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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陆鸣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青云道:“我总不会指你是杀死查大公子的人吧?认识与否,一言立决,何须张惶反问?”

封乾冷冷道:“有,有一个人认识查若云。”

高青云熟视他有顷,徐徐道:“一定是你无疑。”

封乾傲然道:“是又如何?”

高青云道:“你与查大公子既认识,甚且可以算得是朋友,为何对他的困厄,竟不置理?”

封乾道:“何以见得我与他是朋友?”

高青云道“我当然不证明啦!但暂时不提出来。”

封乾道:“这话岂不是放屁?”

高青云毫不动气,徐徐道:

“本人追查这个隐密,起初并不是因为与查家有任何交情瓜葛,而是由于逍遥老人前辈无意中说过一句话,所以引起了兴趣。”

他一扯到逍遥老人,大家的兴趣就更浓厚了。

只听高青云又道:

“逍遥老人在十年以前。曾经很感慨的说,他本以为‘人魔’公案,尚有化血门查家可以出头。谁知查家忽罹浩劫,使他竟有失算之憾,他老人家这句无心感叹,竟深印我脑中,在下认为至少有两点意义,一是化血门查家心目中,本非邪恶之辈,甚且尚可为正义之事伸手。第二既然他老人家曾作此想,难道人魔沙天桓曾想不到么?因此查家之祸,与沙天桓一派,极可能会有关联。”

封乾不在乎地笑一下,道:

“你不外想把查思烈拉下水而已,但我告诉你,你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心机,反正我收拾了你之后,就对付他。”

高青云道:

“本人只是就事论事,你可问问查公子,我有没有讲过他出手帮忙?现在把话说回来,当日我心中既有了怀疑,便一直留心查究,直到最近,才查悉沙天桓的一个门人曾与查大公子结交,帮他出各种主意,甚至代他出手,盗走各门派的宝物,总而言之,查大公子的树敌,几乎是这个时时蒙住面孔之人一手造成。”

阿烈插口道:“高兄,你能证明那蒙面人就是封乾么?”

高青云道:

“不错,刚刚梁大叔已递过暗号给我,他是令尊当年贴一身仆徒,自然认得出此人的举止和口音。”

封乾眉头一皱,阴毒的目光,向墙头屋顶搜索。

阿烈提高声音,道:

“封乾,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敢把真情和盘托出?总之我先答应你,假如你值得我动手,我也不会与高兄联手围攻于你。”

封乾内心中唯一的忌惮,就是高、查两人联手之事。目下一听他当众答允不作此举,顿时大为安心。

他点点头,道:

“不错,查若云受我影响颇大,但老实说,他的本性也不太好,否则也不会弄得天怨人怒了。”

这话显然是很中肯的批评,连阿烈也不愿为他的亡父作偏袒的辩护。不过在阿烈来说,他的复仇矛头,起码可以坚决的指向一个仇人了。

一山大师朗声诵佛号,道:

“查公子竟是如此正直仁侠之士,老衲衷心顶礼钦赞。关于敝派涉及公子家门大祸一节,老衲定必有所处断,以慰公子之心。”

他乃是少林寺辈份极尊之人,地位比之一般门派的掌门人,只高不低。因此,他这么一说,等如代表少林向阿烈认错道歉。至于以后如何处理,那又是另一回事。至少在目前,阿烈这口气已稍稍抒吐了。

血羽檄--二十九

二十九

要知七大门派联合追缉阿烈之举,起因系“血羽檄”出现,各派伤亡了不少人,是以大家急谋对策。

所以在这等情况之下,一山大师的道歉,意义更为重大。

阿烈自然省得,当下道:

“在下深信大师必能秉公处理,目前在下须得全力对付封乾,恕我不能分心酬对了。”

封乾仰天冷笑,道:

“查思烈,你有多大气候,竟敢人前夸口。哼!哼!莫说是你,就算是查若云复生,这刻也非我敌手,你信不信?”

阿烈道:

“也许不假,因为你比他多练了十七年之久。如若先父继续修习武功,你活一百岁也不行。”

陆鸣宇插口道:“狂妄之徒,竟敢信口雌黄,真真可笑。”

阿烈道:

“你懂个屁,据说你的武功除了内功是得自人魔一脉之外,其他的功夫,大部分得自丐帮……”

陆鸣宇道:“是又如何?”

阿烈道:

“人魔沙天桓得到魔教真传,固然足以傲视宇内,纵横天下。可是他却碰不过‘三大奇功’。”

陆鸣宇道:

“这样说来,你化血门查家的武功,竟是三大奇功之一了?”

阿烈道:

“不错,若非如此,寒家的技艺,怎会被逍遥老人看得上眼?”

封乾的神情不但没变,反而泛起了安慰之色,道:

“这样说来,你已练成了化血真经的武功绝艺了?”

阿烈道:

“练是练过,但武功之道,源深浩瀚,不敢夸称‘练成”,但对付你的话,谅也不成问题。”

封乾道:“好,空言无益,咱们手底见个真章便是。”

高青云鉴言察色,心知其中有点不妥,不然的话,封乾绝对不会反而露出宽慰之色。可是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漏洞。

他深怕双方一动手。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坐下喝道:

“等一等,封乾,我且问你你不是打算与查公子和我逐个拼斗?”

封乾真怕他变卦,要改为联手对付自己,忙道:

“是的,若是公平敌对,虽死无怨。”

高青云道:“使得,但我须得与查公子说明白,同时请少林一山大师、武当风火双剑,作为见证……”

他移到角落,招手要阿烈及一山大师等人过去。

在角落那边,这五个当代高手,围拢低语。

高青云道:

“诸位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封乾的神色,似乎握了胜算。因此,我想借重一山大师等诸位的渊博见识,查出此人从那一点握了胜算?”

天风剑客程玄道首先道:

“他若是得了魔教真传,起码练有一两手至为毒辣,足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绝技,不可不防。””

高青云道:“话虽如此,但那究竟是下策。”

“如果他有把握获胜,无疑是因为他昔年曾与查大公子交往,获悉不少秘密,心中已有应付之道。”

何玄叔道:

“大师此言甚是,这封乾如此把稳,不外是由于他练就了不少破拆化血门武功的手法,同时他又有同归于尽的绝技,是以十分放心大胆。”

高青云道:“若然如此,查公子的情况就不大妙了。”

阿烈道:“我不怕他……”

程玄道插口道:

“还有一点,那就是封乾就火候上计算,认为必然赢得查公子,我们大家都知道,火候造诣,丝毫勉强不得。若是火候不到,即使是克敌手法,也无法收效。”

一山大师恍然大悟,道:

“是了,封乾固然一方面得悉化血门的许多秘传手法,有了破解之道。另一方面,由于武功上的制克,所以他已练有一套足以凌厉击杀敌人的手法,而这一路手法,不是魔教武功。”

他停顿一下,又道:

“这正可以解释陆鸣宇创立极乐教的原因。相信除了陆鸣宇是这等邪恶天性之人的原故外,还有就是他们要参考各家的武功,另创一套手法,以便万一当他魔教武功,被人所克之时,尚有反击之力。”

这些一流高手们,略略一谈,就找出许多惊人道理。

高青云道:

“大师的观测,洞瞩一切,决不会错了。现在问题是如何方能抵消他的优势,找出他的弱点?”

阿烈道:“我想我有法子对付他。”

高青云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务须小心。”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法子可以帮忙阿烈,纵然有些绝招,能够奏效,但在目前的情势中,岂有时间传授和修习?

因此,当阿烈步出战场之际,高青云等人,都不禁忧形于色。他们实在太耽心了,所以无法掩饰。因此,不但对方两名大敌觉察,连各门派的人,也无不看得一清二楚。心知必是阿烈情况不妥,是以亦都替阿烈担心起来。

陆鸣宇迅即退开,往高青云那边凑去。高青云亦往那边凄,两人相距六七尺,才站定脚步

他们的心意都相同,生伯对方到时插手,所以互相监视。

封乾眼见阿烈提刀直来,不敢怠慢,亮出奇门兵刃“金魔手”,双目如笔,凌厉地注视敌人。

阿烈的神态沉稳中又十分潇洒,衬起他英俊挺拔的面貌体态,真是丰神朗澈,令人心折爱慕。

封乾则是阴险狠毒,另有一番气概。

虽然他不是令人爱慕的那一类型。可是仍然能使人留下深刻无比的印象。因为他的阴险之气,也是当世罕见,极是惊人

双方凑到切近,阿烈潇洒地绕圈而行。

封乾在这刹时间,抢快了一线,往左转去。顿时变成他绕行,而阿烈守在核心的形势。换言之,他已抢占了攻击的主动形势。

众人见他如此厉害,着着抢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忽见阿烈的形貌风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剧烈转变。

刚才是丰姿俊逸,潇洒飘逸。但如今却怒发冲冠,形象威猛。那一种凛凛的威仪,真是难以描述。

他在弹指之间,宛如脱胎换骨,忽然变了一个人。这一下莫说众人惊诧不解,即使是身在局中,专心一志对付阿烈的封乾,亦感到一怔。

阿烈蓄势待发,这刻对方心神波动,顿时生出感应,大喝—声,响如霹雷,提刀猛劈,快逾掣电。

他的喝声刀势,都与他的神态完全配合。

这一击之咸,难以言宣。

封乾的“金魔手”起处,架是架住了敌刀,但身子却震得往后直退。而阿烈第二刀又至,仍然凌厉得有如轰雷掣电。封乾迫不得已施展移形换位身法,迅快躲闪,看来甚是狼狈。

全场之人,眼见阿烈如此厉害高明,都不禁色然而喜。

封乾继续拆解敌刀,一连五六招过夫,他已退到院墙边,再无可退。许多人都高声喝采,因为这等情况,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阿烈心怀血海之仇,刀挟风雷之气,力攻敌人,一丝儿不肯放松。

封乾又勉强挡拆了三招,看看实在不妙,突然厉啸一声,“金魔手”改变招式,反守为攻。

但见他一起手就是少林神手的架式,紧接着连环反击,招出不离少林、武当等派的路数,气象迥异昔时。

这些招式,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别具威力,马上把阿烈的凌厉攻势阻止。而且由于他功深力厚,火候老道。

阿烈如若与他硬拼,便略逊色了。

不到三十招,封乾着着争先,屡用硬拼手法,竟把阿烈迫退老远,恢复了最初开始时的位置。

陆鸣宇仰天笑道:

“查思烈有多大气候,竟敢与我师兄为敌。他的结局,不外是溅血当场而已。”

高青云道:

“你别得意,那封乾现下是靠别的家派的武功混日子,等到他技穷之时,哼……哼……”

陆鸣宇道:“算你有点眼力,可惜为时已晚啦!”

高青云正要回答,话已到了舌尖,却打个转咽回腹中。他想说的是:封、陆二人孤势单,若然一众高手激于义愤,齐齐出手的话,他们两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这番话却使他突然想到相反的方面,不禁骇然咽住。

原来他忽然想到己方的人多势众,只不过表面如此,骨子里大成疑问。因为在场的高手中,究有多少已经加入极乐教,谁也不知。因为可能陆鸣宇一声令下,这些已经加入极乐教之人,都公开反戈,这乱子就大了。

这正是陆鸣宇为何在许多名家高手包围之下,仍然不惧的真正原因了。高青云一想到这里,顿时额泌热汗。

这时候封乾、阿烈二人之战,阿烈显然已落了下风。

高青云忧心如焚,转眼向四下之人望去。忽见武当天风剑客程玄道正向自己使眼色,接着听到他的传声,恰是说出他刚才想到的危险情势。

程玄道也没有解决方法,高青云急得转眼乱瞧,忽见西面墙头,赫然站着。鬼厌神憎”曾老三。

他心头灵光一现,隐隐若有所悟,感到似乎有一个解决的方法,系于曾老三身上。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阿烈在“金魔手”的凌厉攻势下,有如处身于惊涛骇浪之中,随时随地都会丧命,教人不胜替他担心。

但他本人却不屈不挠地专心应付,心灵中没有丝毫喜怒哀乐,一味见招拆招,该躲则躲。

以阿烈来说,他力敌封乾这等高手,最吃亏的还是经验不足,是以应变之际,住往发生“失机”情事。

幸而他犯的都不是致命的过失,是以一直有惊无险

两人看看已拼了八十招以上,封乾忽然手法一变,放弃了长江大河般的攻击手法,招式猛然缓慢下来。

阿烈不但不能趁他慢下之时,改守为攻。

反而还得跟他放慢,逐招比划。

这么一来,双方除了较量招式间的精微奥妙之外,还须拼斗内力,半点儿不能取巧。

但见封乾一连使出“香象渡河。、“麻姑献寿”、“电绕枢庭”、“双飞燕”等各派绝招。

阿烈仍然以化血门的武功应敌,相形之下,大为见拙。

他已被对方之四招,迫得退了六七步之多,看来最多不过是五招之内,便可分出胜负了。

东墙这边传出一声抑制的尖叫,乃是女子口音,高青云转眼望去,但见欧阳菁掩面发抖,不敢再观看战场。

他见到了她,猛可记起另一个女子,顿时把苦思之结解开了。

不过他现下仍然无能为力,如果阿烈不能反败为胜的话,一切都是枉然。

他定睛向战场中望去,阿烈忙又拆解了敌人一招,后退之时,脚下已有点踉跄。

高青云忍不住大叫道:

“查公子,你但须放手杀死封乾,其余之事,包在我身上。”

在场之人,都听得莫名其妙。

可是阿烈精神陡振,突然间一侧身,硬是让敌人的“金魔手”在肩上戳了一下。但他不但没有负伤倒下,反而挥刀如电,气势如虹,一招“犁庭扫穴”,刀锋砍中封乾的左腿。

这一刀虽然不是着实砍中,可是封乾伤势不轻,鲜血直冒。人也打个踉跄,退了三步才站得稳。

不过他站稳与否,对大局已无关重要。因为阿烈已如影随形般移上前,距他只有三四尺。这时阿烈长刀一挥,定可再伤敌人。然而东墙上有人大喝,道:“查思烈,瞧这是什么?”

没有人忍得住不向那边望去。一看之下,都为之失色。原来一个人抓住欧阳菁的后心,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搁在她咽喉处。此人竟是人人皆识的许太平,他乃是此道中的老手,是以任何人都晓得无法插手救援。许太平不必多说,大家都知道他是以欧阳菁的性命,威胁阿烈不得向封乾下手。这样说来,许太平乃是极乐教之人,殆无疑问。

青龙会的二当家倪祖望怒喝道:“老三,你干什么?”

许太平狞笑一声,道:

“二哥,小弟对不起你们、但目下一发不可收拾,你还是去劝查思烈吧!”

阿烈真是愣了,要他放过封乾这个罪魁祸首么?莫说愤恨难消,同时也得考虑到以后的问题。

要知他本来赢不得封乾,全靠智珠在握,一上来就迫击敌人绝艺,接着苦苦支撑,直到封乾已习惯了这种打法,忘记阿烈护身的“金丹神功’,才突然硬挨一记,杀伤敌人。

这等战术,只能运用一次。如果封乾今日不死,那么他不但无法再杀封乾,反而将会死在封乾手底。

然而欧阳菁是他在当世间的红颜知己,她的死,阿烈岂能不管?

阿烈心中方寸大乱,耳边突然听到高青云传声道:

“查公子,你须得马上拿下封乾,才有讲价还价的机会。如若不然,封乾略略恢复,你就不易控制场面了。”

阿烈一想,这是道理,如果到失去讲价资格之时,十个欧阳菁,也一样送了性命。于是马上下了最大决心。

他不理许太平,厉声喝道:“封乾,丢下手中兵刃。”

封乾感觉得出他森厉的杀机,晓得如若不听他之言,非当场被杀死不可,当下只好依言丢下手中兵刃。

阿烈迫前一步,道:“转过身子。”

封乾已无还手之力,同时又想到目前虽然许太平已拿欧阳菁为人质,但性命终究是自己的,岂可拿来开玩笑?当下只好依言转过身躯。

阿烈长刀再递出尺许,顶住他的后心要害。这才回头向许太平望去,虎目中射出凌厉的仇恨光芒。

他道:“许太平,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太平道:

“在下说来惭愧,为了保存封老大的性命,不得不公开叛出青龙会,你如若放了我们老大,我就放了欧阳菁姑娘。”

阿烈道:

“封乾等于是加害我查家满门的主凶,其余的人,最多不过是帮凶而已,你当知我对他何等仇恨。”

许太平道:

“在下省得,但人死不能复生,如若欧阳管小姐也丧命黄泉,你便如何?”

欧阳菁突然叫道:

“阿烈,别管我,快点杀死封乾。我不怕死……”

许太平道:

“姑娘闭口,天下间谁不怕死,也许你还年轻,想得不多而已。”

欧阳菁高声道:‘我就是不怕,我这刻苦然死了,比活着还有意思。”

许太平道:“真真胡说八道……”

欧阳菁道:“你懂什么?”

许太平道:“我再不懂,也晓得好死不如歹活。”

欧阳菁被他一激,高声道:

“我这刻若然被杀,我就在他心上永远活着,他将会一辈子深切地想念我,但如若我不死,说不定那一天吵一架,就各走各路……”

许太平都听得呆了,像她这等“纯感情”的道理,他们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可是他们对此也不陌生,因为其中许多人,年轻之时,都有过这等不顾死活的想法。在那时候,他们对“死亡”的观念,十分淡薄。

阿烈自然是最感动的一个,可是自从他们讨论到“怕死”的问题,他就恍惚如有所悟,似乎有一条路可走。

陆鸣宇沉声道:“许供奉,不必与这女孩子多说了。”

许太平道:“是。”

陆鸣宇又道:“查思烈,我可等得不耐烦啦!”

高青云沉声道:

“闭口,现下主角还不是你。如果封乾不说话,就归许太平发言。”

陆鸣宇恨恨地瞪他一眼,道:

“姓高的,咱们这笔帐,早晚要算个清楚。”

高青云道:“欢迎之至。”

那边许太平果然高声道:

“查思烈,你爽爽快快说一声,怎么样?”

阿烈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徐徐转眼,向四下之人望去。

各门派的高手,在火炬的强烈光线之下,连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但见人人都十分紧张,等侯最后的结局。

阿烈忖道:

“这些人之中,如果有十个八个是极乐教之人,混战起来,仍然是个胜败末卜的局面……”

他在天风剑客程玄道、一山大师等人的面上,看出他们对此十分忧虑。

此外,他也看见了鬼厌神憎曾老三,这个世间著名的大厌物,急得直搓手,显然连他也想不出两全之道。

阿烈叹口气,道:“许太平,你这一手,遗祸之烈,你一定想像不出来。”

许太平道:“这是题外之言。”

阿烈道:

“你迫我把一个混世魔王放了,等他复原之后,再行出山为恶,我也将有心无力,你可知道?”

许太平道:“我不管这个。”

他停了一下,又道:

“这话说得真是多余,你就算不能赢得我们封老大,至少尚有一拼之力。下次你们还可公平决战。”

阿烈道:

“他的功力造诣,胜我甚多。下次他决不会再中我之计,是以我永远没有可胜之机了。”

陆鸣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别婆婆妈妈的行不行?”

高青云怒道:

“陆鸣宇,你先与本人决一死战,如若赢了本人手中之刀,你尽管罗嗦插口。如若不敢出于决战,就闭上你的臭嘴。”

陆鸣宇也怒道:“高青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高青云踏两步,挥刀招他道:“来来,咱们先拼一场也好。”

要知高青云机警无比,对阿烈的为人。也颇有认识,晓得阿烈不是迟疑不决之人。尤其是今日的局势,说简单也很简单,只须放了封乾,换回欧阳菁,其他的问题,可以留待日后才伤脑筋。

因此,他深信阿烈这刻的迟疑不决,必定大有缘故,而显然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便多作考虑。

故此高青云才表现得那么强悍桀骜,迫得陆鸣宇非挺身应战不可。这么一来,阿烈固然争取到时间,得以详加考虑,而在商青云而言,若能一鼓作气,击杀了陆鸣宇,也是太快人心之事。

陆鸣宇那么阴险多诈之人,这刻也挂不住,非出手不可。他当然也盘算过,自己如果杀死高青云的话,就等如少去一半的顾忌。

他颔首道:

“好,本人愿意拿性命与高青云你赌一睹,但你可得交待清楚,别让旁人插手才好。”

高青云朗声向在场各家派的名家高手,打过招呼。假如人都不反对,这一场生死之斗会马上举行。

突然一个人朗声道:“高大侠且慢,在下有个不情之求……”

高青云和全场之人,都向发话之人望去。

但见此人是个高白瘦削的中年丐帮,手提铁棒,左手握着一只尺许长的短钩,腰间挂着三个朱红色葫芦。

这等打扮,人人一望而知乃是丐帮著名四大高手之一的“黄三毒”,因为他腰间的三只葫芦,就是三种毒物。

高青云换上客气的口吻,道:“黄长老有何见教?”

黄三毒道:

“在下刚才赶到,听说敝派有帮主陆鸣宇夸称,要独诛敝帮的几个人,是以上来,说几句话……”

陆鸣宇冷冷道:

“若然只是说话,那就省点气力。本人不高兴在嘴巴上比较功夫的。”

黄三毒不理他,迳向高青云道:

“陆鸣宇既然曾是敝帮之人,如今得罪了天下,恶孽如山,都感到罪在敝帮,不能卸责。因此之故,在下大胆耽误高大侠一下,务请让在下先上,搏杀这个恶徒。”

陆鸣宇道:“嘿!凭你也配?”

高青云念头连转,刹时间已估计出黄三毒虽然名震武林甚久,并且还有毒物绝技,但若然与陆鸣宇拼斗,只怕还是差了一筹。假如让他上阵,只不过白白添一冤魂,于事无益。

然而当着天下各家派这么多的名家高手,黄三毒乃是有身份名望之人,有些话实在不便说出相劝。

他沉吟一下,才道:

“黄长老心中的愤慨,在下岂有不知,只是目下陆鸣宇这宗公案,牵涉及天下各家派,并非仅仅是贵帮之事,因此……”

黄三毒坚持道:

“高大侠务须让在下先出手,如若不行,才始劳你的大驾。”

他这么一说,高青云也就不便再劝了。

黄三毒刷地跃落院中,身形捷如飞鸟,单是这一手轻功,已可见出他武功造诣极深,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而这时丐帮方面,也陆续有高手现身,诸如魔杖尤一山、撼山杖赵大刚等,都围过来观战。

陆鸣字哈哈一笑,道:“尤、赵两位何不一齐落场?”

尤一山赵大刚都不作声,黄三毒道:

“陆鸣宇,咱们今日须得在这儿抡拳动手,实是一大憾事。”

陆鸣宇道:“废话说完没有?”

他口中之言,虽然好像是很轻敌,根不耐烦。其实他目光如笔,注定对方,半点儿也没有放松。

黄三毒道:

“我只想问你一句,本帮虽然是乞丐组织,但你贵为帮主,一切已脱出‘乞丐’的范围,权势财富均有,衣冠也光鲜体面。尤其是在江湖上,甚受敬重。人生至此,尚复何憾?为何你要另组极乐教?做出残毒天下,令人不齿之事?”

陆鸣宇冷冷道:

“区区一个丐帮帮主,有什么了不起?我做了这么多年,已经烦厌透顶,可以说是毫无乐趣可言。只有你们才以为很了不起。”

黄三毒不怒反笑,徐徐道:

“就算陆鸣宇你对本帮帮主大位,觉得一点也不希罕。但记得这十多年来,你为了要获得我等拥戴,以便得登大位,可也着实花了不少心血气力,也经历许多艰难,对也不对?”

陆鸣宇道:

“当年的目的,是要当上帮主,所以我就算付出更多的心力,亦不稀罕。”

黄三毒道:

“但你如今却弃如敝履,难道一点也不忆念昔日的缔造艰难么?”

血羽檄--三十

三十

陆鸣宇傲然道:“没有什么值得忆念的。”

黄三毒耸肩,道:

“那就没得说了,但在下却要提醒你一句,关于你今日所做出的惊人结果,我早就猜到了几成,你信也不信?”

陆鸣宇道:

“你大概想藉此惊人之论,以提高你的声望,假如丐帮还有选举帮主的机会时,你便可以继承此位了,是么?”

黄三毒道:

“若然获得这等作用,我决不反对。不过事实上我倒不暇想及这一点。你可知道昔年在长老会议上,我为何是反对你当选的一个?”

陆鸣宇引起了兴趣,道:“你不妨说来听听。”

黄三毒转向四下的武林名家高手,向大家抱拳道:

“对不起,我等谈起一些私人的琐事,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望众位前辈朋友见谅。”

一山大师立刻道:“不妨事,黄长老请说下去。”

黄三毒道:

“敝帮帮主是由长老会议选出来的,这个会议,也有免职之权,但历代以来,只有今日,才不幸用上这种权力……”

他磋叹一声,继续是半向众人,半向陆鸣宇地说道:

“凡是被认为有资格当选帮主之人,照例受到通知,不参加会议。而在会议中一切经过详情,所有长老都立誓不得泄露,此所以陆鸣宇他可能到今日,方始得知我是反对之人。”

陆鸣宇道:“不错,你说下去。”

黄三毒道:

“这就是长老会议须得保持秘密的原故了,因为如果你知道我曾是反对之人,日后为本帮做事时,你可能心有顾忌与芥蒂,以致因私误公。事实证明,自你当选帮主之后,开始的几年,我一度是你的最得力之人,但后来因帮中各种事情而使我一直奔波在外,既不得日夕与你接近,复又无暇进修武功。这大概就是你胆敢夸口独斗我们的道理了……”

他歇一下,又道:

“但这些都不去管它了,说到那次我反对你的理由,却是因为我看出你性格上有一种毁灭的冲动,并且非常强烈……”

陆鸣宇道:“胡说,这话有何根据?”

黄三毒道:

“就是没有正确的根据。所以我在会议上所持的反对理由,只能说你太年轻,不应负此重任。”

他向四下望了一眼,又道:

“那时候我们都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可是我们自八九岁起,就流浪江湖,阅世极深,二十多岁时、已经完全成熟,所以我这个理由,都不获别人认可,于是你顺利地当选帮主了。”

程玄道感慨地道:

“不错,有时候往往是有口难言,黄长老既然举不出有力的证据,以证明陆鸣宇的心理异于常人,当然不获别人认可。”

黄三毒道:

“我们年轻时,常在一起练功,一起游戏。其时我发现他有一个怪癖,就是喜欢把辛苦造好的东西弄毁。有好多次,他在海边沙滩上,利用种种巧妙方法,制造一所小小的房屋或堡垒等,当他建造之时那种热城专注,使人不得不赞美。但造好之后,他总是一脚踏毁,然后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冷酷的快意。”

他说到这里,四下之人,都觉得有点道理。

黄三毒又道:

“除此之外,他有时会在一些美丽悦目花朵、小鸟或蝴蝶等物事上,表现出他的残酷,他毫不留情的加以催毁,面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陆鸣字不耐地道:

“这证明了什么?这儿可没有心软如棉的女孩子。”

黄三毒道:

“这与心地软硬完全无关,凡是保存一切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乃是一个人的高贵德性。你若是缺乏这种高贵的德性,如何能做好一帮之主?”

高青云道:

“这样说来,他后来建立极乐教,躁踊女子,荼毒各派高手,正是他早期那些冷酷下流的行为的扩展而已。”

黄三毒道:

“对,我常年在江湖上混,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些人的确非得折辱摧残别人,自己才可以得到快乐的。”

他缓缓扫瞥众人,又道:

“在下费了这一番口舌,目的是请武林前辈同道对敝帮曲予容谅。因为他天性中的邪恶,有时实在是力所不能防止的。”

别人都不便表示意见,高青云朗声道:

“从黄长老的话听起来,不问而知,当他厌倦了极乐教的成就之时,也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摧毁了?”

黄三毒道:

“当然啦!他连做帮主也会厌倦,那种偷偷摸摸的邪教,他的兴趣能维持多久?”

阿烈突然插口道:

“不,黄长老说错啦!假如继续迫得他非偷偷摸摸不可时,他不会对极乐教感到厌倦的……”

高青云道:

“可是现下已经变成公开之事,无论如何,这个组织中之人,早晚会受到应得的报应的。”

一山大师诵声佛号,响澈全场,接着用清静安祥的声音道:

“古语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误入歧途之人,如果立刻悔悟,改过向善,定可超拔出苦海……”

此言宛如幕鼓晨钟,发人深省。余韵袅袅,在众人心头缭绕。

陆鸣宇仰天冷笑,道:“老和尚休得说教,须知欲海众生,已无可渡之宝筏,呔!黄三毒,你究竟要不要动手?”

一道人影跃入场中,道:“赵大刚先接你几招。”

他来势急猛,一鼓作气,使人感到他斗志坚强无比,谁也无法从中阻止。黄三毒皱皱眉,只好退开几步。

陆呜宇道:“早就要你们一齐上来,省得麻烦……”

赵大刚手中钢杖一举,顿时气涌如山,须发戟张,厉声道:“叛徒看招。”

呼的一声,猛扫过去。

赵大刚身材雄伟、肩力过人,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威勇异常。是以在武林中有“撼山杖”之称。

这时他含怒出手,气势更是强大。

这一杖扫去,后着变化不多,可是单单是杖上绝强的力道,就够敌人好受的了。

陆鸣宇长剑一挥,剑气凝聚,细如丝缕,霎时间,把敌人的杖风和气势所形成的无限潜力,划破了一线。

他身随剑走,移开数尺。

他这一剑,委实精微奥妙之至,全场之人,都为之惊凛佩服。

但见陆鸣宇目射奇光,隼视着赵大刚。

赵大刚大吼一声,抡杖又扫。

说也奇怪,这一杖初出之际,与第一杖的气势差不多。但直到陆鸣宇出剑疾挑之时,威力已经大减。

说得迟,那时快,陆鸣宇在半闪半挑地让过这一杖之后,已经挥剑欺身后击,刷刷刷一连三剑,杀得赵大刚直退。

这等情况,真像是功力悬殊的对手决斗。众人虽然感到没有道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能不信。

赵大刚面上的怒色,已远不如初入场时那么浓重。

他突然反击一杖,奇妙之极,险险击中陆鸣宇。

高青云厉声道:

“陆鸣宇,你若不是施展蛊术,这一杖就非得受伤不可……”

他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徒然教对方警惕,在对付自己之时,便不会大意施展,乃是有损无益之事。

在赵大刚方面,却没有一点点帮助。

因为他这刻已没法分心去听和想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果然赵大刚浑如不闻,尤其是陆鸣宇一剑接一剑的向他攻去,着着争先,转眼间已把赵大刚困在一层剑幕中。

黄三毒眼见陆、赵二人,已移到距他六七尺远处,当下一横心,决定出手救援赵大刚。

他心念才转,便见剑光如虹,迎面电射。

原来陆鸣宇突然抢先向他出手。

黄三毒铁杖一挥,封住剑势,右手短钩已递出去。

但他这一招只用上一半,就赶紧撤回。敢情是赵大刚已经横杖扫击,杖势去路,恰好挡住了他的短钩。

陆鸣宇冷笑连声,运剑如风,霎时把他们都罩在剑光之中。不过显然黄三毒的情况,比赵大刚强胜得多。

尤一山刷地跃下场中,喝道:“住手,住手。”

然而陆鸣宇不理他,黄三毒不敢后退,赵大刚则简直没听见。

三道人影兔起鹘落,眨眼间拆了十多招。

猛听赵大刚闷哼一声,身形退出战圈。众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是小腹上挨了陆鸣宇的一脚。

赵大刚一出战圈,黄三毒反而得以退开。

魔杖尤一山跃过去,一把搀住赵大刚,顺手塞了一粒丹药在他口中。

陆鸣宇冷冷道:

“省省你的丹药吧,我这一脚,已震碎了他的腑脏,神仙也救不活他。”

话未说完,赵大刚已大口地吐出鲜血,双目欲闭。

阿烈插口道:“赵长老已没得救啦!”

但尤一山仍然抱持着赵大刚,自家也闭起眼睛,好像想用他的热诚友情,帮助赵大刚抵抗“死神”。

黄三毒冷冷道:“万恶叛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杖……”

喝声中一杖扫去,陆鸣宇挥剑招架,杖剑相触,陆鸣宇长剑只不过震动了一下,就化解了杖上力道。

这时两般兵器相触黏住,双方内力涌出,拼将起来。

黄三毒单子持杖,杖长于剑,形势上已吃了亏,因此眨眼之间,他手中钢杖,已经微微偏侧。

可是任何人都晓得,在这等拼斗内功之际,如果一方受到别人暗算,心神一分,马上落败伤亡。

而这黄三毒既有三种活的“毒物”,目下若能施放,则陆鸣宇的形势,无疑是大大不利。

纵然他能及时躲开,但总是受到莫大威胁,他的三种毒虫,名震天下,自然是具有惊人的威力。

但见黄三毒运聚全力,贯注在钢杖上,居然没有任何取用毒物的迹象,众人都感到十分不解。

正相持中,忽听赵大刚发出大口吐血的声音,接着尤一山把赵大刚的尸体,抱到墙边放下。

他曳杖过来,仰天冷笑道:

“陆鸣宇,你曾经口发大言,要以一人之力,诛杀我等,现在本人打算出手啦!”

由于他相距尚有丈许,而且姿势架式,都没有马上动手之意,所以即使封乾末被阿烈制住,他也不会立即插手。

高青云略略松一口气,忖道:

“他没有鲁莽出手,便不致于迫得极乐教之人挺身。这正是我们今日面对的难题,如果迫得陆鸣宇过紧,则潜伏在各大门派中的极乐教徒,非挺身出手不可。如果不诛杀他,今日之局,如何能了?”

他转眼望去,但见欧阳菁在许太平手中,动弹不得。玉颈上多了一把刀子,随时随地有喉管被害断之虞。

再看封乾,他虽然在阿烈的刀尖威胁之下,可是假如他功力恢复七八成,这问题便严重无比了。

只因以封乾的武功机智,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绝对可以做到挨上了致命的一刀而逃得性命。

假如他脱出阿烈刀尖威胁,则他拿了欧阳菁一命,就足以迫使众人自动让路,任得他们逸去。

陆鸣宇和黄三毒尚在拼斗内力,对于尤一山的说话,理都不理。

这种奇异复杂,变幻万端的局势,在场之人,虽曾有许多是经历过无数场面的,也泛起无从把握之感。

黄三毒的钢杖又偏侧了些许,看来败局已定。

但见他左手短钩,吃力地向右手钢杖移过来,不问可知他乃是想把短钩搭在杖上,以便双手一齐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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