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忠山道:
“正是如此,所以当你要化妆为肤色白晰之人。但须戴上人皮面具,再动手勾眉画眼,利用阴影的强弱,使脸部某处看来突起或凹陷。”
他一面说,一面替他勾画泻染,最后,加上胡须。然后把嵌在皮包内的镜子,送上去给他自照。
阿烈看了一下,笑道:
“果然很像那车把式了。你真行,几时有空,我定要讨教这一项绝技。”
梁忠山道:
‘小人自然要把这门玩艺传给你,几天就可以做好几副人皮面具,以供应用。”
阿烈骇一跳,道:
“什么?你敢是打算用李姬她们的面皮制造?那太可怕了,我戴上的话,必定觉得非常不舒服。”
梁忠山笑一笑,道:“小主公觉得那一点可怕?。
阿烈道:
“想想看,她们本是很美的女孩子,但剥下面皮,变成一片血淋淋的,多么残忍可怕?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么?”
梁忠山道:
“老实说,小人一点也不觉得怎样,不过小主公可以放心,因为那些材料,不是从她们的面上剥下来的。”
阿烈摇摇头,道:
“总之不大好就是啦,现在我得回去啦!咱们以后怎样见面呢?”
梁忠山道:“你们如果在一起,小人实在不便露面。”
阿烈道:“我这回出了此城,弃车之后。就与她分道扬镳。”梁忠山道:
“这敢情好,小人立刻带领小主公前去一处地方,找回化血神功的秘笈。”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阿烈一阵,才又说道:
“小人有好些问题,要跟小主公你研究,但现在已没有时间,只好等路上会合之时再说吧!”
阿烈道:
“我不忙,只要在天亮前返回客栈就行啦,首先我想知道的是,那本秘笈在什么地方?”
梁忠山道:
“这本秘笈,小人从未见过,但因主公特别信任,是以听他略略提过,得知这本秘笈,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制,薄如蝉翼,虽然有很多页,但卷起来,却只有指头那般粗细,乃系塞在查家历代传家之宝‘分光剑’剑柄之中。”
阿烈道:“那这本秘笈的尺寸也很短了?”
梁忠山道:“不错,大约是四五寸见方吧,小人可不知道。”
阿烈吸以口冷气,道:“知道是什么材料?”
梁忠山讶道:“你如何晓得?”
阿烈道:“一定是人皮所制。”
梁忠山迟疑一下,笑道:
“这一猜很有道理,咱们化血门秘传制炼人皮之术。天下无双,果然可以制造这么一本册页。”
阿烈摇摇头,道:“这得用多少人皮啊?”
梁忠山道:
“人身上除了面皮之外。胸背和大腿上的人皮,都可以取用、一本秘笈,用不了几个人就够了。”
阿烈兀自摇头,忖道:
“梁大叔讲起这事,口气中轻描淡写得很,可见得他根本不把这关乎人命的事放在心上。这样说来,我查家可不能算是正派了。”
他想到这一点,顿时十分气馁,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如果他化血门查家并不正派,杀孽甚重,并且他父亲查若云又到处拈花惹草,淫辱人家妇女,细论起来,岂不是应该得到合门被戮的惩罚?
梁忠山心中也甚是感慨,因为他感到这位小主公,虽然聪明机警之极,不愧是虎子,可是他不但没有英雄好汉的性格,甚至是胆小心软的人。以他这等性情,如何能够闯荡江湖,成就大名?
双方都没有泄露半点心中的想法。阿烈岔开话头,问道:
“分光剑是怎样子的?会什么特点?”
梁忠山道:
“据说此剑乃是天下至利的神兵,宇内已无其匹。但此剑是何形状,小人却不知道。”
阿烈讶道:“那么咱们到什么地方去找?”
梁忠山道:
“咱们查家有一座秘库,却不是在家宅之内,所以对头们一定没有找到。小主公只要打开那座秘库,顿时就是富甲一方之人,钱财可以用之不尽。自然那分光剑和神功秘笈,也在库中。”
阿烈听了这话,深为感动。道:
“你真是非常忠心的人,竟不曾把秘库财宝,据位已有。”。
梁忠山微笑道:
“小人如何有那等福份?据小人猜想。那秘库之中,必定还有很多奇怪之事,是咱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这是小人平时偶然听见一些口风,归纳起来而得的推测。”
他突然露出兴奋之色,原来当他说这个推测时,猛可想起查家一神秘传奇药,服用之后,能使一个胆小怯懦之儿变为胆大生毛,可以杀人不眨眼。这种奇药。正好是阿烈所需要的。
他大为欣慰,忖道:
“只要小主公变得心肠狠辣,以他那种脱肌换骨了的身体。加上练成了本门神功绝艺何愁不能横行天下,重振化血门的声威?”
阿烈问他想起了什么,梁忠山却支吾以应,不肯告诉他。
阿烈也不追问,向他说道:
“我打算离开许昌几十里路之后,便弃去马车,与欧阳菁分开,我到开封去,扫祭我娘之墓,以后恐怕不易抽空回来拜祭了。”
他说到后来,触动了悲怀,眼泪都快要滴下来。
梁忠山本来感到很不安。可是件他如此伤心情挚.一时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点点关,道:“那么我们在何处会合呢?”
他想了想,又道:“在朱仙镇如何?欧阳菁会不会路过那儿?”
阿烈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这样子,咱们在开封碰头的好,你先帮忙我办一件事。”
梁忠山心中暗暗诧异,因为阿烈本来很单纯,何以忽又有不少事要办?
阿烈把冯翠岚之事,扼要说出来、道:
“现在丐帮已布下罗网,一面发出独门飞报,通知十余个南方北上的高手,叫他们转向西行,沿途细加查看,而他们这五六个人、则向东追去,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假如能够早一步通知冯翠岚,她或可逃脱大难。”
梁忠山道:
“这位冯姑娘,对小主公有救命之恩。咱们无论如何也须尽力帮她。”
血羽檄--十五
十五
他闭目想了一阵,才睁眼说道:
“她的情形真是糟糕透顶了,因为以小人推算,丐帮的会师地点,大概就在开封。而七大门派困捕那个假的化血门中人,亦以开封为中心,布下罗网,向当中缩紧。加上极乐教之人,可能也一路东移,到了开封那边。这三路人马,均对冯姑娘非常非常不利。丐帮这一路,不消说得。七大门派这一路,但要发现可疑之人,也会动手捕捉,冯姑娘即使能解释得清楚,但踪迹已泄、危险不言自明。至于极乐教这一路,除了误会之外,还有被淫辱摧残之祸。”
梁忠山这么一分析,冯翠岚显然真的陷入了重重危机之中。
阿烈着急地跳起来,道:
“这便如何是好?”
梁忠山冷静得象是冰块一般,又闭起眼睛,过了一阵,嘴角泛起一抹笑容,睁眼道:
“小主公,小人有一个妙计在此。必要时既可稍解冯姑娘之危,又可以对咱们有利。只不知你办得到办不到?到?”
阿烈忙道:“快说,那是什么妙计?”
梁忠山道:
“丐帮这一路人马,暂时不去管他。先说七大门派和极乐教这两路,咱们要扰乱他们,并不困难。办法是你我一齐分头动手,发出本门复仇的讯号。地点若是在距开封府稍远之处,这两路人马,顿时都被诱转向,此举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假冒本门之人,定然亦深感惊讶,因而极力查探。只要他有所动作。总会留下线索,是也不是?再说越乱,咱们越有利可图。”
他停歇一下,等到阿烈点头,才又道:
“事实上咱们化血门亦当真准备复仇,趁这机会,消灭极乐教—些人手,也是好的。”
阿烈道:“这一点我很赞成。”
梁忠山道:“小人马上将血羽檄的下手秘诀教你,由你去对付极乐教。”
阿烈道:
“七大门派之中,我最恨的北邙派和青龙会,你可以向这两派下手。”
梁忠山道:
“好吧!我们分头出发,路上如果得见冯姑娘的暗记,自然立即通知她,这又是一举两得的,不过,小主公务必答应小人一事。”
阿烈道:“什么事?”
梁忠山道:
“我们未能会面以前,你虽是已抵开封府,可不要前去扫墓哭祭,定须等小人来了,一同前往。
阿烈道:“是的。”
梁忠山道:
“小人这个小店,与开封一家货庄素有往来,待小人修书一通,你可到那行号暂住。此外,你要去掉面上颜色的话,拿酒一揩就行了。”
阿烈拿到书信,赶回客栈,天色己堪破晓。
欧阳菁见了他,先是惊诧,随即又埋怨他何以去了这么久。
好在不一会天色已亮,阿烈换上那车把式的衣服,到马厩去,所马车准备好,又到柜上结算了帐目,这才让假扮李姬的欧阳菁上车,扬长而去。象他们这等身带兵刃的江湖人物,店家虽然眼见少了一些人,也不敢询问。
出了城外,阿烈一面扬鞭,一面问道:“阿菁,你打算到何处去?”
欧阳菁半晌不语,最后应道:“你可是有事要办?”
阿烈道:“是的。”
欧阳菁道:
“我知道你很不简单,因为你的乔装易容之术,已给我看出很多的线索了。”
阿烈心下一惊,忖道:
“这真是一个绝大的破绽,如果她已知道我是化血门的人,那就糟了。”
只听她咯咯一笑,又道:
“我一直在研究你到底有多少话是真的?”
阿烈道:“你研究的结果如何?”
欧阳菁漫然应了一声,没有答话,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阿烈也就不便多说,一迳挥鞭驱车,不知不觉已驶行了二十余里。他心神方始略定,忖道:
“我非得离开不可了,这辆车子乃是烫手之物,须得从速湮没。再说,我亦须要单独行动。”
念头一转,正要开口,忽见路边前面不远处冲出两条水牛,就在路上低头互抵,斗将起来。两个牧童跟着奔出来口中大声喝叱,但却分不开它们。
这两条牛阻住去路,马车无法通行。
阿烈只好勒住牲口,等牧童们把两牛驱开。
眨眼工夫,大路的两头都有行人车马被阻。自然大家都不敢走近,其中有些人则高声教导两童应付。
闹了一阵,阿烈回眸望去,只见车子旁边,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之一是个老叫化。身量高瘦,面色黧黑,皱纹无数。
乍看似是没有奇怪之处,但阿烈却心中一动,忖道:
“他会不会是丐帮中人?”
前此不久,他被丐帮之人抓去的一段旧事,历历浮上心头,也说不上是忿恨呢?抑是什么情绪?”
不管怎样,他都想查知这个老丐是否丐帮中人?更想知道他是不是那天晚上也有份对付他的人?
目下他已变易了容貌,这正是绝佳的机会,不然的话,还真怕他们碰见呢!
他跳下马车,先检查一下牲口,然后踱到那黧黑老丐身边,极力把嗓子放得粗浊地问道:
“你老刚从许昌过来的,是也不是?”
这一问突如其来,好象底下尚有下文,要等他答了是或否之后,方始接下去说出真正的内容。
那老丐瞄他一眼,摇头道:“不是……”
阿烈耸肩,道:“我看错人啦!”
老丐冷冷道:“看错了什么人?”
阿烈眼睛一瞪,道:“看错人也不行么?”
老丐默然走开了,阿烈心中好笑,忖道:
“这厮虽是装的北方口音,但话声一听而知就是那天晚上当中的一个,而且是他们称为黄长老的,哼!目下他须得谨守丐帮规矩,不得与平常人生事斗殴。我得趁此机会,大大的侮辱他一下,以泄我心中之愤。好在不久我就恢复原状,这个车把式根本不存在。”
他心念一转,眼看老丐已走开了两三步,赶快喝道:“呔!给我站住。”
周围的几个旅客都望过来,那老丐果然停步,道:“什么事?”
阿烈这才举步走过去.伸出手指头,几乎点戳到他的鼻子,怒声道:
“你鬼头鬼脑的想干什么?刚才在城里,正是你这老叫化干的好事。”
黧黑老丐一怔,连他也想知道早先干了什么好事?
当下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阿烈回头问道:
“大小姐,可是这者叫化么?”
欧阳菁在车内把帘子掀起一点点缝隙,应道:
“是的,就是他了。”
事实上她自是不知阿烈在捣什么鬼,只好顺着他的口气,帮他圆场。
阿烈目光投回老丐面上,怒冲冲的骂道:
“你这老王八蛋想找死么?你掀帘偷看什么?你说!”
众人恍然大悟,敢情这老丐偷窥人家的车子,如此行为,定是想趁机摸窃点什么东西无疑。
因此,人人都对老丐投以鄙恶之色。就算阿烈动手揍他也不会有人干涉。
老丐皱眉道:“这就奇了,我又没有入过许昌城一步,如何曾是我老叫化子呢?”
阿烈捏拳在他眼前摇晃了两下,厉声道:
“看你贼头贼脑的,准不是个好东西。老子要揍你的话,又怕你年老衰朽,挨不住拳头。”
他口沫横飞,不少唾沫喷溅在对方面上,实在使人感到十分难堪。但他查然看准了,这个在丐帮中贵为长老的高手,须得恪守规矩真个不敢吵闹动手。迫不得已,只好往后直退。
阿烈连骂他十几句王八蛋、老贼崽等,这才回到车上执鞭在于,还装出已副横眉怒目之状。
过了好一阵工夫,两牛已被分开,道路可以通行。阿烈挥鞭扬长而去,马蹄车轮大片尘头。
大约驰出四五里,阿烈道:“阿菁,咱们须得弃车啦!”
欧阳菁道:“你不妨试试看。”
阿烈道:“你意思指那老丐钉住咱们么?”
欧阳菁道:
“当然啦!现在这一辆车子的任何动静,都在人家严密监视之下。”
阿烈道:“我可观察不出有什么人在监视?”
欧阳菁道:“当然啦!人家在远处监视呀!”
阿烈道:“你又如何晓得呢?”
欧阳菁道:
“假如你知道那老叫化是什么来历,你就不会这般侮辱他了。”
这话说得好象是一种忠告,其实骨子里却暗示说,如果不把辱骂老丐的缘故说出来,她也不告诉他任何事情。
阿烈道:“管他什么来阮左右一个要饭的罢了。”
欧阳菁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嘴了。”
阿烈道:“究竟你知道些什么?”
欧阳菁道:“你又没发神经病,无缘无故骂人家一顿干什么?”
阿烈道:
“我要人家留下一上深刻的印象呀!这要闪人都知道这辆车子到过此处了。”
欧阳菁道:“然后呢?。
阿烈道:“然后你到孙家集去,我办我的事。”
欧阳菁道:
“随你便、但我不妨告诉你,只要我们一齐弃车,马上就有人上来堵截盘诘。”
阿烈忖道:“你不肯说、我也不问。”
口中应道:“那倒要试试看你的话灵是不灵?”
他们已赌起气来.欧阳菁心中明白,依她一向的性子,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可是这刻心头直发软,总是横不下心肠,卒之叹一口气。道:
“你无疑已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帮高手。对不对?照理说,你应该知道丐帮一些秘密绝艺才是。而这‘十里潜窥’之术,更是应该晓得,试问你如果弃车,焉能瞒得过他们的监视?”
阿烈大声道:
“阿菁,信不信由你,我全然不知丐帮有什么玩艺儿,但我承认我知道有一个丐帮,亦知道那老叫化是丐帮的黄长老。”
他停歇一下,又硬崩崩的道:
“我听人说过,丐帮不许有常人之前,与人争吵斗殴,所以我特地在一些行人过客之前,侮辱于他”
他的口气越是强硬,欧阳菁就越发的感到软弱,不敢激怒他因此,她以低声下气的声音道:
“原来你不晓得,这就无怪你老是说到弃车了。所谓‘十里潜窥’之术,乃是借助一种特制的工具,据我所知,那是在一根竹管的两端,嵌上玻璃,可以望见老远影物,超过肉眼许多倍,但我试过照这样子做了一管,可是全无用处。”
阿烈道:“那一定是传说之误了。”
欧阳菁道: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些人曾与丐帮联手对付他敌,却的确使用过这种奇异工具,也的确反处景物,缩到眼前。这些人皆是很有名望的,绝对不会讲假话。”
阿烈道:
“目前不妨姑且当是真的,等咱们或偷或夺,弄一管来瞧瞧,便知真伪了。”
欧阳脊道:
“偷是一定不行的了,如果用强夺手法,一来对方不是易与之辈,再说也犯不上与丐帮结上怨仇啊,对不对?”
阿烈点头称是,其实他心中对此事已有了主意。
现在既不可弃车,他暂时抛开别的事,一心一意寻思如何解决这辆马所带来的危机?
不久,已是午牌时。马车驶入一个市镇。他把马车停在一间面店前,铺内客人甚多,因此,阿烈下车走到车边,装出恭敬之状,说道:
“阿菁,人家见了我这等样子、一定推测你是主人。”
欧阳菁道:“声音小一点,别教人听了去。”
阿烈道:“我去买一碗面给你吃吧!”
欧阳菁道:“不要面,只要切点卤牛肉,几张饼,就足够了。”
阿烈躬身应一身是,随即迈步入店,先要了牛肉饼送到车上,自已又回到店中,目光四射,果然在靠角落的一张小桌,发出想找的人,那是个贩夫走卒打扮的大汉,正吃面,恰好这时没有空位,他便走过去,坐在这汉子对面。
那汉子只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对阿烈加以太大的注意。
阿烈已断定这个家伙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
当下说道:
“老乡,你如果帮个忙,兄弟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赚几两银子”
那个时候的几两银子,在一般贩夫走卒眼中,当真是一笔巨款。因此那大汉愕然抬头,用力的盯着他。
阿烈道:“外面那辆马车,你赶得动吧?”
那大汉道:“赶得动,这是我的本行呀!”
阿烈道:
“好!你得细听着,我途中要分身去办一件事,但又不想给车中的小姐得知,要不然回到家里,老爷定必严责,你只要代我驾驶一段路,我随后赶上来,咱们又悄悄的掉换回来,就不会知道了。”
那大汉道:“使得!使得!但小姐如果跟我说话,我怎么办?”
阿烈笑一笑,道:
“她吃过了东西,一路上就在车里睡觉,决计不会讲话,我知道得再清楚没有了。”
那大汉眼看他掏出了一锭四五两重的银子,利用粗瓷碗掩蔽着,推到面前,顿时喜出望外。
只听阿烈道:
“完成之后,还有一锭奉送,现在你收起来,听我吩咐,首先你到剃发匠那儿,设法弄点胡子,扮成这副样子,然后你到镇外大路转角有树从的地方,等我车子经过时,丢一个包袱给你。你换上包袱中的衣服,再从小路赶到前面,只要有车子可以转入去树林,你就藏在里面等候。”
那大汉道:
“出了此镇四里左右。有一座凉亭,再过去几十步,就有那么片林子,很多人不愿绕路,便穿林而过。”
阿烈喜道:
“这最妙了,咱们在那儿换人,但在什么地方再换回来呢?”
那大汉想了一下,道:
“十四五里远,有一条岔道,通往石桥铺。从岔道进去大约二十余步,有一座土地庙,你在庙里躲着,我诈儿解手,可不就掉换回来了?”
阿烈付道:“他地形熟悉无比,可知是当地之人,不会不什么差池。”
当下吃了东西,问明这个赶车的姓张名发,便离店登车,直出镇外。
他行得很慢,以便张发有时间弄一部胡子贴上。行行复行行,不觉已到了那座凉亭。
过了此亭,但见大道绕过一片树林,当下一如张发所教,迳自穿林而过。
马车出得林外,车上已换了张发,阿烈串跃树上,一直跃到靠近路边的树上,躲在枝叶中,向心目中测定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力非同小可,果然见到两三里外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人影,在树下站着。这人也利用山草树叶遮掩身形,所以错非他这般眼力,的确无法发现。
不久,他已绕到那座山坡上,此时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树下的可疑人物了。
只见那人一副乞丐装束,手中拿着一根竹管,长约尺许,凑在眼睛上,向下面了望。
阿烈心中冷笑一声,随即转眼向下面望去,但见一片平畴,都在眼底,婉蜒的大道上,行人车马,细小如蚁,却历历在目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那辆马车,已在数里之外。
当下忖道:
“只人眼力强些,远远望去也看得见,何须使什么物事。”
但转念又想道:
“啊!我明白了,人家丐帮何等老练谨慎?如果不使用那玩意儿帮忙,决计看不清楚车上之人的面目。”
此理一想明了,顿时对丐帮的估价高了许多。此时又记起欧阳菁说过,凡是带着这等可以摄取影物的宝贝的人,必是高手:便不敢造次过去,只好绞脑汁想办法,看看如何能把那物事弄到手中。
他等了一会,忽见那乞丐伸一下懒腰,竹管离开眼睛,全身摇动,似是松驰筋骨。
阿烈明白这是他凝神望得太久,必须略作休息,这是任何人也不能不这样做的。
他迅快向山下一瞥,但见马车恰好走到一段最平旷的路上,四下全无遮蔽,怪不得此丐得以松驰下来了。
那个乞丐年约四十左右,一望而知是江南人氏。但见他那根竹管,随手放在右头上,然后转目四望。
阿烈顿时一阵暗喜,心想:“如果他找地方解手,那正是我下手的机会了。”
此念方自掠过心头。他的人已如飞鸟一般掠下去,疾快无伦。
原来这刻那乞丐已走落丈许处的树丛,阿烈下了决心宁可被对方发现,也要把那竹管抢到手中。
不过他掠下去之时,全无半点声息,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数丈之遥,一晃即到。他不管对方发现自己没有,一手抄起竹管,回身又冲向原处。
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他猜想自己也许安然得手。因此脚下更是不停,循着来时之路,迅快绕奔下山。
自然他在途中曾回头张望过必次,都不见有人追来,因此,他就一直绕路奔向十数里外的约定地点;
在那土地庙后面躲了老一会工夫,方见马车驶到,然后张发停车奔到庙前,与阿烈会面。
阿给他一锭银子,看他脱下衣服,扯掉假胡子,并且把假胡子都包在衣服中,不让一根落地。
张发又从树林中走了,阿烈回到车上,顺手把衣服寒入车内,向欧阳菁道:
“你小心检查一下,但别留下任何痕迹线索才好。”
欧阳菁晓得他曾经离开了一阵,当时她心中颇为一惊,怕他一去无踪。但为了面子,所以也不作声。
现在她如言检查之下,发现了那根竹管,不禁大惊,抬头望时,但见了阿烈已驱车回到大道上,当下以传声之法,问道:
“你如何能弄到这件物事?”
阿烈不谙传声之法,只好不理睬她,欧阳菁发现假胡子包得好好的,但明白他的意思,不敢散落,另找一打汗巾,包扎妥当。
然后又以传声之法,向阿烈说道:“丐帮失了此物,必定找上我们。”
阿烈仍不回答,欧阳菁这才醒悟,便迳自说道:
“也许他们不致发作那么快,因为只要他们没有查出你找替身之事,他们总认为我们在监视之下,出不了什么花样,而直到最后,他们毫无线索之时,方会姑且向我们一试。”
阿烈在前面点头,表示赞同此意。
欧阳菁又道:
“我不知道你设法弄这件物事来作什么用。但我却知道这是杀身之祸,丐帮一旦查出,定将全力对付我们。”
阿烈低低道:
“现在骑马的人已过去啦,我可以开口了,你提到杀身之祸,已给我一个很大的启示。”
欧阳菁道:
“丐帮之人,查不到任何线索之时,定会姑且假定我们是某一个集团的钓饵,引诱他们派人监视,然后乘间盗夺这根竹管。我们须得准备应付这一关才好。”
阿烈道:“你认为我们该是怎样做?”
欧阳菁道:“我不知道。”
阿烈道:
“我们目下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消灭这辆大车。但在丐帮监视之下,实在很难办得到。”
欧阳菁道:“如果用黑道中人的手法,这也没有什么困难可说。”
阿烈道:“黑道之人怎样做法?”
欧阳菁道:
“他们会设法杀死一个人,放在车中,待我开溜,你便放火焚车,然后逃走,其中的确可以找出一具尸体,而别人又无从证明这具焦了的骸骨,是不是我。”
阿烈道:“这法子太好了,咱们可以采用。”
欧阳菁道:
“最适当的人选,便是刚才代替过你的家伙,此举既可灭口,正是两得之计。”
阿烈道:“那不行,他没有死罪,如何可以随便最他性命?”
欧阳菁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阿烈道:
‘我自有办法,喂!前面有一株古树,阴覆大道之上,你看见没有?”
欧阳菁道:“看见了,怎么样?”
阿烈道:
“你在马车经过之时,迅即窜上树去。当然你得把所有要带之物都带上才行。然后你去办你的事,我们在开封府碰头如何?”
欧阳菁道:“这根竹管我也带走么?”
阿烈道:“不行,我正要利用此物。”
当他们穿行过那株古树,阿烈不久就加快速度驰去,大约二十余里,就是双泊河了。他离开大路,不往渡头走,而是驶到河边一快高地。
他用火种点燃马车各处。一面将丐帮的竹管藏在身上,等到烈焰四起,他把牲口放了,将垫车的石头踢开,但见那辆火势飞扬的车子,很快的滑落河中,碎散飘走。
自然这么一来,谁也无法详细检查此车了。阿烈拍拍双手,随即大摇大摆地折回大路,向渡口走去。
他并不是以为丐帮如此就找不到他,相反的,他认为这些动作,必定完全落在丐帮之人眼中。
现在他要看看丐帮之人如何对付他?他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丐帮之人,动作很大的人力来对付他的话,则在对付冯翠岚之时,自是相对地减弱了力量。也许这么一来,冯翠岚得以逃脱大难,亦未可知。
他走到渡口,等了一会,陆续又来了三个人,一共有八个人正等候渡船。阿烈看过这些人,并无一个乞丐。
他惊疑不定,忖道:
“莫非丐帮已把我错过了?抑是大举搜捕那个盗去竹管之人,是以无暇理我?”
转念之际,渡船已驶过来。
阿烈对于来的人不须加以注意,只暗暗观察人堆中的两个人.他们神恋中略带骠悍,甚似是武林人物。
渡船越驶越近,突然蹄声随风传来,眨眼间两骑驰到。
阿烈瞥了一眼。暗暗欢喜。付道:
“原来是赤练蛇祁京和青龙会三当家许太平,有这两人在场,谅丐帮之人,绝对不会向我动手。”
霎时渡船靠岸,乘客纷纷离船。
阿烈这时才看见这一船的搭客中,竟有三个叫化子,心中一震;想道:
“是了,他们这边渡船上虽然无人,但其实已经派出人手,从对岸渡船过来,以便出我不意,把我包围拿下。”
念头转时,人已往祁京身边挤去。那在个乞丐都低着头走开了。
渡船离岸后,阿烈耳中听到祁京以非常细微和声音,向许太平道:
“许兄想必也看见了,只不知丐帮高手何以纷纷北上?”
许太平也压低声音答道:
“兄弟正想请教祁兄的高见。”
祁京道:
“丐帮目下势力甚大,在九大门派之外,别树一帜。由于分布区域辽阔,所以帮中高手,很少有空乱跑,可见得必是负有任务。”
许太平道:
“祁兄说得极是,敝会虽然极为留心江湖之事.但对于丐帮高手大举北上一事,全无所悉。所以觉得奇怪得紧。”
祁京轻轻哼了一声,道:“说不定与咱们有关系。”
许太平道:
“那就不知道了,但万一真的不幸有关涉,他们惹上咱们,固然有得瞧的。咱们要对付丐帮,可也不简单。”
祁京点点头,沉思不语。
阿烈灵机一动,忖道:
“我留下这根可以摄景的竹管,本来就想嫁祸人。祁京是作恶多端之人,死有余辜。我何不把脏栽在他身上?假如丐帮之人杀得死他,这个乱子定须许久才能平复。”
此意一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眼看已快抵达对岸,河水已浅。便立刻行动,实施栽脏之计。
但见一个男子失声惊叫,“卟通”一声,跌落河中。人人都不觉向河中注目,只有阿烈不瞧,藉着身形掩蔽,一下子把竹管寒入祁京鞍上的箱子中。
这个男子是阿烈暗暗推落河中,以便引人注意。因此他当然不会瞧看。不过他眼下江湖经验丰富,是以绝对不让别人感觉到他与众人不同。当他手脚做好之后,也自混在人堆中,直着脖子向河中张望。
一个好心的乘客还拉他一把,道:“兄弟,你别也掉下去。”
这句话引得祁京和许太平瞥视了一眼,而他们随即就恢复一种淡漠的神态。那是老于江湖之人,时常显露的神情。
掉落河中之人,因为水浅,可以走动,没有淹死之虑,所以渡船迳向渡头靠泊,那人随后跟到,怒气勃勃的找寻那个挤他落水之人。只是这时已有不少人上岸,又有人落船。他已没有法子查问,只好在嘴里骂咧几声,也就算数了。
上得岸后,阿烈付道:
“如若我能紧紧跟着祁京、许太平,丐帮之人就没奈何了。”
他本来大可以找个隐僻之地,卸去一切化装,便不复再是那个车把式。然而问题是他曾被丐帮高手抓过,如今再度出现,必惹更大的疑窦。况且上回他曾与祁京打过照面,以祁京这等老练人物,定能认出。
第三点,他也考虑到极乐教的问题,如果他用本来面目出现,则极乐都第一个就要全力对付他了。
因此算来算去,还是以这个车把式的面目前赴开封为队
但见祁、许二人,虽然上了马,却不疾驰。阿烈心中大喜,随后跟着。走了数丈,但见路旁的小店下,蹲着两个乞儿。
阿烈一疑神,耳中便听到了祁许二人以非常低微的声音在交谈。他们是压低声音,而不是用传声之术。所以阿烈根本不费什么力就听个一清二楚了。
祁京向许太平道:
“太平兄,看来此地与你老兄的大名有点冲突呢:“
他乃是说此地不太平之意,许太平道:
“咱们耳目不能说不广了,但是丐帮忽然派了许多人北上,其中竟还包括得有长老身份之人,真是希奇得很,而咱们对他们的来意,却全无所知。”
祁京道:
“丐帮的势力日盛,听说已扩展到大江以北。似乎有点不把北方的朋友们放在眼中。”
阿烈心中暗笑,因为他对这“赤练蛇”祁京知之甚深,晓得他有脾气,最爱挑拨离间,无事生非。
刚才这几句话,没事则已,如若弄对了,说不定就种下青龙会与丐帮两大帮会之争的恶因。
许太平沉吟一下,才道:
“据兄弟所知,丐帮之人行动诡秘,似乎没有扩展的迹象。”
祁京道:“那就最好不过,否则连我也将在暗中斗一斗他们。”
许太平轻轻道:
“咱们如果暗中查看一下,必定可以发现一些有趣之事。”
祁京道:
“太平兄言不轻发,既然这样说,一定有多少迹象线索,或者是江湖上的传闻,如果真有头绪,兄弟追随太平兄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许太平道:
“不瞒祁兄说,这个想法乃是临时起意,并无任何线索迹象可言,兄弟突然想到,咱们的公敌既然如此神秘,迄今茫头绪,咱们何不改向全无关系的地方查上一查?”
祁京沉吟一下,道:
“好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妨讲句老实话,咱们如若转向丐帮侦查,说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许太平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祁京道:
“兄弟不是怕事,而是事先讲明,这回咱们绝不让第三人得知方向。”
许太平慎重地道:
“当然啦!此事必须绝对守秘才行,咱们甚至不妨拿下一两个人,审讯一番。”
祁京吃一惊,忖道:
“这简直是打算与丐帮干上,嘿!这厮必定另有图谋。”
他口中却应道:
“可以,但兄弟先讲好,我这副样子,人人认得,所以我可不能出面。”
许太平道:
“没有问题,咱们在江湖上混了这许多年,难道还怕没有遮瞒之法么?”
祁京道:“大道上行人车马,不在少数,前面不远就是朱仙镇?”
许太平忽然道:
“祁兄,咱们远未惹上他们,他们居然看中咱们了。”
祁京道:
“是啊!这两个乞儿,正是早先守在渡口的,只不知他们看上了咱们什么?”
阿烈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好笑。
许太平过了一阵又道:
“这也难说得很,也许是看中了咱们后面那个赶车的家伙,也末可料。”
阿烈心中一震,付道:“他们真是老练精明之极。”
方转念间,祁京接口道:
“我也早就怀疑这厮了,因为另外有一个人,直钉住他。”
祁京道:
“那厮虽是假扮作挑夫,外表上毫无破绽,但他一心一意监视那赶车的,忘了还有别人会看破他监视别人的动作。”
许太平道:“这些人看来只是江湖上的小脚色,不值得咱们费心。”
祁京道:
“他们的武功有限,那是不会错的,只听那赶车的脚步轻重不一,尺寸亦时有差异,而那挑夫则在脚下的尘土上,看得出他的担子的两头,其实没有东西。可知他们的武功,皆属有限之辈,不过,他们的行径,却非是一般江湖可比。”
他停歇一下,又道:
“照理说你太平兄在这黄河流域附近,威名显赫,单单是鞍上的标记,就足以使一般江湖道望风加避,可是这两人居然不如此,可见得内情不简单。”
祁京的这一番推理,连阿烈也几乎击节赞叹。
许太平道:‘一般的江湖道,不一定认得敝会的暗记呢!”
祁京笑道:
“笑话,青龙会的标记也不识的话,岂能在江湖中走动?哼!我瞧这两人皆大有来头,那赶车的是被监视之儿倒还罢了,但那挑夫却不比等闲,至少也是极有势力作后盾的某一线上之人。”
许太平道:
“管他呢!咱们到了镇上,想法子抓一个乞儿来审讯一下如何?”
祁京道:“你老兄到处有办法,相信地点人手都不成问题。”
阿烈一面注意地听,一面付道:
“许太平初时有意无意的指出那个挑夫不值重视,目下又赶快转了话题,莫非那人与他很有关系?哎呀!如果许太平也是极乐教的,则那个挑夫的来历,不问可知,而他暗中予有庇护之故,亦得到最妥善的解释了。”
那么现在他已经是在双重监视之下,只不知许太平转向对付丐帮之举,有什么用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便是丐帮中人,没有参加极乐教。因为许太平既系极乐教一份子,如果丐帮有关系,他不会随便抓人审讯,殆无疑义。
只听许太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