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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虎门三花

作者:司马玹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28

她已爬起身来,一面匆匆整衣,一面用又爱又恨的眼神,望了他那害人宝贝一眼,她实在不懂,这宝贝怎么会变成巨无霸的。

侯玉阳却一再催促道:"快去快去,我快饿死啦!"

梅仙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无奈的走了出去。

侯玉阳望着她那款款而行的俏丽背影,想到李宝裳对他说过的话:"把她转到你的房里,等于平白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果真是个大便宜!

这个梅仙是二公子房里三朵花之一,另外两朵花呢?是不是也一样的便宜?

正想得出神,梅仙已满脸堆笑,端着一盘似菜非菜,似汤非汤,半圆半扁,白里镶黄的球球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摆在床头几上,道:"是不是这盘怪东西?"

侯玉阳匆匆抹了下嘴角,点头不迭道:"不错,正是它。"

话没说完,抓起汤匙便勺了一个,放在嘴里大吃大嚼起来。

梅仙忙道:"你再忍一忍,我去拿副碗筷来。"

侯玉阳摇头,同时第二个也已塞入口中。

梅仙只好捡起毛巾,小心地擦抹他嘴角余汁,把他服侍得无微不至,一边叹道:"你究竟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饿成这副模样?"

侯玉阳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接连吃下几个,才放下汤匙,赞不绝口道:"好,好极了!想不到林栋那家伙竟能创出如此人间美味,真乃超水准之作!"

梅仙听得也不禁直咽口水,道:"直的有那么好吃?"

侯玉阳立刻勺了一个送到她嘴道:"你尝尝看,保证你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梅仙朝门窗扫了一眼,才悄悄咬了一口,谁知刚刚入口便吐出来,叫道:"糟了,这是萝卜做的!"

侯玉阳道:"不错,主要的材料正是萝卜和干贝。"

梅仙急形于色道:"这种东西你不能吃啊!"

侯玉阳愕然道:"谁说我不能吃?"

梅仙道:"何大夫说的,方才你还没醒的时候,他已看过了你的伤口,而且已经开了药,萝卜是解药的,怎么可以吃呢?"

侯玉阳皱眉道:"我的伤又不重,吃那门子的药?只要每天有好酒好菜吃,保证比吃药还要管用。"

梅仙急道:"谁说你的伤不重,据何大夫说,你按时吃药,至少也得躺个两三个月,如果不吃药,一定拖得更久。"

侯玉阳登时叫起来,道:"那怎么可以,你叫我躺两三个月,非把我闷死不可。"

梅仙道:"这是甚么话,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躺过……"

说着,轻轻在他小腹上的伤痕上摸了摸,继续道:"你这道创伤,足足让你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还不是活得满好的。"

侯玉阳垂首朝那伤疤上瞧了一眼,猛然一呆,道:"咦?这是几时长出来的?"

梅仙嗤地一笑,道:"这是你前年独战'秦岭五雄'时所留下来的伤痕,怎么说是长出来的?"

侯玉阳又连忙在自己全身查看了一遍,不禁又叫起来,道:"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东西?"

梅仙道:"这都怪你自己,谁叫你每次出去都要带点伤回来呢?"

侯玉阳脸色陡然大变,道:"不对,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一定不是我的身体!"

梅仙诧异的望着他,道:"不是你的身体是谁的身体?"

侯玉阳道:"当然是侯二公子的。"

梅仙莫名其妙道:"你不就是侯二公子么?"

侯玉阳道:"我是说那位真的侯二公子。"

梅仙道:"本来你就不是假的嘛!"

侯玉阳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是你们那位宝贝公子么?"

梅仙呆然盯着他的鼻子看了一阵,道:"绝对错不了,你小时候跌破的那条疤,还能隐隐约约看得清楚……"

侯玉阳气极败坏道:"笨蛋,我不是叫你看我的鼻子,我是叫你比较一下,我跟你们二公子,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譬如我的声音,你没发觉我说起话来,满口都是扬州腔么?"

梅仙道:"那是因为你的两个奶娘都是扬州人,所以从小说话就带有一股扬州腔调,不过这几年好像已经好多了。"

侯玉阳呆了呆,道:"嘿,这倒巧得很。"

梅仙道:"可不是嘛,如果你没有那种腔调,也就不是侯二公子了。"

侯玉阳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语气呢?多少总有点不同吧?"

梅仙道:"你虽然装得怪里怪气的,但开口傻瓜,闭口笨蛋的习惯,总是改不了……其实你也知道我既不笨,也不傻,你要想唬唬那两个丫头,也许可以,想唬我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说完,得意洋洋的将毛巾往水盆里一丢,取出一套崭新的内衣,爬上床铺就想替他穿上。

侯玉阳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再仔细看,我跟你们二公子真的完全一样?"

梅仙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道:"你本来就是二公子,怎么会不一样?"

侯玉阳放开她的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道:"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了。"

梅仙怔怔道:"甚么可能?"

侯玉阳连声音都有一些颤抖道:"借尸还魂,一定是借尸还魂!"

梅仙吓了一跳,道:"你说谁借尸还魂?"

侯玉阳道:"我。"

梅仙惊惶失色道:"你……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侯玉阳道:"我没有吓你,我真的不是你家公子,而且我也不会武功,难道你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梅仙呆望他半晌,才愁眉苦脸道:"好公子,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这是在别人家里,万一被人听了去,人家还以为是真的呢。"

侯玉阳沉叹一声,道:"本来就是真的。"

梅仙急忙道:"好吧,这种玩笑回家再开,你先把衣裳穿好,我好去替你端点东西来吃。"

侯玉阳最后也只好放弃,叹道:"好吧……你先替我拿壶酒来。"

梅仙为难道:"你的酒刚刚才醒,怎么又要喝?而且你身上有伤,根本就不宜多喝,尤其是'醉猫'喝的那种东西,连沾都不能沾。"

侯玉阳道:"这也是何大夫交代的?"

梅仙道:"不错,何大夫是伤科高手,听他的保证没错。"

侯玉阳道:"那你就想办法给我弄壶不那么有劲的酒来,总之你想不叫我说话,就得用酒来堵我的嘴。"

梅仙眼睛一眨一眨的瞅着他,道:"你不是为了想喝酒,才故意拿那种话来吓唬我吧。"

侯玉阳道:"哪种话?"

梅仙道:"就是你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侯玉阳道:"借尸还魂?"

梅仙点头,目光中仍有惊悸之色。

侯玉阳道:"这个问题就得等我喝足了以后再答覆你了。"

梅仙即刻跳下床,道:"好,我这就去问问何大夫,看你能不能喝。"

侯玉阳皱眉道:"何大夫还在这里?"

梅仙道:"当然在,他正陪西门大侠和李总管在前厅用饭,只要他点头,你要喝多少都行。"

侯玉阳道:"西门大侠?"

梅仙道:"'穿心剑'西门胜西门大侠,是大公子的至交好友。"

侯玉阳这才想起李宝裳在车上对他说过,点头道:"原来是他。"

接着嗅了嗅,道:"菜全在这里,他们在那边吃甚么?"

梅仙道:"这里的菜是专为你准备的,其实西门夫人烧菜的手艺好得很,比外面的馆子只高不低,从外面叫菜,简直是多余的事。"

侯玉阳轻哼一声,道:"一个女人家能够做出甚么好菜?怎么可以跟鼎鼎大名的林师父相比?"

梅仙一怔!道:"可是……这些话也都是你告诉我的。"

侯玉阳道:"我没说过这种话,这一定又是你们那个宝贝二公子跟你胡说八道。"

梅仙又惊愕的瞧了半晌,道:"公子,你的头部是不是受了伤?"

侯玉阳苦笑道:"你不是说何大夫是伤科高手么?你为甚么不去问问他?"

梅仙甚么话都没说,匆匆走出房门,神态却已显得十分惶恐。

侯玉阳似乎已经习惯随时利用机会,做"吹月吞日"的吐纳呼吸……

他发觉自己的伤势恢复的很快,而体力精神也大有进步。

过了不久,梅仙又已满面含笑的走进来,方才那股惶恐的神情,早已一扫而光。

只见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不但有一副精致的酒壶和酒杯,而且还有两碟色泽鲜美的小菜。

小菜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才炒出来的。

侯玉阳衣扣尚未扣好,便停下来道:"这就是西门夫人的菜?"

梅仙笑咪咪的道:"不错,酒也是西门夫人亲手烫出来的,听说是珍藏多年的'花雕'你尝尝看。"

侯玉阳将托盘整个接过去,摆在大腿上,先端起小菜又嗅了嗅,然后才倒了一杯酒。

酒到唇边却忽然停下来,道:"你说这是甚么酒?"

梅仙道:"陈年花雕,有甚么不对么?"

侯玉阳笑道:"凭良心说,这女人的两道小菜做得好像还可以,不过她若连酒里也要加点佐料调味……那她的见识就未免太有限了。"

梅仙似乎想都没想"当"地一声,已将一支银簪投进酒杯里。

银簪变了颜色,梅仙的脸色也为之大变。

侯玉阳忙怔道:"这是怎么回事?"

梅仙低声道:"这酒有毛病。"

侯玉阳叹口气,道:"我知道这酒里搀了东西,问题是还能不能将就着喝?"

梅仙一把夺过托盘,道:"你喝下去,我们金陵侯家就完了。"

侯玉阳骇然道:"酒里搀的莫非是毒药?"

梅仙点点头,随手将托盘往脚下一摆,同时也从床下取出了一柄三尺长的钢刀。

侯玉阳一惊,道:"你这是干甚么?"

梅仙咬牙,道:"看样子,我们跟西门家的交情,是到此为止了。"

侯玉阳道:"你想跟他们翻脸?"

梅仙道:"他们想毒死你,不翻脸行吗?"

侯玉阳也不禁叹了口气,道:"这么一来,我这一餐又要泡汤了。"

梅仙苦笑着道:"不要紧,只要能活着出去,你想吃甚么东西部有。"

侯玉阳无奈道:"好吧,那我们就快点走吧!"

梅仙把钢刀放在他身旁,道:"等一下你可千万不能手下留情,那西门胜人称'穿心剑'剑法毒辣得很。"

侯玉阳急忙推还给她,道:"我又不会使刀,你拿给我有甚么用?"

梅仙怔住了!过了许久,才道:"你身上有伤,当然不能用这种东西,不过那把'六月飞霜'你应该还可以勉强使用吧?"

侯玉阳一怔!道:"甚么'六月飞霜'?"

梅仙伸手从枕下拿出了那柄缠了红绳的短刀,道:"就是这柄东西,你难道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侯玉阳摇头道:"怎么连刀也有名字?"

梅仙道:"这是武林中极有名气的一把短刀,我还没问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侯玉阳道:"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梅仙惊讶道:"甚么人会把如此名贵的东西送给你?"

侯玉阳垂首黯然不语,他想起了谢金凤。

梅仙也不再追问,只替他将红丝绳扣在手腕上,道:"记住,我们跟西门家的交情已经结束,你一心软,我们要出去就难了。"

侯玉阳只有勉强的点了点头。

梅仙道:"我现在可以喊他们进来么?"

侯玉阳道:"喊谁进来?"

梅仙道:"想杀你的人,当然也顺便通知李总管一声,如果他还没被害死,也一定会赶过来。"

侯玉阳迟迟疑疑的躺到床上,又抓了床被子盖在身上,耽心的看了她半晌,才道:"好,你喊吧。"

梅仙立刻惊叫一声,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侯玉阳吓了一跳,道:"我没怎么样啊。"

梅仙急忙道:"这是演戏的,你不要出声,只等着出刀就行了。"

侯玉阳点点头,紧紧张张的握着那柄短刀,一副随时准备出刀的样子。

梅仙继续喊道:"公子,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死啊……"

喊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尖锐,喊到后来,已渐渐变成了哭声。

侯玉阳听得整个傻住了,如果这是演戏,这个梅仙演得实在太好了!

直到外面有了动静,他才闭上眼睛,身子也挺得笔直,看上去真像个死人一般。

首先赶来的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人在门外已大声道:"莫非是侯二公子的伤势有了变化?"

另外一个女人也直着嗓子接道:"我们赶快进去看看。"

说着,只见两名佩剑女子直闯进来,一进房门就不约而同的收住脚步。

原来梅仙正手持钢刀,当门而立,钢刀已然出鞘,脸上一丝悲伤的表情都没有,只冷冷的凝视着那两个人。

那两名女子相互望了一眼"呛"地一声,同时亮出了长剑。

梅仙冷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们这是进来看看的么?"

左头那女子哼了一声,道:"也顺便来领教一下你们侯家的刀法。"

右首那个冷冷接道:"侯冢刀法名满天下,但愿不是浪得虚名才好……"

话没说完,梅仙已挥刀而上,道:"是不是浪得虚名,一刀便知分晓!"

这一刀分明是劈向右首那女子,但只一转眼间,人刀已到了左首那女子面前。

左首那女子慌忙挺剑招架,可是梅仙的持刀手臂却陡然一个大转弯,眼看着自右上方砍下的刀锋,竟从左下角倒抹上来。

那女子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刀尖已自她颈间抹过,鲜血如箭般的从咽喉射了出来,吭都没吭一声便已栽倒在地上。

另外那名女子却停也没停,剑锋快如闪电,直向梅仙脑后刺到。

梅仙手臂一弯,与先前如出一辙,刀锋又从下面逆迎了上来。

那女子猛地一闪,直向床边踉舱退去。

梅仙急声喊道:"公子,快出刀!"

那女子原本认为侯玉阳已死,只当梅仙故意吓她,但床上的侯玉阳却在这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女子大惊之下,头也来不及回,便已一剑平平刺出,使的正是西门胜赖以成名的那招"穿心剑"。

侯玉阳忙将双腿往上一缩,翻起被子,便把那柄短刀抽了出来。

而那女子慌忙剠出的剑锋,正好被翻起来的被子裹在里边,身体也失去重心,整个扑在床上。

侯玉阳想也没想,举起短刀就砍,竟将那女子持剑的手臂整个砍断。

只听那女子惨叫一声,抱着断臂伤口,踉跄朝外便跑……

侯玉阳惊慌失措地扔下刀,大叫:"我杀人了,我杀人啦!"

他惨叫的声音,简直比被砍的女人更大,好像是歇斯底里一般。

梅仙忙过去抱住他,安抚他,道:"没有,没有,她只是受伤,你没有杀她。"

那受伤女子刚刚跑到门口,正跟随后赶来的一个中年男子撞了个满怀。

那中年男子一瞧房里的情况,整个吓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宝裳与四剑婢也冲进门来,一齐护住侯玉阳。

李窨裳大声道:"出了甚么事?"

梅仙冷冷的盯着那中年男子,道:"这恐怕就得问问西门大侠了。"

原来那中年男子,正是此间的主人西门胜,他这时才紧抓着这名断臂女子,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断臂女子没有回答,只不断地痛苦呻吟着。

梅仙将裹在被中那只依然紧握着长剑的断臂抖出来,跌落在西门胜脚下,道:"就是这么回事,事到如今,西门大侠何必再装糊涂?"

西门胜脸色整个变了,猛摇着那断臂女子,厉声道:"说,谁叫你干的?"

那断臂女人连呻吟都停下来,只恐惧得呆望着西门胜,吭也不敢吭一声。

门外却有人接道:"我叫她干的。"

说话间,一名美妇人满面寒霜的走了进来,谁也想不到竟是素有贤名的西门夫人。

西门胜不禁怔了怔!才一把将那断臂女子推开,气极败坏道:"你为甚么要这么做?"

西门夫人酥胸一挺,毫无愧色道:"当然是为了我们西门家。"

西门胜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他哥哥侯玉麟的朋友么?"

西门夫人道:"我当然没有忘记,可是侯玉麟早就死了,而这个人却是神鹰教誓必除去的死对头。"

西门胜道:"我不管他是谁的死对头,我只知道他是侯玉麟的弟弟。"

西门夫人道:"侯玉麟是你的朋友,他弟弟不是,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我们西门家几十口人命开玩笑。"

西门胜又怔住了!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连缩在床上的侯玉阳都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脸上都现出了一股同情的神色。

西门夫人冷笑一声,继续道:"更何况这个人是不是侯玉鳞的弟弟,还是未定之数,我们为他把神鹰教给得罪了,未免太不智了。"

西门胜暴喝道:"住口,你……你怎么可以为了畏惧神鹰教而陷我于不义?"

西门夫人尖吼道:"你只知道胡乱讲义气,连死掉的朋友都念念不忘,你可曾为自己的父母、妻儿想过?你可曾为我娘家那一大家子人想过?万一得罪了神鹰教,你叫我们这两家人还怎么过下去?"

西门胜听得脸色都气白了,紧握着的双拳也在不停的"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那断臂女子忽然又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哀嚎。

西门胜陡然挑起那柄连着手臂的长剑,将断臂一甩,一剑刺进了那哀嚎女子的胸膛。

所有的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床上的侯玉阳更是惊叫出声。

那断臂女子缓缓的瘫软在西门夫人的脚下,两只眼睛却一直仰望着她的脸,至死都没有移开过。

西门夫人的脸色已变得铁青,目光冷冷的逼视着西门胜,道:"好,好,西门胜,你真狠!你为了讨好侯冢,竟连服侍你多年的丫头都杀了,你索性连我也一起杀掉算了……"

说着,猛将衣襟撕开来,指着自己雪白的胸脯,大喊道:"你不是叫穿心剑么?我的心就在这里,你来穿吧!"

西门胜扬起了剑,剑上还在滴着血,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滴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听侯玉阳疯狂般叫道:"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同时轰然一声,挤在门外的西门家子弟一起跪倒在地,似乎每个人都在为西门夫人请命。

西门胜的剑已开始颤抖,紧接着全身都抖了起来,最后竟然剑锋一转,猛向自己的颈子抹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李宝裳,突然出手紧抓住他的手臂,喝道:"西门大侠,你这是干甚么?"

西门胜挣扎道:"闪开,让我死,我现在还有脸见侯玉麟,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宝裳急道:"不论以后怎么样,你西门胜已经对得起我们侯家了,侯玉麟能够交到你这个朋友,也应当可以贪笑九泉了。"

"当郎"一声,长剑坠落在地上,西门胜也已掩面痛哭失声。

西门夫人依然冷冷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急着求死,反正我们也活不久了。"

西门胜满面泪痕的回望着她,道:"为甚么?"

西门夫人道:"你想神鹰教会放过收容侯二公子的人么?"

李宝裳忙道:"这一点西门夫人倒大可放心,我们现在马上就走,绝不敢再拖累你们西门府。"

西门夫人摇头道:"已经来不及了,虽然仅仅是半天时间,但是我们已经收容过你们了。"

李宝裳道:"那么以夫人之见,还有没有甚么补救之策?"

西门夫人道:"有,只有一个方法。"

李宝裳道:"甚么方法?夫人请说。"

西门夫人道:"除非我们把侯二公子留下来,以他一命换取我们全家几十口的性命……"

西门胜截口道:"住口,我宁愿死在神鹰教手上,也不能做个不仁不义之徒。"

西门夫人道:"我的想法却跟你不同,你我死不足惜,可是年迈的父母何辜?幼小的子女何辜?他们既没有受过侯家的恩惠,跟侯家也没有交情,他们为甚么要平白无故为侯家而死?"

西门胜沉默,所有的人也都听得哑口无言,房里登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侯玉阳却在这时忽然道:"好,就把我留下来吧,我一条性命能换几十条命,倒也划算得很!"

梅仙立刻尖叫道:"不行,你这条命跟别人不同,就算几百条命,也绝对不能跟人换。"

李宝裳哈哈一笑道:"这个方法未免太离谱,别的事都好商量,唯有这件事,实在难以从命。"

西门夫人道:"为甚么?连侯玉阳自己都愿意留下来,你们做下人的,还有甚么理由从中作梗?"

李宝裳道:"理由很简单,因为侯二公子的命,已不属于他本人了。"

西门夫人道:"哦?这倒怪了,他的命不属于他本人,又属于谁呢?"

李宝裳道:"属于整个中原武林,因为武林中已经不能没有他。"

西门夫人道:"笑话,我们西门家也是武林中人,如果没有他,我们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

李宝裳笑了笑道:"那当然,至少你不必偷偷的派两个丫环去行刺一个身负重伤的朋友。"

梅仙接口道:"而且还在酒里下了毒,幸亏我家公子的鼻子还管用,否则早就一命归天了。"

此言一出,非但李宝裳闻之色变,一旁的西门胜更是跳了起来,抬手指着西门夫人,叫道:"你怎么可以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你不是一向最厌恶使毒么?"

西门夫人挺胸道:"不错,我是厌恶使毒,也厌恶杀人,可是为了保护家小,再厌恶的事我都肯做。"

西门胜摇着头,道:"你变了,你完全变了。"

西门夫人道:"再不变,我们西门家就完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西门胜继续摇着头道:"我们西门家已经完了,方才那一剑我没刺下去,就已经注定今后武林再也没有我'穿心剑'西门胜这号人物了。"

西门夫人道:"那也未必,侯家并不能代表整个武林,只要不得罪神鹰教,我们西门家照样可以混下去。"

西门胜仍在不停的摇头,挺拔的身型忽然卷了下去,脸上也失去了过去那种英姿焕发的神采,仿佛陡然之间老了许多,看上去至少苍老了二十年。

西门夫人终于有些伤感道:"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我总不能眼看着你把辛苦多年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西门胜叹了口气,道:"我不怪你,怪只怪大公子侯玉麟死得太早,如果他不死,神鹰教的声势绝对不可能扩张得如此之快,你也就不至于做出今天这种罔顾道义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西门夫人黯然道:"不错。"

西门胜挥手道:"你走吧,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娘家去吧,我要留下来,我西门胜虽然懦弱无能,但我却不怕死,我倒要看看神鹰教能把我怎么样。"

西门夫人也深叹一声道:"走不掉的,如果能够一走了之,我也不会下手暗算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了,如今我们只剩下一条路,想活下去,就得把侯玉阳留下来,否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神鹰教也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西门胜冷笑着道:"你以为凭你就能把人家留下来吗?"

西门夫人道:"还有你,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总还有几成胜算。"

西门胜道:"很抱歉,这种事,我不能干……"

说到这里,陡然将地上的一柄长剑踢到她脚下,道:"这是剑,你有本事,你就把他留下来吧。"

西门夫人怔住了!一旁的李宝裳也怔忡的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西门胜含着眼泪,遥遥朝着侯玉阳拱了拱手,道:"侯二弟,我对不起你,你多保重吧。"

说完,转身出房而去,似乎所有人的生死,都已与他无关。

就在他刚刚离去的那一刹间,窗户被人推开,童山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窗外出现。

李宝裳身边的四剑婢女,匆匆把床上的侯玉阳抬起,越窗而出。

梅仙也跟着跨上了窗枱,想了想又退回来,不慌不忙的将床上那床崭新的枕头、被子卷起,往腋下一挟,又同西门夫人挥了挥手,才拧身跃出窗外。

西门夫人这才慌里慌张的拾起了长剑,对准李宝裳就刺。

跪在门外的那些西门府子弟,也同时站了起来,个个兵刀出鞘,显然都决心要与他们的主母共进退。

李宝裳忽然闪身扬手,大声喝道:"夫人且慢动手,我还有话说。"

西门夫人停剑道:"你还有甚么遗言?"

李宝裳笑哈哈道:"夫人言重了,你我两家一向友好,何必伤了和气?"

西门夫人抖剑恶叱道:"有话快说,少跟我拖时间。"

李宝裳脸色一寒,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你如果不想有太多伤亡,最好是追得慢一点,做给神鹰教那批眼线看看也就够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退到窗口,话一说完,人已失去了踪影。

西门夫人怔了好一会,才长剑一挥,喝了声:"追!"

车马一阵疾驰之后,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西门府那些惊心动魄的追杀之声已不复闻,能够听到的,只有远远跟在车后的几匹马蹄声响。

侯玉阳撩起了车帘,朝后望去。

车后只剩下了四匹马,包括跑在最前面的李宝裳在内。

侯玉阳道:"还有三个人呢?到哪里去了?"

坐在旁边的梅仙笑盈盈道:"你不要耽心,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的。"

侯玉阳道:"真的?"

梅仙道:"当然是真的。"

侯玉阳道:"好,停车,我们等。"

梅仙脸上的笑容马上不见了,急急喊了声:"二公子……"

侯玉阳不容她说下去,便已大声喊道:"停车,停车!"

马车登时停了下来,李宝裳也自后面疾赶而至,问道:"出了甚么事?"

梅仙探头帘外,愁眉苦脸道:"公子一定要等那三个人,你看怎么办?"

李宝裳淡淡道:"不必等了,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看是差不多了。"

侯玉阳逼视着梅仙,道:"她说差不多的意思,是不是已经死了?"

梅仙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宝裳却已显得很满意道:"像今天这种情况,只死了三个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幸亏西门胜还顾念过去的交情,否则的话,只怕死伤的人数还要多。"

梅仙道:"可不是吗?谁也没想到出身名侠之门的西门夫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说完,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侯玉阳也跟着叹了口气,而且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满身酒气的童山,这时忽然凑到车旁,笑嘻嘻道:"二公子,要不要再来两口?"

梅仙吓了一跳,急忙朝着童山连使眼色。

童山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双手捧着酒囊,毕慕毕敬的送了上来。

侯玉阳居然没有伸手,只冷冷的望着他,道:"你的同伴死了三个,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童山道:"只要二公子平安无事,就算所有的同伴都死光,我也只觉光荣,不会难过。"

李宝裳立刻接道:"这就是属下等人的心意,所以务必请二公子多加保重。"

侯玉阳摇头、叹气,不声不响的躺了下去……

虽然伤腹中又开始疼痛得要命……

周身扭曲,呼吸急促,却连吭也不吭一声。

他实在不懂自己怎么会这样容易肚子疼的。

梅仙心疼不已,将他抱在怀中,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是中了毒么?"

侯玉阳紧紧贴在她怀中,用力地深深呼吸着她的体香,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疼痛。

女息为阴,如月之华……

而他果然也在这样的纯气息中,渐渐压抑疼痛……

车身晃动,道路两旁的树木接连不断的消失在车窗外,侯玉阳终于闭上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已沉沉睡去……

前面突然射起一支响箭!

接着又是连续三只,呼啸直上青云,力尽才跌落下来。

梅仙惊道:"前面有警!"

李宝裳道:"而且人数不少!"

侮仙道:"现在怎么办?"

李宝裳四下一看,当机立断,道:"马车驶上左边山岗,固守待援!"

驾车的老冯不经她说完,就已挥鞭策马,直往那山岗冲去。

同时间,前面斥候开道的十余骑已急奔而回,后面童山六骑,也急速跟上,合力护住马车,抢上山岗,占领优势地形。

侯玉阳一惊而醒,猛然坐起,不禁又捂着肚子,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梅仙急忙扶着他,道:"你快躺下,外面的事自有李总管她们应付。"

外面已有狂野的呼啸嘶吼声,四、五十名黑衣神鹰教教徒策马挥刀,从四方八面直扑而来!

李宝裳沉声下令,道:"先斩马腿,再砍人头!"

侯府众人一跃下马,长刀在手,四下散开……

晓风、晓彤、晓云、晓晴四剑婢将马匹集中在篷车四周,以为屏障。

老冯拔刀在手,高踞车辕上,严防敌人突袭。

梅仙仍是紧紧抱着侯玉阳,让他在自己胸口颈项之间休息。

侯玉阳腹痛如绞,呼吸急促,梅仙安抚着他道:"不用怕,一切都有李总管她们应付,绝对没有问题的……"

敌人已从四方八面策马冲来,果然个个都被侯府高手斩断马腿,滚跌而下。

接着就受到士气如虹的长刀砍杀!

神鹰教第一轮的攻势受挫,暂时退下山岗。

但仍旧仗着人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侯家在上暂时守住,但是危机仍未解除。

突然山下一阵骚动,只见远处尘头大起,数十骑健马呼啸奔来。

李宝裳心头惊疑,绝对不是己方援军。

奔骑渐近,只见马上都是黑衣人,童山不免惊慌叫道:"糟了!"

但是奇怪,那些黑衣人胸前并无飞鹰,头上却罪着黑布,只留眼睛在外面。

李宝裳惊疑不定,皱眉道:"这些人是谁?"

只见那些黑衣蒙面人挥舞着长剑大刀,杂七杂八的各式兵器,竟冲入了神鹰教徒群之中,肆意砍杀,绝不留情!

血肉飞溅,伤亡惨重……

神鹰教徒刹时间阵脚大乱,李宝裳知道来了援军,扬刀大喊道:"里应外合,前后夹攻!"

童山等人立时各自上马,狂喊呼啸着挥刀疾冲而下,斩瓜切菜,势如破竹!

不一会,神鹰教徒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黑衣蒙面人却高喊道:"斩尽杀绝,莫留活口!"

童山等人亦深恨神鹰教徒,此时更是毫不容情地策马拦截追杀!

神鹰教徒刚才失去坐骑,此刻只靠两条腿奔逃,那能逃得过黑衣蒙面人与侯家高手的联手围剿……

马车内的侯玉阳又一惊而醒,猛然坐起,不禁又捂着肚子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道:"住手,叫他们快住手!"

梅仙急忙扶着他,道:"已经来不及了……"

侯玉阳拨开她的手,只朝车外看了一眼,便急急扑向窗口"呕"地一声,将肚子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原来车外已躺满了尸体,每具尸体的死状都很惨,而且青一色的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的展翅飞鹰,染满鲜血,全都已经肢体不全了……

只听李宝裳兴高采烈道:"梅仙姑娘,你叫二公子安心的睡吧,他的好帮手来了。"

话刚说完,远处已有个清脆好听的嗓音高喊道:"李总管,你们二公子怎么样?"

李宝裳哈哈一笑,道:"好得很!"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策马上岗,一跃而下,三两下扯下头罩,脱下黑外袍,才知是一个打扮得像戏台上三花丑旦,穿红带绿的女子。

李宝裳笑嘻嘻迎上,道:"花大小姐现身,令兄怎么未见?"

这女子大声叹道:"他呀,他正在芦埕口附近,缠住神鹰教一位坛主,拼命跟人家套交情。"

车上侯玉阳大皱眉头,低声道:"这女人是谁?"

梅仙笑道:"她就是你另一个结拜兄弟花云的亲妹妹,花白凤。"

侯玉阳不由眉头大皱,道:"花白凤?这名字比人更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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