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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欧阳菁猛然尖叫一声,使得她再度成为全场注意的目标。

许太平道:“别嚷,我又没有伤害你。”

欧阳菁道:

“陆鸣宇的鞋子上有专辟蛇蛊毒物的灵药,他分明在等候黄长老施放毒物,大概他已有把握在黄长老施展的一刹那,予以致命的一击。”

旁人听了欧阳菁的这话,虽觉有理,但并不惊异,都道是她的家传绝学练就的眼力。只有阿烈和高青云认为有异,因为欧阳菁对这一门,所知有限。

高青云立即问道:“如何见得他鞋上有药。”

欧阳菁道:

“他拼斗内力之时,鞋上的药气渐渐溅出,相信他是在鞋上做过手脚,须得以内力压挤,药性方出。”

全场之人,都恍然大悟,敢倩陆鸣宇老早就算好如何除去黄三毒,是以故意与他拼斗内力,诱放毒物。

当然,他定然是另外有一种手法,可以趁黄三毒施放蛇虫之时,一下子就制他死命。

一山大师朗声道:

“善哉!善哉!陆施主处心积虑,恶毒可怕。贫衲听说昔年人魔一脉,有一种魔功心法,称为‘夺志术’,也是蛊术的一种。能在拼斗内力之际,趁对方一分神,侵入敌方心灵之内,致人死命。”

陆鸣宇目射奇光,注定在黄三毒面上,没有作声。

高青云忙道:

“尤长老,他已使出蛊术,你再不出手帮助黄长老,可就来不及啦!”

尤一山一直顾忌的是“极乐教”的问题,这是因为许太平的出手,有了前车之鉴。如果他贸然上前,谁知道这一回那个名家高手现出原形,又有谁知道这次会使用什么毒计,挟制大家?

但高青云这么一叫,他看看形势果然不妙,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挥杖上前,从剑杖相交之处,用力疾挑。

他一出手,众人都骇了一跳。

因为他这等拆开双方兵器的手法,定须自信内力强胜过任何一方,始能奏效。

如若他这一杖不能成功,那就惨了。因为正在拼斗的双方,内力如涌,被他从中这一扰乱,马上汇聚起来,向他攻去。

试问以他一身之力,岂能抵拒两大高手的内力?

但见尤一山的长杖到处,“砰”的大响一声,陆黄二人,齐齐震开三步。

陆鸣宇感到难以置信地望着尤一山,直眨眼睛。

尤一山气涌如山,洪声喝道:“陆鸣宇,来吧!”

陆鸣宇冷冷道:

“凡是我极乐教之人听着,本人一动手,大家都马上行动,刺杀距离最近之人。”

此令一下,尤一山禁不住退了两步。

高青云转眼望时,只见全场之人,无不惴惴自危,也无不拿出兵刃,运功戒备。这么一来,究竟谁是极乐教中之人,根本无法分辨得出。

饶是人人戒备,但一旦全面发生战事,至少仍有多数人被暗算死亡。这是因为凡是极乐教之人,莫不是时下高手,他们既然抓破脸皮出手,自然会向有把握杀死之人下手,决计不顾什么同门或老友的情份了。

试想这等情况一旦引起,岂不是武林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

他当机立断,厉声道:“陆鸣宇,你有什么打算?”

陆鸣字淡淡道:

“如果你们有意思谈谈条件,那也不妨谈一下。这样好了,我和封师兄、许太平三人暂时撤退,你等不得轻举妄动。”

阿烈怒声道:“别人答应,我也不肯。”

陆鸣宇道:“假如你舍得欧阳菁性命,既管不肯。”

阿烈一怔,转眼向欧阳菁望去。

陆鸣宇喝道:“许太平,准备下手。”

许太平应道:“教主放心。”

他故意把刀子翻扭一下,使锋刃火光闪映,增添几分森寒的杀机。

阿烈果然软化,道:

“陆鸣宇,你须得先放过欧阳菁,否则咱们就此拼了。”

陆鸣宇道:

“这事还得商量一下,你固然怕我走了之后,违约不放欧阳菁,但我方何尝不妨你毁诺呢!”

阿烈道:“世间不易找到像你这等卑鄙可恶之人,你不必害怕我们。”

陆鸣宇冷冷道:“你嘴巴放干净点,须知那女孩子尚在我们掌握中。”

阿烈也冷冷道:

“我就是要骂你这个王八蛋,哼!哼!你如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发誓要把你碎尸万段,方肯干休。”

以他所曾显示的功力,这话可真不是吹牛。

假如陆鸣宇不顾一切的蛮干。

阿烈仍有机会在杀死封乾之后,再出手对付陆鸣宇等。

虽说陆鸣宇尚有不少极乐教的高手,可是另一方面,高青云等人仍能与他手下之人缠斗,牵制这些人力,这样,阿烈就有机会与他决一死战了。这自然是最坏的结果,若是迫到这一步,谁也好不了。

陆鸣宇忿然道:“你以为我不敢下手么?”

局势陡然变得比任何时刻还要紧张,全场之人,无不屏息静气,谁也不敢作声,唯有等待事态发展。

阿烈正要开口,只听封乾说道:“鸣宇,你怎么啦?”

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刻局势实在恶化得太厉害,才会发言。

阿烈厉声道:“你叫他闭住狗嘴,否则我先宰了你。”

封乾缓缓道:“现下我可办不到,除非你让我恢复自由。”

阿烈道:

“你复你自由不难,但你先下令放了欧阳菁,这是咱们两人之事,你尽可相信我。”

封乾正要开口,陆鸣宇嘿嘿冷笑,道:

“查思烈你弄错了,许太平是本教之人,得听我的命令,这件事你休想从中取巧。”

阿烈道:“封乾,你听见了没有?”

封乾马上道:“许太平,把那女孩子放开。”

许太平一愣,道:“是,是……”

陆鸣宇厉声道:“不许放她。”

许太平又一楞,应道:“是……是……”

他已经无所适从,满面皆是困惑之色。

其实不但是他,连旁观之人,无不大为惊奇,因为这等局面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人意料之外了。

阿烈也生出手忙脚乱之感,厉声道:“许太平,快快放了欧阳菁。”

许太平居然也应道:“是……是……”

封乾高声道:“你无须害伯,万劫丹的毒力,我可为你解。”

陆鸣宇道:“笑话,你又不认识怪医齐唯我。”

封乾冷冷道:“只怕不认识他之人,是你而不是我。”

这话大有文章,陆鸣宇顿时一愣。

封乾又道:

“你只见过齐唯我一副相貌,但我却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而且我不防告诉你,他就在此地。”

陆鸣宇道:“这话叫谁相信?”

封乾道:

“那也不难证明,第一点,是我命他去找你的,当然他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其次,我可以叫他出来,露出齐唯我的面目。”

陆鸣宇念头电转,最后下个判断,仰天冷笑道:

“算了,你还想骗我,真真可笑得紧。”

封乾道:

“这是你迫得我非这样做不可,假如我不把齐唯我叫出来,许太平无法去解毒力,定必遵你之令行事。”

他转眼望定左边院墙上,道:“齐唯我,出来吧:“

那堵墙上,共有七八个人,其中一人应声跃落院中。

人人都惊愕顾视,但见此人身量顾长,年纪在四五旬之间,乃是峨嵋派的高于吕一灵。

此人在武林中,果然是以医道擅名。

他先转身向墙上和另一边的程一尘、陆一瓢、俞一峰等三位峨嵋名家拱拱手,表示歉意。

然向才转向陆鸣宇道:

“陆教主不该与令师兄斗气,本人就是齐唯我,面目虽异,但这个口音,想你必能认得,相信其他曾与本人见过面之人,也能认出。”

他特地转向许太平,问道:“许兄,你可认得么?”

许太平点点头,满面茫然若失之态。

他接着又向陆鸣宇道:

“令师兄早年已经说过。陆教主天生是个反覆无信,凶残恶毒之人。为了恐怕一朝令出不行,为你连累败事,特地派我加入极乐教,但给你万劫灵丹,制驭属下。只要你一旦抗命,你藉此而建立的权力,也由此失去。现在你已正如令师兄的算计,从此不再是极乐教主了。”

陆鸣字面色大变,向许太平道:

“许太平,只要你答应杀了欧阳菁,查思烈即可杀死封乾。你身上之毒,有我负责。”

大家都向许太平望去,只见他面色变化十分剧烈。

封乾道:

“许太平,你如听他之言,我命齐唯我立即下手,马上叫你毒力发作,身受万劫之惨。”

许太平在这两人之间,挣扎不已。

突然厉声道:

“罢了罢了,我许太平误入邪教,百般受制。今日最多一死,也得还我一个清白。”

吕一灵冷冷道:“许太平,你这是什么话?”

许太平大惊失色,不敢动弹。

显然他对齐唯我的惧怕,远在陆鸣宇等人之上,甚至连自杀的勇气,也被他轻轻一语,吓得全消。

老于江湖之人,都能明白那许太平如此惧怕吕一灵(即怪医齐唯我)之故,并非因为“怕死”,而是深知齐唯我的手段,能教人受尽痛苦,但又求死不得,是以纵有求死解脱的决心,仍然害怕之极。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朗朗大笑,响震全场。众人望去。但见发笑的人,竟是化血门的查思烈。

这个英俊少年眼中泛露鄙夷不屑的光芒,向吕……灵道:

“齐唯我,你的万劫丹唬唬别人,还有用处,但在我查思烈跟前,却不值一文。”

陆鸣宇巴不得他们火拼,接口道:

“这话不算吹牛,他刚才服下一丸,居然全然不起作用。”

阿烈道:

“我本人不惧这种毒药,没有什么稀奇。事实上凡是他所制之人,我都能予援手,解除毒力。”

齐唯我道:“胡说八道。”

阿烈道:“假如我当场试验、证明我有抗毒之能,便又如何?”

齐唯我避开这一点,道:

“武功之道,深不可测,有等武功练到高深之时,确有抗毒之能。但可惜你没有法子叫别人都像你一般。”

阿烈道:

“你说错了,适才封乾的毒剑,曾经伤了两人,据封乾表示,此毒天下无解。可是现在事实摆出来,我已把剑刃上的毒解了。”

齐唯我道:“他剑上之毒,与万劫丹全然不同。”

阿烈道:“你意思是说,万劫丹厉害些,对不对?”

齐唯我充满自信地道:“不错。”

阿烈道:“我服食过万劫丹,目下安然无事,还不算得是证据么?”

齐唯我道:

“刚才已经说过,你若练有某种功夫,可以暂时克制此毒,但你终究还会受害的。”

阿烈道:“你不妨当着众人之面,再给我几种毒物尝尝。”

齐唯我阴冷一笑,道:“好极了。”

他马上取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装载的是朱红色的液体。

他道:“这是第一种。”

阿烈道:“我得先请一个人代替我的位置,监视着封乾才行。”

齐唯我道:“假如你毒发身亡,人世间未了之事,也无须介意了。”

阿烈道:“不行。”

他的目光掠瞥全场之人,心想最稳妥的还是高青云,可是他得监视着陆鸣宇,实是不便分心。

别的人包括武当风火双剑在内,都不愿意负起此责,是以没有一个人做声。除非被阿烈点中,那叫做不得已之事。

突然一个平板无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道:

“查公子,兄弟为你效劳如何?”

人随声现,但见头上仍然光秃秃的曾老三,现身墙头。

他又发出那令人憎厌的声音,道:

“兄弟自知是不自量力,但放眼全场,只有我曾老三是合适人选。”

曾老三的这几句话,不能说是言之无物,然而话声传入众人耳中,没有一个不是觉得乏味欲呕的。

阿烈大声道:“曾三哥来得好,不过你别吹牛,为什么你正是合适人选呢?”

曾者三道:“唉!唉!你居然连这一点也不知道,真教我曾老三觉得泄气了,你得知道,我本是非常推崇你的呢!”

人人都恨不得他赶快闭嘴,再不然就痛痛快快说出原因。此外,大家也有点怨怪阿烈与他罗嗦。

由此可知曾老三的语声,能令人厌恶到什么地步了。

阿烈似乎一点也不嫌他的话声,道:

“那么小弟真是抱歉得很,竟教你失望了。”

曾老三道:

“还好,还好,你出道时光不长,总不免有点经验不足的毛病。相信再磨练上一段时候,就与现下大不相同了。”

阿烈道:“曾三哥,你还没有说出一个道理呢!”

曾老三唤一声,道:“敢情你还未想出来,那么我只好说了。”

阿烈道:“请说。”

别人无不苦苦忍住厌烦之感,陆鸣宇却道:

“闭口,你要去就去,何须多言。”

他终是风云一时的人物,气派处处与常人不同。

曾老三翻动那没有神采的眼睛,盯住陆鸣宇,道:

“你叫谁闭口?奇怪,你作恶多端,自家已是泥菩萨过江,还在这儿作什么威福,发什么脾气?”

陆鸣宇一想此人实在惹不得,如在平时,尚可出手取他性命,但目下不能动手,岂不是白白给闷死不可?

当下道:

“本人只是说出众人心中的话而已,你不见得敢与所有人作对吧?”

他巧妙地把事件扩大,变成众人之事,由于众人都不曾答腔,势成默认,则曾老三自然不敢再向众人攻击。

曾老三唠唠叨叨道:

“算你会说话,不过今日你已大大不妙,除了武林名家各派高手都想要你的命之外,连封乾也不会放过你。”

其实他只要开口,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舒服。不过他转向阿烈说话,终究是言之有物,总是没有那么乏味。

曾老三道:

“你并非不知道,封乾是魔教嫡传门人,一身古怪功夫甚多。最厉害的是一种‘移心夺志’之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使人疏懈了注意力,甚至仇恨、杀机等激起斗志的基本情绪,也会大大减弱。”

阿烈道:“我可曾减弱了?”

曾老三道:“不多就是,但换了别人,就不保险啦1”

阿烈道:“你不怕么?”

曾老三道:

“笑话,他伯我才对,我只须多跟他讲几句话,就能使他连心思都没法集中,如何能对付我?”

这话大合情理,不过众人暗暗骂他为何不干脆直接说出来,何必枉自教大家听得心头烦燥不已?

阿烈忽然发出欢畅的笑声,使全场之人,都为之一愣。

曾老三道:“怎么啦?你以为我吹牛么?”

阿烈道:

“不是,我猛然记起一个人,那就是与你在一起之人,他有没有来?”

曾老三道:“来啦!不但如此,那天咱们共患难的人,也全来啦!”

他话中暗示说,不但柳飘香到了,连冯翠岚也在这儿。

阿烈道:“那么待我先解决了一个难题。许太平听着……”

全场之人,都不禁耸起耳朵去听。

许太平道:“什么事?”

阿烈道:

“你适才自恨误坠邪教,以致身不由己引为憾事。假如你不受毒药所制,你可肯改邪归正?”

许太平道:“当然肯啦!”

阿烈道:

“凡是极乐教之人,都服过毒药,永远受制,心性也变得日见邪恶。如若叛变,得不到按时服用的解药,马上就惨落万劫。这等情形,你已深知。可是我有足够的力量,解脱你的痛苦,其他所有极乐教之人,均可找我求治,我定必严守秘密,决不泄漏……”

齐唯我冷冷道:“这话说得容易,但谁敢信你?”

阿烈道:

“我能遵守诺言这一点,大家必无怀疑,所疑的只是我有没有这等本事而已,对也不对?”

许太平急急道:“正是,正是。”

阿烈道:“我拿出证据来,你们才能深信不疑,对也不对?”

许太平又道:“正是,正是。”

阿烈高声道:

“在极乐教中,有一个人,你们无不认识,那就是柳飘香姑娘。柳姑娘,请现身出来,与大家见个面……”

话声甫落,墙上人影倏现,多了一个艳若桃李。风华绝代的美女。她用娇滴滴的声音,含笑说道:“查公子,召妾身何事?”

阿烈道:

“柳姑娘既已改邪归正,同时又无恙活着,正是一大证据,让大家瞧瞧,便胜却千言万语了。”

齐唯我面色大变,厉声道:“柳飘香,你三日之后,必遭惨死。”

柳飘香笑了笑,道:

“胡说,以前我也许会被你吓倒,但我自从服过查公子所赐灵药,不但毒力已解,同时,灵志恢复清醒,记得起幼年的光景。”

许太平道:“查公子当真赐予解药么?”

阿烈斩钉截的道:

“不但给你,凡是极乐教之人,只要想脱离控制,不管与我有没有恩怨,我都给予解药,并且保守秘密。”

许太平道:“好。”马上松手退开。

但与此同时,封乾长啸一声,身形凌空飞起,快逾闪电。

阿烈刀势疾出,虽然刺中对方,便封乾的身形已如掣、电般上了屋顶,旋即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中。

这个变故,使得全场之人,为之大大骚动。

不过高青云已发出强烈绝伦的刀气,迫住陆鸣宇。另一方面,裴坤亮、一山大师和程玄道等亦都运功蓄势,随时支援。

阿烈那一刀没有收拾下封乾,但眼睛也不向此人逃路那边转上一下,长刀移转方向,指住了齐唯我。

他刀上发出强大绝伦的气势,已足以把齐唯我罩住,不敢遁逃。

峨嵋派的程一尘、陆一瓢等跃到场中,程一尘稽首道:

“敝派叛徒,岂足以污查公子的宝刀……”

阿烈手心一志的凝视着齐唯我,口中应道:

“道长有所不知,此人已不仅是贵派叛徒,而是人人皆可得而诛之的凶手。试想若果不是他的药物,极乐教的势力,那能发展到今日的地步?同时他利用这个邪教,获得许多活生生的人,以供试验他的药物,更是罪孽滔天……”

血羽檄--三十一

三十一

陆一瓢道:

“敝派对于此事,惶惊惭愧之极,是以深欲假此诛除着叛徒的机会,略补罪过”。

阿烈道:“在下猜想这斯必是代表贵派,参与围攻我查家的人,是也不是?”

齐唯我冷冷道:“不错,正是本人”

阿烈道:

“如此甚好,咱们总算是冤家路窄。何况目下你罪孽深重,没有人会帮助你了。”

齐唯我道:

“不错,我平生心力,都在药物之道上,武功有限,你要杀我,殊不困难。”

阿烈道:“若然你一生心力,花在救人济世的药物上,本人定必对你萧然起敬,虽有血海深仇,亦能化解。”

齐唯我仰天晒道:“迂腐……迂腐……”

阿烈道:

“笑话,救人济世之言,曾经历代无数胜贤说过,但既是真理,便决不‘迂腐’了”。

齐唯我道:

“人云亦云,便是迂腐。这等陈腔滥调,谁不会说?”

阿烈道:“那么你又怎么说呢?”

齐唯我道:

“自然界中,弱肉强食,乃是不易的真理,被食者既不是前生作孽,该受此报。食人者也不是残酷作恶,只不过自然法则既是如此,宇宙万物便不得不如此。上面这段话,乃是驳斥杀人是作恶的想法。”

阿烈道:“荒谬之至。”

齐唯我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迳道:

“刚才谈论提‘杀人’一事,本质上的善恶问题。现在更进一步,谈到价值问题。”

这时候,许多人都感到很迷惑,因为一来听不懂这些话,二来亦不明白这些话有什么关系?假如这齐唯我是罪魁祸首之一,便何须与他多言?爽爽快快的把他杀死,不就解决了?

然而这些人都发现少林一山大师,武当风火双剑,以及还有几个极有名望地位之人,都十分注意凝神聆听。可见其中必有道理,是以这些人也不敢打岔。一般来说,在场的人之中,要以释道中人,比较注意这些理论。

怪医齐唯我又道:

“自从盘古开辟天地,降至有巢氏教人筑室,燧人教人钻木取火,缧祖取丝织帛,数千年来,咱们人类一切都在进步,不但是人文制度百工技艺都益见精进,即使是残杀的手段,也层出不穷,花样翻新,若然这等害人性命的技艺物事,没有必要,何以又能日见精妙进步?可见得这也是自然法则,只要是‘进步’,就有价值。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对的,有‘善’的在,就有‘不善’。总而言之,这是自然法则,你们统统都不要进步,我恰是相对的一面,我要进步,你们岂能认定我是错的?”

阿烈心中虽然感到他的理论不对,然而却没有法子辩驳。

一山大师徐徐的道:

“你的立论,基本上已站不住脚,善与不善,固是相反,当中无隙可容别物。但如若一端是善,相对的一端是恶,则当中便有不善不恶了。例如冷与不冷,任何事物,若是冷的,就是不冷。若是不冷,就是冷,断不能既冷又不冷。然而若是说冷与热,则当中尚有‘温’,换言之,此物若然不冷,也不一定是热,因为有‘温’之故。”

他虽是侃侃言来,头头是道,大家也明白他说的什么。可是这些道理,究竟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对于善恶生死,有何关联,便又茫茫然不懂了。

天风剑客程玄道接口道:

“此人满口进步,侈言进步即系价值,但事实上他所谓进步,只不过标新立异而已。换句话说,他认为凡是与旧有的不同,就算是进步,若然如此,进步既容易,且也谈不到价值了。平心而言,旧有的思想制度及事物,未必皆好,但总是因为有价值,才能留传世上,直到其中有些已不合适,便又淘汰。即是说,到了没有价值之时,人们就自然会加以扬弃,另以新的代替。”

阿烈道:“对,对,这才合理。”

程玄道现出深思冥索的神情,又缓缓道:

“以我等方外之人看来,世上之人,世上之事,也没有进步可言。纵是最新的物事,也原本留在于世,只不过是人们刚刚发现而已。假如宇宙间本来没有这个道理,则这件新的物事,也不可能存在。”

他的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齐唯我,又道:

“例如你费了许多心血,配成一种新药,在你认为这是了不起的进步,但事实上,我等可以承认你了不起,然而‘进步’却未必是。因为这种新药的道理,本已存在。只不过过去从来无人把这种药性加上另一种药性而已。”

齐唯我皱眉道:

“你这是什么理论?明明是我创制了新的东西。”

可是程玄道这番浅白的譬喻,已使全场之人,尽皆明白,是以人人都在摇头,认为齐唯我不对。

高青云道:

“这样子好了,假如你不想活,我们就成全你。若然你想活下去,我们就……”

齐唯我急忙道:“你们想怎么样?”

陆鸣宇到底是才智过人之士,同时胆色也与众不同,在这等情况之下,居然还有闲心管这件事。

他接口代高青云道:“人家仍然要把你杀死,高青云我说得对不对?”

高青云道:“对。”

齐唯我道:“这算什么道理?”

高青云道:“这叫做不讲道理。”

他仰天冷笑一声,又道:

“你这些年来,为了试验你的新药,假‘进步’之名,行残忍之事,已杀害过多少人命?请问你阁下有没有与这些人讲道理?可曾说得他们心悦诚服的为‘进步’而死。”

阿烈道:“当然没有啦!还用问的么?”

高青云道:

“因此,你也不必向我们期望什么道理,反正我们深知若是诛除了你,世上就有许多生灵免去杀身之祸,这就足够了。”

阿烈迫前一步,喝道:

“齐唯我,若是你不出头耽阻,封乾势难逃出我刀下。以我个人来说,你的罪孽,已是该当万死,你小心了。”

他刀上气势更为强烈,四下的高手们,除了四五个还帮忙高青云围困陆鸣宇之外,竟有十余人自动拥过来,团团围住齐唯我。

这些高手之中,有些固然是投入极乐教之人,但大多数是恨他以药物帮助陆鸣宇,是以都想参与杀他之举。

怪医齐唯我孤掌单身,在阿烈及一众高手们的气势压迫之下,斗志已如雪狮向火,完全消融无踪。

他既没有斗志,阿烈立生感应,长刀起处,划出一道耀目精虹,直向对方上盘要害劈去。

齐唯我挥剑招架,他终归是名门高手,再不济也能应付几下。是以阿烈连攻了三刀,尚未把他收拾下来。

程一尘厉声道:“万恶叛徒,还敢挣扎么?”

喝声之中,伏剑蓄势欲发。

这一阵剑气涌过去,加上他忿恨填膺的喝声,使齐唯我心灵大震,神智猛然恍惚起来。

就在他心神赂分之际,阿烈长啸了一声,人刀合一,电射而去,“锵”的大响一声,齐唯我连人带剑,被他冲出去七八步之外。接着卟通一声,躯体落地,长剑也撤了手,胸前鲜血直冒。

这个出身名门大派,却在暗中为恶了许多年的大恶人,终于在群情愤怒之下,伏尸授首,人人都为之称快。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在陆鸣宇身上,尤其是阿烈也已经腾出身手,参加监视的行列。陆鸣宇这回纵然插上双翅,也无法逃得出去。

高青云冷冷道:

“陆鸣宇,本人说过,要与你作殊死之战,这句话目下仍然生效。”

陆鸣宇权衡局势,立下决心,道:“高青云,你这话是真是假?”

高青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是真的。”

陆鸣宇道:“假如你不幸落败,我便如何?”

全场之人,俱不作声,否则就于高青云面子过不去。

高青云缓缓道:“你想怎样?”

陆鸣宇道:

“本人如若技不如你,死于你宝刀之下,那是死而无怨。但若然侥幸得胜,甚愿能全身而退。”

众人都焦急注意地聆听高青云的回答。

高青云道:

“假如我答应你,在场的前辈同道们,定能给我面子,依约行事,所以你放心得很。”

陆鸣宇道:“若非如此,我说来作什?”

高青云道:

“这是你们奸邪之辈,最喜欢利用的手法。在正派人物来说,这真是一椿大大的弱点。可是既然身属正派之人,却也无可如何。”

他的神态口气,显示出还有些话要说,并且不问而知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陆鸣宇套牢。因此,大家在紧张之中,又略感宽慰。

高青云又道:

“陆鸣宇,你今日碰上我,可算是罪贯满盈,也可说是倒了十八辈子霉了。我这个人虽存正义之心,但行事之时都不拘泥。”

陆鸣宇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高青云道:

“好,我直截了当的说,假如你死在我刀下,便没得说。倘若是我失手被杀,我打算请查公子出手,为我报仇。”

陆鸣宇忿然作色,道:“说了半天,还是废话。”

高青云淡淡一笑,道:

“你错了,这不过是欲望过高,所以会感到失望而已,不信的话,不妨瞧瞧四下的前辈同道们,他们并不因为有查公子接下来而觉得高兴呢!这是因为你尚有机会杀死我,其实以你的罪孽,应当连这一个机会也不给你。”

陆鸣宇但觉这个对手,既刁狡,又狠毒,看来无论如何,都占不到便宜的了,当下忖道:

“既然已陷绝境,我也无须多费心思,只须订起精神杀死这厮,也就是了。”

他心意一决,越显从容,徐徐道:

“高青云,有一点,你永远猜想不到,那就是虽然在这等情况之下,我仍然不准备取你的性命,你信不信?”

高青云道:“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信与不信,都不关重要。”

陆鸣宇道:“这话甚是,来吧!”

他横剑当胸,摆出架式。

但见他这一招,高峻森严,的是当代名家气度。

阿烈插口:“你何故不准备杀死高兄?”

陆鸣宇先缓去真气,卸下势式,垂剑道:“因为我敬重他是我的敌手。”

院下角落间传来枯燥乏味的数声冷笑,众人不必转眼去瞧,也知道必定是那一位“鬼厌神憎”曾老三。

曾老三道:

“陆鸣宇,你这一套在我曾老三面前,可吃不开,你应该趁我不在之时使用才是。”

陆鸣宇皱眉道:“老厌物,闭嘴,谁跟你说话?”

曾老三道:

“我曾老三不论走到那儿,都没有人喜欢与我说话。因此,你对我的不满,而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

陆鸣宇道:“你再净说些多余之言的话,本人将运功闭住听觉,来个充耳不闻。”

曾老三道:

“随便你,但恐怕你不听之故,非是因为心中厌烦,而是怕我道破了你的诡诈卑鄙的心思。”

他冷笑数声,又道:

“我曾老三平生专门对付卑鄙之人,当然我本身也不是好人,所以对于陆鸣宇你,倒是知之颇深。”

他好象将要说个没完,虽说言中有物,但大家都宁可不听他这种烦人的声音。

曾老三接着,道:

“陆鸣宇,你当然已考虑到,纵然高兄等人释放了你,然而你也无法在世上逍遥多久,因为封乾尚未伏诛,你纵然匿隐在天涯海角,他也有本事找到你,把你处死。”

众人一听这话真有道理,甚至有人连连出声附和。

曾老三道:

“我一定说对了,因为陆鸣宇已经显得十分懊丧,无疑是因为我拆穿了他的诡谋。”

阿烈晓得许多人忍受不住曾老三的声音,当下道:“曾三哥,他有什么诡谋?”

曾老三道:

“他事先藉口敬重高兄的武功才智,等到放对相拼之时,如若他真能得胜,他也不下毒手。当然,查公子你仍然绝不会放过他,对也不对?”

阿烈道:

“对极了,你老哥真是象神仙一般,猜个正着,但他这时有何好处?”

曾老三道:

“他亦将与你全力相拼,不过他看过你与封乾之战,晓得自己决无得胜之理,所以将用斧底抽薪之法,觅准机会让你杀成重伤,或是残废。”

阿烈沉吟一下,才道:

“如若他身负重伤,或者残废,则我可能不再下手。但话说回来,我也可能继续取他性命,连我自家也不知道。”

众人都觉得有趣起来,因为他们已涉及人性中至为微妙之处。况且这等情势变化,着着由于预谋,则未免心机太深了,太足以耸人听闻。

曾老三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虽是侠义之士,但并不是‘妇人之仁’这一类。因此,你为了本身血仇,为了除恶务尽,可能再下杀手,取他性命。”

阿烈道:“既然如此,则他用这许多心机,又有何好处?”

曾老三道:“你与我一般,另有想法,晓得有一个办法能使你不能下手。”

阿烈讶道:“什么办法?我何以自家也不知道?”

曾老三道:

“瞧,陆鸣宇已确我所说的,正是拆穿他鬼胎的,所以垂头丧气了。”

大家向陆鸣宇望去,果然曾老三说得不错,陆鸣宇露出一副气沮神丧的样子。

不过高青云这刻格外的提防,以免被他暴起伤人。

阿烈又催问道:“究竟是什么办法?”

曾老三道:

“他身负重伤之下,可能武功也失去大半,这时候,他用封乾藏身之处,来交换他一打残命,你认为如何?”

人人都深感此言有理,而且可以肯定的,就是陆鸣宇如若顺利地使出这一招,必能成功无疑。

高青云应道:

“现在幸得曾老师揭穿他的卑鄙用心,此计便无法得逞啦!陆鸣宇!你小心啦!”

他举刀向陆鸣宇迫去,而对方也挺剑作势,顿时全场弥漫着森寒刺骨的刀剑之气。

这两人不但是当代高手,而且已立下决一死战的诺言,这么一来,自然与一般的过招拼斗,大不相同。也正因此故,两人刀剑上的杀气和气势,比诸平时,可强上许多倍。

四下之人,无不感到刀剑上射出的寒威,而那些火炬,也被阵阵劲风卷刮得不断的摇闪。

高青云象头凶悍的豹子一般,快如掣电般窜上去,宝刀划如精光,猛攻敌人上中两盘。

陆鸣宇一招“花雨缤纷”,剑势四旋翻动,护住全身。

高青云刀光到处,锵地大响一声,硬是把陆鸣宇冲退了数尺。

全场之人,眼见高青云攻力如此深厚,刀势如此威强,都大为惊赞不已。对于这一场拼斗,远没有早先那么悲观了。

陆鸣宇挡了对方这一刀,心下亦大觉惕凛,暗想道:

“高青云的武功从前虽然试过、但比起如今,显然大有不同,虽说他当日定必隐藏起一点,可是照事论事,不该相差这么多。”

唯一的答案是高青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功力又有精进,否则不会有这等现象。

说时罗嗦,其实陆鸣字这些念头,一闪即过。

陆鸣宇生怕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被动捱打的形势中,是以急急提聚功力,但见他双目奇光泛射,手中的毒剑,斜指敌人

这时双方相距尚有四五尺,陆鸣宇这一招,奥妙难测,使人无法判断提出他到底是攻呢?抑是防守?

高青云心中泛起了一阵“无从下手”之感,顿时势为之一挫。

旁观之人,眼见陆鸣宇忽有佳作,如此厉害,又都暗暗替高青云耽心起来。要知这些行家高手,个个阅历极丰,眼力过人。在这一场拼斗中,显而易见的高青云必须以坚强气势,压倒对方。

因此,当他气势一挫,大家就心头沉重起来。

陆鸣宇的斗志和剑气,得此空隙,顿时大为高涨。

一直没有出过声音的洛川派掌门人姚文泰,突然厉声道:

“陆鸣宇,你的蛊术,对高大侠岂能发生作用?”

其实不发生作用才怪,高青云分明已因对方双目泛射的奇光,大受影响。经姚文泰这一提醒,顿时恢复神智。

要知高青云本已懂得破解“蛊术”之法,适才不过是在冷不防之下,中了道儿而已。目下一得姚文泰从旁提醒,马上运用破解之法,消灭了心灵上的云阴。

陆鸣宇真恨不得马上转过去,一剑杀死姚文泰。假如不是他提醒高青云,这场决战,他已掌握胜券了。

但他目下那有余暇生这等闲气,但见刀光如虹,电射而至。

陆鸣字长啸一声,毒剑挥处,施展出得自丐帮真传的“大风云剑法”,但见他身形如飘风骤雨,飞旋腾挪。进退之际,完全找不到一点痕迹端倪。

这一路剑法,乃是丐帮仗以争雄天下的镇帮之宝。陆鸣宇练得精熟无比,招式奇奥难测,当真是威力十足。

高青云的宝刀也是以快见长,凌厉如雷电交加。因此之故,这两人倏忽往来,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使人看得眼花缭乱,几乎分辨不出他们的身影。

全场之人,无不凝神观战,心情紧张异常。

阿烈心神有点不定,因为封乾已经逃走,而事实上封乾才是他查家的案中第一名仇家。假如陆鸣宇晓得封乾的下落,他马上跟踪前往,还可报却大仇。但当然陆鸣宇这个恶贼,也不可放过。

然而如果不允放他逃生的条件,陆鸣宇自然不肯说出封乾的下落,这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所在了。

战圈中的两人,作舍死忘生之斗,已拆了五十招以上,但见两人的速度,都逐渐缓慢下来。这等情形,只有高手方始懂得他们并非乏力,而是在招式上争雄决胜了五十招之后,双方已明白无法在快攻中压倒对方,因此自然而然地改变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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