林中极有名望之人。至于他手下的供奉高手,大部份亦是名家无疑。他创立此一邪教,大凡入壳之人,定必终身受制,不敢叛离。这事如若传出江湖,一定震惊天下,人人自危。”

阿烈讶道:

“天下间邪恶之人比比皆是,程真人何以对这么一个邪教,感到如此震惊害怕?”

程玄道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道:

“白檀越,你独自一人行走江湖,没有什么顾忌。但贫道所属的门派,人数甚多,难免良莠不齐。心术不端的就很容易被诱上歧途,变成这邪教中的一份子,这教贫道如何不忧心如焚?”

阿烈一想果有道理,道:

“这样说来,别的家派之人。亦将有此恐惧了?”

程玄道道:

“正是如此,故此这个消息若是传出江湖所引起的风波,将不下于‘血羽檄’之事。”

阿烈十分聪明,晓得自己如果不问一问‘血羽檄’之事,定必惹起了这位老道人的疑心。所以随口问了,程真人竟不肯多说,只告诉他这是武林中一件仇杀大案,内情复杂,待将来有机会时才详细告诉他。

他们的话题又回到极乐教上,招世隐告诉程真人,由于他的一个表妹失踪,他义不容辞,出力访查,经过无数曲折,才逐步跟到这乙木宫来。

阿烈立刻告诉他说,此宫之中有许多美貌少女,但照此宫订有严厉的禁规看来,定必有更多的女子被害了。

招世隐嘿然无语,虎目中射出仇恨愤怒光芒。

阿烈提醒他们道:

“我等现在尚在敌人的势力范围之内,如何才能逃得出,还须程真人指点。”

程玄道道:

“敌人至今尚未找到此地来,实是出乎情理之外。因此,白檀越早行的猜测,一点也不错.咱们早巳被敌人暗中监视了。他们特纵放我们逃走,以便访搜余党,予以一网打尽。”

招世隐怒气填膺,站了起身,道:

“小侄前往与这些魔鬼一拼.程真人和白兄正可乘隙逃走。”

阿烈连忙抓住他的手,程玄道也道:

“贤侄切勿意气用事,须知敌强我弱、彼暗我明,形势上已经无法争雄斗胜。而咱们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如何把这极乐教澈底加以摧毁,而不仅只是目前逃生而已。”

阿烈道:

“是啊!招兄,小不忍则乱大谋,程真人一定不会坐视邪人猖獗作孽的。”

招世隐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此时也无可如何,说道:

“然则咱们如何是好?难道已直躲在此地?”

程玄道道:

“这极乐教不但有武林高手。并且还有不少奇能异才之士辅助。这一点,光看门外的奇门阵法,以及许多奇花卉。便是证据了。”

他突然微笑一下,又道:

“这些奇能异才之士,固然足以使此地变得更险,可是有利必有弊。”

招世隐讶道:“小侄看不出弊在何处?”

程玄道道:

“弊处便在于这等人物,世上不多。所以不难查得出来。而咱们从这一环入手,或者可以揭开极乐教主的假面具。”

阿烈大喜道:“是啊!不过咱们必须能够逃得出去,才可以着手调查。”

程玄道道:

“咱们将计就计,招贤侄装出内伤越重之状。贫道则仍然昏迷不醒人事,等天色昏暮,白檀越背着贫道,一面又得扶掖招贤侄,这样,对方当必疑心尽去、认为咱们在此室中躲了一天,乃是合情合理之事。等咱们到了树林茂密之处,方始分头加速遁走。对方措手不及之下,最多也只能盯住一两个人,换言之,咱们必有一个人逃得出去。”

阿烈立即道:

“假如我们逃得出去,便又如何会合?以晚辈来说,这个消息可真不知送给谁好?”

程玄道脱口赞道:

“好敏捷的反应,以你的才智和根底,如果练成武功,那一定是天下无敌的人物了,但愿你能找得到那位传功与你的异人。”

他的口气非常诚恳,所以阿烈深信他这祝福是出自真心。而由此可以看出名门正派的高人,气度修养与众不同,全不嫉视人才。

程真人沉吟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交给阿烈、道:

“此是贫道随身携带之物。你拿了去见我师弟何玄叔,把详细情形告诉他,他就会知道怎么办了。”

阿烈谨慎地收好那块玉符,程玄道又嘱咐他道:

“你以后在江湖上,千万别随便透露今日之事。因为这极乐教十分诡秘莫测,正不知有多少很有名望的高手,已参加了此一邪教。你如是随便乱说,定必遭遇暗算。”

他回头也向招世隐嘱咐道:

“你如果逃得出去,只能暗中设法通知令尊,使他知你平安就是了,千万不要返家,不然的话,你全家都会碰上意想不到的灾难。”

这件事竟是如此严重,阿烈和招世隐都流露出忐忑的神情。

阿烈直到此时,才把欧阳菁的藏身地点告诉他们,以便有人逃得出去,可以前往探视她。

程玄道问过她的情形,便向阿烈道:

“我主张咱们三人都不向欧阳姑娘那边走,以免把敌人引去,一网打尽。以目下的情形判断,一则她定可复元,自行离去。二则咱们都未必能突破罗网。因此,留下她这个知悉极乐教内幕之人,也是一着极为重要的棋子。”

阿烈心中大不以为然,但他不好意思驳斥老道人的见解,只好勉强地点头同意了。

当下他们计义商定逃走的方向和路线,阿烈是往东逃走,而欧阳菁则在西面,变成背道面驰。

但过了不久,程玄经过考虑之后,才道:

“我觉得逃走路线有点不妥,白檀越还是改往西南方向的好,原来向东的路线,给招贤侄才对。”

阿烈心中暗喜,因为他到时只要拐个变,就可以找到欧阳菁了。

口中却故意问道:“为什么呢?”

程玄道道:

“因为许昌在西南方,招贤侄如向这一方逃走,敌人反而会猜到会不敢返家。因此,他必须往相反的方向走,敌人方会判断他是故意迷惑他们,其实要绕道回返许昌。这样,他们的力量就会用到堵截前往许昌之路上了。”

这一着真当得上“老谋深算”的评语,人人皆大欢喜,各自用功调息,蓄养体力,以便突围逃生。

天色终于昏暮了,程真人道:

“不久咱们就知道对方究竞是否故意纵我们逃走,以便一网打尽所有知悉秘密之人以灭口的毒计了。假如正是如此,则咱们必有一两个人能够逃得出去。”

他炯炯的目光,依次注视那两上少年一眼,突然信心倍增。

原来程玄道发觉这两个少年,相貌极好,没有一个是会遭遇横死的。根据这一点,他对现下这个计划,充满了成功的信心。

他低低道:“现在可以动身了。”

他那乐观的坚定的口气,使那两个少年,也为之勇气大增。

阿烈依计痛起程玄道,另一只手扶信招世隐;从窗口翻到外面。

他们迅快的越过那片很少掩护的空地,躲入树丛内,招世隐蹒跚的脚步,表现得很是出色。

三人都感到心情很紧张,因为现在已是最后关头。假如敌人大队现身,照程真人的推测,那是一定闯不过去的。

他们在树丛阴影中停歇一下,再踱出去向那茂密的树林奔逃。

这一段路他们平安地越过,进入了树林。

招世隐故意不时碰撞树木,脚下也沉重起来,阿烈则低声鼓励他要他振作起来。

果然在这起初入林的数丈之内,有十余对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他们模糊的影子。

招世隐如果马上就不再假装的话,必定有人发现号令,教这些潜向四周的人扑出去,加以围攻。

这一点被程玄道算得准准的,他们拖拖拉拉的在树林内走了十余丈。

这时,光线更加暗淡了,程玄道突然发出暗号,但见他们三个人倏忽之间,像幽灵一般分头隐遁,霎时升起尖锐急促的哨子声,不问而知,这是极乐教的讯号,通知所有的人迅即分头追捕。

阿烈仗着透云穿雾的视力,在这夜色笼罩下的树林内,仍然有如大白天一般,看得周遭的一切,清楚非常。

他轻巧地躲过所有拦路的枝叶,落脚时也很小心,避免踩在枯叶上,所以他走动之时,真是一点声息都没有。直如鬼魅一般,飘过了树林的空间.

他偶而回头张望,仍可以见到人影闪动,但他却深信对方一定看不见自已,更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迅速而不匆忙的向前走,略为校正方向直向欧阳菁藏身之处奔去。

快要走出树林了,忽然见到前面人影闪动。他立刻小心地缓缓上前。

绕过几棵大树,果然见到前面的树影中,有一个人屈膝而坐,一把长刀插在脚边的泥地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转动眼睛四下查看,顿时又发现在这一个人左方丈许高的枝桠间,也有一个人攀伏其上。

这两个人的装束。以及丑陋的面貌,一望而知,乃是极乐都教之人。

阿烈的心房剧烈的跳动一下,大惊忖道:

“莫非他们查出了阿菁,所以在这儿等我入村?哎!不好了,阿菁必定已被掳去,这此人只须等我自投较网就行啦!”

阿烈惊急交集之下,反而灵机一动,拾起一块小石,看准备地方,振腕掷去。

石子落在那两人前面寻丈之处,发出“嗤”的—声。

那两人都瞿然凝神查看,过了一会,实在没有异象,底下的大汉低声道:

“喂!陈三,你听见声音没有?”

树上的大汉道:

“听见了,但鬼影也看不见一个”

底下的大汉道:

“咱们最好别看见。反正那个女的,已经抓到手,那个小子若然亦已被捕,咱们就没半点危险了。”

树上的陈三低呸一声,道:

“看你的胆子,不知跑到那儿去了,想当年你李宗也算得是一人物呀!”

李宗唉了一声,道:

“别提啦!现在混一天算一天,只要有美女寻乐,就什么都不想了。”

陈三道:

“刚才那妞儿真美,这会儿想已在教主怀中,正享受着人间的最大乐事了吧?”

李宗嘓的吞一口唾沫,道:

“那还用说,咱们的极乐教主能够白叫的么?任何女人到他手中,几曾有过不是念念不忘.情原永远做他的玩物的?”

阿烈听到这里,只觉浑身血液奔腾,怒火上升,几乎冲动的奔出去砸死这两个大汉。

他终于定下心神,忖道:

“这样说来,阿菁已被那色中魔王擒去了。只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假如白天时已经被擒去,到现在相隔已久,当然不能保全清白之身了。”

他咬咬牙,忍抑住心中的痛苦,又想道:

“如果是刚刚擒去的,则我们这一逃走,那极乐教主岂不亲自出动?一时三刻之内,不会去碰阿菁。说来说去我现在已不必急于行动,还是设法多打听一下再说。”

至于打听之法,他已经想好,那就是使这两人交谈下去。

这时他们已不做声,静静的守望着。阿烈又捡起一声石子,暗中冷笑一下,振腕掷了出去。

石干又落在原来的地方,那两人俱竖起耳朵,睁大双眼,看了一会,实在没有动静。

这回阵三先开口道:“李宗,你发现什么没有?”

李宗道:“声音是听见了,但不见人影。”

陈三咒了一声,道:

“咱们别再见鬼了!怎么好像是有人踩踏树叶上的声音呢?”

李宗道:

“管他的,我只想着早先从村里抓回去的姐儿。这刻大概在教主怀中,欲仙欲死了。”

陈三道:“这个自然,咱们极乐教主岂是白叫的。”

底下两人对答的话,和上一次差不多。

阿烈这回已经不怒恨了,代之而起的却是满腹疑云,付道:

“这就奇了,为何他们又重说一遍呢?好像是私塾里的学童念书一般。”

他眼睛陡然一亮,瞿然忖道:

“是了!这一套话,必是有人故意要他们说的,凡是听到可疑之声,而不见敌踪,便来这么一段,只是他们这一番话,有何用意?”

疑念一生,便不急于行动了。

在黑暗中,陈三和李宗依然藏在原地,但已停止谈话。

血羽檄--十二

十二

阿烈想了一阵,忽然大悟,忖道:

“是了!他们这般说法,用意不外两点。一是诱我立刻赶回乙木宫去,二是我可能不相信,因而潜往那村内探视,当然极乐教在这两处,已经布了罗网,等我自投其中。”

他心中冷笑一声,又想道:“但我刚从乙木宫逃出来,那儿也算得是龙潭虎穴么?”

对于极乐教,他略有轻视心。但旋即惕然寻思道:

“不对,假如我这将回转去,一定得深入宫内找寻阿菁的所在,这样,形势自然大大不同了。”

现在须得决定如何做法,设法冒险去救她,或是悄然逃离此地,只有这两条路而已。

说到冒险救她之事,他如果是深谙武功,也还罢了。无奈他只仗着力大身轻,以及目力过入而已。这些长处,碰到高手,自是失去作用。

但若要他舍下欧阳菁,不管她的安危,一迳逃走的话,这又不是他这种人做得到的。何况他自己觉着欧阳菁对他颇有意思。两人之间,已生出了某种感情,这等情况自然更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原则上,他定要救出欧阳菁,问题是采取什么办法手段,方有成功之望?

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悄悄退开,摔到一株树上,绍匿在浓荫之中。

他一面寻思计较,一面游目四顾。忽见一条人影,快逾闪电,落在他早先藏身的树丛内。

阿烈不由得大为庆幸,因为他拾好早一步走开。不然的话,便得被这个人揪了出来无疑。

那条人影匿于树丛内,面貌衣服都瞧不清楚,阿烈甚感惊奇,想道:

“奇了?我本以为这人是极乐教高手,四下搜索险僻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因为我两次掷石的声响,把他引过来搜查。但现在看起来,这人又不是极乐教之人。”

不过在他印象之中,这个人扑入树丛之时,那种迅猛凶厉的姿式,颇有老鹰攫兔的意味。

只见那人在树丛内躲了一会,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向陈三等人前面丢去,一如阿烈刚才所做过的一样.

陈三和李宗俱愣然顾视,接着便互相对答。内容果然与刚才的大同小异,可见得的确是奉令如此说的。

树丛内那道人影,伏在地上,非常轻巧快速的滑出来。看起来他似乎是在草尖上没行一般,既迅快而又没有声息。

转眼间,他已游到李宗后面,身形暴起,直向树上的陈三扑去,快得如同电光一闪,顿时把陈三了下来.

奇怪的是陈三既无声息,而地上的李宗也不曾叫喊,阿烈虽然目光受树上枝叶挡阻,瞧不真切。但仍然可以意会得到那人是同时发动攻势,已把李宗制住了。

这等身手,直把阿烈瞧得目瞪口呆,心中无限佩服,忖道:

“此人武功之高,只怕还在程真人之上。”

但见那人已拖了陈三,缩回刚才那树丛后面,低声喝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陈三只能开口,声音发抖地道:“小……小的当然想活。”

那人冷冷道:“那么你把所知之事,一一说来,首先是关于村中那女孩子的事。”

陈三呐呐道:“小的一定……从实招出。”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那位姑娘卧病床上,所以敝宫之人,一到就抓着了毫无困难。”

那人冷冷哼一声,道:“你们专捡软的欺负,我且问你,那女孩的姓名.你们查出了没有?”

陈三道:“听说是什么欧阳家的,敝宫有人认得她。根本不须询问。”

那人道:“哦!原来是冀北欧阳家的人,那么这个女孩子必是欧阳菁了。奇怪!她如何会纪到这儿来?有何用意?又如何会生病?”

陈三讶道:“你老和那姑娘不是一道的么?”

那人冷冷道:“不错,我且问你,现在这欧阳姑娘在什么地方?”

陈三道:“她……她还在那村中。”

那人道:“胡说,现下还在村中?”

陈三急忙道:

“小的可以起誓,这是上头的主意,认为宫里太严密,敌人一定不敢去冒险。所以放在村中,反而可以钓到大鱼。”

那人道:“这话颇有道理,你可知道我将怎么做么?”

陈三骇然道:“小的……小的不知。”

那人道:“假如你肯帮助我,我就不致如此的左右为难了。”

陈三忙道:“你老即管吩咐。”

那人道:

“我想派你赶去冀北欧阳家,报告此事。而我却尽力去救欧阳菁。这样,即使我也失陷了,世上仍然有人知道,对不对?”

陈三茫然道:“是,是的。”

那人冷冷一笑,声音中透出森寒杀机,使人听了不寒而栗。

他道:“但我信不过你,所以只好教你和那同伴一道去见阎王了。”

陈三只说得一声“饶命”,那人掌势落处,拍在他背后,陈三顿时无声无息了。

那人站起来,阿烈看得清楚,只见他一身紧身人行衣,结束的十分俐落,背上插着一口长剑,年纪约是四十余岁,长得颇为清秀。

他底毒辣澈底的手段,使阿烈不知佩服好,抑是不以为然的好?但总而言之,他不是极乐教之人,而且有搭救欧阳菁之心,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阿烈跃落地上,说道:“前辈请勿误会动手。”

那人身子微微震动一下,转头向他望来。但大概光线太黑,所以他睁大双眼,仍有迷蒙之态。

阿烈道:“前辈的言语和行动中,已显示出乃是乙木宫的对头,因此在下才敢露面。”

那人走近几步,眼光凝注他面上,冷冷道:“你是谁?我又怎知你不是极乐教之人?”

阿烈道:“在下白飞卿,正是极乐教布下罗网所欲得的人物,在那树于里的姑娘,便是与我一起的。”

那人沉吟一下,才道:

“假如你是极乐教之人,随便冒认,亦无不可,老实说,我可真有点不放心。不过,看你的样子和态度,却又有点可信。”

阿烈道:

“前辈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咱们不走同一路,并无妨凝。假如我不现身出来,前辈亦无法觉察,对也不对?”

那人道:

“这正是我刚想到的,若非如此,我焉肯有点相信你?你既然已经露面,可见得必定有话跟我说,我猜得可对?”

阿烈道:“不错!在下第一点想请教的前辈的称呼。”

那人迟凝了一下,才道:‘我姓贺名伟,只不知你听过我的姓名没有?”

阿烈歉然一笑,道:“在下实在算不上是武林中人,见闻亦陋,因此之故,竟没听过贺前辈之名。”

贺伟道:“那也不足为奇,我虽是少林派之人,但在江湖上算不上有名人物。”

阿烈肃然起敬,道:“原来贺前辈是少林派的,无怪那两个守卫不堪前辈一击。”

贺伟傲然一笑,道:“他们只是鼠辈而已,收拾他们实在不算一回事,何足道哉!”

话虽如此,阿烈却感到他口气间不无沾沾自喜之意。

现在的阿烈,远非以前可比了。对于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心,以及光怪陆离的世相,已大体认识。

因此,他对这位少林高手评价,立刻降低了许多。心想:

“假如我这话是向程真人说的,他必定不会有这等口气。”

只听贺伟又道:“那么白飞卿你对那位姑娘有什么打算没有?”

阿烈道:

“这正是在下想向前辈请教的第二件事,在下出门不久,对江湖上的事情,不大懂得。因此完全猜想不出极乐教如何对付那位姑娘?”

贺伟道:“你知不知道她的姓名?”

阿烈道:“当然知道啦!她姓欧阳,名菁。”

贺伟道:“你们如何会凑在一起?可是亲友么?”

他摇摇头道:

“在路上碰到的,那时候有一个叫做鬼厌神憎的人,想加害于她。是我暗中助她躲起来,不过其后仍然被曾老三找到。他们都因此而受了伤,一路追逐,不知不觉闯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了。”

贺伟道:“哦!原来如此,那么你本身也一定武功高明,只不知是向谁学的?”

阿烈道:“在下全然不懂武功,只不知您信不信?”

不用说,那贺伟定然不相信他不懂武功,阿烈连忙又加上一句,道:

“在下比一般人身轻力大,眼力也好得多,所以逃跑起来,别人总追不上我。”

贺伟这时才略为相信,道:“假如的确如此,未免是罕有的奇闻了。”

他想了一下,才又道:

“我认为此刻不妨趁敌人尚未发现尸首以前,速速潜入村中,如果救得欧阳菁,便立即远走高飞。”

阿烈道:‘这办法好是好,但……”

他本想问贺伟可有其他任务?照理说他既然在此地现身,必定事出有因,所以他怕耽误了人家的任务。

贺伟已经接口道:“你怕有危险么?不必耽心,我还没有把这极乐教中的人,放在心上。”

他傲然地摸摸背上的长刀,又道:

“我的无敌神刀绝艺,至今尚未逢过敌手。如果他们拥有足以与我一拼的人物,恰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阿烈心中不知如泛起了难以相信之感,忖道:

“连程真人那么大名气,武功那么高的人,也对这极乐教十分忌惮,步步小心。你难道就胜得过程真人么?”

他当然不会泄露此一心意,当下道:“既蒙贺前辈帮忙,自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两人向那村落奔去,初时阿烈带头,走得很慢,左顾右盼,唯恐碰到敌人的伏椿。但走出一段路,贺伟就领先了,也毫不畏惧地向前奔行,速度甚快。不一会,已抵那座村落。

贺伟这时才警戒地伏低身子,向村内窜入去。他两个起落,已到了欧阳菁所借居的屋子外面。

他回头等阿烈走近,轻轻道:“在那一间屋子里?是不是这一间?”

阿烈点头道:“是的,前辈如何晓得?”

贺伟淡淡一笑,道:“江湖经验丰富的人,许多事一望而知,不足为奇。”

阿烈道:“几时在下能学这些本事,那就好了。”

他上前去推门,贺伟摇手阻止他,自己一溜烟般窜上屋顶。

阿烈也轻而易举地跃了上去,紧紧跟着他。贺伟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头,瞪他一眼,这才飘身下地。

他的表情,再阿烈的夜眼中,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落地后,阿烈转到房门口,心中又兴奋又紧张,伸手一推,房门立时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只见房内油灯点得相当的亮,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例身向外,而恰好向着门口。

因此,阿烈和她立时打个照面。阿烈唰地跃了入去,落在床前,欢喜得有点激动地伸手模她的面颊,道:“阿菁!你还在这儿,怎么样?情况还好么?”

欧阳菁睁大双眼,似乎感到难以置信。之后也伸出玉手,拉住他的手腕,道:

“哎呀!真是急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中断,好像被人堵住嘴巴一般。

阿烈从她表情中,晓得是因为看见了随后进来的贺伟。

当下说道:“别怕!不要紧的,那一位是少林派的贺伟前辈,他帮忙我来救你出困。”

欧阳菁的目光转到他的面上,仍然带着惊骇的神色。

阿烈一伸手把她抱了起来,由于大有经验,所以非常容易和快速的把她转移到背上,并且在顷刻间,已用一条布带缚住她。

他这样做之时,全未回顾,由于动作迅速。所以根本没有耽搁。

之后,他回转身子。目光别处,这才明白欧阳菁为何如此吃惊。敢情那贺伟横刀而立,大有阻他出去之意,神色不善。此外,在窗口或房门外,似乎也有人影。

阿烈一楞,道:“贺前辈,你怎么啦?”

贺伟笑道:“我好得很,没事。”

阿烈道:“那么咱们走吧!”

欧阳菁这时才接口叫道:“他是极乐教的人,刚才已到过房中,我见过他。”

阿烈一怔,道:“不会吧?我亲眼见到贺前辈出手杀死极乐教的人?”

欧阳菁道:“你可曾亲自检验过?”

阿烈道:“当然没有,但我看见的。”

欧阳菁道:“唉!傻瓜:你应该不要进来才对,他们是假装的呀!”

阿烈现出怒色,向贺伟道:“她这话可是真的?”

贺伟道:“真便如何?假又如何?”

阿烈没有回答,仍然含怒问道:“那么你当真是少林派的人么?”

贺伟道:“真真假假,难说得很。”

阿烈道:“阿菁!你可知道他是否是少林派之人?”

欧阳菁道:“看他持刀的架式,似乎真是少林派之人?”

阿烈回顾一眼,道:“这样说来,那极乐教主也在这儿了?是也不是?”

贺伟冷冷一笑。道:

“你的问题真多,我不妨告诉你,教主另有要事,还未驾到,但这儿却有不少高手,莫说是你这等小人物,即使是程玄道之流。也包管他来得去不得。”

阿烈瞪眼道:

“那不见得吧!程真人是武当派最高的人物,胸襟谦冲,那似你这么卑鄙无耻。”

他一骂开头,好像是上了瘾似的,继续骂下去。一连骂了十多句,才停下来。

贺伟冷冷道:“无知小儿,现在你尽管逞口舌之快,待会教主驾到,定叫你知道本教的厉害。”

话声未歇,阿烈突然闪电般向他扑去,挥拳猛击。

他的动作既突然而又迅快。兼且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全力袭敌。

这种打法,世之所稀,贺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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