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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五湖龙王

作者:司马玹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28

侯玉阳踏上"桃花坞"大门的石阶,一看到那三个斗大的金字,便已忍不住问道:"哇塞,花云这小子究竟是不是入赘的?"

秋菊和春兰听得全都大吃一惊。

梅仙急咳两声,道:"当然不是!'五湖龙王'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叫自己唯一的独生子改名换姓,入赘金家。"

秋菊惶惶朝四下瞄了一眼,低声道:"你们是怎么了?这种话也能跑到人家大门口来讲,万一被花大公子听到了,那还得了!"

春兰也紧紧张张道:"是啊,那家伙表面看来大大方方,其实心胸狭窄得很,记得去年公子只叫了他一声'金'大公子,就气得他三天没有跟你说话,难道你忘了。"

梅仙即刻道:"公子当然没有忘记,所以他才故意旧话重提,就是想成心把他气出来,公子你说是不是?"

侯玉阳摇着头,道:"奇怪,我踩了他的痛脚,他才三天没有理我,而这次却无缘无故的几个月没跟我连络……莫非他老婆真的落在神鹰教手上了?"

梅仙道:"也只有这种原因,才可能把花大公子这种人制住。"

秋菊和春兰也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好像都同意这种看法。

侯玉阳回首望了望,道:"'无心乞婆'呢?怎么还没有来?"

梅仙道:"我看八成是进去找李总管了。"

侯玉阳道:"你是说李宝裳可能在里边?"

梅仙道:"一定在里边,她既已发现里边有毛病,还会不进去看看么?"

侯玉阳眉头忽然一皱,道:"小喇叭周进去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梅仙道:"公子放心,周师父只不过是个送信的,就算里边已被神鹰教把持,他们也不可能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说到这里,忽然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他们想把公子引进去。"

秋菊忙道:"不错,这一招咱们还真得提防着点,说不定里边已经布置好了埋伏,正在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春兰立刻道:"要不要我先进去探探?"

侯玉阳挥手道:"你先别忙,我且问你,你过去有没有进去过?"

春兰道:"进去过好多次了,里边的环境,我熟得很。"

侯玉阳道:"好,那你就跟秋菊两个偷偷摸进去,先把花少奶奶保护好再说!"

春兰和秋菊身形一闪,已纵进了高墙。

梅仙好像对侯玉阳的安排十分满意,悄声道:"我呢?"

侯玉阳下巴朝大门一呶,道:"敲门。"

梅仙毫不迟疑的用刀柄在厚厚的门板上砸了几下。

过了很久,里边才有人喝问道:"甚么人?"

梅仙道:"麻烦你通报大小姐一声,就说金陵的侯二公子到了。"

大门文风不动,旁边的心门却呀然而开,只见一个满头灰发的老人提着灯笼,向外照了照,立刻恭身让到一旁,和和气气道:"果然是侯二公子驾到,快快请进,我们大公子已候驾多时了。"

梅仙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先窜了进去,等到侯玉阳刚想踏入小门之际,但觉眼前刀光一闪,那提灯老人吭也没吭一声,便已横身栽倒在门内,手上的灯笼也在一边燃烧起来。

侯玉阳骇然叫道:"你这是干甚么?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杀人?"

梅仙刀头在鞋底上一抹,悄然还入鞘中,道:"这家伙是神鹰教的杀手。"

侯玉阳低头望着老人苍老而扭曲的脸孔,半信半疑道:"你凭哪一点断定他是神鹰教的人?"

梅仙道:"第一、金家的人一向都称花大公子为姑老爷。第二、金陵的侯二公子无论到任何地方都走正门,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分,哪里有以便门迎客之理……"

侯玉阳截口道:"或许他是刚来的,不太懂得规炬。"

梅仙突然拾胸往尸体持灯的手上一踢,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灯杆上陡然弹出一截蓝汪汪的尖锥,足有一尺多长,而且一眼就可看出上面浸过毒。

侯玉阳不由自主朝后缩了一步。

梅仙冷笑道:"刚来的人,会使用这种歹毒的兵刀么?"

侯玉阳怔了半晌,才把头一甩,大声道:"开正门!"

梅仙急忙将两扇大门整个敞开来,好像只打开一扇都嫌不够威风。

侯玉阳整理一下衣襟,昂然阔步的走入院中。

远处的正房还亮着灯,房门也没有关,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侯玉阳边走边道:"金家不是养了很多人么,怎么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梅仙故意尖着嗓门道:"我看八成是都被神鹰教的人给制住了。"

侯玉阳又提高声音道:"果真如此,花云那家伙也未免太窝囊了。"

梅仙道:"可不是吗?平日威风凛凛的花大公子,想不到竟落到这种地步。"

说话间,已走到院落的一半,侯玉阳忽然停步道:"咱们就这么闯进去总是不太好,你大声问问,看金家的人有没有死光?"

梅仙"噗嗤"一笑,她未开口,里边已传出了咳声。

紧跟着三个人影匆匆自房门拥出来,为首一名家人打扮的老者远远便已喊着道:"想不到二公子真的来了,我们姑老爷昨天晚上还在念着您呢!"

侯玉阳低声道:"这回好像是真货。"

梅仙轻哼一声,道:"后面那两个就靠不住了。"

说着,抬手又抽出了刀。

侯玉阳急忙道:"眼睛放亮一点,可千万不能杀错人。"

梅仙一面答应着,一面已快步迎了上去,娇滴滴道:"这位老管家好面熟呀,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个老人家也边走边道:"当然见过,每次二公子来的时候,都是小老儿给各位开的门,姑娘莫非不记得了?"

梅仙讶声道:"你说你就是门上的那位福老爹?"

那老人家笑哈哈道:"姑娘好记性,小老儿正是金福。"

梅仙陡然停步喝道:"等一等……你们统统给我站住。"

那福老爹大感意外的缩住了脚,另外两名体型魁梧的大汉也同时停在他身后。

梅仙语气变得十分生冷道:"你……真的是福老爹?"

福老爹强笑道:"小老儿跟二公子和姑娘又不是第一次会面,这还假得了么?"

梅仙道:"那就怪了,你不是病得已经爬不起来了么?"

福老爹一怔?道:"谁说我病得爬不起来了?"

梅仙道:"门上的那位大叔告诉我的,他说你受了风寒,老命朝夕不保,才由他替你迎门,可是我看你还硬朗得很嘛……你们究竟在搞甚么鬼?"

福老爹傻住了,直到后面一名大汉推了他一下,他才咳了咳道:"那位……大哥说得不错,小老儿的确受了点风寒……而且也满严重的。"

梅仙摇着头道:"不像嘛。"

福老爹忙道:"那是因为听说二公子和姑娘来了,心里一高兴,才勉强爬起来,其实我现在还在发烧,姑娘不信摸摸我的头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想往前走,却被身后的那名大汉给拉住。

梅仙倒是不客气,扬着手便一步一步凑上去,道:"我摸摸看。"

福老爹脚下虽没挪动,颈子却伸的很长,好像真的在等她去摸。

站在福老爹后边那两名大汉,一个紧贴着他的背脊,一个相距也不满五步,四道目光紧紧张张的直盯着愈走愈近的梅仙,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梅仙的神态却刚好相反,不但走起路来纤腰款摆,而且刀头也整个垂了下来,似乎连最后的一点防范也已消失。

侯玉阳在远处望着那两名大汉充满敌意的眼神,还真有点替她耽心。

谁知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到福老爹头门之际,那把锋锐的钢刀也同时自他胁间刺了进去。

福老爹脸色大变,紧贴在他身后的那名大汉却突然狂吼一声,倒退两步,回手就想抓。

而另外一名大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梅仙已揉身欺到他近前。

那大汉大惊之下,慌忙亮出系在背上的鬼头刀,刀身刚刚离鞘,梅仙的刀锋已从他颈间一抹而过,还没来得及出招,便已仰身栽倒当地。

先前那名大汉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倒了下去,先后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直到他伸腿咽下最后一口气,长剑才只抽出了一半。

福老爹仍旧面色苍白的呆站在那里,直到梅仙又转回来,他的身子才开始摇晃。

梅仙一把将他扶住,道:"刚才没有伤到您老人家吧!"

福老爹低头瞧着胁下的刀,颤声道:"你……你没有杀死我?"

梅仙"噗嗤"一笑,道:"我怎么会杀死您老人家?我不过是在您老人家身上借个路罢了。"

福老爹指着刀口上的血迹,道:"那么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梅仙道:"当然是站在您老人家后面那家伙的。"

福老爹这才松了口气,两条腿也有了劲道。

侯玉阳这时已赶过来,含怒瞪着梅仙,道:"你这个丫头是怎么搞的,你想把这位老人家吓死么?"

梅仙连忙笑道:"公子放心,福老爹的胆子大得很,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吓着的。"

福老爹也干笑两声,道:"梅仙姑娘说得不错,如果小老儿没有几分胆量,当初也就不会被派到门上来了……"

说着,忽然回首朝毫无动静的正房瞧了一眼,一把抓住侯玉阳的手臂,紧紧张张道:"二公子快请回吧,千万不能进去。"

侯玉阳惊讶道:"为甚么?"

福老爹嘎声道:"因为……姑老爷已跟往常不一样了,他身边忽然来了一批凶神,好像正在商量着如何对付你呢!"

侯玉阳淡淡道:"不会吧!凭我跟你们姑老爷的交情,他怎么会出手对付我?"

福老爹急得连胡子都翘起来,刚想继续提出警告,但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敞笑之声给挡了回去。

敞笑声中,只见花白凤已自正房飞快的迎了出来,边走嘴里还边嚷嚷着道:"当然不会,那是金福耳目失聪,错把我们商量如何接待你听成对付你了。"

说话间,人已越过梅仙,冲到侯玉阳跟前,陡然青光一闪,竟然挺剑直剌他的胸前。

口中却依然笑吟吟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可急死我了!"

梅仙大吃一惊,她作梦也没想到花白凤竟会向她的好友突下杀手,想要挥刀搭救已来不及了。

仓促间不及细想,拔刀迎上"呛"的一声,将花白凤长剑架开。

花白凤冷笑一声:"臭丫头还敢跟我动手!"

长剑一带,将梅仙引得滴溜溜一转,青芒闪动,再袭侯玉阳胸口大穴。

侯玉阳面含微笑,冷静挺立,不为所动。

花白凤正在一怔间,梅仙突然身形一斜,直向花白凤小腹撞去。

梅仙霍然翻身,腰际溜溜一转,已让过突如其来的一击。

梅仙钢刀一翻,猛地身向后仰,刀锋化做一道长虹,竟然直削身后花白凤的双足。

花白凤慌忙转身跃起,反手就想出剑,可是梅仙却在这时全身陡然一缩,撩刀转向她胸前抹了过去。

花白凤大吃一惊,急忙收腹倒退,却发觉足尖已被梅仙的脚绊住,情急之下,猛地一拧身,人虽跃上了回廊边上的雕栏,鞋子却已留在梅仙脚下。

既已逼退了花白凤,梅仙不为已甚,横刀护在侯玉阳身前,对花白凤怒目而视。

花白凤脸色煞白,咬牙道:"这是甚么招式?"

侯玉阳打着哈哈道:"'隔靴搔痒搔不到,硬逼丫头上火灶',你看这两招怎么样?是不是比原来虎门十三式的'七星跨虎'和'白鹤亮翅'要高明得多?"

花白凤瞪着道:"你们怎么会有这两招的?"

梅仙扬声道:"我家公子博学多才,这两招有甚么稀奇?"

花白凤道:"才短短的一个多月,你不是在养伤么?"

梅仙又接口道:"短短的一个多月,我家公子不但能养好了伤,而且把'虎门十三式'刀法全部重新创新,脱胎换骨,更上层楼!"

只因刚才梅仙那两招绝妙刀法,花白凤不得不信。

只不过一个多月的初学乍练,这个丫头就能把自己逼得手忙脚乱,假以时日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自主对侯玉阳衷心仰慕,敬佩不已,口中却急急道:"你们带来的人呢?"

梅仙瞟着她那副狼狈模样,不禁吃吃笑道:"甚么人?"

花白凤道:"李宝裳那批人。"

梅仙道:"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带那么多人干甚么?"

花白凤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这次只来了四个人?"

梅仙点点头道:"是呀,我家公子只想和大公子、大小姐聚聚,带着我们三个他已经嫌多了。"

花白凤长叹道:"你们公子头脑不清楚倒也罢了,怎么连你也如此糊涂?难道你没有发觉我这边的情况有变么?"

梅仙道:"我发觉了,而且也警告过我家公子,可是他就是不听……他说甚么也不相信你们兄妹俩会出卖他,你说我有甚么办法?"

花白凤气急败坏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有的时候我想不出卖他都不行!"

梅仙道:"想到了,但我家公子硬是不加理会,他认为被你卖掉他也认了,谁教你是他的好朋友呢?"

花白凤似乎整个泄了气,恨恨的朝着闷声不响的侯玉阳道:"你以为你这是好朋友么?你有没有想到这么一来,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甚至连你们侯家的一点希望也整个断送在你的手上了?"

侯玉阳一怔!道:"有这么严重么?"

花白凤道:"比你想像的要严重多了。"

侯玉阳不得不把目光转到梅仙脸上,道:"这是怎么回事?"

梅仙也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在大小姐已开了口,咱们还是等她说下去吧!"

花白凤唉声叹气道:"事到如今还有甚么话好说!反正你们也回不去了,索性进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再让我多费口舌。"

说完,有气无力的把长剑随手往旁边一丢,回头就走。

侯玉阳根本想都没想,举步就跟了上去。

梅仙虽然迟疑了一下,但已毫无选择的余地,只有悄悄跟在侯玉阳身后,边走边在四下张望,俏脸上充满了紧张之色。

刚刚走近灯火通明的正厅,已有个人尖声嘶喊道:"二公子救命啊!"

那声音来自房梁上,一听就知道是先一步进来送信的厚皮小喇叭周。

侯玉阳没有抬头,因为他的目光已被一个人吸引住。

厅中的陈设很考究,看上去也十分宽敞,但宽敞的厅堂中却只坐着一个人,一个文质彬彬的人。

那年轻人年纪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瘦瘦的脸型,薄薄的嘴唇,眉目间还带着股傲气凌人的味道。

虽是秋凉天气,手上一柄折扇仍在不停的煽动,看上去斯斯文文,一点都不像是武林人物,倒很像大户人家的读书子弟。

但梅仙一见到他,脸色却是一变,急忙挡在侯玉阳面前,横刀冷笑道:"我当是那个把花大小姐吓成这般模样,原来是尹舵主。"

尹二毛淡淡道:"好说,好说。"

侯玉阳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梅仙好像连头都不敢回,道:"'阴司秀才'尹二毛。"

侯玉阳听得眉头不禁一皱,他实在没想到一个体体面面的人,竟然取了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名字。

尹二毛却丝毫不以为憾,面含洒笑道:"侯兄真是贵人多忘,去年年底咱们还在'大鸿运'见过一面,你怎么一下子就把小弟给忘了?"

侯玉阳一怔!道:"你说的可是杨善主厨的那家'大鸿运'?"

尹二毛道:"不错,正是那家馆子,侯兄想起来了吧!"

侯玉阳摇头。

花白凤忙在一旁道:"二公子,你不要装了,你骗不过他的,尹舵主是神鹰教里有名的人精,否则陈总舵主也不会派他来坐镇扬州了。"

侯玉阳的目光中忽地闪出一股愤怒之色,但他一瞧花白凤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股怒色马上消失了,只轻轻的叹了口气。

尹二毛陡然"刷"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合,道:"花大小姐说得对极了,在朋友面前,何必再装模作样,何况我是甚么人,侯兄也应该清楚得很,我虽然很少跟你见面,但对你的一切知道的也不见得比花大小姐少……"

说着,折扇远远朝侯玉阳的短刀比了比,继续道:"就像你这次改用短家伙,我一点也不奇怪,试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到一年工夫就又拿起了刀,不论是长的还是短的,都难能可贵了,你说是不是?"

他边说着还边摇头,显然全没把侯玉阳的人和刀看在眼里。

侯玉阳笑笑,甚么话都没说。

梅仙却寒着脸道:"尹舵主,你那把扇子最好是不要比来比去,你扇骨里只有两支毒签,万一不小心滑出一只来,对你的损失可就大了。"

尹二毛微微怔了一下!道:"梅仙姑娘倒也名不虚传,果然有点眼光。"

梅仙冷笑道:"我若连这点鬼门道都看不出来,还有甚么资格陪着我家公子行走江湖?"

尹二毛哈哈一笑,手腕也猛地一抖,重又把折扇张了开来。

这时梁上的小喇叭周又喊道:"侯二公子,你别忘了,小的还在上面啊。"

侯玉阳这才抬首朝上边瞄了一眼,只见小喇叭周正安安稳稳的骑在大梁上,这一来反倒放下心,道:"你先在上面坐坐,等我把下面的事解决之后,自会放你下来。"

小喇叭周急形于色道:"小的急着下去,也是想解决下面的事……不瞒二公子说,昨儿临睡多喝了几杯,实在有点憋不住了。"

侯玉阳傻住了,一时还真不知是不是应该马上把他弄下来。

梅仙却已吃吃笑道:"小喇叭周师父若是实在忍不住,只管往下溺,不过方向可要拿得准一点,千万不要洒在咱们自己人头上。"

小喇叭周迟迟疑疑道:"行么?"

梅仙道:"为甚么不行?你没着到连尹舵主都没有反对么?"

尹二毛的确一声没吭,但折扇却又一折折的在缓缓合拢,目光虽然没有离开梅仙的脸,扇骨的顶端却刚好对着梁上的小喇叭周。

梅仙俏脸陡然一沉,道:"尹舵主,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家公子刀法之快可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你也一定听人说起过。"

尹二毛又瞟了那柄短刀一眼,道:"金陵侯二公子的刀法是没话说,不过那是过去,现在怎么样就没人知道了。"

梅仙轻哼一声,道:"当然没人知道,因为方才见识过他刀法的人,已经统统躺在外边了。"

尹二毛横眼瞪视着花白凤,道:"外边究竟出了甚么事?"

花白凤惊惶失措道:"没甚么,没甚么……"

梅仙不待她说下去,便截口道:"你问大小姐又有甚么用?你没看到连她手中的剑都不见了么!"

尹二手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花白凤急急喊道:"梅仙,你能不能先闭上你的嘴,让你们公子先跟尹舵主慢慢聊聊?"

梅仙果然不再出声。

侯玉阳却叹了口气,道:"我是很想跟他慢慢聊聊,只可惜上面已有人等不及了。"

花白凤即刻道:"好,我这就放他下来。"

说着就想往梁上纵,尹二毛疾声喝阻道:"且慢,我要先跟侯玉阳把话说清楚;。"

侯玉阳道:"尹舵主有话快说,否则有人在你头上撒尿,你可不能怪我。"

尹二毛冷笑道:"花大小姐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们不能动我么?"

侯玉阳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梅仙又已抢着道:"她是说过不能随便动你,还说要动的话,除非有把握一举把你杀死。"

花白凤登时尖叫起来,道:"你这个丫头胡扯甚么?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尹二毛摆手道:"她有没有说过这种话都无所谓,问题是你大哥,这个坛主还想不想做?"

侯玉阳诧异道:"甚么坛主?"

尹二毛一字一顿道:"神鹰第十四坛的坛主。"

侯玉阳吃惊的凝望了花白凤片刻,突然一揖到地道:"恭喜恭喜,你们花家终于出人头地了。"

梅仙也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道:"难怪大小姐不肯再理我们,原来是身分不同了。"

花白凤面红耳赤道:"我……我大哥这么做也全是为了那个孩子。"

侯玉阳忙道:"你不必解释,你的情况我很了解,那是你花家和金家的第一个孩子,是龙王的长孙,对你们花家说来当然重要……"

花白凤不待他说完,便已截口道:"你错了,那个孩子不是我们花家的,是你们侯家的。"

侯玉阳愕然道:"你说甚么?你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侯家的?"

花白凤狠狠的呸了一口,叫道:"放屁,谁告诉你是我大嫂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侯玉阳莫名其妙道:"不是你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哪个孩子?"

花白凤停了停,才道:"是侯玉麟当年留下来的孽种……铁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此言一出,非但侯玉阳大吃一惊,一旁的梅仙也花容失色,一个失神,手里的钢刀都险些掉在地上,抖声道:"你是说'铁桨'铁梦秋老爷子?他怎么无缘无故说这话干甚么?"

花白凤沉叹一声,道:"当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当我见到那个孩子之后,却不由得我不信。"

侯玉阳怔怔道:"为甚么?"

花白凤道:"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像你们侯家的人了。"

尹二毛也得意洋洋接道:"不错,那孩子不但长相像极侯家的人,连许多小动作都与侯兄有几分神似,你们想不认他只怕都很难。"

侯玉阳恍然大悟道:"看样子,那个孩子莫非已经落在他们手上?"

花白凤黯然点头。

侯玉阳道:"所以你才用'四喜丸子'把我骗过来?"

花白凤继续点头,还叹了口气。

侯玉阳道:"现在我已经来了,你是准备就地解决呢?还是把我交上去?"

花白凤顿足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多带一些人来,谁知你却只带了三个丫头。"

说着,还狠狠的瞪了呆若木鸡的梅仙一眼。

尹二毛突然环首四顾道:"咦?还有另外那两个丫头呢……"

话没说完,只觉得已有东西从头上洒下来,猛然飘身一闪,同时大喝一声,扇骨里的毒签已毫不迟疑的直向大梁上射去。

大梁上果然有个人应声而落,但落下来的却不是厚皮小喇叭周,而是个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极有富贵气,却醉得已经人事不知的"无心乞婆"。

侯玉阳顿时松了口气,梅仙也霍然惊醒,身形一晃,便已扑到尹二毛跟前,上去就是一刀。

花白凤急忙冲了过去,护在尹二毛前面,嘶声喝道:"住手,那个孩子你们不想要了么?"

梅仙不得不收刀返到侯玉阳身旁,六神无主道:"公子,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侯玉阳苦笑道:"那就得看花白凤了。"

花白凤皱着眉头,吭也没吭一声。

尹二毛趁机大喊道:"来人哪!"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应声。

尹二毛大感意外,接连又喊了几声,依然不见一点回音。

躺在地上的"无心乞婆"却在这时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道:"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尹二毛骇然道:"这个老太婆是谁?"

花白凤似乎生怕吓着他,在他身边轻轻道:"那是'无心乞婆'。"

尹二毛仍然不免吓了一跳,道:"甚么?她就是丐帮的那个疯老乞婆?"

花白凤点头、叹气。

"无心乞婆"也连连点头道:"不错,我老人家正是那个疯老乞婆,尹舵主叫醒我,是否有甚么后事须要老婆子为你效劳的?"

尹二毛脸色整个变了,闪烁的目光也开始自洞开的窗户往外张望。

"无心乞婆"忽然醉态全失,身形一摆,便已坐上了窗沿,眼眯眯的望着尹二毛,道:"你在找甚么?"

尹二毛惊慌倒退两步,道:"我的人呢?是不是被你们吃掉了?"

"无心乞婆"吃吃笑道:"我老人家虽不忌口,却从来不吃活人,你那群人,都是被李宝裳和金家的那批保镖、护院给联手干掉了。"

尹二毛惊叫道:"甚么?李宝裳也来了?"

"无心乞婆"点头不迭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侯老二既已到此,李总管还会不跟来护驾么……"

说到这里,突然将目光转到花白凤脸上,道:"哦,我差点忘了,方才动手的还有你那批娘子军,你那群人看起来虽然窝窝囊囊,手脚却俐落得很,杀人的手法可高明极了。"

尹二毛不由又往后缩了缩,扇骨朝着花白凤一指,道:"姓花的,你……你……"

花白凤若无其事的把他的折扇往旁边一拨,道:"你不要听那疯子胡说八道,赶快跟我到里边去。"

说完,拖着尹二毛的膀子就往里走。

尹二毛紧抓着那柄折扇,边走边回顾,好像生怕有人从背后偷袭。

眼看着两人已接近通往后进的厅门,花白凤突然顺手在最后一张方桌下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

但见寒光一晃,匕首已齐根没入了尹二毛的后心。

惨叫一声,尹二毛吃力的转回头,死盯着花白凤毫无表情的脸孔,道:"姓花的,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反了……"

花白凤冷冷道:"这只怪你少不更事,你也不想想,我花大小姐是出卖朋友的人么?"

尹二毛颤声道:"可是……你莫忘了,你曾在萧坛主面前发过重誓……"

花白凤截口道:"我是发过重誓,而且我也按照誓言把侯玉阳引来了,但我的誓言里却没有包括不准杀你。"

"嗤"地一声,扇骨里的另一支毒签也已射出,颤颤抖抖的钉在了桌脚上。

尹二毛的身子也笔直的朝后倒去,两只死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异之色,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花白凤竟敢向他下手。

梅仙忍不住兴奋叫道:"花大小姐果然够朋友,我家公子总算没有看错你。"

"无心乞婆"一旁冷笑道:"甚么够朋友,她不过是在水上待久了,比一般人会见风转舵罢了。"

花白凤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又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从下面摸出一柄长剑,道:"二公子,快,咱们先赶到铁家再说。"

侯玉阳道:"赶到铁家去干甚么?"

花白凤道:"去拿你交换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在萧锦堂手上。"

侯玉阳道:"你是说'断魂枪'萧锦堂正在铁老爷子家里等着我?"

花白凤道:"不错,铁家早就倒过去了,萧锦堂已经在铁家等了你几个月了。"

侯玉阳道:"就等着你把我骗来交给他?"

花白凤道:"我当然不是真的要把你交给他,我只是想跟你联手把他除掉,然后再设法把那个孩子营救出来而已。"

侯玉阳道:"你一再提起那个孩子,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那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花白凤道:"这还用说,当然是从铁大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侯玉阳道:"你的意思是说,孩子是铁大姑娘生的,播种者却是侯玉麟?"

花白凤道:"没错。"

侯玉阳道:"错了,据我所知,铁大姑娘过世已经好多年了。"

花白凤道:"没错,没错,你莫忘了,你大哥侯玉麟过世也好多年了,但那孩子却没有死,如今已经八岁了。"

侯玉阳道:"那么这些年来,那个孩子是由哪个在扶养?"

花白凤道:"当然是铁老爷子,当年铁老爷子逼死了女儿,却不忍向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下手,才偷偷扶养下来。"

侯玉阳道:"偷偷扶养下来?"

花白凤道:"那当然,铁老爷子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没出嫁的大闺女生孩子已使他颜面扫地,他怎么能够再公然收养那个孽种?"

侯玉阳道:"那就怪了,这件事既然事关铁家的颜面,就应该保密到底才对,怎么会被神鹰教发现呢?"

花白凤道:"那是因为铁老爷子老了,早就压制不住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徒弟了。如果他再年轻几年,身体再硬朗一点,非但这件事不会张扬出去,神鹰教也根本就过不了江。"

侯玉阳道:"照你这么说,这次倒过去的,并不是铁老爷子,而是他那批门人。"

花白凤道:"不错,如今是躺着是站着,早就由不得铁老爷子作主了。"

侯玉阳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奇怪,按说他应该很恨侯家才对!可是这次,他为甚么会冒险救我?"

花白凤愕然道:"铁老爷子几时救过你?"

侯玉阳没有答覆他,只回首朝正门喊了声:"李宝裳可在?"

李宝裳恭诺一声,却从后门闪身而入,道:"属下正在恭候二公子差遣。"

侯玉阳道:"这件事你可曾听人说起过?"

李宝裳沉吟着道:"没有,不过当年大公子和铁大姑娘交往之事,属下倒是略知一、二。"

侯玉阳忙道:"他们的确有过交往?"

李宝裳点头道:"的确交往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被夫人给拆散了。"

侯玉阳道:"男女间的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拆散的,看来那孩子真的可能是侯家的了。"

李宝裳迟疑了一阵,才道:"可能。"

侯玉阳道:"既然连你都认为可能,那你就赶快拿个主意吧。"

李宝裳一怔!道:"拿甚么主意?"

侯玉阳道:"是救?还是干脆给他来个不理?"

李宝裳慌忙道:"此事关系重大,属下不便作主,一切还请二公子吩咐。"

侯玉阳回望着梅仙,道:"你呢?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梅仙不由目主的往后缩了缩,道:"这是夫人房里的事,连李总管都不敢插手,哪里还有我多嘴的分?"

侯玉阳双手一摊,道:"既然你们都不愿作主,那咱们只有通知薛宝钗,请她亲自来处埋了。"

李宝裳变色道:"这个嘛……恐怕不太好……"

侯玉阳道:"有甚么不好?"

李宝裳道:"夫人的个性,二公子想必也清楚得很,这件事万一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好办了。"

侯玉阳道:"不好办也得让她来办,否则一旦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梅仙急急接口道:"就算不出差错,能够安全把那个孩子救出来,咱们也未必讨得到好。"

李宝裳道:"这话怎么说?"

梅仙道:"总管有没有想到,万一夫人不肯承认那个孩子呢?"

李宝裳不再吭声。

梅仙道:"所以依小婢之见,最好还是遵照公子的吩咐办事,至少咱们可以不落埋怨。"

李宝裳不得不点头,道:"也对。"

花白凤却在一旁大喊道:"不对,不对,你们这么一拖,那个孩子就完了。"

侯玉阳道:"没有那么严重,在侯家的人插手之前,那个孩子安全得很。"

花白凤不解道:"何以见得?"

侯玉阳道:"因为到目前为上,那个孩子还是铁家的,跟咱们侯家还没扯上一点关系。"

李宝裳点头道:"不错,只要咱们按兵不动,那孩子就永远不姓侯。"

花白凤急喊道:"可是侯玉阳已经到了扬州,他们怎么可能由得你们按兵不动?"

侯玉阳笑笑道:"只要我不离开金府,他们能将我奈何?"

花白凤顿足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萧锦堂像尹二毛那么好对付么?"

侯玉阳道:"你放心,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我想那姓萧的还没有胆找上来。"

花白凤道:"万一霍传甲那批人赶来呢?"

侯玉阳道:"有'无心乞婆'在,你烦甚么?"

花白凤回头瞄了"无心乞婆"一眼,道:"她……她老人家肯留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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