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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扬州小马

作者:司马玹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28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扬州的富饶豪华,文采风流,自不在话下。

眼下就有三个江南第一在扬州,已是谁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江南第一名楼--水月楼。

江南第一名妓--何欢。

江南第一名厨--杜老刀。

扬州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扬州也是个龙蛇杂处的地方,三教九流,帮派林立,互不相让,不时发生流血斗殴事件发生……

你看,那位隶属西区承恩门巡捕房的捕役班头何明,又领着几名捕快皂隶,在那里张贴榜文。

围观群众有人夸张大叫:"哇靠,无头双尸?一男一女两具裸尸,绑在一起……"

立刻吸引一堆人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人们一向是对这种带有色情血腥意味消息,兴趣最浓,纷纷打听探询:

"这次被杀的是谁?"

"漂不漂亮?"

"在哪里作案?"

班头何明,挤着眯眯眼,嘿嘿笑道:"这次竟把'神鹰教'总坛主的女儿给'做'了,先奸后杀,还扔到咱们扬州瘦西湖。"

"不是无头么?怎么知道是'神鹰教'总坛主的女儿……"

何班头道:"头也找到啦,也在湖中。"

"咦?'神鹰教'总坛主的女儿?"

"怎么?"

"神鹰教可以目前江湖上第一大帮派,那个总坛主又是公认的武林第一高手……"

"而且听说这次他女儿扈从百余人,浩浩荡荡南下畅游扬州,护卫如此森严,怎么就被人先奸后杀,扔到瘦西湖的呢?"

"这凶手一定是跟神鹰教有仇!"

"那凶手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男的是谁?"

有人嘘了一声,道:"这种事还是少挂在嘴上,要是不小心被神鹰教的人听去……"

正在议论纷纷之际,人群中钻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半大不小的个头,却有一双机灵的大眼睛。

他负着一双手,在告示上瞧来瞧去,朝地上吐口口水,道:"这么大的案子,赏金似乎太少了些吧……"

何明道:"衙门悬赏白银千两,神鹰教总坛主自己又掏腰包,再加伍千两,还嫌少?"

有人认出他来,取笑道:"就算赏金再多,你小马又没这个本事抓到凶手,还不是'白搭'!"

何明闻声回头,再次打量这个叫小马的,冷笑:"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专门混吃混喝,惹事生非的扬州小马?"

这小马一昂头,大声道:"谁说我专门混吃混喝?我是专门做好吃的名菜给有钱大老爷吃吃喝喝的,只怕你这种身分,还吃不记起呢!"

何班头怒道:"你说甚么?"

有认得这小马的人打圆场道:"这小子喜欢游手好闲,到处打混,不过也真的从水月楼大厨师杜老刀那里,学了一手做菜功夫……"

何班头不由的肃然起敬,道:"杜老刀?是不是号称江南第一名厨的杜老刀?"

那个人用力点头道:"就是他。"

何班头再次认真打量这小子,小马却理也不理他,迳自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耳边仍传来何明的声音道:"瞧他那德性,杜老刀会传他手艺,打死我都不信!"

小马一面走一面叹气道:"连我自己都不信……"

扬州府。

既是太平盛世,果然是人烟稠密,万商云集,车水马龙,繁荣富裕,天下第一。

小马终日无所事事,最喜欢穿梭在行人熙攘,百市杂陈的闹街上,混吃混喝,浪荡逍遥……

突然听到街巷前方,传来一阵怒吼叫骂,哀哭求饶声。

小混混终日无所事事,最爱凑热闹,找刺激,忍不住又使劲往人群堆里钻,去瞧瞧。

只见一名歪嘴斜眼的凶恶大汉,正抓住一个瘦弱的姑娘,又打又踢,不断怒骂:"死丫头,臭丫头,老子这些年都是白养你的啦!"

一个老大耳光掴去,嫩脸上立刻浮现五只清晰掌印!

又一掌力道极大,竟把她打得滚跌在墙角,顿时额上鲜血直流,几乎昏厥……

那大汉又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将她拉得两脚离地而起,怒骂道:"下次再敢溜走,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这小马虽是游手好闲,偷拐诈骗,无所不为,终究瞧不惯这种欺凌弱女子的无耻行径。

眼看围观众人,似乎都畏惧那高大恶汉,不禁动了侠义之心,推开众人,道:"让开,让开,我要救这小姑娘!"

有人拿斜眼瞧他,道:"你能救她?"

小马抬头挺胸道:"看我的!"

众人果然让出一条路来,只见这小马猛地往那恶汉身上撞去,口中却哇哇大叫道:"哎哎,你别推我呀!"

他猛地撞在那恶汉身上,那恶汉一时立足不稳,竟连同那瘦弱姑娘一起跌倒地上。

小马急忙伸手拉起那姑娘,口中一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挤我……"

那恶汉反手将他一推,恶声这:"滚,滚远一点!"

小马连忙后退,道:"是,是,我滚,滚远一点……"

围观众人见他这样虎头蛇尾,不禁讪笑起来。

小马却挤着眼睛,压低声首向那姑娘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恶汉厉声道:"你说甚么?"

小马吓一跳,拔脚就逃……

才一挤出人群,他就扬起手上一只钱包,摇晃着大声呼叫起来:"哎呀!你们看我捡到了甚么?是一只钱包!"

他夸张大喊,直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才拉开扎住钱包的绒线,往里面拨弄,一面大声欢呼道:"哇塞,这里面还有二两银子,三个铜板,四张当票……嗯!还有一本连环图画书!"

原来他刚才向那恶汉一撞,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偷鸡摸狗,顺手牵羊,将他的钱包摸了过来。

这会儿不但没有乘机溜走,反而故意喊叫,有意要引起那恶汉注意

那恶汉听见他大声诉说着钱包的内容,有些耳熟,猛然想起,伸手往自己腰间一摸,立刻脸色大变,怒吼大叫起来:"你敢偷老子的钱包?"

小马目的终于达到,哈哈大笑起来:"是你的吗?你说说看这里面一些甚么东西,说对了就是你的!"

那恶汉怒吼道:"不行,赶快还来!"

小马大笑道:"不还,有本事自己来拿!"

那恶汉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那小姑娘,发足向小马追去,一面大叫:"钱包还来!"

终于把他引得追来,小马立刻尽往人多处钻去。

这小马滑溜无比,左一闪,右一晃地,就轻易从人群中穿过,逃得飞快!

那恶汉发狠,用蛮力撞开人群,拼命追上去……

情急怒吼,往返追逐间,那恶汉撞翻许多行人,又撞倒了路边摊贩……

做小本营生的摊贩被撞倒,食物洒了满地,这损失谁赔?扯住那恶汉不让他走!

那恶汉已被捉弄得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群情激忿,用力摔开那摊贩,奋力扑向小马。

谁知小马却一扬手,将钱包向街道另一边扔去!

那恶汉纵身抢接在手中,却因用力过猛,连人带钱包一齐撞入一只大酱缸……

"噗通"一声,酱汁四溅,人人惊惶走避,哄然大笑!

小马早已钻进人群,一溜烟不见了。

那恶汉终于挣扎爬出,满头满脸全是黏糊糊的酱,酸臭冲天……

打开好不容易才追回来的钱包,发现里面竟然只有几块碎石,几张当票。

又是被小马以偷天换日手法调了包去,他几乎气昏,厉声吼道:"等老子捉到你,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小马却悄悄溜了回来,拉起那小姑娘,匆匆钻进一条陋巷内,得意地说:"你看,我说过我能救你的吧……"

小姑娘惊奇不已:"你……为甚么要救我?"

小马道:"因为,因为我……不能见死不救。"

拉了小姑娘要逃,这才发觉她因挨打受伤甚重,再也走不动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小马既然插手管了这档事,此刻总不能让这可怜弱女子,再次落入魔掌中。

一咬牙,伸手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在纵横交错的陋巷小街中,左一转右一弯,尽往偏僻地处走……

越过一道断垣,来到一处高墙下,蹲下身来,小马拨开一些杂物垃圾,竟露出一处隐藏着的狗洞来。

匐伏着钻进狗洞,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小姑娘也弄了进去,里面是一座杂乱的院子……

蓦地两声虎吼,两条又黑又大,壮如牛犊的獒犬迎面扑来,吓得小姑娘尖声惊叫!

谁知这两头獒犬只是扑在小马身上,又啃又舔,亲热得不得了。

小马道:"好了,不耍赖了,过来……"

他拍拍小姑娘,道:"她是我的朋友,以后不许欺负她!"

两头獒犬似乎善解人意,过来在小姑娘身上左嗅右嗅,很快就变得亲热起来。

小马此时虽已全身酸痛,气喘吁吁,仍旧咬紧牙根,使尽吃奶力量,连拖带拉,将她弄进曝晒着一缸一缸的酒糟,竹架和木桶之间……

原来这儿是一间"酿酒坊"的后院。

小马终于把她弄进了一间简陋的小房子,里面堆放着杂物,原来是一间柴房兼储藏室。

小马将她放下来,安置她躺在硬木材搭成的床上,自己也精疲力竭,躺在她旁边喘气……

"好啦!暂时是安全啦……"

他突然又一跃而起,奔去将柴房的门掩好,这才放心回来也倒在草堆上,骨头就像要散开一样。

"喂!你叫甚么名宇?那个老王八蛋为甚么要打你?"

被他这一问,小姑娘竟再也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小马不由生气:"好啦,不说就不说,哭甚么哭?"

被他这样一吼,她哭得更伤心了。

突然他警觉地翻身而起,伸手紧紧压住她的嘴:"有人!"

小姑娘果然不敢稍动。

小马紧张地从柴房破墙板的缝隙往外窥视。

果然有位染坊里的老长工,正在翻动那些曝晒中的酒糟……

老眼昏花,动作迟缓……

幸而渐渐远去……

小马也总算放下一颗紧张的心……

突然被那小姑娘狠狠地一耳光掴来。

小马惊怔道:"你干嘛打我?"

小姑娘怒道:"还不放开我!"

小马这才发觉刚才情急之下,手竟紧紧压在她柔软的胸脯上。

他满面羞惭,急忙放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自己也是羞得无地自容,只是挣扎着撑起身子,努力要将破裂得无法蔽体的衣裳拉好……

小马不忍见她这样狼狈,脱下自己的外套来,替她披上,一面说:"你是不是急着要回家?要不要我送你?"

小姑娘低着头摇了摇。

小马道:"我看也不能急着回去,那个歪嘴斜眼的老王八蛋,刚才吃了大亏,一定不会甘心,一定还在外面兜着圈子的找……"

小姑娘不由打了个寒颤,小马也揉着自己的屁股苦笑:"我可不想被他捉了去,剥了这层皮……"

小姑娘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小马随手扯了根稻草咬在嘴里,潇洒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臭脾气不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想想不对,笑道:"哎呀,我怎么骂自己是狗……"

小姑娘也不禁莞尔道:"最好别再见到他……我姓林叫春化,你呢?"

小马道:"我叫小马……"

小姑娘道:"姓甚么?"

小马道:"不知道。"

小姑娘一怔!又道:"是不是姓马?"

小马又摇摇头,小姑娘不由噗嗤一笑,替他回答道:"不知道?"

小马瞪眼不悦:"怎么?这很可笑吗?"

小姑娘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会真的姓'小'吧?"

小马叹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孤儿,从来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姓甚么,也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人家叫我小马……"

小姑娘不林尔然:"好可怜……"

他却爽朗地笑了:"谁好可怜?我才不觉得有甚么可怜!"

他翻身坐起,吐掉已被他嚼得稀烂的草渣…

"我又能饿,又能吃,又能累,又能睡……为了活下去,我甚至跟野狗抢过骨头,野狗把我咬得遍体鳞伤,我也把野狗连皮带毛咬下一大块,汪汪汪汪地逃走……哈哈!"

小姑娘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小马继续得意道:"从此以后,有东西我就跟狗分着吃,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一只狗,敢在我面前作怪!"

他热诚地期待着她的回答:"你信不信?"

小姑娘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道:"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人咬狗。"

"我是在问你,信不信?"

"我信!"

小马得意极了,他笑道:"反正好坏我都要活下去……我偷、拐、诈、骗、赖、抢!我甚么坏事都干,却绝对不会像狗那样,摇着尾巴向人家乞怜,向人家讨食,谁要是欺侮我,就是拼了命,也要跟他斗一斗,就算打不过,也会逃,就像刚才……"

小马提到刚才,他立刻又忘了自己,关心起别人来:"对了,那个老王八蛋,为甚么要欺侮你?"

小姑娘道:"我本来姓林,叫春儿……"

小马道:"对,这个名字好,春花两个字,一听就是'卖'的……"

小姑娘立时脸色惨变,小马一怔!道:"怎么啦?我又不是说你是卖的!"

她却真的垂下头来,声音低得像是在呻吟,道:"我真的是在卖的……"

小马吃了一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叹了口气,道:"不怪你,怪我娘……我爹练武,在外面混帮派,结果性命不保,死的很惨……娘带着我去嫁别人,那家伙叫许寿,也是个混的,本来还不错的人,不知怎么被人家废去一身武功,还得了个歪嘴斜眼的怪病……"

"原来他还是只病狗!"

"后来就愈来愈堕落,成天喝酒赌博,又拿我娘跟我出气……又把我卖到百花楼……"

小马怒道:"百花楼?那不是妓女户吗?连自己女儿也要推入火坑,真是个老不死的混账王八蛋!"

春儿咬牙道:"所以我就溜出来……"

小马道:"对,那种地方,千万不能待!"

春儿幽幽长叹道:"可是,我又能到哪里去?"

小马义不容辞,拍着胸脯道:"不要紧,有我小马在!"

春儿一怔道:"你?"

小马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有这个'窝'……"

春儿打量四周,道:"这就是你的窝?"

小马得意道:"又可遮风,又可避雨,四面漏风,冬暖夏凉,比任何高楼大厦都好……"

他掏出二两银子,三个铜板,塞到她手上,道:"就算每餐喝稀饭,也不会教你饿着……"

春儿道:"咦?这不是许寿的东西么?"

小马一起也递塞给她,道:"不错,还有这本连环图画书!"

春儿手拿着这些东西,道:"这才几个钱,就算每餐喝稀饭,又能维持多久?"

小马道:"关于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非但不会教你每餐喝稀饭,甚至还可以一让你吃香喝辣……因为我经常到水月楼的大厨房去打杂。"

他神秘笑道:"你相信吗,我是江南第一名厨杜老刀的得意徒弟!"

春儿一惊道:"真的?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

小马道:"那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女儿一命。"

春儿笑道:"原来你到处救人命……"

正说间,突如其来的"匡郎"一声巨响,把春儿吓一跳,就扑进了小马的怀里,差一点就连他一起扑倒地上。

原来挂在墙上的一只破铁锅掉落在地上,小马过去拾起来,重新挂回勾子上。

春儿却注意到那勾子竟有一根绳子,穿过残破壁板的缝隙,通到屋外去。

她不禁好奇,问道:"这是干甚么的?"

小马嘻嘻笑道:"这表示我们马上就有一顿丰富的晚餐啦!"

春儿仍是不解,小马抓了一条不是很脏的毛巾,端了只不是很破的木盆给她,道:"后面就有一口不是很枯的水井,你去擦把脸,在床上睡一下,乖乖等我回来。"

原来这里又有个杂物遮掩的狗洞。

钻过这个洞,竟是个庞大而忙碌的厨房。

小马才一出现,大师傅苏成立刻拉了他的手往里面赶,一面道:"快来快来,咱们师父不在,有一道菜就要你来动手不可了!"

小马道:"甚么了不起的大菜,就把咱们水月楼大师傅考倒了?"

苏成一面帮他系围裙,一面道:"还不是上回,你与咱们师父一时兴起,创出一道名菜,叫做'红焖三鲜'……"

二师傅六指儿道:"堂上的么师领班胡同,刚才就通知说有位奶头很大的贵宾……"

苏成纠正道:"'来'头,不是'奶'头!"

六指儿一怔!道:"那个绍兴大佬,口齿不清,说话就像咬了个热萝卜……"

苏成骂道:"是你自己耳背……"

六指儿争辩道:"是厨房里太吵……"

苏成不再理他,向小马道:"胡同说有位来头很大的贵宾,指定要吃这道'红焖三鲜'……"

小马道:"这道菜可是很费时间的。"

苏成道:"我是这样跟他说的,胡同说那贵宾不急,可以等。"

这厨房里的下手师傅们,早就将"红焖三鲜"所需的材料准备好了,小马立刻开始动手,果然熟练地操刀掌勺,添火加柴,毫无滞碍。

片刻工夫,一道十二人份的大菜"红焖三鲜"装入盘中,果真色香味俱佳,绝对是上得酒席的名菜!

这庞大厨房里大小四、五十名师傅,莫不同声发出赞叹……

堂上的么师领班胡同恰巧来催菜。

大师傅苏成恰巧将这道刚起锅的热腾腾大菜捧到他手上。

胡同二话不说,端了就走。

小马完成一项任务,卸下围裙,转身,苏成就已端着一只食盘,整整齐齐的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塞到他手中,道:"给你留了晚餐。"

小马也不客气地接在手中,却问道:"这是甚么酒?"

苏成道:"二锅头。"

小马笑道:"算了算了,拿去拿去……你忘了我就住在隔壁酿酒坊,要喝甚么样的好酒都有!"

男人住的地方真脏,尤其这个小马,住的地方更是一塌糊涂,比狗窝都不如。

春儿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整理打扫洗刷……

转眼之间,这狗窝就变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小马端着食盘进门,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春儿却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笑道:"好香好香,我早就饿扁啦!"

她接过食盘,小马却瞪大了眼睛,叹道:"你把我的房子整理过了?我还以为我走错了房间……"

春儿将菜饭排到桌上,一面道:"你怎么谢我?"

小马笑道:"脸皮真厚,这样就要人谢?"

春儿似乎真的饿了,大口大口地扒饭挟菜,三两下就把一碗饭吃下肚去,接着又添一碗。

这才发觉小马只是斯斯文文地喝着酒,有趣地瞧着她。

春儿脸一红放下碗筷,道:"人家我,平时也不是这样吃饭的……"

小马体恤道:"不要紧,你尽量吃,我要吃甚么好菜都有!"

春儿瞪着美一丽的大眼睛,好奇道:"你到底有甚么广大神通?一穷二白,却能大鱼大肉,好酒好菜?"

小马却只是微笑着喝酒,道:"我一时也说不清,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春儿开始吃饭,小马却随手拿起那本连环漫画来翻阅着。

谁知才翻了两页,就变得面红耳赤,慌忙将画册合起。

春儿不禁好奇,伸头过来,道:"是甚么书?给我看看。"

小马胀红了脸,急将两手藏到背后,道:"不行,你不能看……"

春儿却偏不信,挤到他身上来抢……

竟然变成胸部贴胸部,脸儿对脸儿……

春儿倒不觉甚么,小马却少不更事,那里经过这种阵仗,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起来。

他两手一停,那书就被春儿抢在手中,好奇地翻开一看,不由得呸地一声,骂道:"要死了,怎么看这种东西!"

小马呐呐道:"不是我的,是许寿的……"

原来那竟是一册精工手绘的"春宫画册"。

绘图精细,设色艳丽,动作写实,神情鲜活,看来就像真人在表演一般。

春儿曾经沧海,受过许多男人蹂躏,对这种事本不陌生,却也禁不住对画册里那些新鲜奇特的姿势吸引住。

她忍不住长叹,心想怎么会有人懂得这么多的姿势?

看那些表情,滋味真的那么好么?

小马本是青春年少,火气正旺,甚么时候能看到这些奇妙的图画,又被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样挤在怀中。

脸孔贴着她柔软的胸膛,鼻子吸的尽是少女体香,只觉得腹下丹田一阵躁热,胯下之物竟已昂然高举,坚硬如铁!

他那滚烫的脸颊,粗浊的呼吸,一双手就不由自主地往她的纤腰环抱了上去……

春儿不由得春心大动,丢下画册,贴在他耳边道:"我们也来试试看,好么?"

她这样吐气如兰,语音诱惑,小马只觉得全身鼓胀,几乎快要爆炸,却发抖着道:"我……我不会……"

春儿道:"你从来就没有……跟女人做过?"

小马喘气道:"……没有。"

春儿道:"不要紧,我教你!"

实在太疯了……

实在太累了……

也实在太愉快了!

小马搂着她娇嫩的胴体,长长地嘘口气,道:"想不到这件事,有这么好玩……"

春儿紧紧地搂住他,由衷地叹道:"不错,直到今天我才发觉,这件事真的好玩……"

她被卖到"百花楼"大半年,她被强逼接客,无论生张熟魏,总是被满身体臭,满嘴脏话的男人玩弄……

肉体上被蹂躏,心灵上被践踏!

无限的屈辱,无尽的羞耻,无边的悔恨,怎么样也无法体会到这种乐趣,只有今天,在这个热情诚挚的少年人身上,完全的自由放纵,生平第一次享受到尊重与互爱,享受到肉体的愉悦……

小马的一条大腿又跨了上来,嘻皮笑脸道:"那我们再来玩另一个姿势'老汉推车'……"

春儿用力推开他,笑道:"你刚刚才一败涂地,哪来精神……"

她以往所遇过的男人,在发泄之后必定是垂头丧气,有如一条死蛇。

不小心却触碰到他的宝贝,不禁大奇,惊道:"咦?才一会儿,怎么又硬起来啦?"

小马正在赖皮:"我还要,我还要!"

春儿又被激起热情,两腿又已张了开来……

蓦然"匡琅"一声大响,墙上那只铁锅又跌到地上,二人都吓了一跳。

有如一盆冷水泼下,春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发怔。

小马叹口气,道:"该死,怎么在这个时候……"

春儿趁机推他起身,把他的衣服塞给他,道:"快去快去,大厨房可得罪不得,不要弄得以后连吃饭都有问题。"

小马想想也对,赶紧开始穿衣。

春儿将那本"春宫画册"塞给他,道:"这本书不要被别人看到,羞死人了。"

小马走到墙角,弯腰揭下一块松动的砖头,将画册塞了进去,再将砖头填好,搂住春儿就是一个甜蜜的香吻,道:"等我带好吃的宵夜回来。"

春儿推他:"快去吧,别叫人家等得急了。"

才钻过狗洞,杜老刀就一把拉了就走,一面道:"走,跟我去见一位贵客……"

小马奇道:"咱们在大厨房里工作,为甚么要去见贵客?"

这位有"江南第一名厨"之称的杜老刀瞪眼道:"你刚才是不是露了一手?"

小马道:"是呀,刚才您老人家不在,外场么师领班胡同来点一道'红焖三鲜'……"

杜老刀道:"就是因为你那道'红焖三鲜'做得太好!"

小马道:"做得太好也不行么?"

杜老刀道:"那位贵客吃了,赞不绝口,一定要叫我去'打赏'……"

小马好奇道:"是甚么贵客?"

杜老刀道:"是位江湖豪客,是黑道中的大哥大……反正这号人物,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小马立刻胆战心惊,道:"师父您老人家自己去就成啦,干嘛一定要拖着我……"

杜老刀一面解下围裙,一面笑道:"其实你也别怕,我的几手绝活,你都学得差不多了,以你现在的手艺,大可独当一面了,我正打算要开始给你打开一些人际关系……"

然后将扎在自己头上那条蓝色油腻的"止汗带"取下,扎在小马头上。

水月楼厨房里,只有"师傅"级的高手,才有资格扎上这样的"止汗带"这一来,小马就活像刚刚才从厨房里忙了出来。

这对一向流浪在外的小马来说,这无疑是一项殊荣。

正说着,已进入了水月楼最豪华的部分。

小马从来没有资格来到这里,不禁看得眼花撩乱,目不暇接……

这"水月楼"号称是江南第一名楼,一点也不为过,本有江南林园之胜,现在更成了风花雪月之所。

此刻天色向晚,彩霞满天,位于扬州瘦西湖畔的水月楼,就已经弦歌笙乐,大宴宾客啦!

这庭院到底有多大?到底请了多少客?

只见花木草坪间,曲桥回廊上,到处挂着明晃晃的宫灯,所有能利用的空间,全都摆满了酒席,坐满了男女宾客。

酒菜极为丰盛,这些男男女女却都尽在打情骂俏,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男的当然都是外面来这里花钱的大爷,而女的却清一色年轻貌美,交际手腕一流,当然都是这水月楼所训练出来的花草。

一座巨大宏伟的厅堂,正门上面,高悬着巨区,黑底金字:"孔雀厅"。

这座大厅极为宽敞,挤满近百桌筵席;酒菜丰盛,高朋满座,喧哗吵闹……

瞧那些宾客的神情打扮,竟都是些富贵堪夸的王孙贵胄,或是雄霸一方的江湖豪客。

数不清的年轻貌美,训练有素的冶艳女子,眉花眼笑地与宾客们打情骂俏,极尽狐媚挑逗之能事……

那位宫装艳妇金俪姬,更是如穿花蝴蝶般,向各桌宾客们,招呼安抚,挟菜劝酒,交际手腕极是高明。

大厅正面一片墙上,名家手笔,精工绘制的几幅栩栩如生,彩色艳丽的"孔雀梳翎图"桐树牡丹相衬,那蓝羽孔雀灵动倪视,几欲振翅飞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酒席,直到巨幅壁画前那座高出地面,妆点得金碧辉煌的舞台前,那儿围着舞台,更是塞满桌椅,坐满宾客……

突然云板数响,清脆入耳;满座宾客,顿时鸦雀无声,目光齐注舞台上。

一阵峻唆窃语声响起:"何欢!何欢要出场啦!"

一刹那间,不止是大厅内人头钻动,就连被安排在外面花园草坪、曲桥回廊的宾客,也都暂停吃喝调笑,纷纷涌向"孔雀厅"。

门口挤满了!

窗户塞满了!

个个引颈翘望,争睹这水月楼里每十天才会公开露面一次的"江南第一名妓"--何欢!

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传来,人未现,已先醉……

众人翘首期盼中,只见十二名天仙般美女,体态轻盈又幽雅,抬着一乘绣帘宫轿,缓步来到舞台正中……

宫轿放下,一阵急骤震耳的琴声中,宫轿四面绣帘开始缓缓向下滑落,整座宫轿竟变成一座雕龙飞凤、金碧辉煌的"宝座"!

这位名动江南,色艺无双的名妓,正端坐在宝座之上……

她那薄纱轻笼着几乎全裸的玉体,两只洁白如玉的纤手,正慢捻轻拢,拨动一且瑶琴,一串叮咚琴音如泻而出。

何欢并非在展示她的曼妙胴体,她要呈献的是她那非凡的琴艺。

一具二十二弦的古典瑶琴,经她纤纤十指弹奏,竟能发出有生命的声音,能引领你进入一片又现实又想像的空间里去。

就连那十二名青春健美的少女,亦因琴声的引领,开始款摆肢体,举手投足之间,皆以曼妙舞姿,随琴音变化而舞出扣人心弦的情节来。

琴声幽幽渺渺……

如少女怀春,对月轻叹……

如雨厢粉墙,迎风半开……

琴声绵绵郁郁……

如深闺梦醒,枕畔无人……如孤雁单飞,慕偶动情……

琴音一变,高低回旋间,那十二名少女早已散至满座宾客之间去,扭摆欺乃。

如西厢幽会,蜜音镇情;骑含渐炽,辗转承欢……

如狂风肆虐,暴雨摧花……

如春潮汹涌,激情迸发……

散布到宾客席间去的十二名少女,随着琴音变化,扭舞款摆,呻吟挣扎,罗衫尽褪,眉眼如丝……

一如琴音带动她们表演,更似她们以舞姿诠释琴音……

直到激情渐褪,欢后沉醉,余韵历历……

终于一曲奏完,只剩下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只听得全场宾客,个个如痴如醉,热血沸腾,难以自抑!

有人开始鼓掌叫好,立刻全场应合,高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舞台上的宫轿四帘又已合起,十二名少女迅速集中,抬起宫轿,缓缓而退,全不理会群众的鼓噪!

这样一场热情挑逗的艳舞,只要是男人,无不感同身受。

连小马这样半大小伙子,也禁不住怦然心跳,面红耳赤,连路都走不稳,一脚踢在宾客桌上,几乎将一桌上等筵席踢翻。

那位号称"江南第一名厨"的杜老刀,立刻将小马扶住,点头哈腰,向客人道歉,然后揪住小马的袖子,赶到雅致包厢去。

这是水月楼孔雀厅十二间最雅致的包厢之一。

今天是太湖水寨的大老板"铁桨"铁梦秋铁大先生,在这里接待几名关外来的采参客。

铁大先生一向手头豪侈,排场甚大,用最贵的价钱,订一桌最精致的酒席,款待他最尊荣的客人。

这铁大先生不但是武林大豪,更是位美食名家,尤其他特地点了一道"红焖三鲜"更是叫他吃得津津有味,拍案叫绝,说甚么也非要把主厨杜老刀叫出来,当面致上赞赏之意。

而这道"红焖三鲜"却是杜老刀最得意的徒弟小马做的,客人要赞赏,杜老刀当然带了一起来,一方面鼓励后进,一方面也是要为徒弟打知名度的意思。

师徒二人才走到包厢门口,突然场面一阵大乱,发生酒客滋事斗殴事件。

一时碗盘齐飞,拳脚交加,呼喝怒骂叫嚣,由几个人打架变成了群体斗殴,打起群架来了!

可怜这师徒二人在混乱中受无妄之灾,被打得没处躲藏。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甚至刀光剑影,相互砍杀起来!

一只手从包厢里伸出来,一把将杜老刀拉了进去。

杜老刀急叫道:"还有小马,快去救他!"

里面的人不认识,问道:"谁是小马?"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已劈中了小马!

惨叫声中,小马鲜血飞溅,鲜血溅了杜老刀一身,眼见那小伙子跌跌撞撞地摔倒……

杜老刀惊叫声中,眼见相互砍杀的人群,一片混乱……

铁大先生急将杜老刀拉了进来,道:"刀剑无眼,还是小心些……"

杜老刀急道:"可是小马他……"

铁大先生皱眉道:"小马到底是谁?"

杜老刀道:"他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这碗'红焖三鲜'名菜就是他做的!"

铁大先生大吃一惊,道:"甚么?是他做的?手艺这么好的师傅,怎么可以任由他们打来杀去的!"

只见他一步跨出包厢,当门西土,大吼一声:"统统给我住手!"

这一吼贯注真力,有如青天霹雳,震得耳朵发麻!

打斗中的人发觉竟是顶顶大名的"铁桨"铁梦秋铁大先生,大吃一惊,立刻抱头鼠窜,片刻工夫,就逃得精光,一个不剩……

不,还剩一个,就是倒卧血泊之中的小马!

一场无妄之灾,小马竟然送了性命,满脸血污,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之中……

杜老刀几乎泣不成声……

这是他最小的一个徒弟,也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徒弟……

他几乎把小马看成了自己的儿子,一场酒后斗殴,却夺去了这条年轻的生命……

杜老刀哭喊着要扑上去,铁大先生却拦住,道:"不要过去,你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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