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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因此他连忙伸手去扳言老伯的肩头,一面叫道:

“言老伯,你干什么?”

言老伯的身子一震,如在梦中惊醒,回头向阿烈道:

“哎!真险,我差点被仙花的芳香和艳色所迷,以致埋首在花上。那样一来,咱们都吸不成仙露了。”

阿烈道:

“我也很想贴近去深深嗅吸这阵芳香。可是我又牢牢记她的吩咐,所以不敢这样做。”

言老伯拍拍他的肩头,道:“今日渡过这一关,全靠你了。”

突然间在那浓洌得令人迷醉的芳香中,又有一股幽淡的芬芳之气,透入这老小二人的鼻中。

言老伯道:“阿烈,你嗅到了没有?”

阿烈道:“有,我的头脑好象大大的清爽起来。”

言老伯道:“那便是仙露的香气了。”

阿烈道:“那么您老人家快点动手呀!”

言老伯口衔银管,小心向花朵伸去,那朵仙昙花业已盛放,比他的面部大得多。这等情形,使人不禁想起了在花朵上吮吸蜜露蜂蝶。

他随即站起身,拿下银管,说道:

“小友,你留心等候第二度泌出的花露,我只怕等不及了。”他马上就张大嘴巴,打个大呵欠,走到墙角,取出一张席子,放好垫褥铺盖,以免湿气袭入体内。

之后,他躺下去,又说道:

“你吸吮过花露之后,可到这儿一同困上一觉。等你醒来,包你感到已换了一个人”

阿烈道:“假如我支持得住,就回去睡觉,免得家里的人忧疑找寻。”

话声方歇,但见言老伯已安祥地闭上双眼,呼吸深而长,分明已坠入了沉酣睡乡之中。

他含笑摇摇头,接着向花朵望去,但觉坛霞绚烂,使人心摇神醉,尤其是那阵香气越来越发浓洌醉人

阿烈只等了一阵,便心旌摇摇,很想低头去嗅嗅那花香。

他正要这样做,摹然记起了言老伯险险因此而失去花露之事,心中惕然惊凛,付道:

“真奇怪,这花好象故意诱人这样做一般,幸而我牢记在心,不致于蹈前车之辙。但我仍须牢牢记在心头不可。”

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业已仗着那天赋过人的记忆力,渡过了这次难关,同时早先他也帮助过言老伯—次。

要知象五色仙昙这等天材地宝,照例必有异兽灵物守护。独独这种五色仙坛,本身设有陷阱,使人兽都无法吮吸去它的仙露。

这陷阱就是那阵浓洌异常的香气,能令人兽不知不觉中贴在花上。

此花一触到血肉之躯,仙露立时消失。

阿烈如若不是记忆力特强,当此之时,仍然记着不可碰触这一点。早先言老伯就已经失去机会了。

他小心等候着,陡然一阵幽香扑鼻,便知花露已经泌出。

他口衔银管,探入花中,此时这阵幽香,已把那阵浓例醉人的芬芳抵消了,所以不会象刚才那样地渴想贴到花上嗅闻花香。

在那花托内有少许汁液,他轻轻一吮,但觉一股清香之气,经过他的口腔而直入丹田。

这些花露的滋味,根本尝不出来。

但花内的汁液已不见影踪了。阿烈伸直身子,刚把银管取下,但见那朵巨大艳丽的仙坛花,已开始硷束凋谢。

这真是使人十分惋惜留恋的景象,如此美好芳香的花朵,竟然才开便谢,而又无计挽留。

他充满了惜别之倩,定晴望着这朵仙昙花,不一会工夫,已经完全收合,并且还缩小了许多。

他轻叹一声,举头向墙角望去,但见言老伯酣睡不动,顿时使他也感到大有倦意,眼皮渐渐沉重。

他振作一下,迅即奔出房外,出得院外,还顺手关上院门,这才匆匆往住所奔去。

一奔入房中,他的眼皮已无法睁得开,连鞋了也不脱了,一跤跌倒在床上,便沉沉睡着。

他回醒之时,已是红日满窗,坐起身来,得见自己衣鞋末脱,方始记起昨天的奇遇。敢情他已睡了一日一夜。

他正要下床,忽然发觉身子崩得很紧,双足也有点酸痛,心中极感奇怪,低头细看,首先是发现了那双鞋被双脚顶撑得满满,显然双脚一夜之间,巨大了不少。同时身上衣服的情形也是这样。

阿烈微微一笑,忖道:

“言老伯说这花露有脱胎换骨之功,我瞧别的倒还是其次,身体倒是立刻长大了很多,这真是很奇怪的事,说出来只怕旁人决不相信。”

心想之时,伸手去捏捏鞋子,那对鞋子应手而破,似是业已霉朽。他也不在意,索性把鞋子都脱下来。翻身落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个懒腰一伸,浑身骨节连珠爆响,清脆悦耳。不过其中夹杂着一种裂帛之声,甚是古怪。

阿烈伸完懒腰只觉浑身皆是气力,精神之健旺,前所未有。心中大为欢喜,突然发觉全身衣裤破裂多处,便又化喜为惊,寻思其故。

他很快就想出了其中道理,原来他这一日一夜之间,已经长大了许多,因此一伸懒腰,衣服都挣破了。

因此他把窄短而又破裂的衣裤通通脱下,只剩下一条短裤,走到窗下,深深吸一口气。

踌躇满志地往自己身上瞧看,只见筋骨精大,肌肉虬突,已经完全不似昨天那般骨瘦如柴了。

他一伸手拿起茶壶,往口中便倒。喝个淋离痛快。突然间,五指力量稍稍重了一些,乒乓一声,茶壶已裂为无数碎片。

现在阿烈才知道“力大无穷”之言实是不假,这个瓷质茶壶,岂是容易捏得破的?这一来反而使他大为紧张,小心冀翼地放下剩余的碎瓷片,走回去开箱取出衣服。

他开箱之时,动作很轻,免得又毁坏了东西。不过使他很失望的是衣箱中的衣物,完全不能穿着。

阿烈不觉呆了,心想这些衣服都不能穿着,岂不是要赤身露体的见人?正在这时,一阵步声传来,却是一名老仆。

阿烈硬着头皮,道:“阿福伯,我的衣服……”

阿福伯一眼望见他,吃了一惊,插口道:

“哎!你怎么啦?目下虽然不算冷,但也不能光着身子……”

阿烈苦笑道:“那些衣服都穿不下了。”

阿福伯道:

“哎!这才是我想说的话,你何以忽然长了许多?面色也变得这般红润?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人可以长得这么快的!”

阿烈道:

“我大睡了一场醒来就这样了,恐伯是……恐怕是仙人的法术也末可知。”

阿福伯一听有理,顿时肃然起敬,道:

“那一定是仙家妙术,不然那得如此,我这就去替你找一身衣服来。”

此后,连三天,阿烈的身体都长大了不少,每天都须得去买衣服。他的饭量也大得出奇,每餐除了大鱼大肉之外,还须填上大碗的馍馍,以及巨大的馒头多个。光是这等食量,已足以使家中那些仆人们不再思疑,尽皆认定他是得到神仙的眷顾。

三天之后,阿烈已经是高大结实的年轻小伙子,面色红润,相貌也有了显著改变,非复是数日前那个皮黄骨瘦的小孩子了。

在这三日当中,他整日被几个仆人包围,抽身不得,只溜到那涵香园一次,却没有见着言老伯。

第四日他清早起来,在院中跳跑了一阵,但觉全身精力充弥,一跳可以窜起丈余两丈,身子简直轻得象燕子一般。

言老伯没有象往日那样出现,这使得他很纳闷。回到房中,阿福伯得知他今日已停止了长大,适才放心地透口气,出去去告诉别人。于是其他的家人便不来探视骚扰他了。

阿烈独自坐在房中,百无聊赖,目光扫过那只木箱,突然间记起了夹层中的物事,顿时心中一动。

他呆呆看了一阵,才起身走过去,打开衣箱,揭起抵板,只见夹层中那黝黑铁盒赫然入目。

这个铁盒连独行大盗冯通,以及北邙三蛇这等人物,都打不开,何况是阿烈?所以他根本不存有打开之念。

他蹲在箱边,铁盒放在箱内,反复瞧看。这样如果有人入来,他便可以塞在箱内,另外取出一些衣物以作掩饰。

那个铁盒很扁,如果里面放得有册籍,那也不会太厚,最多能放两三本而巳。阿烈倒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好奇地反复瞧看,果然通体找不到任何钥匙洞,好象也没有缝隙,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但当他斜着拿时,盒面上由于反光之故,仿佛现出一圈细纹。阿烈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目力奇佳,加上角度合适,才看得见这条细纹。

如果不是因为脱胎换骨,目力大增,则纵然角度对准,但衣箱内光线很黯淡,也是无法看得见。

他心中一动,回看无人,便把铁盒拿出来,走到窗边仔细验看。

铁盒的正面相当光滑,所以角度对准了,便反映出一片乌亮。此时可以看见沿着盒也有一条细纹,生似可以抽出来的盒盖一般。

在抽拉这一头,另外有一圈极小的圆形纹,假如是凹下去的小洞,便得以用尖锐之物抵住,抽开盒盖。

然而那只是一圈细纹,并不凹陷。

阿烈摸了又摸,平滑异常,实是无可着力。因此之故,纵然有拔山扛鼎之勇,却因无法使力,亦只有徒呼荷荷。

他沉思了许久,突然想起言老伯提起过的开刀用具,好象有很小的刀钻,不知能不能开启此盆?

此念一生,赶快摆弄好木箱,然后用布包住铁盒,迅即出去。不一会,已悄悄走入那个房间。

只见那盆五色仙坛已经失去影踪,但在桌子上却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小而扁的银盒。

信封上写明“阿烈小友亲启’,阿烈赶快拆封,打开信笺。笺中只是寥寥数语,大意是言老伯他服食了花露后,肺中恶瘤已消失,性命可保。

但他却大澈大悟。决意弃家修道,不再踏入红尘,桌上的银盒,有仙坛花瓣两片,功能辟毒。笺末又注明用法。

阿烈呆了半响,只见桌上开刀手术的用具箱尚在,但他已经没有心情,自个儿坐有床上,呆呆寻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平静下来,付道:

“言老伯已经出家修道,我想念他亦是徒劳无益,不如找件事做做,也可以打发日子。”

当下起身过去,从箱中找出一柄又细又利的小刀,划在盒面的细方纹上,但盒面纹风不动,全无消息。

他改划那一圈细纹,连划了三次,只听微微“得”的一响,那个圈子内的表面凹陷下去,变成一个小洞。

阿烈心中大喜,另外找一支坚锐的小钻,插入洞内,缓,缓抽移,那块盒盖,应手而动,居然打开了。

盖子完全打开之后,只见盒内有本薄绢装订的册籍,面上用朱笔题着“金丹神功秘本”六个字。

他倒出来一看,原来底下还有一本,面上题着‘琅琊丹经秘本”字样。大小以及质地都与‘金丹神功”不同,可知这两本原非一同藏在此匣之物。至于何以目下两本放在一起,他却没有心思去探究了。

阿烈首先打开“琅琊丹经”,读了头页,尽是道家炼丹术语,只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总算是稍为涉猎过诗书之人,是以晓得序跋有时在最前面,有时是在卷后,因此赶快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篇跋,说明这一本丹经,源出道家何派,应该如何着手参修等等。

阿烈摇摇头,失望地放在一旁,又取起那本“金丹神功”,头一页便是一篇序文,大意说这本“金丹神功”,乃是至为上乘的内功,修习之人,如若天资根骨都佳,加以尚是纯阳之体的话,只须下一百天苦功,便有成就。

阿烈心中大为兴奋,深深吸一口气又看下去。

这“金丹神功”的序文、详细畅晓言明百日之后即有真气护体,刀剑不伤。此后,功力越练越深,可望上达不坏金钢之身的境界。但假如不是童身,便大不相同,成就迥异。

阿烈不必注意这“非童身”的问题,只拣适合自己条件的看下去,最后的署名是“洪武三年玉洞子撰并序”。才知这一本内功秘笈,乃是明初的高人传下的。他想了一下,便已有所决定。

只见他把那本“琅琊丹经”放回盒内,把匣盖推拢,轻响一声,铁匣恢复原状。如若不得其法,便不能开启。

他用布包起铁盒,把‘金丹神功”放在怀中,迅即离开,悄然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他赶快把铁盒放回原处,这样纵然有人搜出,或是被祁京他们夺回,也只是损失那本道家秘典而已。

从这一天开始,他就用心参研金丹神功,努力修习。这一门内功,除了早午晚定时打坐修习之外,尚有卧功,纵是在睡梦中,亦是在练功夫,永不间断。

每日阿烈除了依照金丹神功秘笈的指示,在坐功之余,到园中活动筋骨之外,几乎整天耽在房中,以满腔热忱,参修这门功夫。由于每日都有新的境界发现,更使他兴趣盎然,乐此不疲。光阴荏苒,转眼间已过了一百天,时值隆冬,外面已积雪了许久。天气虽是酷寒,可是阿烈仍然是一套夹衣,毫无寒冷之感。

除了不畏酷寒之外,还有一点便是他丹田中时时有一团热气,随时随地因意念一动而流布身体任何部分,甚至可以遍布全身各处。

阿烈晓得这一定秘发上所说的“真气”了,那么依书中所言,他已经可以刀剑不伤才对。

但他却对此不敢置信,因为他用那口从家中带出来的匕首,一下子就刺扎得皮破血流.所以他晓得这是因为功夫尚未练成。

这一天,他在园中踏雪行走,活动筋骨。突然间一阵劲风迎面袭到。阿烈抬目一望,刹时已看出一团雪,比拳头略大,劲急飞袭面门。

他看是看见了,无奈那团雪来势太快,“叭”一声击中了他的面门,顿时雪屑四溅,弄得他一身都是。

他已瞥见掷雪之人,隐入两丈外的树后。初时心中甚怒,但旋即想到可能是人家开的玩笑,何况这雪团力量不大,连疼痛之感都没有,怒气立消。不过还是要看看他是谁,便大步走过去。

才绕到树后,风声过处,又是一个雷团击中了面颊。这一次还是不痛,不过力道显然比第一下强得多。

阿烈怒气又生。但见人影已闪入右面丈许外的树后,于是猛扑过去,快逾闪电。他此举恐怕已被对方算中,但见树后闪出一人,伸脚一绊,阿烈去势太猛,顿时被他终了一个大筋斗。

他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生似是摔伤了,是以不能爬起来。

然而他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瞪视着那个绊了他一跤之人,大有惊疑之意,原来这个突然出现,而还与他过不去的人,便是冯翠岚。

她虽是作男子打扮,但这等装扮阿烈从前见过,是以一望即知,因此他惊疑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她何故这样作弄自己?尤其是这刻她面色森寒,眼中闪动着凶恶的光芒,似是要对他有所不利。

他果然猜得不错,冯翠岚蓦地拔出长剑,直向他胸口刺落,阿烈未始不可滚身闪避,但他感到太过奇怪,所以忘了滚开。

但见剑尖向他胸口直插落,快逾闪电。阿烈口中才叫出一声“冯姑娘”,剑尖已碰触着他的身体了。

幸而冯翠岚并非存心取他性命,因此之故,剑势陡然中止。

只见她皱起了黛眉,冷冷道:“你是谁?”

阿烈忙道:“我是阿烈呀,你怎的不认识我了?”

冯翠岚的表情更显得迷惑讶疑,道:

“什么?你是阿烈?简直胡说八道……”

阿烈道:“我真是阿烈,你已经忘记了我么?”

冯翠岚成色恢复如常,甚至还微笑一下,收回长剑,道:“起来吧!”

阿烈一骨碌阴起来,刚刚站好,冯翠岚突然挥掌猛掴,结结实实的打他大嘴巴子,声音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打得阿烈莫名其妙,方要开口,右边脸颊又中了一记。第二下把阿烈打得连退六七步,脚下踉跄不稳,差点摔跌在地上。

阿烈双手捧面,叫道:“冯姑娘,你干吗打我?”

冯翠岚一跃而前,迫到三尺之内,双眸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冷道:

“我打你这个骗子,有何不可?”

阿烈顿时做声不得,因为她似乎已知道琅琊丹经之事,照理说应该早就把此一秘密告诉她才对。

冯翠岚迫前半步,道:

“怎么啦?你没得话说了,对不对?”寒光一闪,她的长剑已疾吐出来,抵主阿烈咽喉。

她又道:“我现在还不能杀死你,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烈呐呐道:

“我……我……”他也不知如何说才好,尤其是她如此生气,使他心中十分难过。

冯翠岚道:“休想死还是想活?告诉我一声?”

阿烈冲口道:“自然是想活啦!”

冯翠岚道:

“那么你先举起双手,免得我怀疑你反抗,失手一剑刺死了你。”

阿烈岂敢反对,连忙把双手举得笔直。

冯翠岚道:

“贪生怕死,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一点也不愁愁你敢不回答我的问话。”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巡逡,既锐利而又冰冷。使阿烈看了,不禁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到现在为止,阿烈还不明白她何以忽然翻面无情?因此之故,他不由得暗暗把她也归入祁京那一类人之中。

冯翠岚的剑尖向上微推一下,阿烈的头也只好向上一仰。

只听冯翠岚道:

“我现在开始询问你了,你不许有一句假话,听见了没有?”

阿烈道:

“听见了。”他的头随着对方利剑下沉之势,也垂低了一点,这才可以看见她的面孔。

冯翠岚道:“你先报上姓名来。”

阿烈就道:“我姓查名思烈。”

冯翠岚突忽然哼了一声,又问道:“是那儿人氏?”

阿烈道:“河南开封府人氏”

冯翠岚紧接着道:“你今年几岁了?”

阿烈道:“今年一十三岁。”

冯翠岚忍不住迎面啐他一口,骂道:

“胡说吧道,你才只有一十三岁?有人信你这鬼话,那才怪呢?”

阿烈没有哼声,因为他心知事实上已是十六岁。不过这个秘密,万万泄漏不得,甚至连冯翠岚也不能让她得知。

冯翠岚冷笑一声,道:

“好吧,就算你是查思烈,是开封府人氏,今年十三岁。我再问你,你如何到这地方来的?”

阿烈想也不想,便将经过说出来。甚至连住了多少天都正确地说出,这答话果然无懈可击。

冯翠岚突然如有所悟,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阿烈如梦方醒,反问道:“冯姑娘,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是阿烈?”

冯翠岚道:

“不错,你虽然应答如流,可是你可以从阿烈口中,问出所有详情细节。”

阿烈道:“你为何不相信我是阿烈呢?我可认出你啊!”

冯翠岚咬牙骂道:“你这个恶徒坏蛋,敢是以为我不会杀死你么?”

阿烈骇得冷汗直冒,因为她的剑往上一顶,差点就刺入他颚下的软肉中,此是致命之处,如何不惊?

冯翠岚又道:

“我此生还是第一次碰上你这种胆旦大包天的骗子,怪不得古人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阿烈掂高脚尖,极力使剑尖不再紧顶住颚下要害,这才能够开口道:

“冯姑娘,我……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认识我?敢是因为我长高了?”

冯翠岚嘲声道:

‘何止是长高了?你看来既强壮,又英俊,相信有许多女孩子会对你倾心的,但……”

她不必再说,只须剑尖顶他一下,便已充分表示她不会对他倾心,同时将会杀死他。

阿烈被剑尖顶得已经无法再伸高脖子,假如他强要说话,下颚不动,必被剑尖刺破皮肉不可。

因此他只能在鼻于中唔唔作声,冯翠岚默默瞧他一阵,手中之剑忽然略略沉下,阿烈的头才得以恢复常状。

她蓦地骈指在他筋下一点,阿烈但觉半个身躯完全麻木,连舌头也僵硬如石,动弹不得。

此时他自然无法开口说话、冯翠岚冷冷的瞧着他,接着在鼻中哼了几声,表示她已不怀好意。

阿烈眼中透出惊恐之色,望住这美貌的少女。这刻他最痛苦的是冯翠岚竟不容他开口说话,以致无法分辩。

冯翠岚自言自语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若是一剑刺死了,岂不便宜了你?不行,我得另外想个法子收拾你!”

她沉吟一下,又道:

“有了!我架火把你烧死,在这等天寒地冻的天气,想必你会另有滋味。”

她说到:“天寒地冻”之言,突然注意到对方身上只是一袭夹衣,顿时大感诧异,忖道:

“以目下的天气来说,普通人穿上皮袍子,也觉得冷。而他却只穿夹衣,可见得此人内力深厚异常。既然他内功深厚,又何以全无反抗之力?尤其是最先的一下,竟把他绊了一个大筋斗?”

她越是不解,就越是不敢轻率了。

定眼看时,只见他天庭饱满,鼻子、双眼神光充足,丰姿俊逸,当真是罕见的美男子。

血羽檄--六

冯翠岚的信心不禁动摇了,付道:

“假如我和他相遇,不是这等情况的话,我能对他不屑一顾么?”

总之,冯翠岚现在已不能迷迷糊糊的杀死了他,定须弄的明白才行。

当下伸手一拍,阿烈透一口气,但觉身子虽然仍不能活动,可是口舌恢复感觉,可以开腔说话了。

他连忙道:“冯姑娘,我真是阿烈啊!”

冯翠岚道:“你才十三岁,本来比我矮得很多,但两三个月时间,你就比我高了一个头,样子也完全改变。”

阿烈忙道:“那是因为我服过五色仙坛花露的缘故。”

他滔滔不绝的把那次经过说出来,最后又道:

“你若还不信,可以问问家中的人,我连续几天都很快地长高,他们天天替我买新衣服。”

冯翠岚简直难以置信,后来问明隔壁涵香园的言老伯已经皈依出家,当下说道:

“我去问问家人们就知道了。”

她只去了一阵,就迅速回转来,解开他的穴道,说道:

“居然是真的,唉!我差点误杀了你。”

阿烈道:“这也怪不得姑娘你,谁教我跟从前完全不同呢!”

冯翠岚突然笑道:

“妙极了,连我也认不出你,别人更不用说了,所以你现在走到街上,也不愁那些家伙们找到头上来。”

阿烈精神一振,道:“啊!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冯翠岚道:

“不过告诉你,你须得买一件皮袍子,别让人家一看你,就以为是内外兼修之士,那时候反倒会惹麻烦上身。”

阿烈喜逐颜开,道:“我记住了。”

冯翠岚仰头望望他,摇头道:

“哎!我真是难以置信,你居然比我高得多,简直是个大人了。”

她和他一同回到房间,阿烈心中斟酌再三,正要把那琅琊丹经之事说出,冯翠岚巳开口道:

“外面近来闹得天翻地覆,那血羽檄又出现了两次。现下各大门派提起了‘血羽檄”三个字,都如谈虎色变。”

阿烈尚未开口,冯翠岚又接着说到:

“还有一点,你必定很感兴趣,那就是外面传说都认定这些血案,与你有关。这是因为你突然失踪之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清白无辜。可是我知道与否,于事无补。因为单靠我一个人的证词,武林之人决难采信。何况你又得服灵药,整个人也脱胎换骨。谁能相信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内,如此凑巧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阿烈瞠目结舌,半响才道:

“这样说来,我已是天下武林各家派欲得而甘心之人了,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冯翠岚道:

“现下那七个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的家派,已一共有五个家派遭遇到血羽檄之难。因此不但这七大家派十分紧张,闹得天翻地覆。连武林别的家派,也人心惶惶,情势十分混乱,换言之,现在的江湖已经弄得乱七八糟,任何人只要形迹可疑,便立刻受到许多门派帮会之人监视或盘诘。”

阿烈望她一眼,道:

“姑娘你女扮男装,在江湖上走动,只怕很不方便。”

冯翠岚道:“你别费心管我的闲事,我魔女剑在江湖上也有一点势力,除了江南那一处特定地区之外,还没有人敢惹我们。”

阿烈顺口问道:“江南什么地区?”

冯翠岚居然答道:

“告诉你也无妨,在江南西至广州宣城,南至杭州,东边一直到海边,这数百方里的地区内,我魔女剑派之人,不敢任何进入。”

阿烈一听这地区既大,又是包括了金陵这等在地方在内的区域,她居然不敢进出,顿时生出好奇之心。

他谨慎地措词问道:“你们不敢踏入这地区的原因,可有别人知道?”

冯翠岚微微一笑道:

“武林中但凡是稍有地位之人无不晓得,要不然我也会跟你说了,不过将来你还是别随便向别人提起的好。”

阿烈忙道:“这个自然,只不知姑娘何事忌惮?”

冯翠岚道:

“在这个地区中,武林名家甚多,各家派都有。但其中势力最大的丐帮。事实上丐帮目下势力已发展到大江南北各地,并不局限于刚才我提及那一地区了,我魔女派早在七八十年前,就与丐帮结下仇恨,幸而相距甚远,所以罕得碰头。”

阿烈道:

“原来如此,但仇恨已是七八十年之事,现在想必已淡了下来,何况双方很少碰头,看来已不成问题了。”

冯翠岚道:

“若是如此,我何必还忌惮于心?事实上我魔女派每隔十年八年,必有成就特高之人出现。这人剑术练成之后,一定赴江南对付丐帮。”

阿烈心想:“这样便是你们不对了,人家不来惹你,你们专找人麻烦。”

冯翠岚停歇一下,又道:

“这数十年间,先后已有五人前赴江南报仇雪恨。可是这五个人只有两个活着回来,其余的三人,都不知生死。”

阿烈瞿然道:

“原来如此,那丐帮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这岂不是把仇恨越结越深么?”

冯翠岚道:

“那三人生死不知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活着回来的两人,亦都受到毒手摧残,被夺去贞操。这样,一方面由于元阴已失,不能再修习最上乘的魔女剑。二来心灵收到损害,性情变得古怪。此所以她们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阿烈道:

“既然有五位杰出高手去报仇,尽皆失败。想必丐帮武功高明,能人甚多,你们何必继续报仇?”

冯翠岚面色一沉,不悦地道:

“据我们所知,丐帮并非能手太多,而是他们手段卑鄙,利用我魔女剑派的至宝,使我们全无抗争无力。”

阿烈瞪大双眼,满面皆是疑惑不解之容。

冯翠岚只好解释道:

“那是本派镇山之宝,称为‘诛心妙剑”,形状与普通之剑一般,但具有奇香、奇声、奇光三大妙用,例如此剑与敌人兵器相触,发出一种异香,能摇荡对方心志。剑一离匣,即有奇异芬香和五色光华,亦皆具有夺志摇心之妙。”

阿烈道:“这等宝物,怎会落在丐帮手中?”冯翠岚道:“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本派和丐帮当初就是为了此宝而结下血仇。直到三十年前,此宝才落在丐帮手中。此后的三十年间,我们先后有两个高手前往报仇和夺回师门之宝,一个不知下落,一个活着回来,情形正如早先说过的那般悲惨。”

阿烈至此,已大致了解其中的内幕,心想:“那诛心妙剑”最初一定是丐帮之物,被魔女剑派夺为已有。

然后在三十年前,又被丐帮抢了回去。这两派的是非恩怨,谁也无法下评语了。

他突然吃了惊,瞠目望着她,道:

“冯姑娘,你不会前往江南报仇取宝吧?”

冯翠岚歇了一下,才道:

“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所以我不必骗你,我便是被选中的人,这两个月来,我拼命修习本门上乘剑法,为的就是这个艰难任务,如果我不是被选中,早就被我爹作主嫁出去了。”

阿烈摇头道:

“唉!这个任务如此艰难,你还是别去的好,或者找别人替你去办。”

冯翠岚道:

“不行,此事一则是本派秘密行动。二则极为危险,动现有丧命之虑,别人谁肯为我卖命?”

阿烈道:

“听你的口气,似乎丐帮现在势力极为强大,你何不等他们衰落之时,始行动手?”

冯翠岚摇摇头,道:

“要等丐帮衰落,只怕比守株待兔还要无望,我已再三考虑过,第一步我先设法刺杀丐帮帮主陆鸣宇,丐帮失去这个领袖,不管还有多少长者高手,也顿时衰落。第二步,我才全力夺回失宝。第三步,我将仗那诛心妙剑,杀死丐帮最著名的四大长老,以及分布各地的年青有为的高手,这样方能使丐帮水无翻身之日。”

她面色突然一沉,冷冷道:

“我这番话,你决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如果江湖上有人知道,我便唯你是问。”

阿烈道:

“冯姑娘,你不必担心。假如我泄漏了你的秘密,将会对你有害的话,就算拿刀架住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说的。”

他没有掩饰内心的不悦,似乎责怪冯翠岚如何能怀疑起他来?这等表现,较之千言万语更有说服之力,冯翠岚顿时深情不疑,歉然道:

“我并不是认为你会害我,而是怕你不知此事对我安危的重要性,因而一时疏讲了出去,我若不信你,何必告诉你呢!”

阿烈这才恢复欣慰之色,问道:“你可知道丐帮的老巢所在么?”

冯翠岚道:

“他们公开的总坛是在金陵,但其实另有秘密巢穴,不过也是常常迁移,最近我们得到的线报,指出是在芜湖。”

阿烈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动身前往江南?”

冯翠岚道:“我的行动你最好不要知道。”

阿烈道:“你不相信我么?”

冯翠岚道:“不是不信,而是对我有害无益,我即使完全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阿烈道:

“也许我会到江南去,假使正碰上你在那边行动,我或者可以替你跑腿出力。”

冯翠岚讶道:“你会到江南去?”

阿烈道:

“目前看来虽然没有这个可能,但世事难测,天知道我会不会流浪到江南去?”

冯翠岚道:“这话有点道理,可惜我也不知道几时开始行动,我还须修习剑术,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才可动身。”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可是想出去走走?”

阿烈点点头,道:

“我现在虽是不比从前一样的瘦弱无力,但仍然要访求名师才行,好在连你也认不出我,别人更不必说了。”

冯翠岚道:

“我修习的剑术,必须是元阴之质才行,所以不能帮忙你,你出去访求名师。也是对的,不过你切记江湖上人心诡诈,尤其是武林中人,气量狭窄,本门的绝技,岂肯轻易传与别人?一个不好,人家还以为你是别的家派之人,特地偷他的绝艺,动现有杀身之祸!所以你定须小心在意才行。”

她想了一想,又道:

“啊!对了,我爹有几件皮袍,你大概合身,可以拣一件穿上。以免人家一看你这么冷的天气,都不在乎,自然十分注意。”

她起身奔了出去,阿烈独自危坐以得,心想等她回来,定要把“琅琊丹经”之事告诉她才行。

过了一阵,冯翠岚拿了一件皮袍进来,看他穿上,顿时变成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迥非昔日的赢弱小童了。

阿烈起身把所有合穿的衣服,都包起来。

然后指着墙角那口木箱,说道:“这箱子当中……”

话方出口,突然不知何处的角落中,传来两下铃声。

冯翠岚面色一变,跳了起身,说道:

“这是告警铃声,表示有厉害人物侵入,我们须得分头离开此地,以后我们永远不可回到此地。”

阿烈心头大为紧张,眼见冯翠岚拉开那具高橱,后面出现一道门户。

她回头道:“我们进去之后,里面有两条路,定可脱出来的人的包围困外。”

她说话之时,已跨了入去。

阿烈连忙问道:“那么以后到那里找你?”

冯翠岚回身探手,抓住他手腕,用力拉他跨入秘门。然后把高橱拉回原处,堵住这道暗门。

她一转身,拾好撞入阿烈怀中。

阿烈赶快把她抱住,又问道:“我们在那里见面?’

她没有回答,软软的靠在他身上。

阿烈的时没有怎样,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她头发和身上的香气,钻入他鼻孔中,使他忽然间记起她是个美貌少女。

顿时产生一种对异性的自然反应。

他心旌摇摇,不知不觉把她抱得更紧此。

冯翠岚的嘴唇,忽然凑了上来。

阿烈似懂非懂的吻在她唇上,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何滋味。

冯翠岚挣脱出来,轻轻道:“快走!这道暗门很快就会被他们找到了。”

她拉住他,在黑暗中走去。大约走了两丈,便是石级,一共有十多级,显然已是在地面之下。

她停下脚步,伸手抚摸他的面庞,轻轻道:

“你向左走,出口是一个废园。你从西北角的墙头翻过去,出巷就是街道了。”

阿烈感到她纤细的手指和滑嫩的手掌,在自己面颊上移动,甚是舒服。除了无限柔情之外,还有母亲般的慈爱。

这使他十分感动,差一点就掉下泪来。

只听冯翠岚轻轻道:

“我既已被人跟踪,出去之后,便须设法躲起来,你很难找得到我,但你不妨记着,如果你见到一个三角形,里面有一把小剑的图形,那就是我的标记。剑尖所指的右方,便是我藏身之处了。但你千万别找我,只须在底下划个十字,我就知道。晚上你可是那儿等我。”

阿烈记在心中,冯翠岚又道:

“我好象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但已没有了,快走吧!”

她推阿烈向左方走去,阿烈说声再见,使大步行去。

冯翠岚略略等了一下,才往右走。

她才走了七八步,忽然哎了一声,忖道:

“糟了!我忘记吩咐他,不要探视他母亲的墓,那儿一定有人在潜伺守侯……”

但这时阿烈已迅快奔出老远、不久,已出了废园,而置身街上。

他看看了中的包袱,突然想起没有带走木箱,也没有把那琅琊丹经告诉冯翠岚。

他并没有如何后悔,只摇摇头,就抛开此事,放步走去。

目下他已不是几个月前的穷苦孩子可比了,尤其是在出门的经验上,现在已经相当老练。

他雇了一辆大车,讲妥到潼关。

在车子上,他默然寻思今后的行止,想来想去,唯有远走高飞,一面访求名师。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到北方来,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母亲墓前拜别之举。

初步的计划,想到拜墓为止。

他抛开其他思绪,拿出囊中的书本,翻阅起来。

要知这几个月来,他虽然已依照那金丹神功秘笈,修练到有“真气”护体的地步。

但他大惑不解的是秘笈中说他若是已到了这等境界不但寒暑不侵,连刀剑亦不能伤他才对。

可是事实上他一直被怀中那口匕首刺破皮肉,那一股气,似是不生作用。所以他把有关这一段文字,细加参研。

然他早巳把这一段背得烂熟,但由于事实上的相左,使他不得不取书翻看。

车子相当的颠簸,若是寻常的人,实在很难专心阅读。如若勉强看书,非头昏脑胀不可。

阿烈开头之时,也觉得不大舒服。但不须多多久,他双手自然而然就以极轻微的动作,抵消了阵阵的颠簸震动。

这原理和车子底下避震的弹簧一样,他却不晓得,所以觉得很奇怪,开始注意双手的动作。

他很快发觉自己全身感觉灵敏无比,车子才一动,他的肘便会移动,化卸去这股外来的力量,使手中的书本保持稳定。

他看了一会手的动作,心中隐隐若有所悟,但用心去想时,又捕捉不住这一丝飘忽的灵感。

所以后来他放弃追想,心思回到秘笈上,他逐个字咀嚼,一面回想练功时的情形,发现每一个步骤经过以及所有的现象和感觉,都十分正确无比

照道理说,他此刻就应该刀枪不伤才是,但何以又不能抵抗那把匕首的侵袭呢?

这个疑问老是得不到解答,若说是这本秘笈根本骗人,则应当完全不灵才对,如何又能达到丹田发出真气,以及寒暑不侵的境界?

他寻思了许久,直到中午打尖之后,仍然找不出一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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