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没有作声,双眼渐渐射出凶光。
吴丁香吃了一惊,忙道:“张君,你别受她利用。”
张君冷冷道:“你既然不帮助我,我只好帮她了。”
王鸿范道:“钱如命真有点本事,三言两语,就使得局势大见混乱。”
钱如命道:“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王鸿范道:“我暂时不能报出姓名。”
钱如命道:“为什么?”
王鸿范道:
“你终必会知道原因。”
钱如命道:
“我不相信你能敌得住阿张。”
王鸿范道:
“敌得住敌不住他,动过手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先告诉你,那就是你的厌功,对天下之人,都可任意荼毒,但碰上我,却完全不管用。”
钱如命讶道:
“哦!有这等事么?”
她很快就走近窗子,向房内瞧看。她这一迫近,吴张二人,马上感到浑身不自在,心中泛起厌烦欲呕之感。
王鸿范却神然自若,好橡全无厌恶之感。
钱如命突然发现这个人,有一股清灵透脱,追逐自在的风度,使她的厌功,无形中减去不少威力。
她心下骇然,晓得对方的话不是虚声恫吓。
她冷冷道:
“你虽然有点门道,但若是与阿张动手,心难旁惊,我定可以趁机制住你。”
王鸿范笑一笑,道:
“你说吧,那时候受制的只是张君,而不是我。”
张君心头震动,道:
“这位老兄,你若有这等本事,何不出手击杀此妇,为世除害?”
王鸿范道:“这话可以考虑考虑……”
血羽檄--三十七
三十七
张君接着又道:“如果你击毙此妇,我发誓放过吴丁香他们,甚至此生永不踏入宜阳地面都行。”
王鸿范道:“这话更值得考虑了。”
吴丁香道:“张君是男子汉大丈夫,他的诺言,可以相信。”
王鸿范道:“你也劝我杀死钱如命么?”
吴丁香点头道:“她如此可憎可厌,若是死在你手下,我决不同情她。”
钱如命一瞧情势不妙,敢情这个隐名敌人,可能会最先对付自己了。证明张君对他也十分忌惮,可见得他的武功,必定十分精深高强。
她连忙道:“喂!你别受他们利用,阿张的诺言靠不住。”
王鸿范淡然道:“何以见得呢?”
钱如命道:“因为他身上有一个大秘密,我若说出来,你就懂得为何不可信他之故了。”
王鸿范凛道:“那么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钱如命道:“好,我说,阿张其实不姓张,而是姓封名乾。”
吴丁香身躯一震,忖道:
“我的天呀!敢情他是陆鸣宇的师兄,乃是弄得天下大乱的真正幕后人……”
封乾仰天长笑一声,道:
“钱如命,你宣布出这个秘密,等如是自掘坟墓,老实告诉你,我固然受制于你的厌功,但这个秘密,亦是我大感束手缚脚的原因之一,如今你既揭穿,我已没有什么顾忌,更迫得非杀死你不可了。”
钱如命心中大为震惊,因为她深知封乾的武功,非同小可,若然横了心来搏杀自己,定能如愿。
虽然她由于曾施暗算之故,动手时占了不少便宜,可是封乾凭仗心底的那一点欲火,扳回不少劣势,是以真拼之下,只须付出相当代价,定可杀死自己
不过她面上全无一点惊惧之色,反而泛起悍泼的表情,厉声道:“好,你不妨试试看。”
封乾冷哼一声,转身向窗口行瞿。
他步伐一跨开,顿时发生一种奥妙的“节奏”,不但是他的对象钱如命,即使是房内的王鸿范和吴丁香,也被他这阵“节奏”所笼罩。
所谓“节奏”,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形的感觉网,只要网中之人,有所举动,他都得知并且生出反应。
不过这其中仍然大有分别,例如这刻他的目标对着钱如命,则她的动作,将引起封乾两种反应,一是追赶,一是迎击。
换言之,钱如命对他也只有两种反应,一是逃走,一是抢先攻击。
可是,他这阵奥妙玄奇的“节奏”,却已使钱如命失去主动之势,她纵是抢攻,明明先出手,但封乾的反应,必是迎攻,而且可以快她一线。
她如是逃走,情况也没有改变,当她开步之际,封乾受到感应,会比她更快的追扑上前,缩短距离。
当然这等“节奏”,并非人人可以发现的,须得是一流高手,才能感知。
那钱如命和吴丁香,真是女性中罕有的高手,是以居然都感觉得出封乾的这阵节奏。
吴丁香只不过惊讶而已,但钱如命却苦了,打深心中泛涌起“进退皆难”的痛苦之感。
她急忙叫道:“封乾,你若是落在对头手中,也不会好受。”
封乾冷冷道:“当然不好受,但你比我先遭受报应,我总算捞回一点本钱。”
钱如命道:“但我们仍可订立互不侵犯之约。”
封乾道:“不行,你已泄了我的底,这个秘密,马上传出江湖。”
钱如命道:“你以为人家不知你的底细么?”
封乾道:“他如何得知?”
他已停下脚步,距窗口只有四五尺。这刻纵然“节奏”消失。但以他的功力造诣,有把握随时追上钱如命,自然更有把握封拆她任何攻击。
钱如命晓得危机并末消失,是以急忙答道:
“我看那厮定已晓得你的来历,才会一点也不在乎你,但假如你我联手,加上我的手下,必可制服他们。”
封乾摇头道:“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我不要与你联成一气,因为你太可厌了,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
钱如命仍然不肯死心,道:
“你虽然快意于一时,但在两败俱伤的情况之下,你仍然难逃大劫,这又何苦来呢?”
封乾忽然改变话题,道:“钱如命,这个人当真不怕你的厌功么?”
钱如命道:“那是他自己说的。”
封乾道:“老实告诉我,他怕不怕?假如你骗我,到时咱们联手,也赢不得他。”
钱如命道:“为什么?”
封乾道:“因为我估计错误之故。”
钱如命一听,可就不敢骗他了,忙道:“他似乎没有说谎。”
封乾叹口气,头也不回,高声道:“这位仁兄一定是逍遥门下的高人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应道:“不错,贫道王鸿范。”
封乾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无怪你要严守秘密了。”
钱如命插口道:“封乾!我们联盟呢?抑是为敌?”
封乾道:“那我得听听这位仁兄的意见了。”
钱如命道:“你为何没主意了?”
封乾道:“假如他不乘这之危,我就不与你联盟,省得厌烦。”
钱如命吃一惊,道:“你们既是仇敌,他的话你如何能信?”
封乾道:“他是逍遥老人的座下首徒,说的话岂能不算数?”
钱如命听过“逍遥老人”的传奇事迹,顿时心头大震,凝目向王鸿范望去。
只听王鸿范道:
“封乾,我从洛阳跟到此地,你的一切情形和行踪,都在我掌握之中。因此,你与钱如命联盟也好,为敌也好,我是任凭尊便,也不答应你什么?”
他的话等如答覆对方说,若要乘机下手,则机会甚多,最显然的是当封乾逃走之际,身上负伤。其时王鸿范若要下手,可说易如反掌。
由此推论,王鸿范的意思,乃是要把他留给查思烈了。
封乾马上下了决心,冷冷道:“钱如命,你听见没有?我可要动手啦!”
他说话之时,已说力激起杀机。是以一股森寒的气势,涌扑出去。
钱如命连退六七步,封乾身形闪动,如影随形般飞出院中,与对方仍然保持四五尺的距离。
他催发凌厉的杀气,不住地涌扑敌人。
现在他只希望对方受不了,胆裂逃走。这时,他就能施展出煞手,一击毙敌,解除“厌功”的牵制。
可是钱如命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更令人感到烦厌难耐,原来她已全力施展出“厌功”,对付封乾可怕强大的气势。
封乾心中烦厌得几乎作呕,真想立即转身逃走,远无避开这个可怕的女人。
他之所以不敢发招攻敌,便是因为感到对方的“厌功”,压力强大绝伦。因此他发招之际,无法集中全部的心志。这等情况之下的招式,威力比平时减弱一半远不止,相信一定不能击败敌人。
这时,封乾已感觉到王鸿范和吴丁香,已经从房门走出。
但这两人乃是观战的意思,一定不会帮忙钱如命,所以他放心得很,全不理会。
他与钱如命相博了好一阵,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当然他们不是真的失去体力,只不过心理上有这等感觉而已。
在封乾而言,他渴想逃走,远远避开这个女人,在钱如命方面,她也感到对方的杀气,森冷难当,亦想逃走。
如果他们老是势均力敌地对耗下去,这一场架,大概还有得耗的。而且也很难分得出高下。
但封乾蓦然气势大盛,一伸手,已取出兵刃,却是一柄金光灿然的手状兵器,称为“金魔手”。
钱如命身子一震,举起双刀。
她不明白对方何以突然气势陡然增强,以致自己的“厌功”,相对减弱。
封乾也没有想到其中道理,他满腔的烦厌,乃是忽然化为“仇恨”,因而激发起强烈无比的杀机。
原来在人类的情绪中,“恨”的强度,绝对不下于“爱”,而更甚于“情欲”。因此,当封乾从“情欲”转化为“恨”之时,势力大增,顿时胜过了对方的“厌功”了。
他随即含恨发招,“金魔手”幻化为一双大手,挟着金芒风声,疾向钱如命胸前要害抓去。
钱如命但觉他这一招的后着变化,无法测度,不敢破拆,迅即舞动双刀,幻射出重重光影,护住全身。
“呛”的一声,封乾的金魔手,抓中这层层刀光,只把对方震退两步,却不曾冲破刀幕。
封乾厉啸一声,迅快连续出手急抓。
“呛呛呛”连响三声,钱如命双刀布成刀幕,居然严密如故,仅仅是身形震得向后退而已。
但见她刀刀从胸内向外砍劈,快密无匹,幻成一层层刀幕。
她这等手法,固然奇幻严密之极,可是守多攻少,终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王鸿范看到此处,微微一笑,道:
“想不到‘断情刀法’仍然流传于世,无怪封乾一时之间,也无法可施了……”
吴丁香眼见封乾已不硬拼,绕圈寻隙。当下道:
“王先生,封乾不是号称为天下无敌么?何以连钱如命也赢不了?”
王鸿范道:
“他刚才的一招‘九幽抓魂,’乃是当世绝学,能在瞬息之间,连抓九下。以他的功力造诣,大概天下已少有接到第九下之人了。”
吴丁香道:“但是……”
王鸿范道:
“我告诉过你,钱如命使的是‘断情刀法’呀!这一路刀法,配上她的厌功,布成一道刀幕之时,天下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够击破……”
吴丁香越听越不懂,道:“那么到底谁厉害呢?”
王鸿范道:
“封乾若不是曾经中了暗算,则她这道刀幕,仍然拦阻他不住,现在可就难说了,除非付出相当的代价。”
原来武功之道,博大精深,而又受到环境人心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因此,同一套拳术,在不同的人手中施展出来,固然大有分别。即使是同一个人,施展同样的拳法,可是由于时间、地点、气候、情绪、健康状况等条件的变易,亦将使这套拳法的威力,发生变化。
以封乾这等绝顶高手,由于功力深厚,训练有素,故此极少会有“失常”状态。可是目下他已中过暗算,使他的条件发生了变动,因而他出手之际,其威力也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了。
吴丁香乃是大行家,自然一点即透,恍然地哦了一声,便凝神观战。
但见封乾迅即改变打法,不再以“九幽抓魂”的绝招强攻,而是星抛丸掷,身形忽腾忽伏,从四面八方进击。
他的身形飞旋起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快要幻化为无数人影,团团围绕着钱如命进击不已。
吴丁香看得花容失色,忖道:“这封乾的武功,大概可以当得上天下第一了,假如钱如命不是制握着机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等奇绝的武功?”
她自知若是自己上场,碰到封乾这一路奇奥变幻的武功,定然招架不上二招,便得受伤落败不可。
王鸿范徐徐道:
“他这一路武功称为‘三十三天罗’,乃是人魔沙天桓的平生绝技,昔年所向无敌。看来封乾当真已尽得沙天桓的心法了……”
只见钱如命仍然以“断情刀法”,双刀交织,布出一道道的刀障,严密护身。
封乾的金魔手不时击中刀障,发出“锵锵”之声。
鏖战了好一阵,封乾虽然占了十成攻势,可是还未收拾下钱如命。
吴丁香只看得瞠目结舌,忽听王鸿范又道:
“封乾的三十三天罗布好之后,钱如命就难以活命啦!”
吴丁香随即问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封乾自知吃亏,是以不借当我面前,也使出这一路压箱底的武功。他这门功夫使足之时,便宛如布下了数十面罗网,只要钱如命任何一刀,功力招式,略有差失,封乾金魔手立即攻入,生像是水银泻地一般……”
他停歇一下,又道:
“快啦!他的天罗地网快要布好了,你要知道,这重重罗网,乃是他全身功力集结而成,看似有形,其实已是一种气势。是以当钱如命露出破绽之时,他的金魔手不一定当真攻入,可是在对方而言,已受到同样真实般的一击了。”
吴丁香这才明白其中奥妙,才注目间,忽见王鸿范疾扑出去,快逾闪电。
他的身影在金魔手白刃交织的光影中,一掠而过。
却见场中人影倏分,钱如命像一截枯柴似的,抛开七八尺,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已不再动弹。
封乾却站在原地,冷冷地凝望着王鸿范。
王鸿范手中已多了一把窄长如带的软剑,也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封乾。
两要相距只有六尺左右,凝立如山,身形纹风不动。
双方对峙了一阵,封乾沉声道:“王鸿范,你何故救了此妇一命?”
王鸿范道:“出家人有慈悲之心,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缘,是以不得不出手,救她一命。”
封乾道:“此妇死有余辜,你可知道?”
王鸿范道:“就算她罪恶如山、但目下已不能为恶,你尚有何憾?”
封乾冷冷道:“现在轮到你了,是也不是?”
王鸿范道:
“钱如命受了重伤,对你已解除威胁,而你亦没有损耗真元,因此目下动手的话,也不算是乘人之危?,对不对?”
封乾仰天厉声长笑,道:
“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公平,并没有趁机占我便宜。只是你应该把我让给查思烈才对。”
王鸿范道:
“我本想如此,但情势迫人不得不尔。假如今日放过了你,天地茫茫,只怕不易再找到你了。”
封乾冷笑道:“本人如果一心想走,只怕你仍然拦阻不住。”
王鸿范道:“你可以试试看。”
他说得十分从容笃定,使得封乾反而心大心小,一时不敢鲁莽行事。
王鸿范又道:
“如果你决定一拼,本人将以逍遥门的武功,为世除害。同时也可使世人得知,到底是你‘三十三天罗’绝世厉害?抑是敝师门的‘逍遥一剑’较高明?”
封乾面色微变,显然他对王鸿范所说的‘逍遥一剑’这门绝技,大是惊惧忌惮。
只见王鸿范跨前一步,随随便便那么一站,顿时教人感到充满了舒徐闲豫的气度,似是十分逍遥自在,毫无牵滞。
这正是‘逍遥一剑’绝技的神髓,若然发散不出这等舒徐闲豫的气度,根本就不能修习这门绝世剑术。
封乾斗然向右侧环跃起,杏若飘风,一下子已踏上墙头。
他这个动作,不问可知他是决心逃走。
说得迟,那时快,两道剑光宛如电掣般冲泻而下,直取墙头的封乾。
这两道剑光乃是从更高的屋顶出现冲下来,交剪一击,封乾虽然挡架住,可是身形已被冲得飘回院中。
但见墙顶上剑光乍敛,现出两人,一个是文士装束,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
但封乾已没有时间看清楚,因为他脚末站稳,王鸿范已飘然攻到,剑上交耀出灿烂银光。
封乾挥动金魔手,凶毒地封拆反击。然而七八招过处,他已感到大大不好,敢情他强横了一辈子,曾经蹂躏天下的人物,这刻却老是心头怵惧,怎样也激不起斗志,是以凶焰渐见减弱。
吴丁香这刻方才晓得“逍遥一剑”这门绝艺,敢情是极上乘的剑术,使到空灵缥缈之处,宛如人间散仙,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再看封乾的‘金魔手’招招都含有凌厉凶煞之气,但这一股气势,碰上了仙真般的清宁淡远之气,顿时有如积雪向阳,马上融化得无影无踪。
她恍然忖道:
“原来这两种人间绝艺,先天上暗具生克之性,无怪以封乾的狠悍,以及绝世功力,听了‘逍遥一剑’的名称,也禁不住大为失色了。”
才想之时,王鸿范突然身剑合一,化为一道银虹,绕空电驶旋舞。但见他驭气蹈空,飘飘若仙。
封乾在银虹围击之下,宛如冻窗上的苍蝇一般,四下钻扑,却无法出行那疏阔的银虹圈子。
这两大高手的一场拼斗,虽然不过是三十余招下来,胜负之数已分。可是吴丁香已看得目眩神摇,讶骇交集,几乎怀疑这只是她的幻觉。人间那得有人一直蹈空飞转,脚不沾地的?同时封乾的诡奇奥妙手法,层出不穷,每每在生死一发之际,得以脱险。这等情景,仿佛置身在山阴道上,直是目不暇给了。
墙头上的中年男女,一直按剑观战。他们刚才联手合击之威,宛如电掣,有石破天惊之势。吴丁香虽然记挂着这两大高手,不知是谁?但目下战况激烈了,她委实抽不出时间去瞧看他们。
忽见封乾大喝一声,那支“金魔手”横抽直扫,一连破拆了三招,紧接着蓦地吐出、微响一声,竟然抓咬住那道银虹。
王鸿范飘然落地,狭长如带的银色软剑,斜斜外指,压住敌人的兵刃。
他们搏战至今,还是第一次短兵相接,面面相对地峙立。
封乾显然已用尽平生功力、才造成此—局势。
吴丁香心头一震,忖道:“这厮真是橡魔鬼一般,叫人无法估计测得出他的能力……”
却见王鸿范潇洒地微微而笑,并且开口道:
“封乾,难道你定要身首异处,形神俱灭,才肯甘心么?”
封乾哼了一声,道:“你且让我瞧瞧地上那两人是谁?”
王鸿范道:“你看吧!”
他并没有收回剑势,但封乾所感受的压力已减轻许多,同时又得到他的允诺,知道他不会趁机变招攻击。这时才得以移动目光,向墙上望去。
他瞧了一阵,才道:“你从未见过他们。”
王鸿范道:“他们是我的师弟何鸿文和师妹李鸿莲。”
封乾一怔,道:“你们师兄弟一共还有多少人?”
王鸿范道:“还有一个师弟,但他虔心向道,已不管尘世之事。”
封乾仰天叹息一声,道:“我输啦!”
他一松手,兵刃落地,发出“呛呛呛”的声响。
王鸿范剑势一颤,如银蛇钻动,快得眼几乎看不见地刺中了封乾的胸口。
不过王鸿范仅仅是以剑尖点中对方胸口,似乎连衣服也没有扎破。
封乾既没有倒下,亦没有负伤之状。
吴丁香虽然测不透此中玄妙,不过一瞧王鸿范已经退开了两步,还收起软剑,便知道大势已定。
封乾再瞧瞧何李二人,才又道:“不但我输了,连家师也老早输了。”
何鸿文接口道:“这话怎说?”
封乾道:
“家师直到几个月前离世之日,还坚信逍遥老人,不曾找到传人。谁知令师早在数十年前,已经有了衣钵传人。”
李鸿莲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衣钵传人?”
她可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的的确确认为这几个同门并没有得传师父衣钵。虽然逍遥老人曾经宣布,在武学方面,王鸿范是继承之人,在道术方面,范鸿志是传人。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付托。
然而她认为师父只是不得不尔,由于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势难觅徒传功,才把衣钵传给了他们。
封乾应道:
“依我看来,有两点理由,可以测知你们已继承了逍遥老人的衣钵。第一点是道法和武功于一身,但似他这等人物,千截难有,所以他须得分别择人而传。唯其如此,方足以证明逍遥老人当真已继承有人了。”
这番理论,似理实而高超,在场之人,莫不觉得除非像封乾这等人物,决计无法作此推论。
李鸿莲又道:“第二点呢?”
封乾道:
“你们的年纪和功力,已显示出修为的日子,至少有二十年以上。可是江湖上全然无人得知,可见得你们一直没有混迹江湖上。”
他停歇一下,又道:
“逍遥老人修习的是散仙法门,讲究的是自在来往,不留痕迹。如果你们享有盛名,那反而证明你们不曾得到正宗心法。”
吴丁香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任何家派之人,也可以不混迹江湖呀!”
封乾道:
“可是武功练到这等程度,其间一定有一个阶段,非得出世磨练不可。唯有逍遥老人的家数,不能入世,沾惹是非,以致分心,此是他们这一派的莫大矛盾,我不知道遥老人用什么方法,能够克服这一先天上的缺陷。”
王鸿范微微一笑,道:
“封兄高论,真是教人佩服,我疑惑了几十年才想通的问题,竟不料封兄能够一口道破……”
原来他们同门四人,曾经由于逍遥老人封关之故,无法入世修积善功,耗费了几十年光阴。
王鸿范也是出关之后,方始悟得此中玄理。却不料封乾竟也晓得,是以心中大为佩服……并且也真真正正了解何以师父绝世功力,仍然一直把人魔沙天桓视为敌手,从来不敢轻忽之故了。
但见封乾深深吸一口气,面上泛起一片潮红,但施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刺眼的惨白色。
吴丁香一瞧而知他已经受不了内伤,不禁轻轻啊了一声。可是突然考虑到整个情势,似是不便向他慰问,当下便不言不语。
不过封乾却感激地向她瞅了一眼,接着转向王鸿范道:“我可以走了吧?”
王鸿范道:“请便。”
封乾道:“依你看来,我还有没有生还的机会?”
王鸿范爽快地道:“相信没有机会了。”
封乾道:“我精修苦练了几十年,这些功夫心血,难道完全白费?我可有点不大相信。”
王鸿范道:“那么你试一试便知道了。”
封乾道:“在我离开之前,有个小小要求,只不知你能不能答允?”
王鸿范道:“封兄还有什么未了心事?”
封乾道:“我想把钱如命带走,她是人间一大厌物,罪孽深重,在你们来说,她也是死有余辜之人……”
何鸿文讶道:“你带走她有何用处?难道你还受不够么?”
李鸿莲接口道:“钱如命已活不成了,封兄何须多此一举?”
封乾道:“我知道她活不成,但我仍然要亲手取她性命。”
何鸿文道:“封兄的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
封乾道:
“老实说,今日与王兄的一场决战,我仍然输得不甘服。假如不是钱如命之故相信王兄想赢得我兄弟,仍须付出相当代价。”
他停歇一下,又道:
“钱如命的厌功,对我虽有影响,可是到了与王兄决战之际,倒是不起什么作用。然而由于她曾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以致我不得不激起‘情欲’,这一点后来与王兄决斗之时,在至为微妙的变化时,可就发生重大的不良影响,使我的功九不能达到至为精纯的境界,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可厌可恨的妇人所害,因此,我定要取她性命。”
李鸿莲道:“原来如此,相信大师兄会答允你的要求的。”
王鸿范马上应道:“抱歉得很,出家之人,最重因果,此事恕难遵命。”
他说得很坚决,是以封乾晓得用不着多说了。
他沉重地吁口气,举步行出去。
何鸿文、李鸿莲在墙上,监视着他的行动,直到他已走得看不见了,这才飘落院中。
何鸿文马上就走开,院中只剩下王李吴三人。
吴丁香先向王鸿范他们,谢过救命之恩。接着皱起眉头道:
“王先生敢是打算救活这钱如命么?”
王鸿范道:“是的。”
吴丁香忧虑地道:“为什么呢?”
王鸿范道:
“因为钱如命一死,封乾就可能得救。你要知道,只要钱如命活着,不但她的厌功,能够遥遥阻挠封乾,而且必要之时,尚可借她之力,找到封乾的下落。”
吴丁香恍然大悟,道:“原来封乾不一定会死的,你是故意留下他的性命,好让查公子报仇雪恨。”
王鸿范道:“我只是尽力安排而已。但天下之中,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他转眼向李鸿莲望去,问道:“你派人通知查公子没有?”
李鸿莲道:“人是派去了,只不知可找得到他?那信差是个乡下人,说不定有了差错,不能达成任务。”
他们又谈了阵,何鸿文带了李益来到。
此时钱如命的手下人,早已各自将灯笼火炬插挂在廊,柱或墙上,走得一干二净。
李益与吴丁香相见,四道目光,顿时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何鸿文过去检视钱如命的情况,突然一惊,道:“大哥,钱如命已经死啦!”
众人都吃了一惊,何鸿文翻过钱如命的尸体,看了一眼,便道:
“她是被毒蛇咬死的,这条毒蛇,还在这儿。”
大家都赶紧过去围拢着观看。只有李益因不懂武功,是以被禁止走近那边。
但见一条细细长长赭红色的毒蛇,冗自盘绕在钱如命的身边。
它被人惊扰之下,马上昂起头,红信吞吐,还发出一阵极细细的咝咝声。王鸿范道:
“怪不得封乾在这儿讲了半天话,原来他还有这么手,直到他确知钱如命已经毙命,才始离去。”
何鸿文也道:“这厮真厉害,咱们须得马上追搜,务必将他当场杀死,才可永除后患。”
王鸿范没有作声,过了一会,才道:
“封乾甚是自负,认为天下已无敌手,因此,他不可能饲养这等毒物,再说,假如是他施的毒手,他何必提出带走钱如命的要求?”
众人一想也对,如果王鸿范答应他的要求,则钱如命已毙之事,马上揭穿。
王鸿范又道:
“以我看来,钱如命真是恶贯满盈,是以在她所制服的高手中,有一个是饲养毒物的大行家。他当窥伺了很久,但一直末得其便。直到刚才,他方始得到机会,急忙放出毒蛇,弄死钱如命。这样,他们才得恢复自由。”
吴丁香道:
“若是如此,此人可能听到我们的话,晓得钱如命不会死。显然我们此举为的是对付封乾,可是对他们也大大不利,所以他才放出毒蛇。”
王鸿范挥掌虚按,掌力涌出,那条毒蛇,顿时变成一团肉泥。
这条毒蛇之死,不但不是结束一件事,反而是增加了两件麻烦。
第一件是他们要不要查清楚施放毒蛇之人是谁?要否查明他的用心?因为这人也可能与封乾是一党;听得钱如命的存在,对封乾大是不利,便立下毒手,赶紧把钱如命除掉。
第二件是封乾这一去,极可能得以不死,而且由于钱如命已经毙命,失去了追踪的线索,大是可虑。
王鸿范沉吟寻思,似是委决不下。
这时不但何李二人,连吴丁香也一样感到王鸿范行动太慢了。不管是追赶封乾也好,或是追查放出毒蛇之人也好,亦须马上付诸行动。如若不然,再过片刻,这些人早已潜踪匿迹,如何还找得到?
王鸿范耗费了不少时间,才道:“以你们看来,这个施放毒蛇之人,将往那里走?”
大家对这个问题,又考虑过。
何鸿文马上道:“他逃走的方向,谁也不难推测,但咱们人数不少,最低限度可以分头去追查。”
李鸿莲道:“是呀!我们还可顺便找一找封乾。或者简直以追赶封乾为主。”
王鸿范望向吴丁香,道:“你怎么说?”
吴丁香道:“若是大家分头追赶,则纵然追不到封乾,也一定可以追到涉嫌施放毒蛇之人。”
王鸿范道:“你们说得甚是,那么我们分派一下工作,定好路线。”
他向李益招招手,教他走过来,对他道:“刚才你一直处于危险之中,你自家一定不知道。”
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向李益上下打量。
李益道:“小可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王鸿范道:
“我刚刚在想,假如这个施放毒蛇之人,其志仅在杀死钱如命,事情就简单了,可是他的用心不是这么简单。”
大家都感到奇怪,因为王鸿范好象已发现了什么证据,口气之中,甚是肯定。
李鸿莲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人的用心?”
王鸿范道:
“说穿了也很简单,便是那条毒蛇,仍然在钱如命尸身下面,这一现象,证明这个人还在附近,并且听得到我们说活……”
他淡淡一笑,又道:
“刚才他趁乱逃走,我们便不会留意。但现下他只须动弹一下,咱们就能马上把他抓出来。”
这几句话,好象是警告那人不可动弹似的。
吴丁香道:“这条毒蛇如果不在钱如命的尸身下面,便又如何?”
王鸿范道:
“那就证明他已经远走高飞。这是很微妙的推理,那个人因为决定留在附近,以免咱们追赶封乾之时,却把他追上了。同时为了要潜藏在附近,生怕收蛇之时,会被我们发现,是以索性不收回毒蛇,减少一个被咱们发现的机会。正因他在附近,所以尚能指挥那条毒蛇,令它潜伏不动。”
王鸿范这一番理论,甚是玄妙曲折,不过却有说服的力量,教人不得不信。
吴丁香勉强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道:“这个人可以放弃了毒蛇,一迳逃走啊!”
王鸿范笑一笑,道:
“我刚才已提过。假如他逃走的话,很可能会被我们追上,虽然我们的追兵,目的是封乾而已,如果这个理由还不充分,我再补充一点,那就是此蛇如此奇毒通灵,主人必定珍惜宝爱之极,岂肯轻易放弃。”
他说到此处,忽然举手向左方指去。
那何鸿文李鸿莲二人,迅如闪电般一齐向他手指方向扑出。
但见他们腾空飞去,一个起落,已到了五丈余远之处。
这时他们向屋下急降,失去了影踪。
片刻工夫,这对师兄妹齐齐返转,何鸿文手中,提着一个人。
何鸿文将此人丢在地上,踢了一脚,此人便能动弹,慢慢地爬起身。
他显然已经受了伤,所以面色苍白之极。年纪约是五十左右,外貌没有什么特征,腰间插着一口剑和一支耀目的竹笛。
他先不看别人,也不说话,却伸手把身上的灰尘,小心地拍个干净。
王鸿范道:“你是什么人?何处人氏?”
那老者这才抬头向王鸿范望去,缓缓道:“我姓郑,名祥,是江南人氏”
这名字既通俗,籍贯则广含数省,甚是泛泛。再配上他那平凡无奇的相貌,真是使人很难留下印象。
王鸿范点点头,道:“你可是施放毒蛇之人?”
郑祥道:“是的,在下本来不知此事有这么大的影响,一心一意只想杀死这恶妇,好恢复自由之身。”
王鸿范道:“如果你所供属实,则杀死钱如命之举,也怪你不得。”
郑祥道:“诸位若不见怪,在下感激不尽。”
王鸿范道:“但你所供,可是句句属实呢?”
郑祥道:“当然是真的啦!”
王鸿范转眼向何鸿文等人望去,问道:“你们认为怎样?他可是讲真话么?”
何鸿文道:“这倒是不易判断了。”
李鸿莲道:“只凭他这几句话,实在不易观测,吴姑娘以为如何?”
吴丁香迟疑一下,才道:“我虽然感到王先生对此人有所怀疑,却瞧不出道理何在。”
王鸿范道:
“好,我告诉你们,此人不是江南人氏,真姓名也非是郑祥。以我的判断,他一定是封乾的心腹手下。他的武功,一定不出少林武当峨嵋华山等数大门派,现在咱们先证实最后说的武功一项。”
这位逍遥派的掌门人,向何鸿文望去,问道:
“你刚才与他动过手,虽然只是两三招的事情,但他的路数,大概也有点印象吧?”
何鸿文惊讶地道:
“大哥猜得—点不错,他曾以小天星掌抵卸我压顶一击,这是少林绝艺……”
李鸿莲插口道:“但大哥怎生得知呢?你可曾目击他们动手?”
王鸿范道:
“当然没有啦!我之所以这样猜测,原因是三弟最先表示说,不易判断得出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同此可见得他使的武功,既不是人魔门中心法,亦不是奇门异派的手法,若是人魔一派的心法,三弟一望而知,无须多说。如是奇门异派,三弟也可作一个判断。正因为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家派的武功,而这些家派,有不少地方相肖相似,所以三弟一时不能肯定。纵然能得肯定,亦不能从他武功上,看出此人所言的真伪。”
吴丁香捉到他话中漏洞,马上道:
“这些理由,似乎还不能令人联想到此人使的是少林武当等家派的武功绝艺呀!”
王鸿范笑一下,道:
“当然,当然,我是预告假设此人乃是与封乾同路之人,那么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最好使用流传世上甚广的少林等家派的手法。其次,封乾洞悉少林等数大门派的心法,转而传授与他,也是极合情理之事。”
直到王鸿范如此精微地分析之后,关于“武功”一项,众人已没有话说了。
王鸿范停了一下,又道:
“关于他的姓名和籍贯,我一听他报上,就知是假之理由,由他停身时拍掉身上灰尘之举,使我瞧出了不少内幕。”
众人至此仍然没有法子猜测,吴丁香道:“请问这一个动作,有什么含意?”
王鸿范道:
“这个动作表示他是个有‘洁癖’之人,而真正患有洁癖之人,倒是不多。尤其是男人,更属少有。假如不是洁癖、那么他一定是精通使毒,以及练过‘蛊毒’这门功夫之人了。”
他稍稍停一下,又道:
“此人既然能饲养指挥毒蛇,可见得他是练过蛊毒功夫之人而这门功夫,天下只有苗疆或交趾等地流传。由此可知他绝非江南人氏,而是封乾在苗疆收罗的手下。”
众人但觉他智识渊博之极,错非如此,实在无法从一点点线索中,推测出这许多惊人的道理来。
王鸿范一瞧众人皆无异议,便又接着道:
“苗疆等地之人,姓氏古怪,他当然不能使用。所以既改了姓,又用这种通俗的名字。殊不知此举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
他的目光变得好象两把利刃一般,钉住那名被捕之人,又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老者已经被他的神奇推理所慑服了,不再狡辩,应道:
“在下实是贵州人氏,名叫朗腾。”
王鸿范问道:“你跟随封乾已有多久了?”
朗腾道:“已经有二十年了。”
王鸿范道:“以你的年纪计算,可知封乾收用你之时,你已是三十余岁之人了。”
这一点是摆在众人之前的事实,谁也可以猜得到,是以不足为奇。然而王鸿范这一问的用心,却无人理会得,故此大家都等着听下去。
朗腾道:“是的,在下跟随封大爷之时,已是三十四岁了。”
王鸿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