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又道:
“照我想来,一个人大体上能够守礼重义,已经很值得钦佩了。”
阿烈一怔,道:“你这话很有点道理。”
欧阳菁道:“这不是我的发明,也是我爹说的。”
阿烈道:“这样说来,令尊是个很通情达理,而又很有学问的人了。”
欧阳菁毫不迟疑,道:
“当然啦!他老人家无所不知,天下也没有敢惹他的人。”
阿烈想了一下,才道:
“但是第一点,那鬼厌神憎曾老三敢惹他。第二点,你居然都不听他的话,时时私自溜出来游逛。这又如何解释?”
他神色之郑重,口气之真诚,使人一听而知,他并非存心攻击。
欧阳菁耸耸肩,道:
“曾老三的本事高明之极,这一点我也得承认。不过如果有家将跟随,他未必就敢动我。如果我爹在此,他岂敢招惹?”
阿烈道:“这说不定,令尊可能也不肯惹他。”
欧阳菁点点道:
“大概是这样吧,因为他们都是威震武林的人物,如果拼,起来两虎相各必有一伤。”
阿烈道:“那么你呢?令尊为何管不住你?”
欧阳菁想了一下,才道:
“我一向都很任性,以前不怎样,现在有时不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事,但谁教他时时闭关练功呢?”
阿烈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不算少,但和我都合不来,我的继母和三个弟弟,我不喜欢他们。”
阿烈领会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一转,只见李姬已坐直身子,并且在扣掖身上的衣服。
宋二凝视着她的胸脯,一面道:“你忙什么?”
李姬道:“等会岑大爷来了,给他看见,多难为情啊!”
宋二道:
“怕什么?他才喜欢这一套呢,你的两个丫头,把他迷得死死的,乐不思蜀。据他说,那两个丫头、妙不可言,我笑他是土包子进城。”
李姬道:“那一天你也试试可好?”
宋二斜睨着她,发出邪笑之声,道:“好是好,但你岂肯让我去试?”
李姬伸手用力拧他的鼻子,道:
“哼!试你一下,你就露出原形了,我且问你,你如果去和那两个丫头鬼混,那么我呢?岑大爷呢?”
宋二一瞪眼,道:
“好啊!你也想换换胃口了,是不?你这小淫妇,什么汉子都想偷。”
李姬吃吃而笑。声音十分淫荡,没有一点畏惧之意。
宋二哼了一声,最后才道:“好吧!我和岑老大说一声,换来玩玩。”
李姬笑了一阵,外面有人咳嗽一声,宋二道:“谁?可是岑老大?”
一个人踏入内。但见他身材瘦削.年约四旬左右。长着个鹰嘴钩鼻,还有一对比鹰隼还锐利的眼睛。
他看起来行动敏捷,浑身是劲。
进来便问道:
“那老鬼怎么说?”说话之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李姬那没有扣好的胸前,盘旋不去,李姬故意扭扭身子,好使胸前的衣服敞开些。
宋二笑嘻嘻道:“还怕他不屈服么?这老头子还不算难应付。”
他停歇一下,看出对方对李姬非常感到与趣,当下又道:
“岑瑜兄,兄弟打算出去走走,有烦你老哥暂时照顾此娘儿,免得发生意外。”
岑瑜点点头,道:
“现下咱们已查得非常清楚,此镇并无武林人物,而这孙家也从来不认识江湖之人。因此,咱们可以松懈些。但无论如何,咱们还是要严守不称呼名字的规则,免得一不小心,闯下祸事。”
宋二哈哈一笑,道:
“凭你我两人,就算有些江湖道在此,咱们也不放在心上,不过既然岑兄这么说,兄弟记主就是了。”
他摆摆手作别,大步向门口走去。一只脚已跨出了大门,突然停住,又回头道:
“对了,咱们不是刚刚出道之辈,那老鬼明明已经倒下,如何又能回苏?这是一大可疑之事,然二我却没有仔细盘问那老儿。”
岑纡沉吟一下,道:
“等明儿再问吧,必要时给他吃点苦头,以便确定他之回来,并无别故。”
宋二这才走了,欧阳菁让阿烈在此暗暗监视岑瑜,自己却去跟踪那宋二。
岑瑜还没有什么动作,李姬已过去把厅门关好,接着拖了岑瑜入房。
阿烈已经懂得许多事,明知这对男女将有不堪入目这事发生,因此,房间虽然也起灯,但他却不过去瞧看。
他只挪个地方,靠近房间窗户,略略分出精神,聆听房间中的声音,只要确知牟瑜和李姬都在房内,一个不缺,便足够了,用不着理会他们在于什么。
不过,他仍然听见李姬引诱岑瑜的说话,她最后甚至坦白告诉岑瑜,说是已和宋二谈妥,换换伴侣。
岑瑜这时才答应了,阿烈忖道:
“这些人都一味只求得到欢乐,礼义廉耻乃是何物,全不知道。假如岑瑜不是淫邪之辈,即使李姬这么说,他也不肯苟且才对。”
这是一种美与恶,正与邪的分际,阿烈如果不是身遭惨痛经验,他不会这么深刻的去想这些问题的。
房间内传出来淫喋的风雨声,可是阿烈反而心安理得的静坐,心绪丝毫不受影响。因为他觉得这等纵欲偷欢之事,其实很乏味,而且只不过是一时的刺激而已,过后却足以使人非常后悔不安。
这种感觉和想法,使他进入另一境界。但觉心灵非常的澄明宁谧,不知不觉,真气从丹田中涌起,边支全身,使他进入一种非常自满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境界。而在这刻,他的视听而觉,与全身其他的感觉如触觉嗅觉等合而为一,突然好像这周围的一切动静,他都能够觉知,清楚得宛如目睹一般。
他一点不晓得他的“金丹神功”,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以往只是藉仙昙露的灵效,使他迅即练成了“真气”。而这股真气,虽然能抵御刀枪拳掌等打击,可是仅仅系一种外在的力量而已!
现在阿烈却已跨入另一境界,这股“真气”,已与心结合融会,将要化为内外合一的一种力量。这在深奥上乘的武学中讲究起来,便是踏入“先天真气”的范畴。
世上往往有许多异常珍贵或困难的物事,是在偶然的,无意的机会中得来。表面上似是全不费工夫,但起码他须得已具有某种条件。
比方说禅宗的修持,每每以机锋得到顿悟。但假如不是修持积聚了相当的功夫,纵是顿悟,也没有用处,不久就将感到模糊消失,如果只要一朝之悟,即可得道,那么世间成佛之人,定然多得不可胜数了。
阿烈已晓得自己进入另一种境界,但觉智珠朗莹在握,敏锐的感觉,笼罩得甚广。他默默地保持着这种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发觉欧阳菁回来了。
事实上,她尚在六七丈远处,其时她与他之间,有好些房屋墙壁阻隔,脚下又不曾发出丝毫声响。
但阿烈却看到她悄悄走来,而且似乎面色奇异可知她内心中很不安。
他不知她何故如此,尤其是她走到一墙之隔的院外,竟停下脚步,深深的呼吸了好—会儿,这才跃过来。
阿烈没有作声,欧阳菁推推他,比比手势。阿烈知道她乃是要他那边去的意思,便起来跟她行去。
现在,他越屋踏瓦,好像是在康庄大道上行走一般。非常的顺滑乎稳,并且自知完全不会发生任何声响,包括衣袂刮风之声在内。
他暗自忖道:
“从这等情形看来,我只要时时能保持这等澄明空澈的心境,就可以驾驭万物,与天地浑然相合了。”
他们越过一座院落,欧阳菁停下脚步。阿烈却拉住她,走到数丈外的院落暗隅,才轻轻道:
“那房间内恰好有个女人起身,她如果从窗子望见咱们,一定骇得尖叫,把全屋之人尽皆惊动。”
欧阳菁笑一笑,道:
“别胡说,你又没有过去查看,如何得如有人刚刚起来?更如何得知是个女人?”
阿烈道:
“我感到这样,姑不论对不对,但咱们无须冒险,对么?”
欧阳菁一晃身,已如一缕轻烟般,落在那间户间的窗外,凝神内窥。
当然她是很技巧的偷窥,绝对不会被房内之人察觉,否则如何算得是江湖经验之人?
只见房内灯火已压得很暗,果然一个女人,恰恰拔开帐子落地。
她不能不服气了,跃回角落中,道:
“你的感觉没有错,只不知你几时有这等感觉的?”
阿烈道:
“刚刚才有的,闲话休提,我且问你,你发觉了什么事情,显得如此的不安?”
欧阳菁怔一下,才道:“没有什么,你别问行不行?”
阿烈道:“当然行啦!宋二的下落你已认清楚了么?”
欧阳菁道:“认清楚了。”说时,面上泛起了红色,显得异常娇媚可爱。
阿烈在她玉颊上摸了一下,道:“你真漂亮。”
欧阳菁身子向前倾去,靠贴着他的胸膛。她好像依恋一个强大足以保护她的人一般,抬头望住阿烈。
她突然道:“你可想听听我此行的经过?”
阿烈道:“告诉我吧!”
欧阳菁道:
“他到了一个院落,一声不响就进入一个房间,把灯火挡得非常明亮。这时,一张巨大的床上,帐子已挂在钩上一张大被子,盖着两个女子。”
她吸一口气,才又道:
“宋二站在床边时,她们已睁开眼睛,但一点也没有害伯之态,反而嘻嘻咯咯的笑起来。宋二把被子掀开,真想不到,这两个女子都是一丝不挂……”
阿烈伸手抱住她的纤腰,道:
“这些人追求淫乐,所以才会做出为人不齿的伤天害理之事。那个岑瑜也是如此。真是无耻之尤。”
他口气平淡,好像这些事情,值不得多提。欧阳菁本来芳心鹿撞,情绪非常慌乱和激动。但听到他的声音语调,却忽然平静多了,长长地透一口大气,身躯也不再发抖了。
她问道:“岑瑜也对李姬非礼了么?”
阿烈道:
“是的,这些人奸淫别人的妻妾,已经该杀,何况还要杀人夺产,我想了想,认为他们有可死之道,所以我下手时,绝对不会犹疑了。”
欧阳菁笑一笑,道:
“你别想得太轻松,这两个人,一个是七星门的高手,声句甚著,便是那个岑瑜,他的七星银镖得到真传,从无虚发。”
阿烈记起了七星门中的另一个人物,更是性情如烈火,鬓发皆白,却很威风的董公川。当日在开封,欧阳菁最初出现,便是伤了七星门中之人。
那董公川似乎相当正派,谁知这岑瑜却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当下问道:“七星门是不是这岑瑜最高明?”
欧阳蕾道:
“七星门人才出得不少,连老带少,大概有二十多人,在武林中已闯出声名,这岑瑜是其中之一,他虽然是七星门之人,但一向在江南行走,曾在官声和镖行中混过。听说已有点身家,而在他出道的十几年中,决斗过不知多少次,都未失过手呢!”
阿烈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暗自发愁想道:
“七星门还有这许多高手,假如我杀死岑瑜,与七星门结了怨,岂不是无穷无尽的祸患?”
欧阳菁又道:
“宋二则是青龙会中的高手,青龙会中品流最杂,高手之多,亦不在七星门之下。这宋二名永胜,是该会中一个著名残暴的人。”
阿烈道:
“咱们如果杀死了这两人,则不啻与这两派都结了深仇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欧阳菁道:“你害怕么?”
阿烈道:“你莫激我,这是事实,不是么?”
欧阳菁道:“好吧!我承认你的话有理,但难道就此放过他们不成?”
阿烈道:
“当然不能放过他们,除非我们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劫掠而去。”
欧阳菁道:
“杀他们又怕结仇结怨,不杀死他们,又过意不去.这等军师,我没有法子当得,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阿烈灵机一动,如有所悟,沉吟付想了一阵,才道:
“阿菁,我有一计在此,不知可行得通不?”他随即把计策说出来。
欧阳菁听了,眉飞色舞,道:“这倒有趣得紧。”
他们当下依计进行,一齐越窗进入孙泽所居的房内,跟他说了一些话。孙泽见他们有飞檐走壁之能,而且他们的计划也对他有利无害,当然立即答应照办了。
他行动部份是在翌日早晨.赶快张罗了一共五万两的银票,准备付与宋、岑二人。便他却在见到宋、岑二人之时,提出了一个条件。这时厅中除了宋、岑二人,还有那淫荡的李姬在场。
孙泽要求单独与宋、岑二人说话。李姬后来如言退出。
孙泽说道:
“老朽已准备好了这笔巨款、并且也想通了,情愿把李姬和两个丫环,都送给两位大爷。”
岑瑜目光闪动,面泛疑色,道:“你何以忽然如此大方起来?”
宋永胜狂笑一声,道:“他敢不听话么?老头儿,我告诉你,既是这么大方,我们就不会害你。”
岑瑜摇头道:“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宋永胜狠声道:“他敢么?哼!咱们弄死他,还不是跟弄死蚂蚁一般。”
孙泽忙道:
“两位万勿多疑,老朽只不过证明我一个看法而已,假如你们同意,便请照做。如果不同意,即就拉倒,当如老朽从未讲过这些话。”
宋永胜道:
“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孙泽道:
‘老朽认为李姬天生淫荡,当真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即使是对你们两位,亦不过贪图新鲜,换一换口味而已。”
岑瑜想起昨夜交换了伴侣之事,禁不住皱皱眉头。宋水胜却发出嘻嘻之声,也不知是表示什么意思。
孙泽笑一笑,又道:
“她对你们,终是与对老朽没有分别,你们可同意此一说?”
宋永胜显出冒火之状,道:
“你年纪衰老,其貌不扬。筋力已衰,有那一点可以比得上我们,哼!你太不自量了。”
孙泽道:
“不,你们与我。在她眼中,根本无分轩轾。她只不过玩你们,更兼想捞一笔钱财而已,如果宋爷不信,我有法子可以证明。”
岑瑜道:“如何一个证明法?”
孙泽道:
“你们把这笔巨款,都放在她手上,我敢担保,不出十天八天,就会出事。她一定会想法吞了这笔钱财的。”
宋永胜嗤之以鼻,道:
“她莫说不会背叛我们,就算她想吧,也无法逃得出我们掌心。”
孙泽道:“好!那么你们不妨一试。”
宋永胜道:“试就试,但我们还会回来把结果告诉你不成?”
孙泽道:“你们不回来我如何得知呢?”
岑瑜冷冷一笑,道:
“是了!这正是他讲了一大堆话的真正用意,敢情是想我们回来。”
宋永胜道:“假如咱们回来的话,他又如何?”
岑瑜道:
“咱们的本事如何,他并不知道,也许以为一些普通拳师,或者是公门捕快,可以看制咱们。殊不知咱们根本不怕。”
宋永胜道:“咱们就回来给他看看。”
岑瑜道:
“这也不必,公门捕快一事虽无,但若然被咱们失手杀死,总是不大不小的麻烦,对也不对?”
这时,孙泽露出失望的表情。
宋岑永胜哈哈大笑,取过银票、略略点过数幕,挥手道:
“老头儿,滚蛋吧!今儿绕你一命,乃是念在你不失是个乾脆性子之人如若罗嗦的话,老子就宰了你”
孙泽骇然而退,他为人虽是忠厚怕事。但这等夺妾婢后还要强索巨款之事,也令他气愤难当。因此,这一幕表演虽是不易,但他在仇恨心理之下,竟能如计演完,没有半点差错。
他最安心的是这两人以后不管有无发生事故、都不会再回转来,万一阿烈他们能够得手,自是最妙,即使不然,他亦无后患。
厅内只剩下宋、岑二人,宋永胜道:“岑兄,走吧!”
岑瑜道:“这老儿她许没有说错,这个李姬对所有男人,都一视同仁。”
宋水胜不服气,道:
“兄弟认为她对咱们很不错,那糟老头儿如何能与咱们相比?。
岑沉吟一下,又道:
“如果咱们把这笔巨款,都放在她处,她会处境么样呢?”
宋永胜道:“她还能挟款潜逃不成?”
岑瑜道:“这可说不定,如果她没有外应,当然不敢。”
宋永胜笑一笑,道:“原来岑兄认为她可能另有心上人。”
岑瑜道:
“她有汉子,非是奇事。我意以为不妨试她一试,如果她没有汉子,咱们方可带着她同行。假如她有汉子,将来可能找到咱们的老巢去,岂不麻烦?”
宋永胜道:“这倒有趣,咱们就试她一试。”
他们叫了李姬入屋,把那些银票,放在一个小箱内,交给李姬,着她妥为保管。
李姬看见那些银票时,眼睛曾经亮了一下,岑、宋二人都看在眼中。因此,当她把箱子放在她的衣箱中之时,宋水胜忍不住道:
“小宝贝,你干万小心点保管这笔巨款,还有就是别眼红而吞没了。”
李姬娇嗔道:“我又不离开你,怎会吞没此款?”
宋永胜故意道:
“也许你看上了别的更顺眼的人,岂不就可以来个卷逃了么?”
李姬扭动身子,撒娇道:
“胡说!胡说:我心中只有你,谁也比不上你。”
她这话的真与假,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宋永胜听得很顺耳开心,呵呵大笑。而李姬却在此时,迅速的向牢瑜抛了一个媚眼。
岑瑜从她这个媚眼,联想到昨夜的欢娱,不由得想道:
“她明明是敷衍宋二,这个眼色,乃是要我不要生气,哼!她昨夜那等颠狂迷乱之态,宋二如果得知,定必会发现她其实已爱上了我而不是他。”
他只微笑一下,作为答覆。
当下起程,岑、宋是各骑自己的爱马,李姬和两婢则共乘一车,由一个壮汉驾驶。迅即出了孙家集。
在镇外的大道上,这批车马过去了一阵,阿烈随后而至,但他不是一直向车马追去,相反的他落荒而行。
在一株大树卜面,他与欧阳菁会晤。欧阳菁向他道:
“那个驾车汉子,驱车的手法和装束神态,都显示出他不是普通的车把式。”
阿烈道:“那么他一定是岑、宋二人的手下了?”
欧阳菁点点头,问道:
“你躲在距那大厅远达五六丈的地方,可曾听到了什么?”
她带着疑惑的口气,表示她为阿烈距对方这么远,绝不可能查听到任何声息。
阿烈笑一笑,觉得无须多作解释,所以撤个谎,道:
“后来我移到近处,幸而没有被他们发觉,她把他们的对话完全听到。”当下把详情说出,由孙泽入厅时,以迄李姬收起巨款等情形详细的告诉了她。最后又道:
“看来咱们的计谋可以得逞了。如果咱们有法子使李姬无声无息的失了踪,岑、宋二人首先就得来一声内哄,可能出了人命之后,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欧阳菁道:
“这好极了,他们互殴而死,有那手下回去报告,极乐教之人,就得想法涅没一切痕迹。这样,七星门和青龙会都不会找到我们头上。”
阿烈连连点头,接着道:
“听你的口气,似乎想乘隙下手,命名他们同归于飞,对也不对?虽然此计妙极,但如何才行得通呢?”
欧阳菁道:
“我自有办法,现在让我们算算看,他们此去,必须投宿于许昌对不对?”
阿烈点头道:“对!咱们也上许昌么?”
欧阳菁道:
“当然啦!第一步要使李姬在许昌失踪。这个责任由你负起,我负责使他们互殴而死。至于你如何使李姬失踪,那是你自家的问题,不要问我。”
阿烈虽然是时尚未想出计策,但他却想起了急于去见那梁大叔,以便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之事。
因此,他计上心来故作赌气之状,道:
“好!咱们各显神通,分头进行,我先入许昌,你以后才去,免得人家晓得咱们是一路的。”
欧阳菁笑道:“你可是不高兴了么?”
阿烈摇摇头,她又道:
“我可没有跟你别苗头的意思,如果你不高兴,那么我们重新商议。”
她突然变得如此温柔,使阿烈感到她特别的可爱。但他另有苦衷,只好放弃对她温存一番的机会。
他断然道:
“不!我认为咱们分道入城,最是妥当,原因是极乐教之人,深知你负伤在身,十天八天之内,不能行动殊不料你已复元。他们既然认为你无法单独行动,所以注意的只是一对男女,我们拆开来,反而可收奇效。”
欧阳菁道:“你说得有理,那么你先走吧!”
阿烈道:“不要慌,咱们还得向孙员外求助才得。”
欧阳菁讶道:“向他求助?他有什么本事?”
阿烈道:
“他本事虽无,但他是一方的大仕绅,识人甚多,咱们需要他介绍一些朋友,以掩护咱们,改变咱们的身份。”
欧阳菁道:“对!我到了许昌,也须有落脚之地,以便行事。”
这件事毫不困难孙泽写了好几封信给他们,这之后,阿烈和欧阳菁才动身,依照孙泽指点,从荒野田地问,抄小路捷径,直奔许昌,直奔许昌,一来可以赶得上岑、宋等人二来可免在大路上露了形迹。
他们在距许昌城只有数里的一个村庄,拜访当地的周姓首户,那是孙泽的好友,一切均可办妥并能严守秘密。
不久,阿烈已变成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伙子,由另一个年老的庄稼汉,驾一辆牛车,往城里赶。
他原来的皮袍衣服等物,都打个包袱,搁在车上。他坐在四无遮盖的牛车上,虽然十分颠簸,但得以高踞而坐,不须掩藏行迹,十分愉快。不过,他可没有忘记收敛起眼中的奕奕神光,这一点是阿菁教他的。
进得城门,在这一段仅数里之长的大道上,他已发现了好几拔武林人物,虽然每拔都不过是三两人,但这等形势,可见得程玄道猜测得对,那极乐教正全力扼守道路,阻截招世隐返回许昌。
他晓得假如不是孙泽帮忙,必定很难安然闯破这一层封锁网。此外,他对自己的才智,更因而增强了信心
他明目张胆的入城,人家都以为他们只是一对乡下的来的父子,绝对想不到竟是一个假局。
这辆牛车绕得过许昌所有街道之时,已经天黑了。
阿烈吩咐那老汉在指定之处投宿,那是周家有关系的店铺,他自己拾起包袱,扬长出门。
不久,他已走到一家什货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面写着“恒昌号”三字。
这恒昌杂货铺中,目下已掌起灯,铺内顾客甚少,这是因为购物时间已过之故。
他心跳加速,想到自己身世之迹,马上就将揭晓了,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定一定神,这才举步跨入铺内。由于他的装束,使人全不注意,这铺内在柜台后有个老者,满头白发,正在灯下算帐,算盘发出劈啪的脆响。
另外还有一个伙计,那是个瘦小的孩子,尖削的面上,有一对畏缩无神的眼睛。阿烈蓦地感到这个孩子,正是他半年以前的缩影,顿时生出怜悯之心,也泛起了无限怅惘之情。
那孩子走过来,向他望了一望,阿烈微笑道:“我想见见你们的老板。”
那孩子用疲乏声音道:
“那就是了。”说时,伸手指指柜台后面的老人。
阿烈举步走到柜台,那老人因是低头算帐,所以看不见面貌。
在灯光之下,阿烈涌起了一阵怀旧的而又惘的情绪,这个老人,竟然就是童髫时,以为是父亲的人。而现在,他坐在灯光之下,显得苍老而孤独。但他却掌握着世上一件最大的秘密。
他发了一会怔,那老人没有抬头,好像不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阿烈却感觉得到老人的一切动作,都微见缓慢,他最近的阅历经验已多,是以晓得老人业已分心,不能十专注于算账的工作。
那么他竟是晓得自己站在柜台前面了?但他为何迟迟不抬头观看?而装出全然不知之状呢?
血羽檄--十四
十四
阿烈在柜台前静静的站着,又过了一会,那老人停下来,并且抬头,可就望见了前面的人。
他眨眨眼睛,才道:“你想买什么?”
阿烈内心大为震惊,忖道:“怎么啦?他不是粱大叔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借问老伯一声,这儿可有一个姓梁的梁大叔?”
那老人皱眉道:“谁呀?”
阿烈又说了一遍,那老人道:“没有,这儿没有姓梁的人。”
阿烈如是当年,一定刺刺追问,并且会说很多话,但现在可不同了,他只点点头,歉然道:
“那么是我弄错了,或者还有一定也叫恒昌的杂货铺吧,我且去找找看,如果找不到,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他转身行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
“有人托我传个口讯,要不要告诉你?”
那老人摇头道:“不,不,你再去找一找吧。”
阿烈道:
“也好,我猜这个口讯根本是玩笑的,也许是她临死之时,神知已经不清之故,但无论如何,那些银子却不是假的。”
那人眼中亮了一下,似是内心震惊之故。
阿烈想道:
“我这一番话之中,只有一个死字,可使他注意,因为如果他乃是假装不识梁大叔的话,则他一旦听到有什么死讯,当然会吃惊啦!”
又转身走去,堪堪要跨出店门,那老人叫道:“喂!你刚才说什么?”
阿烈停下脚步,回头大声道:
“你可是想知道那个口讯?若是要听,我就告诉你。”
老人招他过去,道:“你小点声音,告诉我吧!”
阿烈道:“是一个女人,嘱我来找一个梁大叔的。”
老人道:“口讯是什么?”
阿烈道:“听起来你的好像识得梁大叔呢,是不?”
老人道:“你似乎太聪明,与你的外表不符。”
阿烈微微一知道:“是的,因为我和你都是一样。”
老人又皱起眉头,道:“什么一样?”
阿烈道:
“说穿了不值一钱,咱们皆是伪装的,你就是梁大叔,而我呢,也非是传口讯之人。”
老人反而笑起来,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烈迫近一点,与他相距不及两尺,他双眼之中,射出足以震撼对方心弦的光芒,坚定地道:“你是梁大叔?”
老人道:“你一定要找到他么?”
阿烈道:
“当然啦!而我细心多看几眼之后,已认出你的轮廓,不错,你就是我小时候叫做爸爸的人,”
老人身子震动一下,徐徐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烈道:“我叫阿烈,姓查,名思烈。”
老人叹;口气,道:
“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怪事,你走吧,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阿烈一怔,闭嘴不言,他本来深信自己一说出姓名,这个老人必定马上改变了态度,甚至立即带他到后面去,讲出真话,然而这个老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同时还叫他走,口气十坚决。
这是什么回事?莫非他不是梁大叔?但他明明已认出他就是梁大叔,虽然他多了一头白发,以及面上的皱纹等,但仍然可以认得出来,而他的记忆力却是最好的,小时候的事,无不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一下,才道:
“我虽然是想不通这道理,但我仍然要试一试,我告诉你,我妈已经被害去世了。”
他一提到母亲,顿时泪水急涌而出,这是无法可以假装的一种孺慕的悲痛,而那老人问道:“她遇害了?”
阿烈点点头,道:“是的,为的是血羽檄之事。”
那个老人道:“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瞧你却不是讲假话。”
他起身走出柜台,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细细看过街上的情形,这才回转过身来,道:
“你跟我来。”
阿烈随他转入铺后,走进一个宽大房间内。
老人让他坐下,并且斟了一杯热茶给他,道:
“我姓梁是不错的,但你要找之人,却是我的弟弟,如果你有话告诉他,只好由我转告。”
阿烈道:“这话虽然似有道理,但我却认得你就是梁大叔。”
老人熟视他—会,嘴角泛起一丝朦胧的,难测其意的笑容,道:
“好吧,就算我是梁大叔,你有什么话说?”
阿烈道:
“如果你是梁大叔,那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该这么冷漠的对待我。”
他面上犹有泪痕,使得他的话更充满了感情,更为真挚动人
老人沉吟了—会才道:
“奇怪,我本是很工心计,善于自制之人,但见了你的神情和说话,居然禁不住相信了,唉!这真是不可理解之事。”
阿烈:
“梁大叔,我当真是阿烈,如果在半年前来看人看你一定毫不疑惑,因为半年前我仍是又矮小又瘦弱,但近半年当中,发生了巨变,使我变成这等样子,也迫得前来找你。”
老人道:“一个人可以变得这么厉害么?”
阿烈道:
“让我扼要把内情告诉你,我不能耽搁太久,因为我现下跟冀北欧阳家的小姐在一起,当然她不知道我的来历,而她事实上以前在开封见过我,但她也认不出我呢!”
老人道:“你越解释,我越糊涂,难道我已老得这般可怕了?”
阿烈不觉微微一笑。
他立即扼要的把“血羽檄”案说出,一路叙述到他得服“仙昙花露”,换筋易骨之后,又卷入丐帮及太白山魔女剑派的宿怨旋涡,而日后碰上了这神秘无比的“极乐教”为止。
他虽是扼要而言,却也费了不少时间,而当他重提及母亲惨遭幸之时,简直是声随泣下。
老人听他叙述之时。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使人摸不透他到底听得懂听不懂,如果听得懂的话,是不是完全不予相信?
最后,房中静寂无声。阿烈沉声道:“梁大叙,你敢是还不相信我的话?”
老人身子一震,道:
“唉!你的容貌,绝似公于当年,这还不说,连刚才最后一活,说得那神情声音亦全无二致。”
阿烈眼睛睁得大大的,道:“那一个公子?是不是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抬头望着黝暗的屋瓦。
阿烈突然间惕然而惊,忖道:
“如果这老人乃是别的武林人物,加害了真的粱大叔,以便等侯有关化血门查家之人前来,则我旭今已是陷入罗网了。”
想是这么想,其实他心中可不相信这等事会有发生的可能性。
不过无论如何,他已暗暗戒备,略一定神,丹田中涌起了真气,遍布全身,现在他不但可以抵御住任何袭击,亦能随时出手攻击,甚且能听得见四周数丈方圆之内的任何声息。
那老人冗自望着屋瓦,然而阿烈却已看见他双目闪闪生光,敢情是涌满了泪水,以他这么大岁数之人,居然热泪潮涌,那自然是情绪非常激荡的了。
阿烈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也十分感动,柔声道:“梁大叔,人怎么啦?”
老人站起来,突然双膝跪下,道:“小人梁忠山,参见查公子。”
阿烈为之手忙脚乱,要去掺他,但一时拉不起他,只好也自双膝跪倒,道:
“梁大叔不可如此。”
梁忠山挥泪道:
“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实是感到非常愧疚,因为你们化血查家,只有人这一点血脉,而小人却贪生怕死,竟然不把你们查家的绝技传授给你,任得你们母于饱受贫寒之苦,而主母最后更遭了不测,唉!小人罪大如天。”
他的眼泪直滴下来,阿烈道:
“梁大叔不必过于自责,你这样做法,一定有你的理由。”
梁忠山道:
“小人敢夸自已实是老谋深算,当日曾苦思了三日夜,才决定从此退出江湖,只求保存查家一点血脉,因此,小人从开始之时,就首先从湮没一切证扰痕迹着手,主母所过的贫寒日子,亦是我计划中的主要部份。”
阿烈插口道:
“是啊!他们一查之下,认为我家一直穷困贫苦,不可能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他说话之时,把对方扯起身,分别落坐。
梁忠山道:
“幸而我这番布置末落空,终于收到奇效,不然的话,你们就白白吃苦了,此外,小人的不把化血门根基功夫传与你,以及把你的岁数改变等,也都是为了湮没证据。”
他目下说来容易,其实当初稍一大意,就未必会考虑及此,因此阿烈露出佩服之色。
梁忠山又道:
“少爷你目下的容貌,与昔年主公很相肖,小人一眼看见就证了一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敢轻信。因为如果是仇家有意查探秘密,哄我相信的话,自然会找一个与主公相肖的人,不过主人的神情和声音,那当然模仿不来,所以最后你的一句话,使小人完全相信不疑便是此故。”
他向房中四面扫瞥一眼,又道:
“少爷可晓得么?小人此房之内,埋藏了足够的火药,如果你是假的,小人举手之间,就可与你同归于尽。”
阿烈笑一笑,道:
“但梁大叔你不一定抓得住机会,因为你必定想等仇家越多人在此越好,这一贪得等侯的话,可能就错过机会了。”
梁忠山讶道:
“少爷这话真有见地,唉!你才智英发,举世罕有,小人尚复何忧。”
他歇一下,又道:
“不过少爷却忘了一点,那就是小人乃是比血门下之人,虽然功夫有限,但化血门的武功,天下无双,小人只练了一点皮手功夫,亦可与世上任何名家高手,走上三五十招而不致落败呢!”
阿烈大喜道:
“这样说来,我就不必访寻名师啦!我使用家传武功,名正言顺,真是最好不过之事。你几时可以教我?”
梁忠山道:
“这事容小人考虑一下,因为少爷与常人不同的是,你一旦使出化剑门绝艺,就必须有胜无败,换言之,你必须自问能打编天下无有敌手,方可使用家传武功,对不对?”
阿烈点头道:“是的,如果艺业不精,却把消息传了出去,那真是惹祸上身。”
梁忠山道:
“化血门的武功可说是天下无双,而奥妙精华全在内功上,人称化血神功,必须练在了这根基功夫,方始有用,上阵动手之时,全看内功造诣如何。功力随之作强弱之分。叫做所积者厚,其力越大。像小人只练到第三层,拳掌的力道只有三层的强弱。如果像老主公已练到最高的七层,即化血真经所云的七重天境界,所以他一出手,即有无穷无尽之力.宛如宇宙中大自然的力量,如海啸山崩,飓风雷电,试问还有什么人能抵挡?”
阿烈顿时大悟于心,道:
“这便是与天地融合的无上境界,只不知先父昔年练到什么境界?”
梁忠山道:
“小人不敢相瞒,主公的武功比主公差得太远了,据说这是受累于美色,据小人想来,主公大概只有五层的造诣。”
阿烈道:
“这就怪不得咱们查家会遭覆灭之祸了。若果他已练到爷爷一般,到了七重天的境界,天下无人可敌,焉能覆灭?”
梁忠山点点头,他对死去主公,忠心耿耿,实在不愿再谈他的短处。
阿烈又道:“先父的遭遇,是我前车之鉴,我往后也不可近女人了。”
梁忠山忙道:
“少爷万万不可矫任过正,主公只不过是过于沉迷美色,生荒了功夫,如果是有限度的亲近女人,并不妨事,像老主公,他亦从不忌女色,府中有三房姬妾,但他还是天下武功最高之人。”
他觉得问题太严重,如果不讲清楚,阿烈可能为了武功之故,不近女人,以致绝了子嗣,所以他再也顾不得是不是攻讦公的短处了。
他又道:
“主公自小履丰席厚,娇生惯养,十分任性,练武之事从来就不专心,加上他长得漂亮潇洒,有财有势,可以说没有一个美貌女子,碰上他能不入迷的,因此之故,主公的一生,根本就在酒色中过日子,少爷只要不过份,即使偶然留情,逢场作戏,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