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青云认为自己的猜想,一定没有错。
但有一点他觉得不解的,便是这个书生虽然十分俊美,但器宇轩昂,眼神明亮,显然是个很端方高尚之人。
换言之,他完全不像是偷香窍玉,风流自赏的那一类人。
高青云从种种迹象上,断定这书生是去会晤佳人,可是从他的气度上,却又觉得他不似这种人。
这个疑惑,更使他激起了好奇心,决意看个明白。
假如他真的去赴佳人之约,则这个女子,必定值得一看。
穿过后园,又有一道门户,隔断去路。
这道门户已经关上,那书童停下脚步,回头道:
“少爷,小的没看见暗号啊!”
那书生道:“声音低一点。”
高青云甚觉好笑,因为一来这个简单的对话,分明已证实了此行是幽会密约,此外,这书生也是呆得可以,话声固然会惊动旁人,但用灯笼照路,远远即可看见,岂不更容易败露行迹?”
方想之时,忽见右方较高处一扇窗内,现出灯光,来回摇晃。
高青云一望而知这灯光,必是暗号无疑。
那书童喜道:“少爷,你瞧。”
书生低声喝斥道:“你又作声了,走吧!”
书童伸手一推,那门应手而开,敢情并没有锁上。
他们跨入去,随手掩上。
高青云已跃上墙头,俯察他们的行踪。
但见右方有一座楼房,楼上不但已关上窗,同时又拉上帘子,是以看不见灯光。但高青云的目力非同小可,不但看得出里面点上灯,而且还隐隐见到身影移动。
他飘身落地,悄悄跟着那书生,穿屋入户,最后来到一道楼梯前,楼上已有灯火,因此,那书童吹熄了灯笼。
书童回头道:“少爷,小的在那边屋里等候。”
书生道:“好的,你最好打个盹,反正每次都要等到深夜才回去。”
那书童应一声,自个儿往前走。
他的主人微笑地看他走开,这才拾级登楼。
高青云则等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帘那边,这才跃上去,在帘边弄一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内窥看。
里面灯烛明亮,是个厅堂的摆设,但却没有人影。高青云当然不怕,马上就掀帘而入。
但见左右各有一道门户,隐隐语声,从右边的门内传出来。
高青云听了语声,浓眉大皱,迅即走到门边,从缝隙望入去。
原来这一阵语声,虽是含混不清,但高青云一听就分辨出房内共有三人,而三个都是年轻男子。
因此他大感难以置信,连忙过去窥探。
目光到处,但见这间雅致整洁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果然一共有三个青年,都是书生打扮。
除了刚才进来的一个之外,其余两人,亦皆长得不俗,细细一看,个个都似是深思明辨的饱学之士。
高青云暗自点头,想道:
“这真是物以类聚,想不到此地居然聚集着三个隽异之士。”
他从这三人互相称唤之中,得知最后来的一个,姓李名益。另一个是主人,姓蒋名任藩,长得额宽眉长,目光深湛,一看而知是个智力过人之士。
另一个蓝衫少年,姓杜名别南,说话时既清楚又迅快,乃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他们之间,浮动着深厚情谊的气氛,欢然笑谈了一阵,主人蒋任藩便道:
“杜别南我有个谜语,请你猜一猜,如果猜不中,罚你三天不许踏入李益家门。”
杜别南笑道:
“好,但猜中呢,你有什么赏赐?”
蒋任藩尚未回答,那唇红齿白,丰姿俊美的李益已接口应道:
“也要罚他三天不许到寒舍来。”
杜别南开心地笑道:
“对,对,这样公平得很。”
蒋任藩虽然也笑起来,但显然不是欢欣高兴,可见得“三日不许入李益家门”这回事,对他甚是重要。
高青云不但把他们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同时看得见他们的面貌表情,因此之故,这些人的情绪反应,无不洞若观火,明明白白。
他当下甚感讶异,付道:
“这李益的家中,不知是何光景?为何那蒋杜二人,俱是每日必到之客?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非去不可?而且从那要出谜语的蒋任藩的表情声音,已显示他大是忧虑,但杜别南却欢畅愉快,这等情形,也极为奇怪。”
他正猜想,杜别南已经催促道:
“任藩,快些把谜语说出来,咦!你莫不是已把谜语给忘了?”
李益温和地笑道:
“我猜他一定是另外再拟,免得给你太容易猜出来了。”
他这几句话,无论是声调表情和内容,都极具和缓双方情绪的力量,可见是思虑周详,风度教养都很出色的人才。
蒋任藩点点头,道:
“他急什么?我还在想啊!”
杜别南道:“好,好,你用心想一想吧!”
门外突然有人应道:
“蒋兄暂勿把谜题说出,兄弟先猜测一个疑谜,才轮到杜兄。”
此人的声音雄壮,虽然还未露面,但已有一股豪放的气势,迫人而来。
但见一个浓眉大汉,背负宝刀,大步入室。
此人员令人不能忘记的,便是那对精光迫人的双眸,使得他的豪放气势之中,增添了机智的味道。
入房之人,自然就是“白日刺客”高青云。
他扫视这三个文质彬彬的人一眼,才又呵呵笑道:
“兄弟姓高名青云,与三位兄台,素味平生。是以诸位大表惊讶,那是情理之中的事。诸位如有疑问,不妨见教。”
李益首先起身作了一揖,道:
“高兄请先行宽坐,小生等始行奉教如何?”
高青云道:“好极了。”
他大马金刀的拉了一椅坐下,眼光转到杜别南面上。
杜别南道:“高兄为何望住小生?”
高青云道:
“兄弟刚才在外面听到诸位的对话,心中已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在诸位之中,杜兄必是最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既然要提出问题,自然是杜兄首先发难。”
他言词有力,分析精微确当,这等才智,顿时把这三名书生给镇住了。此外一他措词用字之际,亦不涉粗俗,可以显示出他也是很有学问之人。
杜别南道:
“高兄论说超妙。教小生不胜倾折,敢问高兄为人,一向可是这等惊人行径的?”
高青云道:
“兄弟乃是一个武夫,性格粗野,向来不拘小节,是以常常有这等行径。”
杜别南道:“这样说来,高兄竟是今世的朱家郭解之流人物了?”
高青云笑一笑道:
“兄弟不敢妄比古人之侠士,但对他们的作风,实是心想往之。”
要知朱家郭解,皆是汉代侠士,太史公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特地增辟了一门“游侠列传”,是以名传千古,流芳后世。
但如果不是读书的人,对这两人的名字,定必茫然不知。因此高青云的回答,使这三个书生更增敬重。
蒋任藩插口问道:
“高兄行侠天下,所遇皆是强梁之辈,想必身上这口宝刀已经是所向无敌了?”
高青云谦虚地说:
“兄弟自然不敢如此矜夸,但说句老实话,以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可是能在兄弟刀下走上十合之将,殊不多见。”
那三个书生听得这等豪语,都泛起一种奇异的表情。
高青云一望之下,已明其故,当下又道:
“诸位听得兄弟自称有这等本领,顿时触动了心事,是以表情奇异,以兄弟猜想,你们一定有某些方面,可以让兄弟效力的了?”
李益站起身,施了一礼,才道:
“不敢有瞒高兄,我等虽然在地方上,也颇有面子,可是近来却被一个人欺负惨了,因此对高兄的本事,不仅是倾慕而已。”
高青云道:“那是什么人?”
李益道:
“这人姓徐名放,也是书香门弟之人,但他性慕浮华,流连酒色,是以数年以来,都末获一第。正因此故,徐放对我等三人,十分妒视,时时以恶言相加,甚至还动手动脚,在众目之下、侮辱我们。”
他叹一口气,还摇摇头,表示既同情又不屑徐放的行为。
高青云但觉这李益在三人之中,不但最潇洒俊美,而且举止谈吐,都自然而然有一股温文尔雅的风度,教人不禁生出亲近之心,当下不禁向他安慰地笑一笑,道:
“你们不屑与他计较,足见器识量度的高下了。”
杜别南接口道:
“李兄若是凭仗势力,定可把徐放送官惩治,但这等事情,如何做得出来呢?”
蒋任藩道:“我们吃亏就是这一点了。”
李益接下去道:
“徐放近来变本加利,竟痛恨起我们三人的交往,是以曾经扬言说,假如杜蒋两位敢到寒舍,定必加以殴辱,一方面又迫蒋兄等离开本城,唉!唉!:象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真叫人感到头痛。”
高青云恍然大悟,敢情蒋任藩已不敢在城中露面,是以用暗号向李益表示在家中。
他笑一笑之后,才道:
“你们若肯让我来管闲事,那就算是找对人啦!象他这等迹近无赖的人,收拾之时,亦须得法,方能收到宏效。”
他摆摆手,阻止那三个书生插口,又道:
“这件事咱们不用忙,暂时搁一下。现在兄弟接回入室之时,所说的话。兄弟竟欲猜测一下诸位之间的关系。”
杜别南迅即应道:
“好极了,高兄请说。”
高青云道:
“你们是同窗好友,互相斯勉切磋,自不待言。我要猜测的,乃是蒋杜两位,对于‘谜语’一事,所得到的后果,为何忧喜悬殊之故?”
他故意停顿一下,但见这三个书生,面上都流露出非常感到兴趣的表情。
杜别南道:“高兄对我等三人之事,已知道多少?”
高青云道:
“兄弟只是过客,今晚尚是第一次听见三位的姓名,自然必是首次会面,所知之事,可说是一无所有。但兄弟对诸位的说话,以及忧喜变化之情,略略猜出一个大概而已。”
他眼见他们都没有不信之意,这才接下去道:
“李兄家中,一定有两位才貌俱佳的妹妹,对不对?”
李益讶然点头,道:“高兄如何得知的?”
高青云笑一笑,道:
“杜蒋两位,必定对李家两位才女,非常倾慕。当然李兄也深表赞成,是也不是?”
李益连连点头,但面上诧异之容,已经消失了。反而蒋杜二人,现出十分诧讶之色,更加凝神倾听。
高青云忖道:
“这三人之中、终究是李益才智较蒋杜二人高上一筹,此人风度器宇,以及才识,俱高人一筹,异日必是国家重臣无疑。”
他念头转过,便又说道:
“我再猜一猜杜蒋两位忧喜不同的原因。那就是杜兄才思敏捷,学识过人,一向定擅长猜谜射虎之道。三位既属好友,自然时常以此为戏。”
李益颔首道:“是的,我等时时以此为戏。”
高青云道:
“兄弟胆敢断言,杜兄一定是此中高手,任何疑难谜题到他手中,必定能够解答出来。”
李益又点头道:“是的。”
高青云道:
“因此,他们以此相约,谁输了的话,谁就不许前往李兄府上,虽然仅是三天之限,但在情网中人看来,这三天不啻是莫大的苦刑,所以蒋兄顿时忧心怔忡,而杜兄因为擅长这一门游戏,是故心下坦然,毫不忧虑。”
李杜蒋三人都大为佩服,因为对方仅仅从几句对话,以及忧喜不同的表情之中,就推测出许多事情,这等才智,实在十分稀罕奇异。
李益道:
“高兄真是当世的异人,这才智方面,不消说得,只不知在武学上,可有什么讲究没有?”
高青云笑一笑,豪气迫人,道:
“若论在于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兄弟未肯多让当今的名将。若论高来高去,出入虎穴,明攻暗杀,兄弟在当今天下武林中,也可以列为前几名的人物.尤其是诛杀不肖败类,只要心存杀机,则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亦能就在一个照面之间,制敌死命。”
蒋杜二人,听得咋舌不下。
只有李益虽然大有钦幕之色,却不讶疑惊怪。
高青云又道:
“兄弟有个名号,称为‘白日刺客’,便是擅长当众杀仇而得引绰号的。”
蒋杜都喷喷称奇,李益却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忖道:
“他若是刺客之流,那就多半不分善恶之人,仅以个人恩怨而行事,因此便不属侠义之列了。”
高青云锐利凌厉的目光,凝住在这个青年的面上。冷冷道:
“你敢在心中诽谤我?”
李益吃一惊,道:“高兄这话,从何说起?”
高青云道:“你分明在想,这刺客两字,表示是不分正邪曲直,专以行刺为业的人。”
李益道:
“如若以字义解释,高兄之说便没有错,但高兄看来威仪赫凛,豪气干云,又才学淹通?想来必定不是这种人。”
高青云面色缓和下来,笑道:
“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我这外号,乃是特意设法做成的,因为这么一来,我所要对付的一个武林公敌,事前便不会注意及我了。”
李益讶道:
“这个人值得高兄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么?”
高青云略把人魔沙天桓的来历说出来,并且把逍遥老人与他的约定,以及后来出现封乾和陆吗宇之事,简要告诉他们。
其间自然要提到阿烈,当下又将“化血门”的血案,大约说一下。
蒋任藩咋舌道:
“听高兄说来,你们在江湖上,当真是把杀人之举,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了。”
高青云道:
“正是如此,不过在正派门户中人,倒是不能轻易杀人。”
杜别南道:“只不知那位查公子,眼下在什么地方?”
高青云道:“他在洛阳,我正想通知他,要他与我会合计议大事。”
杜别南自告奋勇道:
“如果高兄不能分身,小弟愿意代你走一趟洛阳。”
高青云摇摇头,道:
“江湖中的人和事,你们读书人,最好不要沾上,否则一生一世,都免不了麻烦。”
杜别南骇一跳,不愿再说。
李益接口道:
“高兄巨任在身,应当是匆忙奔走,席不暇暖,但高兄却与小弟等在此高谈阔论,不合情理。因此,小弟大胆猜测一下,高兄可能遇上困难,是以随意所之,设法暂时抛开心中难题。”
高青云可不能不服气了,坦然道:“正是如此。”
李益谨慎地道:“只不知高兄的困难,能不能告诉我们?”
高青云沉吟一下,道:
“这个困难,发生在洛宁,原因是曾为丐帮帮主的陆鸣宇,已逃抵该城,由于他老奸巨猾,久虑有失,是以多年前已布置妥当,现下到了该城,摇身一变,成为该地的大士绅。”
他特地把地点改在距此不远的洛宁,便是因为李益等皆是本地世家,必定与陈增祥家相熟。
他接着把困难一一列举,言词简要明白。
李益道:
“这样说来,现下形成高兄下手不得的困难,主因仍然在于陆鸣宇的武功太高明而已,是也不是?”
高青云想一下,讶然忖道:
“是呀!早先但觉千头万绪,动辄受到掣肘,似乎是困难重重,但他这么一说,回想起来,果然主因只是一端而已。不错,陆鸣宇武功高强,所以我算来算去,都不能筹得万全之计,因为他可以凭仗武功,随时突围。”
这时,他对李益更是另眼相看了,口中应道:
“李兄说得不错,陆鸣宇此人武功既高绝一时,同时又机警无比,狡猾绝伦,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飘然远遁,难以查出下落。”
李益道:
“既然困难在此,可见得高兄这一方,虽是兵多将广,势力浩大,无奈大都不是陆鸣宇对手,是以不能设下十面埋伏之计。”
高青云道:“正是如此”
李益道:
“自古兵家所算,不外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而已,高兄目下掌握的是‘天时’和‘人和’,而陆鸣宇则点得‘地利’,因此,小弟大胆贡献愚兄,那就是想法子使对方失去地利,定可得手。”
血羽檄--三十三
三十三
杜别南道:“这话说时容易,但做起来就困难百出了。”
蒋任藩道:“李益精研兵法,究心多年,也许筹得出好计,亦未可知。”
高青云大感兴趣,问道:“李兄攻习过那一家的兵法呢?”
李益泛起谦抑的笑容,道:
“不瞒高兄说,小弟对古今以来,名家兵法,都极感兴趣,皆曾研读,如六韬、孙子、吴子、司马法、黄石公三略、尉潦子、李卫公问对等兵家七书。此外,如风后握奇经,李荃的太白阴经,武经总要,虎钟经,诸葛武侯的心书,将苑,十六策等。尚有八阵合变图说等,难以尽述。”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许多兵法经书名目,木但高青云听得呆了,连那杜别南蒋任藩二人,也为之讶然瞠目。要知兵法一道,本身固然纵横合变,深奥无比同时还得旁及天文地志,人心物理,广摄各种学问,可称浩如渤海,难以尽行涉猎,再者就是当时读书有一大困难,那就是书籍不易借到手中研读,是以古人时时借抄各种经典,一方面增加阅读之功,一方面也是留下来以备他年温习之用。
李益能够找到这许多种书籍研读,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事。
高青云道:“李兄既然读了这许多兵书,日后功名成就,出将入相,已可预见了。”
李益道:
“高兄过奖了,小弟全无‘出将’之念,只不过想到如若有机会在朝廷中任事,则虽然战则戎行,不须亲历,可是于外间将领的进迟攻守,却也可以得知机宜,是以一向甚是用心研读。”
杜别南道:
“咱们一块儿切磋虽久,可是;直都不知道你还攻读兵法之学,今日得闻,真是既佩且愧。”
高青云道:“李兄对兄弟之事,有何高见?”
李益道:“高兄好说了,小弟对于武林之事,全无所知,实是难以借着代谋。”
高青云忖道:“他大概看中了刘先生三顾茅芦之事,所以不肯马上说出他的见解来。”
当下说道:
“李兄不必过谦,要知此事与个人的得失事小,与天下的安危事大,是以李兄务须赐告一切。”
李益忙道:“不是不肯说,而是筹思不到具体的方法。”
高青云道:“不具体也无妨碍。”
李益道:
“既然高兄一定要小弟说,自是不便多所推托,小弟只感到如要铲除陆鸣宇,唯一的方法,是使他先失去地利。”
他提出的原则,但如何下手法,还须再想。
蒋任藩道:“此人如此狡猾机警,怎能使他失去地利?”
杜别南道:
“不错,假如高兄实在没有其他计较,干脆孤注一掷,集结力量,笔直攻入陈家,也许来个措手不及,能铲除元凶,亦未可知。”
高青云颔首道:“这个办法,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采用了。”
李益沉吟道:“高兄没有法子守伺着陆鸣宇,等他出门么?”
高青云道:
“不容易,假如我是他,亦会防到这一点,例如以特制的马车或软轿,从府中一直出来等等……”
蒋任藩讶道:“只要他出门口,岂不是就解决了?他总在车轿之内呀!”
李益微微一笑,道:
“不,这与他公然出门,大大不同。要知这辆马车或是软轿,作用与他的房舍一样,都可掩蔽敌人耳目,换言之,他的地利,仍然未失。”
高育云大为佩服,道:
“是的,是的,他可能不在车中,也可能是替身,即使他本人在里面,可是以他的经验才智,加以高度训练过的感觉,如若有人窥伺,马上就被他觉察,因此,此计仍然不行。”
李益接口道:“这里面一定有破绽可乘的,但奇怪得很,居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他转眼向高青云望去,又道:“高兄如果把怎样发现他在洛宁的经过说出来,也许找得到制他死命的机会。”
高青云道:
“说起来也很简单,由于此人擅长一种邪门功夫,称为‘蛊术’,当他回到洛宁之后,曾经对一个丫环施过此术。”
他停歇一下,又道:
“这名丫环,乃是敝友的婢子,她乃是去探望姊姊,而陆鸣宇刚好在她姊姊房中,因此之故,陆鸣宇对她施术,以便控制她心灵,不使向外人泄漏。”
他笑一下,又道:“殊不知这么一来,反而泄漏了行踪。”
李益道:“那个丫环中了蛊术,如何还会说出陆鸣宇的行踪?”
高青云顿时感到李益问到要点,不过究竟此中可以推究出什么破绽,一时却参悟不透。
他回答道:“事情就那么巧,敝友认得蛊术的破法,因此之故,不但使那丫环恢复正常,同时又迅即通知我。”
李益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面沉吟付想,一面目闪奇光,显然他已得到灵感,是以在眼睛中,泛射出代表智慧的光芒。
过了片刻,李益才缓缓道:
“在原则上来说,既然那陆鸣宇已经计出万全,处处防到,那么所有的破绽空隙,定必皆在他的算中,咱们实是无法可施了。”
杜别南道:“唉!若然如此,咱们何必白白耽误了高兄的时间?”
高青云微微笑道:“不,不,与诸君一席话,兄弟已得益非浅,井非毫无所得。”
蒋任藩道:“但我等仍然深感抱歉。”
高青云道:“李兄大概还有高见,咱们何不先行恭聆过,再行讨论?”
杜蒋二人都向李益望去,但见李益用一种异常的神态,向高青云含笑点头。他分明是感到高青云简直是他的“知己”,所以大为欣慰敬慕。
李益缓缓道:
“以小弟愚见,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奇制胜,越奇越好,虽有败露之险,但不必过于顾虑。”
高青云对这个理论,显然觉得十分有份量,是以非常认真地考虑起来。
过了一会,他才问道:“何以不须过于顾虑呢?”
李益道:
“因为对方既是计出万全,必定早已认定高兄这一方,如发现他的下落,将会采取那些手段。他成竹在胸,应付之法,也就预先部署停当。只须到时候一有这等情况,他就依计行事。”
杜蒋二人皆想道:“这是很明显的道理,何须多加解释。”
却听高青云道:“李兄此论高绝一时,务请继续赐告下面的推论。”
李益谦逊了几句,这才说道:
“他的预谋和反应,既如上述,则咱们一旦使出他完全料不到的计策之时,陆鸣宇定必乱了步骤,极容易就失手处于被动的劣势了。”
高青云鼓掌道:“妙,妙……但李兄可有较为具体一点的下手计划没有?”
李益摊一摊双手,道:“没有,但小弟知道,那个小婢必有利用的价值。”
高青云点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好啦!咱们暂时不谈陆鸣宇之事。”
杜别南道:“高兄敢是已有了计策?”
高青云道:“还没有,但心中的茅塞已解,想来将不致于有什么问题。”
他目光转到李益面上,又道:
“你们提到过的事情,兄弟略施手段,就可以使杜蒋两位,消失了不便之感,兄弟这就说出办法,请诸位斟酌。”
杜别南道:“那厮虽是可恶之极,但如果高兄出手惩戒他,却不大妥当。”
蒋任藩也连连称是。
高青云道:
“动手揍他,乃是下下之策,兄弟是打算命本地最有面子势力的江湖人物,在适当的时机下,拜见蒋杜两位兄台,务使全城之人,全皆得闻此事。这样,莫说是官宦之家的少爷,不敢惹你,即使是黑道上的恶人,也将对两位忌惮三分。”
蒋杜二人听了此计,觉得妙则妙矣,但效力如何,还未可知。况且高青云能命令什么人干这件事?如果是普通的市井流氓,那是敬而远之还来不及,如何可以与他们交朋友?
他们正在疑虑,只听李益问道:“高兄识得本城员著名的江湖人物么?”
高青云道:“我怎会认识?”
李益道:“据小弟所知,老膘师陈伟侠,可算得是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
高青云哦了—声,道:
“既李兄特别推起,想来此人的名望,一定可以镇得住那家伙了,我过几天就办妥此事。”
杜别南道:“陈老镖头的名望够是够了,可是高兄既不认识他,如何能请得他帮忙?”
高青云笑一笑,道:
“这儿没有别的人,我不妨告诉你老实话,象陈伟侠这等人物,在武林中,只属二三流脚色,假如他能结交到象我这等身份之人,也在同道中,马上身价倍增。黑道之人,或要动他,定须先考虑一下。总之,他交上了我,也就能镇住许许多多的黑道高手,因此你们放心好了,这等小事,对他来说,真是求之不得呢!”
李益道:“高兄乃是当代的豪杰,这话定然句句属实,你们不必多虑。”
蒋杜二人不管心中是否悦服相信,但李益既然这么说了,他们可就不便再提。
当下四人又谈了一会,高青云向他们告辞,李益道:
“小弟也回了,正好与高兄结伴走一程。”
他们出了蒋家,书童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李高二人在后面并肩而行。起初两人都没做声,走了一程,李益似乎下了决心,毅然道:“高兄可愿到寒舍小坐片刻?”
高青云欣然道:“很好。”
两人只对答了一句,又默然而行。
走了一阵,李益又开腔道:“小弟想之再三,仍然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高青云道:“你当然想不到,连我也不大敢相信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李益道:“高兄即管赐告,小弟决不害怕。”
高青云道:
“我知道,当你决定邀我到府上时,你已下了决心,准备应付任何困难危险了,对不对?”
李益道:“高兄才智绝世,洞瞩—切,小弟佩服之至。”
高青云道:
“李兄好说了,当你决定与我同行一程之时,但已显示你已有了相助之心,不过这等江湖仇杀之事,危险异常,而且后患无穷,李兄是不要招惹的好。”
李益欣然道:
“听高兄这等口气,可见得小弟必有可以出力之处.危险和后患,小弟都曾考虑过,高兄不必过虑。”
高青云也爽快地道:“好吧!我们到府上再谈。”
不久,他们已走入一座巨大的府第中。
这刻正是深夜时分,走廊过道上虽然点有灯火,但却已碰不见人。
他们一同走入一座院落中,李益揖客到书房落坐,命书童泡上好茶待客。
他的书房,布置得高雅脱俗,除了许多书籍之外,还有古琴、宝剑、基秤、香炉等物,装点得十分适宜,毫无酸腐臭味。
高青云四下溜览过书房的布置,才道:“只看此地,便知主人着实不俗了。”
李益道:“高兄过奖啦!此处是舍妹慧琼布置的,她最擅宫室布置这一门,日夕究心此道,如今得高兄赞许,看来她总算有点成就。”
高青云随口夸奖几句,马上问道:
“李兄不是有两位妹妹么?另外的一位,喜欢什么?”
李益道:“慧琼是二妹,三妹慧心.人虽聪明,但终日无所事事,也说不上喜欢什么。”
高青云笑一笑,道:“慧心小姐必定较长于应接酬对,是也不是?”
李益点头道:
“是的,她不仅比慧琼能说,甚且可说是比较许多人都能说话……但这可不是女孩子应有的特长,是也不是?”
高青云道:“以府上这等阀阅世家来说,倒是不须要太能说话,不过兄弟却极想认识她。”
李益露出微讶之容,道:“此事何难之有,我马上派小童去唤她来此。”
高青云道:“如今天色已晚,只怕不好惊醒她。”
李益道:“不妨事,她大概还未睡。”
他吩咐书童进去传话,高青云也不拦阻,等他交待好,才道:“慧心小姐时时睡得很晚么?”
李益道:“小弟不明白高兄何以对她感兴趣,不错,她睡觉的时间不一定,有时很早,有时很晚,是个大胆任性的人。”
高青云道:“好极了。”
李益道:“怎么啦?你正是希望她是这一类人么?”
高青云道:
“据我所知,兄弟姊妹间,往往有完全相反的性情。刚才你说到慧琼小姐,是个喜欢布置宫室庭园的女性,兄弟当时可就想到,慧心小姐可能与她全不相同。”
李益道:“只是这样么?”
高青云道:“兄弟只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而已。”
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高青云忖道:
“我在末见到慧心的容貌以前,自是不便说出打算请她帮忙之意。如惹她长得不够漂亮,我其时才打回票,那多么不好意思。”
李益也知道必定另有内情,但高青云既不说出,他也就不便再问。
他们谈了一阵,外面传来步履之声,转眼间二盏灯笼出现在院门间,照见了后面跟来的一个少女。
高青云的夜眼锐利异常,不但把这个少女的袅娜的风姿,看得清楚,就连她的娇艳芳容,也看得十分真切。
他心中大喜,付道:“好极了,她的样子和外型,都合乎我的要求,只不知她可擅长装腔作势?”
以常理而论,凡是能言善道,而又大胆活泼之人,多半擅于演戏,亦即是“装腔作势”之意。
那少女行得很快,霎时已走入书房,发出悦耳的笑声,道:
“哥哥带回来什么贵客呀?”
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笔直的打量高青云,殊无女儿家羞涩之色。
高青云集中意志,双眼发出凌厉的光芒,向她瞪视。他向来以气势见长,是以这一阵豪广强悍的气势,马上把那对眼光碰回去。
李慧心感到无法与这个男人对视,不知不觉转眼向前望去,避过对方的目光。
李益道:“这一位是高青云兄……”
他转向高青云道:“这就是舍妹慧心了。”
高青云抱拳道:“幸会,幸会……”
李慧心敛还了一礼,温柔地道:“妾身有礼了。”
李益惊异地道:“你几时这般斯文起来了?”
李慧心柔声道:“在哥哥你跟前,稍为放肆一点,也没关系,但在贵客面前,自然要放规矩一点了。”
李益道:“这话倒是中听得很。”
高青云心中好笑,想道:
“这个丫头狡猾得很,她分明感到无法与我争强斗胜,是以改以柔功对付。等我认定她是温柔大方而又守礼的女孩子时,她但出其不意,用骄狂的态度对付我一下,哼!哼!你想在我这个老江湖面前斗心机要手段,还差得远呢!”
他外表上装出很欣赏的态度,说道:
“三小姐毕竟是名门闺秀,在下是个粗人,失礼之处,还望多多指教和原谅才好。”
李慧心垂着眼皮,婉转地道:“高大哥的夸奖,恕妾身不敢当得。”
李益道:“高兄赏光到我们家里来,实在十分难得,慧心你可猜得出他是什么人么?”
李慧心道:“小妹如何猜得出呢?”
李益坚持道:“你不妨猜猜看。”
李慧心道:“小妹只觉得高大哥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或者是一位将军吧!”
李益欣然一笑,道:“差不多猜对啦!”
这时候李慧心的表现,使人但觉她是“温柔“美丽”而又“聪慧”的女性。
如此造型,假如还有任何男人不欣赏的话,这个男人,一定或多或少的有点问题。
高青云以激赏的目光,望住这个年轻的动人的女性。他的激赏,发自内心,没有一丝—毫的做作。
只听李慧心道:“哥哥的意思可是暗示高大哥虽然不是军中将军,但却是一位武人?”
李益道:“正是。”
高青云道:“慧心小姐所识的是儒雅风流之士,在下一介武夫,粗鄙不文,如有失礼开罪之处,还望小姐恕谅则个。”
李慧心又甜蜜又娴雅地笑一笑,道:“高大哥这么斯问,许多读书人还远不及啊!”
李益插口道:“你们两位一定要在这等客套中打圈子么?”
高青云豪放地一笑,道:“当然不”
李慧心低声道:
“那是小妹衷心之言,一点不是客套,象高大哥这等英雄人才,将来必定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高青云道:“慧心小姐的期许太高,在下自知万万办不到。”
李益道:“从高兄的堂堂相貌看来,舍妹的推测,必定不误。”
高青云道:“李兄也受令妹所欺,成然赞誉起兄弟来,实在好笑得紧。”
现在他已板起面孔,表情严肃,浓眉之下,那对眼睛,射出慑人的锐利光芒。
他炯炯的望着李慧心,忽然起身,大步迫近她。直到与她相距只有两三尺那么近,才停步俯视着她。
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突然也不屈服的抬头望着他。
她微微仰起漂亮动人的面孔,迎视那对迫人的目光。
两人对看了一阵高青云道:
“在下多年来奔走江湖,锐志武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世上众主,只不知这话李小姐信也不信?”
李慧心的敌视神色霎时消失,柔声道:“我相信。”
高青云道:“你已在眼中透出女性的温柔,可知你乃是真心相信。”
李慧心道:“是的,如果我不是真心相信,我或者会比你更凶狠,更坚强。”
高青云道:
“那也不一定,世上奇才异能之人当中,有不少是坏人,他们都各有一套本事,能克服那些聪明自信的人。”
李慧心寻思地垂下目光,但仍然微微仰面,是以她的美丽魅力,仍末消失。
李益似乎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妹子,具有这种奇特的性格,是以愕然注视,同时紧紧闭口,不予打扰。
高青云问道:“你今年几岁啦?”
李慧心道:“我今年已经十八岁啦!”
高青云道:
“在下想请你帮忙,消灭一个武林败类,这个人不但曾经做下无穷恶孽,血腥满身,而且若是任他活下去,将有更多的人,遭他的毒手。”
李慧心讶道:“有这等事么?”
高青云道:“这是千真万确之事,决不是跟你开玩笑。”
李慧心道:“我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充当大任?”
高青云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话说到这儿,已充分显示高青云请她出马帮忙的重要性了,大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之慨
李慧心道:“若是真的对高大哥有用,小妹自是义不容辞。”
高青云喜道:
“好极了,尤其是慧心小姐不问如何帮忙法,便运行答应,可见得胆力之强,智慧之高,足可以担此大任。”
他退开几步,转向李益道:“兄弟末征得李兄同意,便向令妹求助,此举大是失礼不敬……”
李益道:
“高兄为了试测舍妹的真正为人,是以施展出其不意单刀直入的手法,兄弟倒是理会得此意,怎会见怪。不过,舍妹年纪轻轻经验浅,如是担当大任,万一失误,如何是好?”
高青云道:“李兄放心,舍妹只不过代替一个人,以便兄弟得以放手去做而已。”
他与李慧心都各自落座,然后又解释道:
“兄弟之所以不能放手召集武林中的耆宿俊秀,围杀陆鸣宇之故,便是因为那个曾被陆鸣施以蛊术的婢子,她的女主人,身份特殊,不可被任何武林中人看见”
李益沉思地道:“那么舍妹竟是要冒充那婢子的主人了?”
高青云道:“是的。”
李慧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