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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欧阳菁道:

“我在此屋前后布满禁制,这厮不知是什么来路,深夜之间,见到内室灯光一灭,便跃到后窗,大有入室伤人之意,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中了我的埋伏,被我擒下。”

她的话声和表情都洋溢着得意之色,可见得她对这件事感到十分骄傲。欧阳无惧却寒着一张脸,全无表情。

各大门派的高手,有几个露出奇异的神色,欧阳菁料他们是得获此重要线索,是以感到震撼,更加得意,又道:[

“诸位试查此人来历,当可水落石出了。”

樊泛高声道:“那一位晓得此人来历么?”

祁京应声道:“兄弟知道。”

欧阳菁含笑盈盈,望着此人。

许太平接口道:“祁兄愿意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么?”

祁京道:“这又有何不可,此人是少林门下弟子。”

此言一出,欧阳菁固然大讶,连樊泛、许太平他们也大感意外的向不嗔大师望去,看他有何表示。

不嗔大师面寒如冰,冷冷道:“不错,此人是敝派门人。”

许樊二人都不做声,因为目下的情势,已等如指控少林派乃是杀害查氏妇人的凶手了,实是非同小可。

祁京仰天冷笑数声,然后说道:“董兄何以不说话?”

大家的目光转到董公川面上,董公川只好开口道:

“这一位少林派的陈兄,擅长潜踪匿迹之术,因是之故,特地烦劳他暗中监视此地。这件事尚有梅雇主和程道长得知。欧阳姑娘是弄错了。”

这个结论使得欧阳菁满面通红,尴尬异常。

只听欧阳无惧说道:

“小姐,在下早就说过咱们不宜多管闲事,尤其是这屋子里那一个不是当世名家高手,经验何等丰富,这孩子的性命,还用得着咱们操心么?”

他竟然当众诉说欧阳菁的不是,使这个美貌小姑娘更是无地自容,猛一跺脚,转身奔出屋外。

欧阳无惧叹口气,向不嗔大师拱拱手,道:“多有得罪,还望大师见凉。”

说罢,一弯腰在地上那人身上摸了一下,便也转身急急追赶欧阳菁去了。

地上那人咿唔—声,缓缓地坐起身。

梅庵主说道:“此举能把那姑娘气走,也是极有益之事。”

祁京向欧阳无惧的背影瞪了一眼,心想:

“这个老家伙狡猾之极,故意把责任都推在欧阳菁头上,使少林寺无法责怪这个年幼女孩的过失。老子我本想使少林寺和欧阳家结下怨仇,却被这老家伙滑脱出掌心之外。”

董公川已命人动手,把灵柩抬出去,葬于郊外一处墓地。

中午之时,一切都弄妥了,阿烈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昏头昏脑。

也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肩头,他抬头一看,竟是那个曾经扬言要取他性命的赤练蛇祁京。

在这片荒郊中,已阂无人迹,只有这个凶恶的人。阿烈不觉一怔,停住了哭声,转眼回望。

祁京那对斗鸡眼不知望向何处,口中说道:

“你哭够了没有?老子可等得不耐烦了。”

阿烈双眼红肿如桃,用袖管擦擦眼,道:“你等我作甚?”

祁京冷冷道:“带你到一处地方,免得被那凶手杀死你。”

阿烈几乎疑惑自己听错了,心想:“这恶人何以忽然变得如此好心?”

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怕,谢谢你了。”

祁京不悦道:“你不想活了,是也不是?”

阿烈道:“是的,让那凶手杀了我最好,我可以到阴间找我娘去。”

祁京虽是心毒如蛇之人,但听他如此孝道之言,也不由得为之感动,当下放软了声音,道:

“你娘就算不是遇害,终久也得死去。现下既然巳安葬过,我看你还是跟我走的好。”’

阿烈之所以不愿跟他走,便因深心中十分憎恨此人、但祁京这一和颜悦色的劝说,他可就不好意思过于坚拒。

当下问道:“到那儿去呀?”

祁京道:

“暂时不作决定,我们先在路上兜兜圈子,等到甩下那凶手之后,我才替你安排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阿烈虽然很想投奔许昌梁大叔,他知道这个在他幼年时,充当过他父亲的人,必定知道许多秘密。

但他不敢作任何表示,免得被祁京探悉。

他疲乏地站起来,跟着祁京走去,忖道:

“对了,我娘的血仇未报,我此时万万死不得。”

血羽檄--三

阿烈脑中涌起了复仇之念,顿时精神大震,加快脚步,赶上祁京。

走到外面大路上,祁京从树丛后拉出两匹长程健马,一匹交给阿烈,问道:

“你能骑马么?”

阿烈点点头,爬上马背。他虽是谈不上骑术,但不致于摔下来,已经足够了,两骑随即缓缓向西行去。

晚上抵达郑县,投店歇宿。

祁京居然对阿烈呵护起来,教人打热水让他沐浴,待他躺在床上,又捏拍他身上数处穴道关节,使他翌日不会酸痛疲劳,最后点了他的睡穴,让他沉酣大唾一觉。

次日阿烈回醒之时,已是红日满窗,祁京见他睁眼,这才催他起身,到街上吃过早点,便又继续西行。

祁京虽然对阿烈改变了态度,总是和颜悦色,但阿烈对他憎厌之感,未曾稍减,这是因为阿烈直觉的感到祁京只是表面上如此,并非真心对他好。因而以前所种下的恶劣印象,仍然深植心中。

中午时分,祁京勒马四望,此际烈日当空,大道上黄尘飞扬,罕得见到行人。他转向阿烈道:

“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市镇,咱们赶一赶,到那市镇打尖歇息。你累不累?”

阿烈道:“我不累。”

两人催马快行,不一会,已望见一个市集,屋宇绵互,又正当大道,想必是个颇为繁盛的市镇。

他们才踏入这个市集,便感到情况不妥。敢情所有的店铺都关上门,狭窄的街道上,也不见人迹。

祁京讶疑四看时,阿烈道:“祁大叔,这集里的人都往那儿去了?”

祁京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咱们还是别管这等闲事的好!”

正如其他的过路人一般,祁京也想尽快离开。他行走江湖多年,从南至北,见多识广。

目下一看此处情势,便知如若不是大队官兵开到,弹压已发生的事故,就一定是很有势力的江湖帮派行将火拼。

假如是大队官兵开到,自然一望而知,如今四下静悄悄的,大有人人皆怕惹祸上身之概,可见得是帮派火拼。

其中有一派与本地很有关系,是以本地之人一闻知此事,无不闭门避祸。

因此之故,祁京也想尽快离开,免得无意中介入这场是非中,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麻烦,祁京素来不怕,倘若不是有“血羽檄”这一档大事在身,他这个人才不在乎这等事情。

他们自然无法歇脚打尖,看看已快要出镇。

阿烈突然问道:“祁大叔,你可是害怕么?”

祁京瞠目道:“害怕什么?”

阿烈道:

“有一回,西大街的一家镖店,被仇家找上门来算帐。那天的街上,和这里一样,大家都关上铺门,躲在门后面偷看。后来果然来了一大队人马,镖店也有很多人拿了刀剑跟他们厮杀,羽箭和弹丸乱飞,那一回死了不少人。所以我一看就知道,这儿一定是有强人找镖店报仇。”

祁京道:

“想不到你这个土包子,也不是全无见识。不错,这儿将有一场麻烦,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阿烈道:“那么咱们留下来瞧瞧可好?”

祁京沉吟一下,心想如惹拒绝,定必被这娃儿轻视。当下点点头,拨转马头,又往回走。

阿烈跟在后面,全然不知他打算往那儿去。只见他驱马走到一座向街的高大屋宇口,停了下来。

这间屋宇有大门也是紧紧闭着,祁京回头向阿烈眨眨眼睛,道:

“要瞧热闹,就得在发生热闹的地方,才看得清楚,对不对?”

阿烈惊讶地向那座屋宇望去,道:

“招大叔怎知道就是这个地方呢?”

祁京道:“那个大门上可不是有个标记么?”

阿烈定睛—看,道:

“好象是用烙铁烙的一只鞋子形状,是不是这个?”

祁京道:

“对了,那是近几年才出名的铁鞋帮的暗记。这个铁鞋帮是黑道中凶狠的家派,做案之时,常常杀人取命。我已久闻铁鞋帮三雄之各无缘得见,现下正是很好的机会。”

阿烈冲口道:“那么这一帮人都不是好东西了?”

祁京一面观察那座屋字的形势,一面点头道:“都不是好东西!”

阿烈道:

“这间屋子里的人一定是好人,祁大叔,你本领很高强,肯不肯帮忙好人?”

祁京道:

“不是我肯不肯,而是人家愿不愿意找我帮忙。这些江湖上的恩仇,内情复杂得很,你很难了解。”

说到这儿,他似乎已观察够了,甩镫落马,等阿烈也下马,把僵绳交给他,说道:“援如人家不让咱们进去,那就难看成这场热闹了。”

阿烈道:“人家如是有事,当然不让咱们进去呀!”

祁京道: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却差了那么一点眼力,那就是这间屋宇,门面虽然不似寻常一般店铺,其实却是做买卖的店铺,你猜猜看是什么生意?”

阿烈那里有这等眼力,瞠目良久,答不上话来。

祁京道:“我告诉你吧,这是一家药材铺,规模相当的大。”

阿烈道:“为什么没有招牌?”

祁京道:“一定是个老招牌,所以怕被人毁损,收一起来。”

他诡笑一声,又道:“试想如是药材铺,咱们拍门买药,他们能不理么?”

阿烈道:“药铺的行规是半夜三更也得开门卖药的,当然不能不理咱们。”

祁京道:“这就对了,你瞧着吧!”

他走近那屋宇,登上四级石阶,抓住门环,连叩几下。清脆的响声,顿时冲破了这街市的沉寂。

其实他不必叩门,里面的人早就看见了。这时大门上出现一个方形的洞,有人从里面望出来。

祁京道:“开门了!我要抓药。”

那人哼了一声,道:“那边还有一家药铺,老兄照顾他们那一家吧!”

祁京道:“废话,叫老板出来讲话,如有支吾,大爷封了你们这间铺子。”

他那对斗鸡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神情益发诡异可怪。那人摸不透他的来路,沉吟了一下,果然退开。

药铺老板没有上来答话,但大门却打开了。

祁京回头向阿烈道:“把马拴在门口才过来。”

阿烈依言系马,接着拾阶走入药铺,但见这铺内地方十分宽敞,柜台内有三个伙计,正在等侯抓药,阵阵药材气味,冲入鼻中。

祁京入铺之时,已把铺内之人,以及四下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等候抓药的掌柜和伙计,一望而知都是正经的生意人,不必加以注意。倒是这间宽大的店,当中以屏风挡隔,分为前后两进。

屏风前有一套红木的方桌和交椅,屏风后面有些什么人,以及是何景象,却是不得而知。

祁京冷冷道:

“我要抓一帖鸡鸣散,一帖万金膏,一帖当归汤,一副三黄宝蜡丸,一服接骨丹……”

他一口气说了五种丸散药膏的名称,皆是属于跌打伤科,—个伙计忙忙拿笔写下,生怕忘记了。

祁京又接着说了七八种著名的汤头药方。

眼看那伙计一一记下;并且取出一本药书,翻查出各方,照着抓药。这二人顿时不可开交,有些药材须得捣碎,是以药臼砰匍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祁京和阿烈在交椅落坐等侯,过了一会,突然间一阵纷沓声传为,到了门前,骤然停歇。

但见门外有十五六骑之多,马上之人,全是劲装汉子,神态剽悍,身上及鞍边皆有兵刃。

显然这一帮人马,不论是步战或是马战都行。

当中有一个人像座黑塔似的,异常巨大,样貌也凶恶之极,任何人一望之下,都会认为他就是领袖。

谁知开口的反而是他旁边一个相貌平凡的汉子,那人厉声喝道:

“这个当儿,还做什么买卖?”

铺内无人应声,正在忙着的三个人全都低下头,装出全副心思用在抓药上,但身摇手颤,显然十分害怕。

那一帮人马在外边等了一会,忽然纷纷下马。在那发话之人指挥下,有四个大汉提刀散开,抄绕铺后。又另外有六人从鞍边取下长弓硬箭,散了开去。

阿烈正看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恰是从街道对面传来,转眼看时,只见一扇窗内,打开尺许,一支长箭正正插在一个人的胸口,这人无疑是开窗窥看,因而被这群恶人发箭射死。

祁京低低道:“好箭法,可以算得上是一流射手了。”

阿烈又惊又怒,想道:

“一个善良百姓被这些坏人无端射死,而祁京他却毫无怜悯,还直赞人家箭法好。”

此时一个人踏入铺子,却是一名大汉,奉令进来。

他冷冷瞅了祁就和阿烈一眼,大步走进,一直走到屏风旁边,才停下脚步,高声道:

“敝帮主问,那件物事在什么地方?”

屏风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口音,道:

“你眼不瞎,腿不断,难道不会自己进来瞧瞧?”

那大汉怔了一下,这才举步行过屏风。

只听他低低闷哼一声,便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

外面那帮人等了一阵,那个特别高大黑壮之人,一伸手撤下下把锯齿刀,厉声道:“大哥,咱们杀进去!”

祁京低低对阿烈道:

“这人是铁鞋帮三雄中的第二位,姓陈名逵,外号丧门神。他叫的大哥,就是赛刘温洪云了。”

只听寒刘温洪云,也就是这一群人马的首领,说道:

“杀进去不难,但以我猜想,出来却是不易。”

陈逵道:“难道咱们就站在这儿不成?”

洪云阴笑一声,道:“瞧!他们还在做买卖赚钱呢?”

祁京低低向阿烈说道:

‘此人答非所问,可知必定另有诡谋。”

阿烈道:“什么诡谋?”

祁京道:“我也不知道,假如我深悉此铺主人的身世,或可猜想得出来。”

阿烈道:“只不知刚才那人进去之后,遇见了什么事情?”

祁京淡淡道:“自然是死啦!但用的是什么手段,就是我也亟想知道的。”

换言之,连祁京也不晓得屏风后的人,施展什么恶毒的手法,竟能如此干净俐落的要了那大汉的性命。

药铺并不寂静,那三个掌柜和伙计忙着秤药,或是捣药,弄出一片声响。丧门神陈逵凶狠狠地道:

“大哥,待我把那几个伙计抓出来,一个个割下脑袋。”

那三个掌柜和伙计顿时骇得全身发软,都呆住了,已不会继续秤药。

祁京阴侧侧的冷笑一声,道:

“喂!快把药弄好,我们还得赶路。”

他这一开口,顿时吸引了门外那帮人的注意。丧门神陈逵大步入铺,瞪目而视,凶光四射。

祁京侧着面孔,分明是不看他。可是他那对斗鸡眼使得对方恰以为他是斜视自己,当下神情更为凶恶。

阿烈虽是相当胆大之人,但这陈逵又高又大,宛如凶神恶煞一般,也不禁心中害怕,不觉道:“大叔,咱们走吧,这药下次再买。”

祁京道:“胡说,这药等着要用的。”

赛刘温洪云行入来,伸手把陈逵拉到背后,自己却定睛上下下的打量祁京和阿烈。

祁京向阿烈道:

“咱们是出门之人,事不关已,己不劳心,自然不想惹什么麻烦,你最好少开口说话,不去得罪人家就没事了。”

洪云一听而知他弦外之音的含意,当下点点头,道: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这位兄台贵姓呀?”

祁京道:“我姓奇,奇怪的奇。”

原来祁奇同音,假如他不附加注解,洪云一定晓得是这个祁字。但经他这么—解释,却变成他故意信口胡诌。

洪云双眉皱了一下,还未说话。

屏风后面已传出那个苍老的声音,道:

“洪大当家和陈二当家,还有那位奇怪仁兄,何不进来叙—叙?”

祁京抢先冷冷道:

“我说过事不关己,己不劳心。谁要是不伯麻烦,那就惹一惹我瞧瞧。”

洪云一听这个斗鸡眼的家伙,敢情真的与对头没有关系,当下道:

“奇仁兄说得是,哼!哼!凉那老匹夫也不敢招惹于你……”

祁京仍然以冷冰的态度和声音说道:

“他敢不敢招惹我,那是他自家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多嘴。”

他这个夹在当中之人,两边都不卖帐,甚且出言得罪,竟然不怕两面受敌。洪云何等狡猾老练,一看而知此人来头不小,居心叵测,自是不得罪为妙。当下仰天打个哈哈,高声道:“奇老兄真干脆。”

回头又道:“马健民,过去瞧瞧,但不要越过那屏风。”

一个壮汉提着大刀,迅即向内走去,到了屏风旁边,探头往里面瞧去。他似乎瞧见什么奇怪的事物,怔了怔,但接着惨叫一声,丢了大刀,腾腾往后直退,双手掩目,而鲜血却从指缝中进流下来。

陈逵厉声道:“小马,你瞧见了什么?”

洪云摆摆手道:“他双目受伤,痛不可耐,有话以后再说。”

口中说着,人已欺近马健民,突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同时揪住他胸口衣服。

马健民失去了知觉,双手软软垂下,但见两眼都冒出鲜血,急切间竟不知是因何受伤。

洪云一招手,但有一名手下进来,带走马健民。

他接着大声道:“何勇,你去瞧瞧。”

一名佩剑大汉奔入来,先把长剑拔在手上,正要上前。

洪云又道:“等一等,你先带上这个……”

话声方歇,蓦地快如闪电般向前一跃,落在屏风侧边,探头向里面一望,接着倒跃回原处,真是去得快,退得更快。

祁京心想

“此人狡诈异常,才智过人,无怪他创立的铁鞋帮,数年间便大有声名。”

洪云转眼望向祁京,道:

“奇老兄,你可愿猜一猜,那屏风后面是何景象?”

祁京道:“猜倒是不必,如果你愿意说出来,兄弟却有兴趣听一听”

洪云道:“我一眼望去,但见粉红黛绿,燕瘦环肥,竟然有四五个妙龄女子。”

祁京道:“妙极了,这些女郎一定都是高明人物吧?”

洪云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却恍然大悟那部属马健民何以会遭受了暗算。”

祁京道:“她们用什么手段暗算马健民呢?”

洪云道:

“那屏后甚是光亮,是以一眼望去,极为清楚,恰能见到这些妙龄女子们,个个赤裸全身,一丝不挂……”

祁京由衷地赞道:

“好高明奇妙的手段!想那马健民一见到这许多裸体女郎,自然为之一怔,此是人之常情,无足为异。但这一怔神,却丧失了一对眼睛了。”

这等诡异残酷的手段,阿烈虽然毫无江湖经验,但也一听而知并不正派,心下暗暗不满。

祁京又问道:

“然则阁下大概也见到最先进去的贵部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何以不见他出来?”

洪云耸耸肩,道:“没瞧见,以我猜想,阿宁必是惨遭杀害了。”

祁京冷笑一声,道:

“阁下手底下之人,连番遇害,但阁下仍然这般心平气和,倒也难得。”

屏后传出那苍老口音,道:“奇先生这等挑拨于他,不知有何用心?”

祁京淡淡应道:“这挑拨两字,兄弟绝不敢当。”

屏后之人说道:“你出言相激,还不算得挑拨么?”

洪云心道:

“是啊!此人形迹诡异,居心难测,欲以言语使我一怒之下,实行硬闯,究竟是何缘故?莫若先合力对付这个来路不明之人,再作打算。”

此念一生,便接口道:“奇兄一定有他的道理。”

祁京道:

“不错,试问你们今日这等情势,假如我不开口,你们双方难道就能善罢干休不成?因此我只须静坐不动,迟早也看得见你们进一步火拼,何须出言挑拨?”

这番道理,简直是无懈可击。洪云外号虽是称为赛刘温闻言也不禁膛目结舌,无法反驳。

铺子内除了叮当的臼声之外。无人言语。过了一阵,屏后之人说道:

“不管奇先生有何道理,但你这次突然介入此事中,用心叵测,却是无可置疑之事,洪大当家认为如何?”

祁京晓得屏后之人,乃是出言试探联盟的可能性。只要洪云一表示愿意,这两路人马,便将合力对付自己了。

他心中想道:

“我虽不怕他们,但目下带了阿烈这个小孩,如若保护不周,有了差池,如何向其他六大门派之人交待?”

念头一转,便不待洪云开口,高声说道:

“铁鞋帮的声名,响震江湖,兄弟早已晓得。但另一方面究竟是什么人,兄弟至今尚无所知,因此之故,我很想看个水落石出,这才介入这场恩怨是非之中……”

屏后之人接口道:

“假如奇先生对今日之事,全无所知,也全无关系的话,何不就此退出,免得我们双方都心存顾忌,不能放手去做。”

祁京想道:

“此人应答迅速,心思缜密,看来才智阅历更在洪云之上。”

他因而更感兴趣,那里肯就此退出。

当下向洪云眨一眨眼睛,应道:

“假如洪大当家也作此想,兄弟当真遵命离开。”

洪云沉吟了一下,才道:“奇兄还是离开的好!”

他居然没有如祁京所料,出言慰留,引为臂助。这一点使祁京恍然大悟,晓得洪云实是才智过人,一点不在屏后对方之下。

这样说来,他面对的竟是两个拥有相当实力,而又诡谲多谋之人了。

但他说了的话,自然不能不算数。

当下说道:“好吧,兄弟取了药之后,立时离开。”

屏后之人道:“奇先生如此赏面,这几帖药小店当得奉送,分文不取。假如小店今日不被铁鞋帮夷为平地,欢迎奇先生有机会路过之时,再驾临一叙。”

洪云嘿嘿冷笑一声,道:

“你叫伙计们手脚快一点,奇兄可以早点动身上路”

屏后之人道:

“小店开设了几十年,凭的是货真价实,招来生意。不论今日情势如何,仍然不可偷工减料,误了人家的大事!洪大当家少安勿躁,这几帖药早晚能弄妥。”

外面忽然传来车马之声,陈逵顿时面露喜色,碰了洪云一下。

洪云却露出迟疑之色,眉头皱起。耳听那阵车轮马蹄之声,已来到切近,突然回头吩咐道:“传我的话,教他们在外边等一会。”

马车驶到店门外停住,此外尚有五骑护送。

祁京何等精明老练,一看这马车帘子密垂,而那押车的五骑之中,另外有两苑鞍鞯俱备的健马,便想道:

“这空着的两匹马,既是一并带来,可知是他们同伙的坐骑,那么这两个人到了何处?当然都是在马车上,一个权充把式,一个躲在车子这内。由此可知道这辆车子,决计不是铁鞋帮的。”

他以丰富的经验,过人的才智,一眼之间,便看出了这许多道理,实在是极为难得。

不过他却无从猜测车中的情形,只能臆测车内大概装载着什么物事,与今日的局势,大有关系。

此外,他已明白铁鞋帮早先为何不立刻发动攻势,却先后差遣两人前去窥看,其用意敢情是拖延时间,以便等候这辆马车抵达。

一个掌柜说道:“奇先生,药都包好了。”

声音发颤,显然惊惧万分。

祁京道:“一共多少钱?”

那掌柜道:“敝东家说过奉送,小人不敢取分文。”

祁京道:“岂有此理,不收钱的话,我就不拿药了。”

屋内之人道:“李掌柜,你可斟酌收一点吧!”

祁京大奇,忖道:

“这辆马车抵达之前,陈逵面露喜色,屋内这老家伙难道没看见?当然不可能没有看见,所以应该知道这辆马车,必定对铁鞋帮很有帮助。在这等情形之下,屋内之人,自应想法子拖延时间,筹思应付之计才是!何以他还在无意中流露出想我快快离开之心?”

他但觉今日这件事,许多地方与普通江湖仇杀的情况不同。而双方的首脑人物,也不比等闲之士。这就使他生出极大的兴趣,很希望看个水落石出。

李掌柜应一声“是”,便向祁京道:

“那么这些药就算五钱银子吧!”

祁京道:“这价钱大便宜了吧?”

李掌柜陪笑道:“蒙先生光顾小店,自然得比别人便宜些。”

祁京面孔一板,道:

“胡闹,我岂是贪便宜之人,你老老实实的再算算价钱。”

要掌柜忙道:“那么先生就赏一两吧!”

祁京道:

“更不象话,我的钱又不是捡来的,那能随便赏你?你给我逐味计算,多要了不行,少要更不行。”

李掌柜一望那十几大包的药。每一包里面,又有许多小包,如是每一味计算,须得费时甚久,不觉呆了,但他还是拿过算盘,劈劈啪啪的打起来。

洪云一看祁京那里肯走,心想:

“好在我另有手段,且不管此人的闲事,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就是。”

当下大声道:“冯老匹夫,你抢去本帮那件物事,还是不还?咱们一言立决。”

屏内之人淡淡道:“还便如何,不还又如何?”

洪云冷笑道:

“若是归还本帮.江湖上总有人得知此事,晓得我铁鞋帮挣回面子,咱们的梁子从此一笔勾销。”

屋内之人道:“可是包括今日伤死的两人在内?”

洪云沉吟一下,才道:“好,就这么说。”

屋内之人道:“假如不还呢?”

洪云眼中射出怒光道:“那还用说,咱们便放手一拼就是。”

屋内的人道:

“这条道路不算宽敞,有了贵帮出没,我就不好混了。因此,我们还是放手拼上一次,强存弱亡,倒也干脆痛快。”

洪云道:“既然如此,老冯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祁京微微一笑,道:

“原来此店是毒药暗器名家摄魂砂冯通兄所开的,兄弟失敬的很,竟然误捋虎须……”

他口气突然变得很谦恭,生似知道惹不起那摄魂砂冯通,所以赶紧放软了态度,以便下台。

要知在北方武林中,冯通乃是相当著名的独行大盗。

只是一直无人查得出他的居处.铁鞋帮居然能找上门来,这一手也是教人喝采的杰作。

洪云只瞪了祁京一眼,并不向他发作,便已回头大喝道:“老三进来!”

马车的帘子倏然掀起,一个年轻英俊的人,抱着一个长条包伏,迅快入店。这个年轻人双目闪出阴毒凶狠的光芒,在肩斜佩一张金色的弹弓,腰插短剑。祁京看了他这等装束,知道是铁鞋帮三雄的末一个,姓徐名敏,外号金弓三郎,乃是有名的美男子。

他瞥视祁京一眼,想是已听取了手下报告,所以并不多问,迳向洪云道:

“小弟幸不辱命。”

洪云高声道:“你干得好,情形如何?”

金弓三郎徐敏傲然道:“小弟以弹丸遥击,闭住她的穴道,顺利得手。”

洪云道:“老冯,你可想看看这包袱内之人是谁么?”

屏内的冯通道:“谁呀!”

洪云扯下包袱的上半部,赫然露出—颗人头,云发蓬松,竟是个女子。年纪约在二十左右,虽是闭着双眼,但仍然明艳动人得很。

冯通缓缓说道:“我用不着看,也知道是个女孩子,是也不是?”

洪云一听他口气冷漠,甚至带着揶揄,便知道不妥。

但这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不错。”

冯通道:“那么一定是我的小女了?”

洪云道:“如果她是你的千金,我丝毫不感到惊异呢!”

冯通道:

“这话一点都不错,但我猜想假如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你们反而会大吃一惊,而又难以置信了?”

洪云道:“有时候在形势所迫之下,只好故作冷漠,这等手法,何足为奇?”

冯通道:

“恰恰相反,我此刻衷心希望你们一刀杀死她,以便证明我之言全然不虚,只不知你们可有杀死这个女孩子的胆量没有?”

铺中许多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阿烈那么震惊的了。他大声叫道:

“冯老伯伯,别这么说,他们已杀死过几个无辜之人,那有不敢杀死这位大姐之理?”

洪云嘿嘿笑道:

“小兄弟说得很对,我们反正杀过不少人,也不在乎多杀一两个了。”

冯通淡淡道:

“你们如坚信这个女孩子是小女的话,那就出手杀死她,咦!这就奇了,你们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是发了善心?又莫非是此女长得还不错,所以不忍得辣手摧花么?哈……哈……”

他言语之中,极尽煽激对方杀死那美貌少女之意,这一点反而使洪云觉得大是不合情理,双眉紧皱,一面寻思,一面伸手拦住暴跳起来的丧门神陈逵。

金弓三郎徐敏道:

“老冯,你那最末的一句话,倒是说中了我的心思,这女孩子长得如此美貌,青春方盛,武功也很不错。假如咱们不是变成了今日这等水火之势,我迟早会找人来提亲呢!”

从他的声音语调中,似乎这番话乃是出自真心。可是他面上的诡笑,却一望而知无诚意,只不过特意这样说一说罢了。

祁京拍拍阿烈的肩头,道:

“不用胆心,这女孩子死不了。”

人人都转眼向他望去,阿烈急急问道:“为什么?”

祁京不作声,使众人都十分心急。

屋内冯通说道:“奇先生的高论,兄弟大为佩服。”

阿烈又问道:“祁大叔,为什么呢?”

祁京道:“这女孩子的武功既然不错,自是有保护她自家命的能力了。”

冯通接口道:

“兄弟若是猜得不错,那女孩子现下必是失去知觉,受制于他们。所以说到武功,并无用处。因此,兄弟是指出他们没有杀死这女孩子的胆量而已,与武功无关。”

祁京向阿烈道:

“别听他鬼扯,我再告诉你一次,完全是武功的关系,她才死不了。”

金弓三郎徐敏道:“可惜我舍不得拿她来试验,不然的话,立时就可以使兄台认错了”

洪云接口道:“奇兄何以坚持高见?”

祁京道:

“这以为你变成哑巴,不会问我,所以懒得多说。既然你开口相询,那么我不妨反问你,此女既是武功不弱,你们已晓得她是什么门派之人。”

洪云道:

“据兄弟调查所知,此女是老冯的掌上明珠,芳名冯翠岚,说到她的武功,自然是得之家传了。”

祁京道:“徐敏兄见过她的武功,果是如此么?”

金弓三郎徐敏迟疑一下,道:

“她的剑法,倒象太白山的家数。”

洪云恍然大悟,想道:

“假如此女真的不是冯通之女,而是太白山魔女剑派之人,本帮今日杀死了她,不啻是种下了减帮之祸,怪不得那冯通拼命激我下手取她性命了。”

阿烈自然不懂其中有这许多奥妙,仍然着急地道:

“祁大叔,这位姊姊已经失夫知觉,即使本事再大也不中用。”

祁京淡淡道:“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何须操心?”

阿烈大声道:

“人命关天,我看那几位大叔之意,不过是想讨取什么物事罢了,但世上有何物能比生命更为珍贵?”

他真心感到这话实是理直气壮,是以胆子也大了,凛然挺身起来,又道:“待我去看看冯老伯,或者可以劝得动他。”

洪云心中暗喜,厉声道:

“小兄弟既是这样说,我们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那就等你一会儿吧!”

阿烈大步走去。到了屏风旁边,但见这一头巨墙壁虽有丈许,但里面四五尺之处,又有一座屏风,隔断了视线。

因此之故,如果不是踏入屏后,决计无法看得见此屋的后半截。他刚刚踏进入口,祁京冷漠的声音传过来,道:“阿烈,假如人家也弄瞎你双眼,你怎么办?”

阿烈不禁停下脚步,随即道:

“这是为了那恢姊姊着想,而那位姊姊却是冯老伯的千金,他怎会加害于我?”

祁京道:“你未练过一天的武功,全无护身之力,假如遭遇不测,可别怨我。”

阿烈摇头道:“不会有事的,大叔放心。”

说罢,举步走入去。

目光到处,但见这后半截的地方宽广得出奇,但光线暗淡,并非如洪云所说的很明亮,也没有什么裸体女郎。

定睛再看,才发现这空荡荡的尾子里,当中的地上放着一口长方形木箱,体积相当大。

另外在屋角,有一个黑衣人盘膝而坐,由于光线不够,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只隐隐见到一头白发。

外面众人只听得阿烈高声问道:“你老可是冯老伯?”

那个苍老的口音应道:“我就是冯通,你过来这边说话。”

祁京冷冷一笑,心想:

“我如不事先说破此子不懂武功,只怕他的身子早就被摄魂砂打得象蜂窝一般了。”

念头刚刚转完,忽听一个女子口音喝道:“爹爹,别加害那孩子!”

这声音正是发自那金弓三郎徐敏怀中的美女,连祁京这等老江湖,也为之大吃一惊。

转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原来这刻开势突变,那金弓三郎原本是拿住她的,目下却反而被她扭转了手臂,但知觉末失,面色露出负痛之色。

那个美女生气勃勃,多了一分青春艳丽,益发美貌动人。她右手拔出徐敏腰间的佩剑,寒光闪闪,又大声道:

“爹,我己制住了金弓三郎。”

这等剧烈巨大的突变,连素来以机智自诩的洪云,也感到心慌意乱,简直想不出任何应付之法。

祁京厉声道:

“冯通,你若是加害那孩子,那你就准备应付七大门派的问罪之师。”

他心知时机危险紧急,看这情形那冯通分明已打算加害阿烈,又来不及闯入营救,因此只好亮出七大门派的招牌来镇压他。

这时阿烈已快要走近当中地上的箱子,也须得经过此箱,方能瞄对面角落上的黑衣老人。

只见那黑衣老人一扬手,顿时一股潜力迎面涌到,阿烈站脚不住,连退了六七步之多。

拿住徐敏的美女高声道:“爹,那孩子死了没有?”

话声未歇,寒芒急闪,剑花朵朵,直向洪云攻去.

洪云因徐敏在她掌握中,不敢还击,赶快跃开,险险被她剑招所伤,骇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一来,他更无法定心寻思应付之计。

陈逵脾气祖暴,大吼一声。震得众人耳鼓鸣鸣作响。只见他挥动锯齿刀,向那美女凌厉砍劈。

那美女冷笑一声,娇躯一转,徐敏有如风车般转过来,恰好填补上她本来的位置,因此陈逵这一刀变成砍向徐敏颈子。

陈适性子虽暴,武功却不含糊,健腕一翻,硬是煞住刀势。

但那刀锋只离徐敏耳朵不及半寸,假如煞不住刀势,徐敏的头卢一定只剩下半边了。

陈达也骇出一身冷汗,急急跃退。

祁京冷眼旁观,说道:

“姑娘可能是太白山魔女派之人,也可能不是,总之,你却一定是冯通的女儿冯翠岚,对也不对?”

那美女双眸一转、冷冷盯了祁京一眼,道:

“不错,假如你与今日之事完全无关,希望你带了那孩子,立刻离开此地。”

祁京道:

“我平生的行动不受何人指使,有时候人家要我走,我偏偏不走。”

冯座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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