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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这话方歇,就有三四个人喝起采来,然后就是全体鼓掌,表示佩服,同时也认可他的推论。

尤一山皱眉起立,打算发话,陆鸣字向他摆摆手,阻止他开口,自家哈哈一笑,道:

“鄙人不才,也想作邯郸学步,试试看能不能猜出这位才人是谁。”

那个宏亮声音应道:

“才人之誉,绝不敢当得。但如果陆帮主有意猜上一猜,这倒是很使人感到兴趣之事。”

撼山杖赵大刚一瞧不妙,连忙插口道:

“启禀帮主,属下对此道最有兴趣,何不让属下先猜上一猜?”

要知丐帮四大高手除了武功过人之外,论才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兼之经验阅历,丰富无比,所以办起事来,总是得心应手,成就了赫赫之名。

赵大刚对此道实在没有一点兴趣,可是他一听对方的话,顿时意味出对方必有一些理由,能使他自己相信陆鸣宇猜测不着。

目下丐帮已是极大的帮会,虽说叫化子平时不谈什么面子,可是在现下这等场合着,情形便迥然两样了。

陆鸣宇既然是丐帮帮主,身分不比等闲,岂能轻易出言,除非言出必中,否则还是避免为佳。

所以赵大刚赶紧插口,把事情搅了过去。

他这个用心,左右两个房间,以及与丐帮同席的高青云等武林高手,无不立即明白。

不过在这等情况之下,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陆鸣宇迟疑一下,似是拿不定主意。

右面的房间,亦即是少林、华山、峨嵋等门派占用的房间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含蕴着讽刺的声音。

大家都注意地听去,冷笑志过后,接着传来话音,道:“陆帮主自然答应啦!横竖猜中了,事属应该,并不曾增添一点声名光采。但如果猜错了,人就丢大啦!”

此人的反驳虽然有理,可是措词尖酸刻薄,声调全是热讽冷嘲的意味,这就使人觉得受不住了。

魔杖尤一山和撼山杖赵大刚,俱都勃然变色,齐齐起立。陆鸣宇却抬起手摇一下,示意他们坐下。尤赵二人自然不能违抗帮主意旨,只好悻悻地坐下。

陆鸣宇这才纵声一笑,道:

“刚才说话时,祁京兄曾经插嘴,由此可见那位才人,一不是祁京。二不是北邙派。三则是与祁兄相识的。”

他说到此处,所有的人都感到他才思敏捷,果然十分杰出。

陆鸣宇继续道:“除了这三点之外,还须从别的角度观察。首先我要问的是,他这样做法,可有动机?我的答案是‘有’。紧接下去就是这‘动机’是什么?答案是藉此机会,在无数名家高人前,出点风头。”

隔壁传来那响亮口音的笑声,可是谁都无法从笑声中,听出他究竟是承认出风头呢?抑是笑陆鸣宇猜错?

陆呜宇略一停顿,等到笑声收歇,这才说道:

“既然动机是出风头,引人注意,那么他会不会考虑到我反猜之举?这个问题找不到肯定的答案。因为他虽然希望我反猜,以便传播他的声名,可是他不认为有把握。故此,他必须想点法子,诸位刚才也听到有人反驳敝帮的赵长老,这便是他设计中的一环。”

所有得闻他语声之人,无不惊疑他的雄才急智。

虽然直至现在,他尚未说出对方是谁。

可是正因他观察深刻敏锐,猜测起来,才能有较大的胜算。

这时四下悄然无声,都在等陆鸣宇推论下去。

陆鸣宇充满自信地笑一笑,又道:

“当然啦!他并不是早就预料到有如今这等局面情势,而是早就决定找机会露露脸,所以他的搭档,也不过是随机应变而已,如若是早就安排好各种细节的话,他的搭档绝不致于出言如此之重,竟到了可以发生冲突的地步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他既然是在北邙、七星、青龙等数门派之处,搭档则是在少林、峨嵋、华山这一边传话过来,无论如何,他反而不会是这些门派之人。那么他应该是怎样身份的人呢?最低限度,也是我认识的,否则我自然很难猜得中他,这一来范围缩小许多啦!在武林中,要找一个我和祁京兄都认识的人,虽然不少。但若是除了说过的门派,又加上必须是以才智见长的高手,那就没有几个人啦!”

他停顿之时,左邻传来那股响亮的语声道:

“猜得太好了,但陆帮主的结论迟迟末宣布,不免使人有焦盼之苦。”

陆鸣宇略略提高声音,道:

“以阁下这等才智,如若不是武当山石火剑客何玄叔何大侠,就是楼博治楼先生。何大侠的为人既端厚稳重,名声也老早天下皆闻。所以我断定一定是楼先生,只不知我错了没有?”

左邻传来响亮的笑声,道:“陆帮主,楼某不自量力,多有得罪,还望不要见怪。”

这知一来,人人皆知陆鸣宇猜中了,不论是那一个房间中,所有的人,都禁不住泛起既惊且佩的神情。

陆鸣宇也哈哈有笑,道:

“楼先生说那里话来,阁下乃是风尘异人,金轮大九手已到了无敌境界,今日所得的些少虚名,也不过是聊佐清谈的趣事而已,岂是楼先生的真心……”

这时连楼博治的武功路数,人人皆知。即使是高明如高青云这等人物,听了“金轮大九手”这门绝艺,也不由得心头一震,细细忖想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原来“金轮大九手”是武林相传轶失的三大奇功之一,这三大奇功之中,“化血真经”和“金丹神功”,便是其余的两种了。

假如这楼博治当真精通“金轮大九手”,高青云自问实是万难取胜。而且他现下已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楼博治必是人魔沙天桓的传人,这是因为陆鸣宇特地替他标榜,便可得知。

别人也许不会想到这一幕乃是陆鸣宇故意安排的,只有高青云晓得,那陆鸣宇虽是尊为丐帮帮主,但他须得听人魔沙天桓的话,则为沙天桓的传人楼博治制造名气,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举了。

总之,陆鸣宇此举已经完全成功,他一则以石火剑客何玄叔衬托。二则利用自己的声望身份。

两人这么一斗,天下还不沸扬传播么?

高青云实在想急于瞧瞧这楼博治的形貌;以免此人一旦隐去,就不知等多久才碰得见。

当下暗用传声之法,向裴夫人说出自己的心意。裴夫人马上依计而行,说来也简单,只不过向高青云使个眼色而已,高青云马上离席而去。

丐帮之人看在眼中,无不晓悟裴夫人是暗中命门人去瞧瞧那个“楼博治”。不但是她,相信少林等门派,也会这么做的。

高青云走到左邻房门外,微微拨开布帘,从缝隙中望去。他乃是受过高度训练的人,一瞥之下,房内有些什么人物,尽皆了然。但他仍然看下去,不敢太快就离开,因为那样会泄露他本身的高明程度。

在祁京身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其余七星门中的董公川、王道全、青龙会中的许太平、雷同等,皆是他见过的。还有一个身量魁梧,气度威猛的青衣大汉,他则认得是青龙会二当家倪祖望。

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人长得挺清秀,身上也是儒生服饰,没有半点武林人的味道。

高青云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这才让开,回头一望,却是个少林僧人,不问可知也是奉命来瞧瞧的。

此后,陆续还有四个人来窥看。原来在这一层楼字上,还有—些别的家派的人,一切情形都听见了。

高青云回到房中在樊泛耳边讲了几句话。

陆鸣宇一点也不注意他,可见得他的化装已经成功,同时对于各门派遣人去窥视之举,也认为非常合理。

不一会工夫,这顿饭已快要吃完。楼梯一阵响,接着一个娇媚的声音叫道:

“陆鸣宇,你在那儿?”

整层楼宇马上寂然无声,因为大多数人都认得出这一声叫唤,乃是出诸欧阳菁之口,而她叫的乃是“陆鸣宇”,问题马上变得非常之严重。这是因为欧阳菁与阿烈曾经在一起之事,外间已悉。

同时,她与极乐教的过节,大家也知道。陆鸣宇则是人人疑为极乐教主的人。她来势汹汹的一叫,必有事故跟着发生。

丐帮的人亦为之色变,因为欧阳菁直呼他们帮主的名字,这使他们觉得非常失面子,是以人人忿然变色。

魔杖尤一山首先离座而起,高声道:“那一个大呼小叫敝帮主之名?”

他这一搭腔,欧阳菁可就知道是那一个房间了。“唰”一声,撕掉布帘,顺手扔入房内。布帘发出强劲的风声,直飞入来,恰好对准洛川派的徐璞。

徐璞挥手一拍,内力涌出。那团布帘顿时停住,可是却不掉下来,反而“呼”一声横扫出去。

一侧的赵大刚和裴夫人等,连忙挥掌发力阻挡。

布帘这才落下,但仍有余劲、把席面上的汤菜匙筷等卷得“叮当”直响,汁水飞溅。

徐璞面上无光,禁不住站了起身,怒目而视。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女,瓜子面白哲如玉,两颗大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宾石似的,好看之极。

她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徐璞心头一震,暗付我已施展本门绝艺“大天罡掌力”,居然还化解不了她的古怪内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内功,已达到能利用心灵控制外物的地步了么?

欧阳菁那对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瞧看房中的人。

她上来之时明明叫嚷着陆鸣宇,但如今已看见了,反而不甚在意,倒是凝定在裴夫人的面上,瞧个不停。

裴夫人笑一笑,道:“欧阳姑娘不认得我么?”

欧阳菁道:“我当然认得你啦!”

裴夫人又道:“然则姑娘何以盯视着我?”

欧阳菁道:“我正在猜想,你是不是已杀入了极乐教,代替柳飘香的位置?”

她的目光转到陆鸣字面上,接着道:“那位柳香主长得真美,对不对?”

陆鸣宇微微而笑,道:“你何苦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欧阳菁面色一沉,眼中闪出仇恨的光芒,道:

“我算来算去,查公子一定被你所害,你敢不敢承认?”

陆鸣宇道:

“本帮与查家素无瓜葛,纵是为了某些渊源而不得置身事外,也敢堂堂正正的做,毋须暗中下手。”

欧阳菁嗤之以鼻,道:“算啦!极乐教主,假如不是查公子和我误闯入你的乙木宫,大概到如今世间还没有人晓得‘极乐教’之事,所以你恨死我们。……”

赵大刚接口道:

“欧阳姑娘口口声声提到极乐教,只不知有何证据,认定与敝帮帮主有关?希望你能拿出来。”

他的声调很平和,想是因为对方是个美貌的少女,而自己的身分实在不低了,是以忍住了怒气。

欧阳菁明澈如水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接着就转到尤一山面上,也停留了一下,才开始说话。

这回她也比较温柔些,她道:“你们两位都这么想,是也不是?”

赵、尤二人一齐点头,这个少女对他们来说,虽是太年轻了,可是她那明澈的眼波,温柔的声音,仍然足以使他们激起某种飘渺的情怀。

欧阳菁转眼向裴夫人、樊泛,最后向徐璞望去,轻轻道:

“你们呢?可要我拿出证据?”

他们都点头同意了。

欧阳菁微微笑着,但笑容由温柔逐渐变为讽刺,终于用冷嘲的声音说道:

“你们这些人,有的是丐帮四大高手之一,有的是各门派的著名英雄人物。可是象这么重大之事,却要我提出证据?嘿!嘿!假如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提得出证据,抱雄霸天下的丐帮帮主扳倒,那么你们都不必出来混啦!干脆回家抱孩子去。”

她尖锐地嘲笑不已,但房中所有被她讥嘲的人,没有一个敢出言驳她。虽然她的理由,似乎有点歪缠。

陆鸣宇神色不变,也没有一直注意欧阳菁,虽则他在心中,这刻已经极忙碌地分析她的言论,会惹起什么后果。

欧阳菁又高声道:

“假如你们这些被称誉为武林高手的人,还有一点骨气的话,那就不要再畏首畏尾,老是在等别人查出证据。尤其是丐帮的高手们,更须得面对现实,不要躲开问题,而是挺身去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陆鸣字面上,突然改变了声调,平和地道:

“陆帮主,我今日诚然很得罪你,可是如果你不是极乐教主,那么不但不怕人调查,反而欢迎别人澄清这些谣传,对不对?”

陆鸣宇微微一笑,道:“那也不一定。”

欧阳菁可真没想到他如此回答,不禁一征,底下的话便被堵住。她困惑地望着对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宁可承认你就是极乐教主么?”

陆鸣宇道:

“你把世上之事,都看得太简单了。当然我不怪你,因为你毕竟年纪太小,见闻阅历都有限之故。”

他停歇一下,又道:

“要知本人为一帮之主,所作所为,自须顾虑到敝帮各方面,同时即使是本人,亦须受帮规某些限制,有些事情,实是不由自主。再说,本人身上当然有不少秘密,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这个时候,他诚恳的声调,坦白的口吻,明快的措词等,无不充分表现出他不愧是一帮之主的风度,使人心折。

欧阳菁愣了好一阵,心想:以他这等人才品貌,当真教人无法相信他就是邪恶可怕的“极乐教主”李天东。

她芳心中甚至希望这个人不是,这样她便可以生出崇拜爱慕之心。少女的心情,就如此矛盾多变。

她耸耸肩,无奈地道:“好吧!假如别人都不管,我何必费心。”

陆鸣宇体会到自己的魔力,已经把这个女孩子压倒,心花暗放。因为他万万想不到她的指控,竟这么容易就对付过去。

要知他本是才智杰出的奸雄,对于有人当众直指他假面目之举,早就晓得不可避免,是以都经过一番布置,这才日日到“会宾楼”吃饭。

换言之,若是在此地发生这等事情,他不但不怕,反而可施以强有力的反击。

欧阳菁正要走开,只听陆鸣宇道:“欧阳姑娘……”

她那对大眼睛立刻凝注着对方,道:“什么事?”

陆鸣宇道:

“你匆匆而来,不问可知尚未进食,如果你没有别的急事赶着去办,何不在此随意取用一些?”

他的语声很谦和,听不出有什么异样。然而他的双眼,却射出异乎寻常的温柔光辉,笼罩着对方。

旁人因在侧面,都瞧不出。但被他目光笼罩着的欧阳菁,却泛起一种强烈的感受。觉得他注视自己之时,生似是在瞧着被庞坏了的“女友”一般。她不知如何,竟然不想拒绝他的邀请。

因此高青云、裴夫人等莫不骇了一跳,因为她居然答应了,而且在陆鸣宇身边落座,这等变化,谁也难以相信。

陆鸣宇殷勤为她夹菜,但动作姿态都很自然,丝毫没有逾越过“礼貌”的界限。

这是在高青云、裴夫人等眼中所见,而产生的印象而已。但在欧阳菁的感觉中,却觉得他体贴得无微不至,隐隐透露出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因而大为开心,有一点微醉快活感觉。

同席之人,都听到陆鸣宇曾经对她提到“这是一场误会”的话,以下语声较低,似乎在解释“误会”。

丐帮中的尤一山和赵大刚,俱露出宽慰之意,频频邀别人饮酒。他们的心情,不难了解,那就是如果陆鸣宇不是极乐教主的话,他们身为丐帮之人,自然是值得安心和值得庆贺之事。

高青云那么老练多智之士,也被目下这等情势,弄得糊里糊涂,一口气与尤、赵两个丐帮长老喝了五杯之多。

樊泛突然举杯向尤、赵二人挑战斗酒,高青云被冷落下来,方自吃了一口菜,耳中突然听到裴夫人道:“高先生,跟着他出去。”

这时只有一个徐璞往外走,高青云是什么人物,是以不必转眼瞧看,也知道她叫自己跟谁出去。

他装出几乎想呕吐的姿势,连忙用手掩住嘴巴,趁机传声。这时,别人就看不见他嘴巴在动了。

他道:“敢问跟踪之故?”

裴夫人传言道:

“此人对陆鸣宇、欧阳菁之间的变化,曾经两次微露神色,似乎晓得其中之故,你快去查问出来。”

血羽檄--二十五

二十五

高青云道:“多谢你的指点,唉!我真弄不清楚呢!”

裴夫人道:“我也是,所以很想知道。”

高青云这时只须起身出去,别人皆以为他不胜酒力,要上厕所呕吐这本是常事,谁也不加注意。

他出得房外,只见徐璞用一支炭笔,在纸上写字,刚刚写好。

高青云装着步履不稳,踉跄地走过去。

徐璞警觉地望着他,纸条则捏在掌心中。

高青云付道:“这就对了,假如他不是正在做秘密之事,决定不会如此警惕,我得想个办法,拿过那纸条来看看。”

不过这一下子倒把他难住了,假如对方是普通人,他或可施展空空妙手,觑机偷过来瞧瞧。

可惜的是对方既有武功,同时又富于江湖经验,决计偷不到那纸条。

高青云心念电转,直到走近对方,还想不到计策。

徐璞只冷冷瞧着他,没有做声。

高青云扶住楼梯口的栏干,喘一口气。

刹时间,灵机掠过脑际。

他迅快地想道:

“是了,徐璞站在楼梯口,可见得这纸条是交给一个从楼下上来之人。如若不然,他大可以从前后窗户弹出去,那么我只要瞧瞧来人是谁,就多一个机会,说不定马上就可以下手。”

他喘一口气,酒气扑人,接着也不跟徐璞搭汕,迳自踉跄落楼。一个伙计上来时,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高青云出了会宾楼外,便躲在巷口。

过了一会,他大步行出,跟随一个人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多步,前面的那个人惊慌地回头瞧看。但见此人竟是刚才上楼的伙计。

高青云冷冷道:“站住!”

他这一开口,顿时有一股森厉的杀气涌出,笼罩着对方。那个伙计打个寒噤,不敢不听命停步。

高青云走上去,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沉声道: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不是武林中人,但洛川派即是在本城发源的,你与他们有点渊源,自是不足为奇,但你也当知道,我只须暗暗跟踪,就晓得你与那一个接头。但我想省点麻烦,问问你就晓得啦!你最好老实告诉我。”

这高青云说的这一番话,但凡是有点江湖经验之人。都不得不马上作最“光棍”的打算。

换言之,对方即不可能硬赖说没有这回事,向时也用不着多说废话,只要讲出“接头”之人是谁就行了。

那伙计呐呐道:“小的奉命去找熊三爷。”

高青云道:“找他干吗?”

那伙计道:“叫他晚上来吃饭。”

高青云道:

“你知道个屁,现在快点把纸条拿出来我瞧瞧,不然的话,把你绑起来,又撕掉纸条,过两三天才放你,嘿!嘿!你这一来可就误了人家的大事啦!”

此计果然甚毒,骇得那伙计不知所措。

高青云手掌一摊,道:“拿出来瞧瞧。”

那伙计只好取出一枚纸团,高青云拆开一看,但见纸条上写着:

“发现蛊术线索。”

就这么寥寥数字,上下没有一个名字,使人弄不清究竟是谁写这张纸条,要交给什么人看?

高青云还给他,道:

“行啦!快去吧!我相信我与洛川派是同路人,不会对他们有害处的。”

那伙计收回纸条,而现惶惑之色。

高青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我此举对他们有害,想通知徐璞,是也不是?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徐璞,说我在此等他。”

那伙计露出惊色,高青云道:

“你怕什么,反正你迟早得告诉他,而他也会找我查究此事。”

那伙计想想也是道理,当下回身奔去。

片刻间,徐璞已经出现,毕直来到高青云等候他的巷子里。

两人见面之时,气氛非常严肃。

徐璞打量高青云一阵,才道:“范兄高明得紧,兄弟甚感佩服。”

高青云拱拱手,道:

“徐兄休得见怪,只因此事非仅与贵派有关,事实上是与天下武林有关,所以兄弟才敢冒大不韪,截下徐兄的信差。”

他说得非常诚恳,实在足以令人敌意减少许多。

徐璞冷冷道:“话虽如此,但范兄未免太不把敝派放在眼中了。”

高青云道:

“假如徐兄定要把这件事牵涉到门派之间,兄弟也没有法子,只好等事后再解决这个过节。”

徐璞哼了一声,道:“事后?那么现在呢?”

高青云道:

“不错,咱们门派一点小小荣辱得失,若是比起当前的武林浩劫,实在算不了什么。是以在下说是事后解决。现在请徐兄指教一件事,那就是以欧阳菁姑娘态度改变得如此之快?这一点天下恐怕只有徐兄懂得。”

徐璞被他最后那一句,捧得相当舒服。

当下道:“此事与阁下说的武林浩劫,有何关联?”

高青云耐着性子,道:

“假如咱们查明陆鸣宇真是极乐教教主,武林中这一阵大乱,可想而知,兄弟可不是希望陆鸣宇是极乐教主,但事实上他嫌疑重重,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这一点,务请徐兄打破门户之见,予以协助。”

徐璞微微一晒,道:

“范兄不但手段高明,连口才也是当世第一流的。兄弟是否能协助范兄,那是另一回事。倒是有一宗,兄弟甚感困惑不解。”

高青云感到他的反击,大有咄咄迫人之意,心中陡生警惕,暗中已提聚起功力,表面上一如平时,问道:“是那一桩事使徐兄感到疑惑?”

徐璞道:

“兄弟一直与丐帮之人在一起,只不知范兄凭什么坦诚要我协助?难道兄弟我决不会是陆帮主的同党么?若是同党,范兄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殆?”

这话问得入情入理,假如他是陆鸣宇一伙,那么这刻发出讯号,召集人手,实是不难取高青云性命。

当然这是指高青云当真是神钩门下而言,如果徐璞晓得他是“白日刺客”高青云的话,就不是这样问法了。

要知高青云的武功造诣,已非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所能望其项背。是以纵使徐璞召来人手,围攻于他。高青云想击溃对方,虽是不易。可是如果只打算逃走,那是靠得住可以办到的。

高青云道:

“世上之事,有时就是赌博。依在下愚见,徐兄的相貌与谈吐都不似是邪恶之士。其次,你一道同行的,只是丐帮四大高手中的尤、赵两位长老,并非与陆鸣宇共进退,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

“但在下为了进、步了解徐兄的立场,才甘冒大不韪,强劫徐兄送出的消息。一看之下,更可证明徐兄是为师门出力,这才敢直接找上徐兄的。”

徐璞沉吟想了一下,拱手道:“承教了。”

高青云也还了一礼,道:

“徐兄好说了,请问那欧阳姑娘,何以态度突然大变?”

徐璞道:

“兄弟未有资格决定能否把这等机密透露与范兄,假如范兄不怕麻烦,便请移驾去会敝派掌门人。”

高青云心中大愠,忖道:

“讲了半天,这家伙仍然推托,哼!哼!谁知道他是不是诱我往陷阱里掉?”

他四顾一眼,凭他特别敏锐的感觉,晓得无人伏伺。

当下又想道:

“他怕一个人收拾不了我,才哄我去见姚文泰。这个想示固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但我必须及早防范才行。”

他点点头,应道:

“好的,在下这就前往姚府求见,但最好徐兄设法先通报一声。”

徐璞摆摆手,道:

“用不着了,范兄只须直接到一个地方,找一个指定的人,即可迅即得见敝掌门人,因为敝掌门人不在姚府居住,这是一个大秘密。其次,他的住处,只有本派三几个人晓得。因此,范兄依我之法前往,已足以证明早经过我们其中一人同意。”

高青云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前往。”

徐璞告诉他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并且道:

“这个人名其实是假的,根本没有其人。正因如此,这个暗号除非我们泄漏,外人绝对无法查悉。”

高青云察言鉴色,已有六七成相信他是真话。

但他一生行事顺利,得享盛名于江湖,都是全靠胆大心细,机誓谨慎,因此之故,他仍然要留下一手保证自己安全的妙计,始肯放心前往。

但见高青云徐徐撤下背上长刀,道:

“徐兄之言,在下已有七八分相信。但兹事体大,在下仍然得作安全的措施。首先在下要先考验一下,看看徐兄是不是真的洛川派人物。”

徐璞双眉一皱,道:“范兄此举不觉着太过份了么?”

高青云道:“在下宁可事后肉袒负棘请罪,也不敢掉以轻心。”

徐璞从靴中拿出两把匕首,寒光泛射,显然锋利无比。

他冷冷道:

“这样也好,我正要瞧瞧范兄是不是真正的神钩门门下,不过兵刃无眼,万一失手误伤,范兄可别见怪兄弟。”

高青云微微一笑。道:“徐兄几时怀疑兄弟不是神钩门门下的?”

徐璞道:

“此事不必瞒你,自从咱们在此处会面交谈之时起,兄弟对尊驾的来头大感疑惑了,第一点是尊驾的高明手段。第二是尊驾口气之豪,竞有以天下为己任之意。第三是尊驾的气势,以及查听四下动静时的细微动作。据兄弟所知,神钩门还没有这等人物,除非是裴大侠亲自出马,然而尊驾一定不晓得,我与裴大侠有过来往,彼此间有点秘密的交情。因此,你不是他,亦无疑问。”

他停歇一下,又道:

“直到尊驾亮出兵刃,竟是长刀而不是单钩,这就更启我疑窦了,据裴大侠告诉我,神钩门虽然钩刀并用,是以往往有佩用两种兵刃之人,可是终是以‘钩’为主,你一动手就撤下长刀,岂不奇怪?”

高青云几乎要击节赞许,道:

“徐兄观察之强,宇内罕有其匹。洛川派有徐兄这等人才,无怪声誉激增,已踏登大门大派之列了。”

他略略停顿,面包迅即十分严肃,又道:

“然则徐兄自应了解兄弟的处境,今日若是不能生擒徐兄,定要下毒手走险着,务求杀死徐兄,以免秘密外泄。”

徐璞一怔,随即点点头,道:

“为势所迫,看来只好如此了,兄弟实是怪你不得。”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不断闪烁,现在已举到胸前,准备应付对方任何形势的袭击。

口中接着道:“那么兄弟请问一声,尊驾究竟是谁?”

高青云道:“兄弟高青云是也。”

徐璞仔细地上下打量他,最后点头道:

“久闻高兄大名,今日得见,大有见面更胜闻名之感,错非高兄这等人物,谁能迫得兄弟步步失算而落在下风呢!”

高青云道:

“徐兄过奖之言,愧不敢当。现在请你当心,兄弟要得罪啦!”

徐璞精神一奋,道:

“高兄请。”

两人立即进入初步战斗状态之中,各立门户,摆开架式。除此之外,双方还须在气势上分个强弱。

高青云首先压刀跨步,向对方迫去,他那坚定雄健的步伐,配合上森寒的刀气,形成了强大绝伦的气势。

徐璞似是自知终久抵敌不住对方的强大气势,是以低叱一声,纵身跃起,迅如闪电般向对方冲扑。

两柄匕首,划出眨人眼目的精芒。

高青云低吼一声,宛如闷雷,手中长刀凌厉劈去。“锵”的一声,砍劈在敌人匕首划出的光华上。

徐璞震得身形往后退了数尺,却见高青云第二刀已经挟着凛冽劲风,追击而来,其势迅疾如电。

他这一刀从刚强化为轻巧,而在变化之际,非常自然融洽,毫无杆格之感,可见得他实是达到刀法如神的境界。

徐璞身子如风般旋开,左掌突出,竟然恰到好处的拍中刀身。

两道人影顿时分开,高青云压刀末发,目光如华,笼罩着敌人,道:

“徐兄这一手正是大天罡掌力,果然盛名不虚,佩服!佩服!!”

徐璞那一掌已用尽毕身功力,这刻忙于调息,再运功力,并且使功力调运至最精纯之境。

因此之故,不敢开口回答。

高青云举步迫去,长刀上又射出凌厉无匹的刀气,向敌人涌去。

徐璞晓得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与他强大的气势相抗,也就是硬拼之意。另一是巧妙手法,卸滑敌人凶锋,就象他刚才那样做法。

然而这两条路都是窒碍难行,第一条硬拼之路,是因为他不擅这等强攻硬打之道,如若勉强这么做,不啻以自己之弱,对付敌人之强。

第二条路他已成功了一次,可是若是再依样画葫芦,来上一次,定必被对方当场杀死。

他不禁打心底服气这位“白日刺客”高青云的高明了,因为他居然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迫使敌人落入一种立分胜负的决战情况中。这正是“刺客”的本色,一切都须得速战速决,不许稍延。

说时罗嗦,但在当时,徐璞只不过念头一转而已。

这刻他已确知对方必是“白日刺客”高青云无疑,同时也深信自己没有与他一决生死的必要。

他望着对方迫近的长刀,双手反而垂下。

高青云的长刀顺顺利利地抵住他的胸口。

面色凝重的道:“徐兄,恕我得罪了。”

徐璞道:“高兄有何打算?”

高青云道:

“兄弟须得制造一种情势,如若我遭遇不测,你亦难以独存于世。这样兄弟前去会见姚文泰兄时,就比较放心了。”

徐璞耸肩,道:

“我不妨预先告诉你一声,家师兄为人最有决断,有时不一定会把兄弟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高青云笑一笑,道:“好,兄弟平生最喜欢与有决断之人打交道。”

当高青云抵达那处地方时,已是申牌时分。

但见那是一家货栈,出入之人甚杂。感情里面做好几样生意,有粮栈,药材,和兼营运货,车马甚多。

他走进去,根本没有人注意。

他依照徐璞所说的方法,不一会,便在后面一座偏院内,会见了姚文泰。这位洛川派的掌门人,年约五旬,长得气宇威重,身量雄伟。姚文泰虽是极老练的江湖道,可是这刻不由得也露出讶色。

要知他藏匿此地的秘密,只有两三个得知。

因此之故,他晓得来人必是得到那几个人的同意,方能寻到此地,那么此人之来,定然有极重大的理由。

这种情况,的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高青云拱手道:“在下得徐璞兄之介,特来趋谒姚老师,要请问一件事。”

姚文泰揖客落座,自己也在另一张椅上坐下,徐徐道:“尊驾贵姓大名?”

高青云报上神钩门的假名字,然后又道:

“适才与丐帮帮主陆鸣宇同席,如此这般,欧阳姑娘马上就改变了态度。徐兄他已承认晓得其中之故,但他也自认无权泄密,着在下专程前来向姚老师请问,只不知姚老师可肯指点?”

姚文泰面上神色全无变动,听完之后,忖想一下,才道:

“此事涉及敝派内部一些恩怨,因此之故,徐璞师弟不敢作主奉答。其实这桩事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越是说得平淡,高青云越是提高警觉。

因为姚文泰这种不露喜怒的深沉之士,所做之事,往往与他的说话表情完全相反。

姚文泰又道:

“范兄对于本人行踪弄得如此秘密,想必亦感到有点不解。因此,你也许会暗中猜测我的对头是谁。”

高青云马上表明态度,道:

“在下对于姚老师之事,既不敢猜测,也不想知道。只要打听出欧阳菁态度忽变的原因,在下就心满意足了。”

姚文泰盯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面上,瞧出真假。

高青云也不退缩,与他对视。

双方互相觑视了好一会,高青云首先打破沉默,道:

“姚老师,你把咱们之间的关系弄得很紧张,此举对双方有害无益。”

姚文泰道:“如何是两利之法?”

高青云道:“你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让我等得以从另一个角度,调查陆鸣宇的底细,此是两利之道。”

姚文泰哼一声,道:“这也不见得,假如你有诚意,何以把徐璞杀死?”

高青云皱皱眉,道:“姚老师这话怎说?”

姚文泰道:

“你赖也不行,须知我对此地会作严密布置,纵然是比范兄高明以倍之人,他休想活着闯出去。”

高青云道:“有姚老师在此,何须其他布置?在下决不作闯出生还之想。”

姚文泰道:“不管你闯不闯,我先把话讲清楚,我已布置了七名第一流的神箭手,严密封住任何的通路。”

高青云点头道:“这等布置,当然足以阻挡一流高手。”

姚文泰道:“现在范兄请告诉我,何故杀死徐璞?”

高青云淡淡道:

“我才没有那么傻,明知姚老师这儿易入难出,还把徐兄杀死,如果那样做,岂不是自寻死路?”

姚文泰道:“他现下怎样了?”

高青云道:

“他只不过暂时失去行动之能。可是如果兄弟不能回去,则徐兄势必活活饿死,只不知姚老师信不信这话?”

姚文泰极为深沉,神色丝毫不变,道:

“范兄存有要挟之心,可知一开始之时,便无合作诚意。你的话可信与否,目下似乎已不重要了。”

高青云感到自己真的碰上了极难对付之人,看来这个对手,定将把事情弄得十分复杂,使人无所适从。

自然这是姚文泰的手法,他在这等情势之中,要争回主动之势,定须用尽心思,使对方大大困惑才行。

高青云想想外面的弓箭手,再估计一下这个对手的实力,立即又发现情势之恶劣,严重得超过他的预期。

他暗自付道:

“这姚文泰的大天罡掌力,必定不易对付。但如是单独对付于他,我还可以不惧,甚至他布下弓箭手,我也不怕,因为这都是我预料中的,然而姚文泰的深沉多智,以及他的果断手段,却是令人想不到的。”

他一直凝视着对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他心中念头电转,继续忖道:

“先前我听说姚文泰的妻子吴丁香之事,由于姚文泰没有对她采取行动,是以我对他的性格为人,有了锗误的判断。就算姚文泰因为另有新欢,吴丁香打破了醋缸子,可是以他的手腕,也不该演变到这等情形啊……”

在他的观测之中,目下他至少受四种威胁,一是姚文泰本身的武功技艺。二是他说的弓箭手。三是此屋中某种厉害机关。四是一些武功高强的洛川派高手,人数末悉,而这些高手们的可怕,并非武功,而是他们将使用暗器袭攻的战术。

上述这四种威胁,如果只是其中的一两种,他自问尚可应付,但四样一齐来,他就晓得自己罩不住了。

高青云念头转动,只不过眨眼工夫,而在这顷刻间,他已把整个形势及利害得失都考虑清楚了。

他道:

“姚老师既然不把徐兄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就不必多谈啦!你们打算如何,便请划下道来。”

他的口气异常坚定,但态度谦和如常,一点都不激动。

姚文泰仰天冷笑一声,道:

“你一定以为可以逃得出去,是也不是?”

高青云道:“在下如果这样想法,便不敢与天下英雄抗手了。”

姚文泰道:“范兄这话怎说?”

高青云道:

“在下若是连日下的危机,也瞧不出来,那实在是太低能啦!如何能与高手名家打交道呢?”

姚文泰哦了一声,道:

“这样说来,范兄既不是神钩门的领袖人物,而又具有如此高明的头脑眼力,恐怕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神钩门之人的缘故了。”

高青云道:

“不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下高青云,只不过借用神钩门的招牌,掩饰本来面目而已。”

姚文泰第一次面色微变,道:

“尊驾竟是白日刺客高青云?兄弟久仰得很……”

高青云道:

“在下借神钩门的名字,隐藏身份之事,曾获该派同意。因为在下此—行动,并非为了个人恩怨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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