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烈点点头,道:“高兄想必已查出陆鸣宇的用心了?”
高青云道:
“他自知东窗事发,早晚会出乱子。是以把所有能召来的高手都叫来了,这等声势,谁敢惹他?”
阿烈道:“但丐帮本在江南一带,那些高手们如何能一召即至?”
高青云道:“当然是预早已下了命令,要他们北上的。”
阿烈脑筋转了几转,道:
“那时候极乐教之事,尚未揭穿,若说为了一个冯翠岚,丐帮岂会不题大作?因此……敢是另有强敌亟须应付?这内幕高兄自是晓得?”
高青云吃一惊,定眼望着他,道:
“他可真不简单,从前那种无知之态,敢是装出来的?”
阿烈道:“小弟这么一猜,就使高兄如此震惊么?”
他接着笑了笑,又道:
“那么不问而知,高兄必定牵涉在其中了。”
高青云点点头,道:
“不错,我故意透露一个消息,以便察看他的动静,求证事实真相。目下不但已证明他与那件事有关,同时由于晓得了他是极乐教主,更可以从他的人格上证明,他能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了。”
阿烈沉吟一下,决定不再询问。因为高青云所提及的事件。一来绝对与己无关。二来这等仇怨,少知为妙。
只听高青云道:“查兄弟,你说过还有不明之事要问我。”
阿烈道:“是的,小弟请问一声,高兄今晚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高青云爽快地道:
“既然你问到了,我最好干脆些,我此来是与你商量一事,也可以说是交换条件,彼此均蒙其利。”
阿烈道:“如是两利之事,小弟当得遵命,高兄请说。”
高青云道:
“如你所知,我本是天台派门下,与你查家没有思怨。但敝派与少林派,渊源极深,因此……”
阿烈接口道:“因此你想先拿到少林失宝,是也不是?”
高青云道:“正是此意。”
阿烈道:“使得,只不知利有何处?”
梁忠山插口道:“少爷,那些宝物在什么地方?”
阿烈摆摆手,道:“你且别说话。”
他忽然变得十分老练决断,已露出一种慑人的气度。
梁忠山果然不再则声。
高青云道:
“如果你办得到,我建议你假扮作我,我假扮为你。我只要在相反方向露露面,你们就可安然上路。”
阿烈道:‘对!这是上上之计……”说罢,凝目寻思。
梁忠山那肯相信高青云?因此只急得直顿脚和叹气
但阿烈没有理他,目光移到高青云面上,道:
“咱们已有了交易之约,还是依约行事的好,不过小弟深感高兄此计极妙,但望高兄无条件的帮忙一次。”
高青云一愣,道:“无条件帮忙?”
阿烈笑道:“是的,小弟也自知是不情之求。”
高青云道:“你知道了,何以还提出来?”
阿烈笑而不答,望住对方,等他回覆。
高青云摇摇头,没奈何地道:
“这回我可亏本啦!好吧!假如你们急于动身,我有法子使他们通通都追踪我。”
梁忠山目瞪口呆,道:
“少爷,万已那些人看破了……”他意思是说万一高青云不可靠,岂非自投罗网?
阿烈笑道:
“梁大叔,咱们昨夜抵此,高兄就晓得了,如果他想加害咱们,目下外面定必被各门派高手围个水泄不通啦!你别担忧。”
高青云道:
“梁大叔近年想必不曾在江湖上走动,否则对在下的为人,定能知道。”
说时,取出胡子及假眉毛等物事,以及衣服兵刃等,都是预先准备妥当的。
他替阿烈化妆,手法纯熟迅快,转眼工夫,阿烈已变了样子。要知高青云时时干白日行刺,以及混入种种地方之事、是以对于易容化妆之道,极是高明。
现在阿烈只差没换上衣服,佩上兵刃而已。
他突然向梁忠山道:
“梁大叔,咱们这一来,时间很从容,请你马上去把少林寺失宝取来,奉送给这位高兄,聊表寸心。”
高青云和梁大叔都为之已愣。
阿烈催促道:
“梁大叔,快点,难道你不是亲眼看见高兄的义气么?”
梁忠山忽然挺直腰肢,爽快地笑一声,道:
“是!是!这才是世人敬慕的义气啊!老奴真是太庸俗了。”
他奔了出去,剩下阿烈和高青云两人;都深受感动,彼此但觉胸怀坦荡,而且泛起诚挚亲近的感情。
过了一会,高青云道:
“梁大叔究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唉!当今之世,人人唯利是图,已很少有义气可言了。”
阿烈道:“高大哥,待小弟谒见过逍遥老人,也许可以为你略效犬马之劳。”
高青云笑一笑,道:“我的事,你自然不能坐视啦!对不对?”
他们略略交谈几句,梁忠山就回来了,带了一个约尺许的檀木盒回来。这个木盒,迅即由阿烈转到高青云手上。
这时阿烈已换上衣服,背插长刀,乍看真与高青云极为相肖。恐怕只有师长、亲人才分辨得出来。
两下迅即告别,先后出门。
阿烈等了盏茶之久,才着梁忠山先行,他最后出门。
果然一路无事,出得开封府。梁忠山已利用他的关系,以重金弄来两匹长程健马,两人疾驰而去。
第二天下午,已抵达洛阳。
两人直投白马寺,在寺内,梁忠山就留下来,让阿烈独自住谒逍遥老人
阿烈在距寺不远处,已用溪水洗过面,去掉假眉毛等,恢复本来面目。这时独自向寺后走去。
走到通出寺后的后门时,但见两位僧人,守在门边。
阿烈停下脚步,定眼打量两僧,心中涌掠过无数主意。
那两位僧人见他日不转眼的打量自己,都露出奇怪之色,但居然不开口询问。
双方默默的对瞧了一会,阿烈淡淡一笑,拱手道:
“两位大师请了。”
两僧一齐合什为礼,右边的一个年纪较大的道:“施主有何见教?”
阿烈道:
“大师们可曾知道,这道门户,实是茫茫尘世之中的方便法门么?”
两个僧人又都一顿,互视一眼。
开边口的僧人才道:
“施主年事虽轻,但语含禅机,十分深奥难解,真个愧煞山门之人了。”
阿烈道:
“大师们皆是潜心向道之士,自是不懂得世俗之人,烦恼无穷。例如在下渴欲呈献一件珍贵之物,与那老人家过目,但眼下看来,竟有不得其门而入之苦。”
两僧人这才泛起笑容,其中一个呵呵笑道:
“此门虽设而常开,施主何必烦恼?”
阿烈深叹一声,道:
“在下纵然穿过此门,入得精舍,无奈那位老人家不肯睁眼观看,也是徒然,是也不是?”
右面的僧人道:“那么施主就用生花妙舌,劝得老人家开眼就是了。”
阿烈道:“若然老人家充耳不闻,在下奈何?”
左面的憎人摊摊手,道:“贫僧如何晓得怎么办?”
阿烈道:“大师们若是袖手旁观。在下可就连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右面的僧人道:
“施主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根本不知,当然啦!我们也无意探问。”
阿烈道:
“在下不请之故,便是因为虽然奉告。但大师们还是不明白的,所以大胆省略了……”
他微微含笑,望着对方,目光中含有挑战的意味。
右边的僧人皱皱眉头、道:
“咱们且把话分开说,贫僧帮不帮你,是另一回事,懂得不懂得、又是另一回事,这话说得可对?”
阿烈道:“对极了。”
僧人道:“那么贫僧倒想请问一下,什么物事竟是贫憎们听了也不懂的?”
阿烈道:“是两部典……”
左边的憎人插口道:“经典么?那就更使人难以置信了。”
阿烈道:
“这两部经典,一是化血真经,一是琅琊丹经,普天之下,只有那位老人家能够通晓。”
两僧本是遍览天下群经众典之人,甚以博学自负,因是之故、早先深信天下之事,纵然未经历过,也会从典籍画册上阅读过、准知竟是两部经典,而他们连这名称也末听过,不禁呆了。
突然间,一声玉磬传来,清脆悦耳之极。
两僧又是一愣,左边的一个道:“施主过去吧,老先生有请呢!”
阿烈微微一笑,施了一礼,大步而入。心想,就怕你们装聋作哑,只要肯说话,就不愁逍遥老人听不见。
穿过院门,但见一片尽是森森古树的草地,浓阴遮覆,甚是幽静。左方不远处,有一座精舍。
他大步走到精舍门口,只见门扉半开,目光得以透过。里面是一座小小的雅致院落,白石地面上,跪着四人。
这四个人是三男一女,从背影看上去,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俯伏地上,态度非常崇敬虔诚。
阿烈定一定神,澄清思虑,这才摄衣躬身施礼,高声道:
“晚辈查思烈拜谒老前辈。”
台阶上还有一道门户,却是关闭着的。
门内传出一阵苍劲的声音,道:“进来,把门打开。”
阿烈恭容行去,直到门边。但见那道门户,乃是木框糊纸,非常轻便。但门上尘积网封,显然久未开启过。
阿烈的脑筋快如电光石火般转动起来,要知他记忆过人,是以高青云、梁忠山对他提过有关逍遥老人之事,无不记得。
他迅决忖道:
“高青云说他老人家只闭关一月,何以此门竟似是多年未曾开启过?梁大叔又说过,他与先祖父较量过武功,逍遥老人没有占到上风……”
这么一想,疑心顿起,心中猜测道:
“此门无疑是从不开启的,平时出入,必在侧门。然则他人家何以命开门?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关键不成?”
自然他不能考虑太久,必须马上决定。
目下的选择只有两途,一是伸手掀开纸门。一是立刻向逍遥老人作一声明.说出他不能开门之故。
说来简单,事实上关系重大。如若开门,可能发生奇怪莫测的变故,动辄会有性命交关之事。
不开门的话,便是违抗命今,可能永远见不到他的面。
无论是那一种后果,都严重无比,
他念头电转,迅即下了决心,忖道:
“就算性命交关,我也得遵命开门。何况逍遥老人未必晓得我服过‘五色仙昙’之事,或可侥幸得免于难。”
当下猛伸双手,抓住门扉,轻轻一推。
他不必回头去看,也晓得当这两扉门“呀”一声打开之时,院中跪伏着的四人俱都震动抬头。
双门一开,目光到处,已看见一个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位置恰好在门口正对面,相距七八尺左右。
他同时瞥见老人拂袖的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力道迎面涌到,便他生出这股力道,似是要把他托起,送出千百里外感觉。换言之,力道虽然不凶猛,却含蕴着无法抗拒以及无穷的威力。
阿烈本能地运足“真气”,极力抗御。但觉身上的衣服,尽皆向后飘拂,险险裂体而去。
他终于站不稳,咚咚直向后退,这时已到了台阶边,只要再向后退一步.但不能不直退到院中。
但见他身子前后摆动了几下,突然站稳,不再后退。
身后传来低低的叹息之声,但一听而知,不是忧愁,而是松一口大气那等味道。当然,这都是院中随着的人发出的。
屋内的老人徐徐起坐,身量甚高,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显得格外潇洒。他那秀气的面上。微露讶容。
但错非阿烈这等眼力,决计看不见老人的神情。
这时候已没有潜力袭到,阿烈大步上前,在门口便跪下来,口称叩见
老人道:“孩子,进来吧!”
阿烈道谢过,这才进入屋子里。
老人在一张椅子上落坐,叫阿烈走到面前,让他瞧看,然后说道:
“孩子,你是二十年来,唯一能开得老夫此关的人。”
阿烈惶恐道:
‘晚辈一点也不知道有这等情事在内,晚辈焉敢在老前辈面前逞能呢!”
逍遥老人潇洒笑一笑,道:
“不要紧,老夫设下此关,为的是隔绝那四个孽障,倒不是与别人为难的,但我给他们一个机会,你替他们办到了。”
血羽檄--二十二
二十二
阿烈道:“只怕此举使老前辈心中不乐意。”
逍遥老人道:“喜怒哀乐之情,已淡忘多年了。”
阿烈忙道:“是的,晚辈失言了。”
逍遥老人道:
“那也不要紧,假如此关终于不开,倒变成了老夫的负累,每年非到此处闭关不可啦……”
他微微一笑,又道:“孩子,你刚说有两部经典?”
阿烈道:“是的,晚辈特地送来与你过目。”
他取出两本又薄又小的秘笈,双手捧着,送了过去。
逍遥老人没有接过,道:“你是化血门查家之人么?”
阿烈道:“晚辈是的。”
逍遥老人道:“那么我到过你府上的事,你可知道?”
阿烈道:“知道。”
逍遥老人道:
“然则贵府的宝典秘发,如是让老夫看了,令祖大人昔年占的一点上风,便将消失了,你可知道?”
阿烈道:“老前辈目下已是宇内第一人,看不看都是一样。”
逍遥老人叹口气,道:
“是啊!钟期已逝,无复高山流水之音,想将起来,叫人好不寂寞。”
阿烈道:
“晚辈身上已练成琅琊秘笈中的真气功夫,因此没有法子再修习家传武攻,特地前来乞老前辈指迷。”
逍遥老人道:“你若非练成了真气,如何抵得住老夫那一袖的太清真功?”
他徐徐伸手取过秘笈,又道:“你的要求,只怕老火也是力有未逮,爱莫能助呢?”
阿烈道:“如果老前辈这么说,晚辈只好死去此心。”
逍遥老人沉吟不语,目光凝视着上面的化血真经。但他没有揭开,只望住封面上的字迹。
过了一阵,他才说道:“你可有时间?”
阿烈道:“老前辈这话怎说?”
逍遥老人道:
“你一身风尘。可见经仆仆长途.还来不及沫浴更衣,如是没有别的事故,你一定提早赶到,则时间上尽有沐浴修习的机会,可见得你必有极大风波,迫得你直到方才,才能赶到。”
阿烈大为折服.道:“正是如此。”
逍遥老人又道:
“当然还有证据,那就是你脸上尚有乔妆改扮过的痕迹,说明你在途中,为防范有人拦截生事。”
阿烈道:
“是的,目下武林九大门派中,有七大门派及丐帮,无不是高手群出,都在追拿晚辈。”
逍遥老人哦了一声,道:
“竟有七大门派之多,那么你能逃到此地,当真很不容易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不管你会受何人之助,但既然相见,便是有缘,何况老夫与令先祖,属故人。更是不能袖手,让我想想看。”
这位相貌俊秀的老人,清澈的目光向门外望去,转了一匝,才又说道:
“三十年来老夫门下那四个孽徒。备尝艰苦,全仗你打开老夫的关门,他们才总算得脱苦海。”
他的话声略顿之时,门外传来谢恩之声。
造遥老人又道:
“他们理应助你一臂之力。使你尽快得偿心愿才是,王鸿范,进来。”
院中一个人应声奔入,跪倒在迫遥老人遢前,只称“弟子恭候法旨。”
逍遥老人道:“刚才我们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王鸿范道:“弟子听见了。”
逍遥老人道:“我要他打通一会二枢三关四穴,你愿负何责?”
王鸿范沉吟一下,才道:“弟子甚愿能助他打通‘一会’,望恩师允准。”
逍遥老人道:
“很好,这是提纲楔领的重要步骤,但你记住,心魔诸般幻相,在你而不在他,切切小心。”
王鸿范应了一声,站起身,转头瞧看阿烈,同时叫他起来。道:
“查兄弟,咱们到隔壁静室去。”
阿烈向逍遥老人叩问道:
“听老前辈话中之意,此举似是对王前辈会有危险。”
逍遥老人眼帘垂下,不予置答。
王鸿范又道:“查兄弟,走吧,我会解释给你听。”
他们来到隔壁的静室中,阿烈这时才有功夫打量对方。但见这王鸿范一表斯文,年约四五旬左右,眼神极足。
王鸿范道:
“你一定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我等四人,何故受惩?二是刚才你所询问的问题,对也不对?”
阿烈忙道:“正是。”
王鸿范长长叹息一声,道:
“我等皆是修道之人,但勤修多年,尚有意气恶习末除,以致酿成失和之事。三十年前,吾师大为不悦,要将我等逐出门墙。”
他毋须再加解说,阿烈已明了这是由于他们师兄弟内部发生意见,与外人无干。不过,这大概与那位女性同门有关,这却是他敢大胆猜测的。
王鸿范撇开这事,又道:
“关于第二点,在修道人来说,每逢练功若干年,必有大小劫难。今日助你之举,便是劫数之一,纵有危险,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阿烈懂之中仍有点不懂,但追问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当下说声“领教了”。
王鸿范又道:
“现下咱们对面而坐,各运神功拼斗,分出强弱,快则一天,迟则七日,必可达到目的。”
阿烈这回一点也不明白了,但一看王鸿范根本不打算跟他解释,只好学他的样,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双方各自运功,片刻间,各出一掌互抵,拼将起来。
那时王鸿范掌中有一股潜力逼来,强大无伦。阿烈生怕受伤,忙不迭催动神功,发出真气抵御。
过了一阵,对方力道忽消,但阿烈还须源源发出真力,否则就有失足掉下茫茫大海的可怖感觉。
好在这“真气”并非消耗精力一般,有去无回的。而是生生无穷,循环流转,是以相持再久些,也无妨碍。
阿烈一心一意的运功与抗,不多时,已进入无我之境,身外之事,全然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手上发出的真气,似乎已着了边际,宛如是航行于汪洋大海中,隐约见到陆地似的。
他微微睁眼望去,但见天色已经昏暗,敢情这一阵对耗,已经用了一日工夫了。
王鸿范面上露出用力的,焦虑的神情。
阿烈心中暗感讶疑,付道:
“我并不觉得他有拒御硬拼迹象呀:何以他似甚用力?而且因何而虑?”
王鸿范仍是那副样子,阿烈心下狐疑不忍,当即略略减少了发出去的真气,看看能不能对他有点帮助?
他真气才减少,蓦地心灵中“轰”一声。宛如触动了祸胎,地火罡风一齐施威……
这一刹那间,压力竟是从四方八面涌到。
阿烈迫不得已,将手上真气完全撤回,运布全身,以免得身体被这股压力之巨流所吞噬。
这个当儿,对方掌心中一股细细的热流闪电般刺入他体内,恰好是在他真气撤回之时,那么一线空隙中侵入的。
阿烈忽然发觉自己已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之中,他目下必须急急对付一股利锥似的热流,然而全身四下的压九也不得不应付。是以变成了两难兼顾的局面了。
他万万想不到一念之仁,反而带来了如许的麻烦,甚至说不定乃是杀身之祸,也可能使他永远与化血神功绝缘。
这等情形,想想也是真冤。可是这刻他已不暇嗟叹扼腕,只能尽他最大的努力,内外抵拒。
不一会,他固然已疲于奔命,时时有顾此失彼之虞。同时对方那股侵入来的热流,也逐步推进了不少。
这股热流之锥,直指他丹田要害。此是凡系修习内家功夫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加以最大保护的要塞。
阿烈自然也不例外,当即抽调一部分运布于全身的真气,回来抵御那股热流。他心中甚急,鬓旁不觉冒汗。
王鸿范疾然左手抡起,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阿烈但觉脑际轰然一声,顿时灵穴开窍。不论是身外的压力,抑是体内的热流,蓦地齐齐消失。
王鸿范收回双手,长长透一口气,闭目调息。
过了一阵,他才起身,缓缓出室,走到邻房,谒见逍遥老人。
这时老人身旁,围绕着另外三名同门。见他踏进房来,都以一种庆幸的祝贺的目光迎接他。
王鸿范道:“师尊吩咐之事,幸不辱命。”
逍遥老人道:
“你的功力如此精进,大是可喜。啊!你当真费了不少气力,也遍尝艰危。看你,头发都白了一半。”
王鸿范道:
“弟子过得此劫,真是万幸。假如他并不如我视察中那般天性仁侠的话,今日的收场必定甚惨。”
逍遥老人道:
“为师刚才对他们说,假如你是利用他仁侠的天性,以苦肉汁打动他的心,必有成功之望。”
王鸿范道:
“正是如此,他也不懂得反击之道,不然的话,弟子虽然能乘隙侵入,但用尽全力,内防空虚,他如以攻代守,弟子也难幸免。”
逍遥老人道:“你过得此劫,成道之望,实是可喜可贺之事,现在……”
i他的目光扫向其他的二男一女身上,接着道:
“现在轮到你们了,范鸿志,你愿取何责?”
范鸿志应道:“弟子愿取两枢……”
逍遥老人道:“好,你们当仁不让,大有情义,使老夫心中甚悦。”
他们开始谈说一些别的事,直到天色已明,范鸿志才辞别师尊同门,一径走出这个房间。
静室中的阿烈,忽被一阵步声惊醒,睁眼一看,敢情已是破晓时分了,他精神奕奕的望住来人
但见进来的是个中年道人,留着三绺黑须,手拿拂尘,潇然有出尘之概。
这道人稽首道:“贫道范鸿志,特来瞧瞧查施主。”
阿烈道:“多谢道长,在下甚感舒畅。”
范鸿志道:
“查施主练成真气之后,虽然全身脉穴,尽皆打通。但由于心法各异,道路不同,因是之故,其中有数处重要的脉穴,通向或正或逆,与别家的神功心法全不相同……”
阿烈道:
“这样说来,刚才王前辈是以一种冒险的特别方法,助我打通一处重要脉穴了?”
范鸿志道:
“正是如此,如你所知,贫道等数同门皆是玄门练气之士,游心于云表之间,若非大有渊源,自然不肯为人做这等事。”
阿烈道:
“即是如此,在下再不敢接受美意啦!”
范鸿志道:
“查施主的情况,与平常不同,我等除了报恩应劫之外,也是在探讨今古以来,最精深奇奥的武功。如果家师的理论不错,则施主便是亘古以来,身兼两家不同神功的第一人了。”
阿烈甚感兴趣,道:“这等事值得你们冒险么?”
范鸿志道:
“此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轻易放弃?现在贫道负责为你沟通两枢之间的经脉。”
阿烈道:“是不是和王前辈的法子一样?”
“不,这两枢经脉,脉虚而实经,换言之,经是真有,脉是假有。的确存在的经,施主自身已能贯通,无庸动手,只有这一条虚脉,还待从头开始。”
阿烈道:“既是虚无不实之物,如何着力?”
范鸿志笑一笑,道:
“关于这一点,佛道两家术语甚多,贫道无须多费口舌,只用一句著名的诗句,你就明白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李义山诗云:‘有灵犀一点通’,便是这个道理了。”
阿烈哦了一声,道:
“原来如此,这一部分我倒是明白了,但对于这整件事,甚至有些是题外的疑问,很想向道长请益。”
范鸿志含笑道:“施主请说……”.阿烈突然感到他的微笑,暗暗有苦涩的意味。他的话声,也掩饰不住心底沉重之情。
这些感觉,使他非常非常奇怪,不觉停口沉吟,寻思其中之故。
范鸿志在他不注意自己之时,笑容顿时消失,换上紧张的神色,凝视这个英俊的年轻人。
阿烈寻思有顷,忽下决心,道:
“其它的疑问,将来再说不迟,目下要紧的是请问如何沟通虚脉之道?”
范鸿志一拂黑须,面现喜容,道:
“好,贫道先说一些法门,然后由施主拣择施行……”
他们说到此处,邻室中的王鸿范向逍遥老人道:“鸿志已渡过第一关啦!”
逍遥老人点点头,王鸿范又道:
“照这样看来,查思烈此子真是天生奇才,虽然他全然不知此中的奥妙,也万万想不到如是谈玄论道,离开了题目的话,鸿志内抗心魔,外须应答,稍一不慎,便将被阴魔所乘而万劫沉沦了。”
众人一齐点头,都路出欣慰之色。
下午时分,范鸿志回得来,但见他神清气爽,显然他的功行,又深了一层。其中的精微奥妙,只有逍遥老人和同门诸人方始晓得。
造遥老人道:“何鸿文,李鸿莲。”
一男一女恭声答应,但见那何鸿文是个五旬左右之人,虽然外表衣着都不殊常人但神情举止之间,却有一股狂侠不羁之态,宛如世间一般不能显达的名士。
女的风韵犹存,柳眉凤目,皮肤白皙异常。不过无论她长得多美,终究是五旬以上之人,已乏青春的动人气息了。
逍遥老人道:
“余下是破三关通四穴两件,皆是手上功夫,阴魔没有什么机会可乘。但你们切勿掉以轻心,以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何、李二人齐齐应了,逍遥老人又道:
“你们最好一同前往,彼此有个照应,以免误了时限。”
他们出去之后,逍遥老人担心地望住门口,道:
“他们始终勘不破情关,是以外强而内弱。假若是由他们去打头二阵,必为心魔所乘无疑。”
王、范二人都微微嗟叹,逍遥老人又道:
“由于你们皆是一日之内,就告功成,是以他们亦不能过此一时限,否则查思烈发出的真力,就与目前不同,他们便将成为碎粉了。”
到了翌日中午过后,逍遥老人和王、范两人,都静静的坐着。
邻室没有什么声息,然而那边的情况,在他们来说,
有如亲眼目观。逍遥老人虽然神色如常,但王、范两人却禁不住泛起焦虑忧愁之色。
突然间静舍外一声震耳长笑,逍遥老人只皱皱眉,没有其它表示。王鸿范和范鸿志却不禁站起身。
这阵劲厉笑声响了好一阵,才停歇了,接着一个裂帛似的嗓音又起,道:
“姓查的小子,给我该出来。”
逍遥老人仍无表示,范鸿志忍不住道:
“恩师,此人乱嚷怪叫,只伯对师弟妹大大不利,如若有了差池,可真叫作无妄之灾……”
王鸿范道:
“此人既是跟踪查恩烈而来的,倒是不能不应付一下,免得武林之人大批涌现,招惹无数麻烦。”
逍遥老人道:
“我有一个问题,谁回答得出,谁就出去应付他,如若不能解答,就只好任他叫闹了。”
王范二人齐齐道:‘请恩师赐告。”
他们虽然皆是道行甚深之士,但也不明白何以这个问题如此重要?非得解答出来方许动手?
逍遥老人徐徐道:“这个问题不算困难,那就是来人出身于何家何派?”
王、范尚未回答,外面又传来劲厉震耳的笑声。
王、范二人对望一眼,范鸿志耸耸肩,表示不知。
王鸿范微微一笑,道:
“以弟子愚见,此人的笑声中透露出,他的内功强而不纯,必非少林、武当、华山、天台、峨媚等数大家派。而由于他系追踪查公子而来的,可知必是七大门派中人,除去上述诸派,所剩就有限得很了。”
造遥老人点点头,道:“猜得很好,下面又怎样呢?”
“此人在前门公开叫阵,用心当必是迫使查公子奔往后门,因此可见得来人不止是他一个。”
范鸿志笑道:“大师兄,你讲了半天,还没说出此人的出身家派啊!”
王鸿范道:
“这就说到啦!此人既然不是单枪匹马,又不是联络各派之人一齐涌到,这又看出了两件事,第一点,他们必是同一家派之人,意欲独建奇功,得以傲视其他的门派,因有这等鲁莽之举。”
范鸿志道:“有趣得很,第二点呢?”
王鸿范道:
“七大门派之中,只有他们追到此地,可见得他们定必擅长追踪之术。据我所知,北邙派最擅此道,因此弟子大胆猜测来人乃是北邙派高手。”
范鸿志道:“大师兄说得头头是道,使人不能不信……”
逍遥老人道:
“他的推论非常高明,为师的衣钵,在武功方面,由鸿范承继,道术方面,是鸿志的事。”
他这么一说,王、范二人才知师父的用意,敢情是藉此测定他们的成就和心性,以便作继承的最后决定。
两人一齐下拜,门外又传来那裂帛似的口音,道:
“查家小子,白飞卿,听见老子的话没有?”
王鸿范迅即起身,向逍遥老人道:“恩师恕弟子破戒出手之罪。”
逍遥老人道:“开宗立派,乃是千秋大业,定须不拘小节,你去吧!”
王鸿范一稽首,回身步出此房。
他踏出舍门一看,但见草地上站着一人,神情甚是凶悍。
这人年纪约是四十余岁,浓黑的双眉,似乎透出腾腾气。加上高高的鼻子,和宽阔的前额,显示出此人性格坚强而又冷酷残忍。
他虽是披着长衫,但仍能令人泛起利落之感。手中提看一口连鞘的长刀,形式稍为特别。
王鸿范点点头,道:
“尊驾大喊小叫,惊扰了精舍中参禅登道之人,实是不对。还望尊驾速速离开,无任感激。”
那长衫客横眉冷笑.道:“你是谁?”
王鸿范报出姓名,随即反问。
对方冷冷道:
“本人姓屠名大敬,外号是十步断肠,看玉兄的步伐身法,可知必也是武林中人,谅必听过兄弟之名?”
王鸿范缓缓道:
“我虽然算是武林中人,但久已不在外面走动,屠君的大名,竟然不识,真是孤陋寡闻之至。”
他说的全是实话,态度也很诚恳。
屠大敬冷冷道:“那么北邙派的名头,你总听过吧?”
王鸿范道:“当然听过,在下一瞧你手中的蛇首芦叶刀,就晓得了。”
屠大敬浓眉一皱,杀机潮涌,道:“那么你听说北邙派有些什么人物?”
王鸿范道:
“在下记得北邙派最负盛名是的‘入地无痕’滕载春,只不知与你如何称呼?”
屠大敬凝视他好一阵,才道:“那是先师。”
他心中此刻还拿不准这个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诚然二十多年前,北邙派是他师父最有名气,但同时也死了很久。
假如他不知,犹有可说。若是知道,则他是有何居心,难道敢把他这个北邙三蛇之首,全然不放在眼中?
王鸿范哦了一声,道:
“原来令师已作古了,那么尊驾就是掌门人啦?是也不是?”
屠大敬道:
“听起来你似乎真个多年未入江湖呢,敝派掌门人是家师叔梁汝青……”(LuoHuiJun注:这里有四页在外借时被撕去了,给大家阅读造成不便,在这里说声对不起。)
谁知屠大敬目下已陷入一种可怕的境地中,那便是他虽然外表没事,其实了已用尽一身本事,还无法占得半点上风,因而在深心中泛起了永远无法击败敌人可怕绝望感觉。
他们迟迟不出手,屠大敬又气又急,忍不住喝道:“你们还看什么?”
那两人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声调,这才晓得屠大敬不是要他们来押阵观战的,忙忙都掣出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屠大敬不过是心神微分而已,却被对方的树枝拨开一点空隙,飘然袭入刀圈之内。
但见王鸿范也不过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屠大敬身边,但屠大敬突然停刀凝身,动也不动,望住数尺外的敌人。
王鸿范淡淡看他一眼,随即转过眼睛,打量另外两人。
但见这两人竟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顾瘦个子,文士装束,但不论是身上或面上,都透出诡恶的意味。
另外那个女的,是个花信年华的少妇,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特别是身材丰满,胸挺臀高,相当动人。他们看看王鸿范,又看屠大敬时,恰好见到屠大敬手中的长刀忽然掉落地上,接着人也向前扑倒了。
王鸿范对那美妇特别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才道:“这位夫人贵姓名?”’
那美妇笑一笑,道:“如果你这么客气,叫我一声屠夫人也就是了。”
王鸿范点点头,很文雅地示礼,道:
“原来是屠夫人,只不知这一位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颀瘦的男人道:“兄弟姓宋,名不毒。”
王鸿范道:“兄弟必定另有外号吧?”
宋不毒道:“兄弟人称见血封喉。”
王鸿范道:
“这个外号,教人一听不由得不出防范畏惧之心,只不知那位失手倒地的屠兄,与两位如何称呼?”
屠夫人道:“他死了没有?”
王鸿范道:“恐怕没救治啦!”
屠夫人道:“既然如此,他便是先夫。”
王鸿范啊了一声,转眼向宋不毒望去,宋不毒冷冷笑道:“他是我的先师兄。”
王鸿范道:“那么两位必定不肯轻易放弃报仇之想了,对也不对?”
宋不毒抢先道:
“那也不一定,你当也晓得,我北邙派这些年来,人才辈出,虽然目下以我师兄弟三人较为著名,其实还有许多高手,因此,你一旦与敝派结了冤仇,这一辈子,休想有安稳日子可过。”
王鸿范道:“听宋兄的口气,似乎还有商量余地?”
宋不毒道:
“当然啦!你既非化血门查家之人,又非九大门派中的任何一派,因此,你得到姓查小子,并无用处,若是交给了我……”
王鸿范皱眉道:
“宋兄,你旁边还站着的是屠大敬的末亡人,就算这等身分尚不够,但她又是你的嫂子,你自己先行跟她商量一下……”
宋不毒道:“这个你不必管了。”
王鸿范道:“宋兄岂可如此失礼?”
宋不毒道:“此事与你无干。”
屠夫人接口道:“你这人怎的如此罗咳?比三家村的老学究还要拘泥繁琐?”
王鸿范叹一口气,道:
“这只是你们不懂而已,要知大凡严守礼防之人虽然拘束和繁琐些,却可以免去大祸。唉!这个道理,世人懂者甚少,更莫说你们了。”
宋不毒冷冷笑道:“腐儒之见,岂足以拘束我们这些江湖人物?”
王鸿范道:
“你们根本没有想过‘礼法’的重要,是以人云亦云,随口批评……依我看来,你们两人已经大大非礼了,怪不得刚才你们明明有机会出手营救,却故意错过了,敢情是故意让屠大敬死在我手中。”
宋不毒道:“胡说八道,你可是以为我和她之间有什么关系?”
王鸿范道:
“咱们都不是三岁小孩,有本事一点就明,那完全是没有礼防之故……”
宋不毒仰天诡笑—声,道:“可笑,可笑……”
王鸿范道:
“那一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