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步履响动,起自中门口,那是店伙送来了茶水。
那店伙一见庞克,不由一怔,停了步:‘客官好早!’庞克笑道:‘哎哟!你也不晚哪。’店伙陪笑说道:‘吃人家拿人家的,生就侍侯人的贱命,不早起怎么行?’庞克笑了笑,没说话。
店伙端着水直向他房中行去。
庞克略一沉吟,举步跟了进去。
进了屋,放好了洗脸水,店伙回身说道:‘客官请洗脸!’庞克点头说道:‘谢谢,小二哥,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才能闲,点?’店伙道:‘这可没有一定,怎么,客官有事么?’庞克道:‘哎哟!我是有点事想麻烦小二哥一下。’店伙忙道:‘那客官请吩咐,要不是太急,我给客人们打好了洗脸水就去替客官办,可万万不敢当麻烦二字,这是应该的。’庞克道:‘哎哟!先谢谢你了,小二哥,不急,只要在日头偏西之前办好就行。’店伙忙道:‘那更好办了,什么事客官请吩咐吧!’庞克含笑说道:‘小二哥,“洛阳”可有药铺?’店伙连连点头说道:‘有,有,有,城里店铺多的是,像同庆堂、泰和堂、常家老号,都是数十年的招牌,老字号了。’庞克道:‘哎哟!我要最大的药铺,药材既要齐全还要好,小二哥该知道,药缺一味治不了病,买着假的更能要命。’店伙道:‘这个客官请放心,这几家都是大药铺,做的都是童叟无欺的良心生意,卖的都是地道的上好药材……’庞克点头笑道:‘哎哟!那就好,小二哥,你忙完了事后,就请替我跑一趟,照方抓药,一味不可缺,一味不可假……’说着,自袖底取出一张药方及两大锭银子递了过去。
店伙一瞪眼,道:‘客官,要这么多银子?’庞克笑道:‘哎哟!方子上开的都是珍贵的药材,值不少钱,不过,这两锭银子只多不少,多了的就算送小二哥买酒喝了!’店伙乐了,搓着手谄笑道:‘昨天刚赏过,这是我份内事,怎好意思……’庞克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两回事儿,要不然我怎好意思麻烦小二哥跑腿儿,只怕这也不会剩下多少了。’店伙这才称谢接了过去。
突然,庞克目闪异采,凝注门外约有片刻之久,才问道:‘哎哟!小二哥,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店伙闻言转头向外望去,只见对面一间房开了门,有个面目阴沉的中年白衣人探出了头,向门外‘卟!’地喷了一口水,随后又缩了回去掩上了门。
店伙‘哦!’地一声道:‘客官,他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一路……’庞克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是问,他四个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店伙摸摸头,想了一会,道:‘好像是昨天夜里,客官回来之前住进来的,怎么,客官跟他四位认识。’庞克‘哦’了一声,微一摇头,道:‘不认识,不认识,小二哥,他四个来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没有?’店伙想了想,摇头说道:‘没说什么,有一个只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姓庞的客人住在这里,我告诉他说没有……’庞克点了点头,道:‘哎哟!别的还问过什么?’店伙道:‘我话刚说完,另一个就说,偏你那么笨,那小子早就易了容,改了姓,你问姓庞的一辈子也问不着。’庞克微微一笑,道:‘看来他聪明,别的还有么?’店伙道:‘那先前的一个脸一红,接着就问近一个月内店里都住过什么样的客人,客官请想,这不是开玩笑么,一个月不是三两天,我那记得那么多,便是掌柜的也记不了呀……’庞克点点头道:‘哎哟!说得是,小二哥,你怎么回答他的?’店伙道:‘我就说我记不得了……’庞克摇摇头说道:‘哎哟!小二哥,你不该这么说。’店伙一怔,道:‘客官,我的确不记得了。’庞克微笑说道:‘哎哟!我知道,可是你该随便胡说几个告诉他。’店伙又复一怔,道:‘那,那为什么?’庞克笑道:‘哎哟!你说你记不得了,一定惹翻了他。’‘叭!’地一声,店伙轻击了一掌,叫道:‘不错,客官,他四眼一瞪,像要吃人,我的天,他四个那眼珠子竟全是绿的,好不怕人……’庞克笑道:‘哎哟!我没说错吧?他四个的脾气我深知,后来怎么样了?’店伙似乎余悸犹存,摇头说道:‘后来要不是掌柜的连忙出面小心赔上不是,我非挨揍不可。’庞克笑了笑,道:‘哎哟!小二哥,要是真挨了打那还是天大的便宜……’挨打还算便宜,店伙更是一怔,要问。
庞克已然接着说道:‘哎哟!小二哥,老掌柜的又是怎么了事的?’店伙道:‘老掌柜的到底多吃了几年饭,他照客官刚才说的法子,随便扯了几个,再加上最近刚进来的全部告诉了他,这才使他四个平了气,了了事。’庞克道:‘哎哟!老掌柜的有没有说我?’店伙一点头,道:‘说了。’庞克道:‘他四个没再多问?’店伙一摇头,道:‘没有!’庞克一笑说道:‘哎哟!行了,小二哥,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店伙点了点头,答应着,脚下却没动。眼珠子往外溜,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客官,我看他四个准是武林人,而且一定不是好来路!’庞克‘哦!’地—声道:‘小二哥,怎见得?’”店伙道:“他四个脸色白森森的,阴沉沉的,长得像人,却带着满身鬼气,看人一眼能让人头皮发炸,心里发毛……”庞克失笑说道:“是么?”
“一点不错。”店伙道:“还有,他四个眼珠子都是绿的,我小时候听人说,只有吃人肉的人,还有狗,眼珠子才会发绿,客官请想,吃过人肉的人,还会是好来路么?”
庞克笑道:“哎哟!小二哥好眼光,半点不差,所以我刚才说,你要是只挨了打,那还是天大的便宜如今明白了吧?”
店伙明白了,可是他脸一白,两腿猛然一软。
庞克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笑道:“哎哟!小二哥,别怕,他四个只吃武林人的肉,像小二哥你这种肉,他四个不屑一顾,所以你大可放心。”
店伙机伶一颤,总算定过了神。
他刚好不容易定过神,蓦地里一声震天价大喝自左边一间屋里响起,震得各处门窗直晃:“狗娘养的,爹们起来半天了,还不送水来!”
店伙惊魂未定,那堪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身子又复—软。
庞克眉锋一皱,道:“小二哥,这又是谁?”
店伙吸了口气,道:“也是昨夜住进来的,客官,待会儿再说吧,我要……”砰然—声,只见自左边那间两扇木门大开,一名身躯高大满脸横肉的黑衣汉,大步行了出来。
店伙一哆嗦,忙扬声说道:“来了!来了!”
挣脱庞克那只手,仓惶地奔了出去。
庞克皱眉说道:“小二哥,别忘了我的事。”
店伙一边步履匆忙,—边答道:“客官放心,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