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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城(修改版)
作者:橙味果奶
一
现在想来,印象最深的竟是父亲来接我的那天。
那是我最厌恶的下雨天,雨水半真半假的下了一整天,淅沥沥的让天气变地又阴又冷。
穿着廉价羽绒大衣的我显得臃肿不堪,连头都不敢抬;而我面前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则光鲜耀眼,让人不敢正视。
他看了我很久,激动地哽咽,“欢喜,我是你爸爸。”
我却很不应景地连打了几个喷嚏,鼻涕和眼泪一起流。
他似乎并不介意,紧紧把我搂在怀里说,“欢喜,爸爸接你回家。”
我的脸贴着他的西服,面料极好,我的鼻涕和眼泪却不领情地沾了上去。
不过他很有钱,一件西服又算地了什么,我的父亲很有钱,这一点让我格外地兴奋,甚至可以让我解脱下雨天带来的忧郁症。
车开动时我打开车窗露出最好看的笑,向老六和阿图告别,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送我,至少老六一定会来,用他那标志性的轻慢和恶毒的笑欢送我的离去;而阿图只是看着我,用他一贯的让人无奈的沉默。
“你的朋友吗?”父亲问。
我擦了擦眼泪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雨还在下,就像我的眼泪。
二
其实,孤儿院更像我的廉价大衣,冬天里唯一的保暖我却不太喜欢;而后我将失去我讨厌的却是唯一的保暖,任这外头的冷风会吹裂我的脸,对我的心施以乱刀。
老六问我,女人都那么诗意吗?
我反问,不可以吗?
他撇撇嘴说,真恶心。
我说,钱会让一切恶心的东西变地可爱。
比如,我。
因为有了一个有钱的父亲的关系,我转学了。
转到我的同胞姐姐林欢乐曾经就读的贵族学校,享受这份华丽的奢侈。
我刚入学就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原因无他,只因为我是建校历史上最美校花的同胞妹妹。
只可惜我注定当不成校花,唯能成为别人的笑话。
我的不够美貌让很多人主要是很多男生十分的失望,对此我感到十分的抱歉,但也实在帮不上他们,因为我的妈妈已经去世,无法再将我生一遍。
校庆日,歌舞升平,我那华丽的姐姐来参加,老六阿图乘乱混进了学校,我拿了果汁孝敬他们然后听他们在那里对每个漂亮的女生YY一番。
“你姐姐长地真骚,真想好好干她一炮。”老六说。
“只要你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阿图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看着阿图,他却看着操场上另一个女生。
我认得她,从前我们叫她小福,没有姓,因为她只是个孤儿,但现在她叫秦姝,最著名的脑科大夫的女儿。
是被领养的,而我们这些下品惨遭淘汰。
想当年的那股领养风潮让每个孤儿院的孩子都蠢蠢欲动,施展浑身解数表现最好的一面让那些中产阶级人士注意我们,孤儿院孩子的早慧程度超出任何一个成人的想象,我们崭露天真无邪笑容的背面或许正算计着其他的孩子,只为了顺利地过这根独木桥,有一个完整的家。
老六就是这样,当年他已经被一对家境优越的夫妇看中;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病倒了,病地很重病地很怪,那对夫妇以为他有什么遗传怪病于是改变主意领养了另一个男生,而后老六才知道,是那个被领养的男生给他下了药。
这一点都不可怕,这其实很辛酸,是有家的人所不能理解的,那些被抛弃的人的心境。
只是老六受不了这个打击,那个男生是他最好的朋友,被最好朋友背叛的老六从此对自己放任自流,除了好事他什么都干。
而阿图的境遇则和老六不一样,倒与我有些相似,他有家有父亲有兄长,只是父亲兄长都是道上的人,那段时间正逢组织扩张,得罪了不少人,打打杀杀几乎是家常便饭,他的父亲为了保护这个未成年的小儿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将他寄养在孤儿院,应该说在当时阿图是我们这些孩子里最幸福的一个了。
至于我情况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复杂。
当年性格强硬的母亲和父亲为一些小事大吵了一架,母亲怀着身孕负气离家,本以为过几天父亲就会和颜悦色地向她道歉接她回家,没想到等了很久等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母亲也死个倔脾气,纵然肝肠寸断,但痛定思痛后不再有幻想,提笔一挥从此一刀两断。
而后在离婚后生下了我,为了不被夫家看扁为了像夫家证明离开他们她也能活地很好,所以她独自担负起了抚养我的责任,其实我倒觉得尊严是要的,钱也是不可少的,她完全可以问我父亲要抚养费来着。
不过人已经死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好在我还活着,至于他们亏欠我和我母亲的抚养费,我可以负责讨回来,慢慢来,有的是时候。
“小福变漂亮了。”老六摸了摸下巴表现出对小福极大的兴趣。
阿图忽然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板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怎么了?”老六回头问我。
我忍不住笑,“他病了。”
三
一切都那么美好,富足的家庭健康的教育应有尽有的物质,我以为再没有比这更舒适的生活了。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死了。
飞机失事。
简单的四个字宣告了我幸福时光的结束。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猛然惊醒的一刻,我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我还未确定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的时候他却死了,我想这个结局只会让我更恨他。
家里死气沉沉,林欢乐把那双漂亮的眼睛哭成了桃子,老太太倒是一滴眼泪未流,面色凝重地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
我早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儿子死了都可以那么镇定,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时她撺掇父亲休了我母亲是的那份毫不留情的果断和冷酷的狠劲。
但现在面对父亲的死,她保持着贯有的镇定之外或许还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深谋远虑。
她一直是那种老谋深算的人,中年丧夫,独自抚养儿子还要撑起整个公司,是那些经历将她打磨成那样,冷静地近乎残忍。
所以对于她,我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憎恨。
因为当年,我父母的婚姻破裂多半是因为这位老太太在其中兴风作浪。
原因只是母亲一直未能为林家生下男丁,老太太耿耿于怀;她之所以会这样轻易地让母亲离家出走是因为不久之前母亲到医院里做了检查,医生告知这次怀的也是女孩。
于是母亲的离开正和她的心意,之后又想尽办法催促父亲跟母亲分手,离婚阴谋成功后迅速替父亲觅到了一名美女,本想借此机会能为林家生下子嗣,谁曾想父亲在新婚后突然病倒,病愈后却失去了生育能力,美貌的妻子也卷了一笔离婚费后另觅新君。
而今又遇到这样的打击,老太太能这样冷静镇定地坐在这里全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看到了林家的现状和前景。并且那颗老于算计的心已经有了打算。
父亲死后律师就到了,对我们讲明了林家现状以及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情况;这几年父亲纵然拼搏在商海,极力保证这个家庭的富足,但这些都是表面的文章,其实内里林家早已虚有其表,生意越来越难做,一次投资的失败又给林氏企业带来了打击,这次父亲远赴国外谈生意本是想借机挽回林家的颓势,只可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生意自然被别人抢走了,林家的衰败已是大势所趋。
律师在宣布完相关事项后就要走,老太太让我送送他,我知道她是要找借口支开我。
送到门口,律师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封信,塞到我手里。
“这是林先生保存在我这里的信,你先看看吧,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打电话给我。”说着,他又给了我一张名片,“这封信里的内容只涉及到你一个人,所以请你单独看。”
“我知道了,谢谢。”
我将名片塞进了口袋里,送走律师,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一边走一边以最快的速度阅读。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致说的是他这一生唯一爱的还是我的母亲,只是迫于母命,无法与我母亲厮守终生,然后表达了他对我母亲和我的歉意,之后才是重点,为了弥补他的歉意,他将我带回林家后就秘密地在银行为我存了一笔钱,数目虽然不算太大,但足够我一生吃穿不忧,不过前提条件是必须等我成年之后才能动用它。
父亲死后,林氏企业还去大笔帐务然后该卖的卖该拆的拆,索性最后还剩下了一小笔钱留给我们,只是生活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奢华,佣人统统得辞退,房子也得卖了,换间小的,因为父亲留下的那些钱,根本不可能支撑地起那样的奢华,余下的日子我和林欢乐再不是林家小姐,老太太也不再高高在上,我们必须得省吃俭用。
林欢乐不能再做party animal,她得老老实实找份工作维持家用;而我也必须在念完书之后担负起这个家庭的责任,不过,我已经有了那份钱,两年之后我可不打算留下来同她们一起吃苦。
我将信折成小块,塞进口袋,跑回客厅,老太太和林欢乐已经结束,不过不用猜我就知道她们之间会谈些什么。
最近风传着林欢乐和一名陈氏有位青年的恋情,这名青年才俊,不仅相貌堂堂,更主要的是家底丰厚,老太太大约是想借林欢乐这一步棋扭转乾坤。
清贫辛苦的生活她是决计不肯要的,没有所以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林欢乐,更准确地说是林欢乐的那位陈先生。
纵然林家不能再恢复但至少保证了她林家老夫人的尊贵地位和名号,还有那些她享受了大半生的繁华和荣耀。
我刚坐定,老太太就说,“你们的父亲走地那么突然,这个家现在只剩我们三个女人,但即使只剩下一个人,林家也不能倒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和林欢乐都点头,老太太对我们的表态感到满意,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阿喜,你的功课最近怎么样?没多久就要念大学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我还没做什么打算。”
“怎么可以没有打算,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看你姐姐念的那所大学就很好,奶奶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虽然你们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你们都不能放松自己,否则他走都不会走地安心!”老太太拿出了一贯的严厉,已然是林家当家人的口气。
我使劲点头,不过林欢乐念的大学我是知道的,专为培养上流社会未来贵妇人而建设的,还会有比这所大学更适合林家小姐的学校吗?
之后我们就像被圈养的猪,膘长肥了,就该上磅待宰了。
四
讲台上的男人口若悬河,唾沫溅,一副金丝边的眼睛,斯文有礼,那样的面孔甚至可以称地上英俊,可惜谁又能知道,他的最大爱好是招妓,用各种不同的手法折磨那些他用钱买来□愉的女人,然后与她们为了几百块钱讨价还价,乐此不疲。
教室外的走廊窗台上坐着一个我熟悉的人影,他微微低着头,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人影投射在地上,与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分裂开,这是他的小世界。
他睁开眼睛,侧了侧头就看到了我,我习惯地就冲他笑。
我们一起长大,从会恶作剧的小孩到沉默的大人,我们都会变成和讲台上那个男人一样道貌岸然的很坏很坏的大人吧。
男人回身写板书的时候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老六,吓地把手里的粉笔弄掉了,而老六却像完成任务似地悠闲地离开了。
如果我算地没错,今天放学的路上我可以吃到最喜欢的消暑饮料加了双倍炼乳的红豆冰,用的当然是我亲爱的老师的钱。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凑了上来,追问我关于我姐姐和她那位陈先生的事。
在一个圈子里混,彼此都熟悉,最漂亮的名媛与最热门的钻石王老五搭配当然搏人眼球,只是我知道的实在不多。
从我到林家后,和林欢乐的关系一直维持在不冷不热的程度,她并不乐意亲近我,我也不愿去奉承她;有时她也会露出些对我不屑的表情,我知道孤儿院的生活没有教导我怎么去打扮自己,与她比起来自然土气了一些,更何况我没有她那样的姿色即使打扮地像朵花儿似地也赶不上她的一半,不过好在我他妈的够宽宏大量,所以懒得去计较她的轻蔑。
之后从那些女生你一言我一语中我初初勾勒出了关于陈先生的一个初步的轮廓,当然是足够的优秀足够的英俊,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的问题是他够不够有钱,够不够有权。林欢乐或许会垂涎那个男人的貌,但我们家老太太吃定的一定是他的钱和权。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看,是老六的短信。
“双倍炼乳红豆冰。”
女生们围着我,暧昧的笑,“是谁?男朋友吗?”
我微笑应答,“不,只是垃圾广告。”
阿图有一家名字叫夜会的酒吧,家族的产业现在交给他管,收入稳定;不过即使没有这重身份,阿图也能找到一份来钱又轻松的活,就凭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就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宁愿为他生为他死。
而老六则长了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却脱不了一身的戾气,有时粗暴冲动地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老六暴烈,阿图阴郁,而我最了解他们。
忘了当初我们三个怎么会成一伙,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不被人待见的那类人。
阿图为我端上红豆冰,又替我多加了一倍的炼乳。
“怎么不换衣服就来了。”
“不可以吗?”
“学生不该在这种地方。”
我咬碎红豆咽了下去,“你这是关心我吧?你也会这样关心小福吗?对不起我忘了她现在叫秦姝,姝,好貌也。”
阿图摇头,“别开玩笑了。”
我耸耸肩,“明白就别当真喽。”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老六在角落里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激吻;而另一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恶作剧的小宇宙爆发,我就走了上去。
那是个消瘦的男人,比我当初认识他的时候更瘦。
“灵感先生,好久不见。”我坐到了他身边。
他受惊,惶恐地看着我。
我拍他的肩安慰他,“别这样,我也会紧张。我请你喝一杯。”
“别……别……”他摆着手,“你……你还没满十八岁……”
“怎么了?”我眯着眼睛看他,好个不识抬举,“我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可是连16岁都没满吧。”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低下了头,“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尽量将声音放柔,“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请你喝一杯,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大笑,“你真会说话,哦对了,最近你不是有新书上架吗?书名叫什么来着,对不起我忘了,不过我会尽快买一本来拜读的,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亲笔签名吗?你不知道,你现在的书有多火,亲笔签名更加值钱,所以既然我们是老朋友,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他点头如捣蒜,一边又一边说,“一定,一定一定。”
“还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还抱着我的腿痛哭来着,说我是的知音啊再生父母什么的,而且遇到我之后你写的书出一本火一本,那样看来我岂不是你的缪斯女神了,要不这样吧,你下一本书干脆就取名叫缪斯女神好不好?让我过过做女主角的瘾啊,你可以照我的样子和性格写,即性感又可爱怎么样?哎呀!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来分你的稿筹的。”
灵感先生的脸就快贴到地面了,还再一个劲地点头,声音像卡带,“一定一定一定。”
“说来气人,最近有个什么什么作家说你的最新小说某些章节是抄袭他的,简直岂有此理,在我看来,你的才华不知道高出他几倍呢;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了,当初你那一挥笔洋洋洒洒一大篇,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啊。所以那个作家就是想借你炒作上位,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啊。”
我听到噗哧一声,回过头,原来是阿图,已经忍不住了,笑翻在沙发上。
我朝他挤眉弄眼,然后一杯又一杯敬灵感先生,他自然是不敢拒绝的,唯唯诺诺地喝下,最后倒在吧台上,张开双臂张牙舞爪,嘴里还不忘喃喃自语,“那是我最伟大的作品,我的作品……最伟大的,最伟大的……我是最好的……最好的……”
他又挥手又扭腰,啪一下撞到了路过的人,倒在了地上。
我慌忙将他扶起来,向那人道歉,他却只是停了下来也不说话。
我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要发作,于是抬头看他,只一瞬间,似曾相识。
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但似乎又有些惊讶。
我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那种由上而下的俯视,有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对不起。”我说。
他冷冷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制服诱惑?”然后轻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是我的校服惹的祸,不过他竟然鄙视我,让一个陌生人鄙视真的很不爽,于是我将灵感先生推到座位上,倚在他身上然后扯开嗓子冲着那个陌生男人喊,“下个礼拜我扮性感小护士,先生一定光临啊。”
听我那么一嚎,他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眉头纠结着不晓得是生气还是不解,总不见得是看上我了吧,不过可惜我不干仙人跳已经很久了,否则怎么可能少地了他这英俊的凯子。
五
那天之后就少有机会和阿图老六见面了,全为父亲的葬礼在忙,家里先后辞退了几个佣人,所以有些事必须得我们自己去做,律师打来电话问是否要替我们找房产经济,老太太断然拒绝,辞退几个佣人已是她的极限,房子在最起码维持了她基本的体面,而体面等同于她的性命,她怎么会出卖自己的性命。
为了那笔钱,我去找了律师,仔细询问了相关事宜,这笔钱是父亲预留给我的,全做补偿;之所以藏着掖着,是父亲怕老太太阻挠,现在想来,作为一个商人父亲的性格实在不够强悍果断,这或许也是林氏企业失败的原因。
我让律师帮忙替我在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把这封信寄放了进去,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原本是想烧掉这封信的,只是后来一想,为了以防万一留着它做个证据也好;倒不是怕什么别的,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也或许是我天生的不安全感和多疑的性格在作祟吧。
但无论如何,唯一让我欣慰的是,父亲到底还是想着我的,只是他软弱的性格使他一直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纵然要补偿也不敢光明正大;但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父亲对母亲的忏悔在关键时刻替我破开了一条退路;待我大学毕业后,我就会成为老太太手上待价而沽的另一件商品,嫁富商嫁权贵嫁任何一个能抬高她身份的人物,不过我不是林欢乐;两年之后,该是我抛弃她们了。
这样一想我心里就舒服了很多,也算是没有辜负我当年付出的一切努力,所以即便参加父亲的葬礼时,我身上穿的是林欢乐淘汰下来的黑色小套裙也不会让我太郁闷。
从进这个家门开始,我就知道她不喜欢我,从前我不在这儿,她是唯一的公主,全家都宠着她,而我的到来势必要分掉一些注意力。她再做不成万人注目的小公主了。
其实她多虑了,无论是长相或是感情我都比不上她,只是她对我的不喜欢就像植下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无法连根拔除;而我也很明白我们不是一路人,经历太不同,有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之间的感情淡,因为我同样也不喜欢她。
我承认我嫉妒她,同为姐妹我们境遇如此不同,再加上她处处要压我一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比如今天,她故意要我穿她穿剩下的套裙,意图很明显,不过我也明白今天这场是葬礼不是婚礼,所以根本没必要同她争一时之长。
葬礼很奢华,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要让父亲风风光光的走,没人反对,这是她的一贯作风,爱面子爱铺张。
不过葬礼还是很平静,毕竟林家这一脉本来就人丁单薄,到现在除了几个远方亲戚外,也没别的什么人;倒是父亲在商界的朋友还有一些从前合作过的公司老板来了很多,也算是对父亲的尊敬。
我和奶奶林欢乐三人并排站在一起,向来为父亲送行的人鞠躬道谢。
林欢乐忽然很不自然地挺了挺腰,似乎在张望着什么,目光里的哀伤被一股热切的眼波所替代。
我觉得奇怪,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门口走来一个男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即使混在一片穿着黑色的来客中也显得与众不同,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被他的到来吸引了过去;只有我,看到他便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酒吧被灵感先生撞到的男人。
奶奶此时也表现地同别时不一样,斜了我一眼,低声训斥,“站直了。”
那男人向父亲的照片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老太太跟前,同她握手,轻声说了句,“节哀。”
然后挨着顺序握住了林欢乐的手,林欢乐脸上表情又似哭又似笑,最后身体微微颤抖,看上去虚弱地快晕倒了。
最后轮到我,握手的同时不经意瞥了我一眼,手下突然用力,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多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还记得在酒吧里对他嚷嚷了什么,所以根本就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只看到他那双手,修长而有力,修整地很干净却又仿佛隐藏着无穷的力量,我知道他并非一般的世家子弟。
他转身要走,林欢乐轻轻唤了他一声,“旭……”
这一声立刻引来了奶奶责怪的眼神,她失态了。
那个男人听到林欢乐唤他,又转回身,走到她身边,出人意料地轻搂了她一下,关切地说了一句,“别太伤心了,注意身体。”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真有些哭笑不得,老天不该那么巧吧,他就是那个青年才俊,陈先生?靠,我的运气怎么那么背。
六
“你的运气还不算太背……”老脱掉了外套扔在了沙滩上,露出身上那些与他那张娃娃脸不相称的伤疤,那是他雄性荷尔蒙爆发像困兽一般四处打架斗殴时期的成果,“至少你得到了钱。”说完一跃身跳进了海水里。
阿图沉默地坐在沙滩上,只是看着大海发呆。
我转过脸看着阿图,问他,“你觉得呢?”
阿图没有看我,低下头,淡淡地说,“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可是得等两年呢,对我来说两年太长了,我受够了跟她们在一起。”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旋即又将目光移到了别处,良久才开口,“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还要回去。”
“因为我姓林。”
“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是林家的一分子,他们有的我也应该有,他们没有权力将我排除在外。”
“只是你这样处心积虑……”
“什么叫处心积虑,事实是,我在收拾我母亲留给我的烂摊子。”
我那个亲爱的妈妈竟然到死都没有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扔林家的其他人在那里享福而我却得在孤儿院吃尽了苦头,直到那次意外,我在她留给我的唯一财产一口破箱子的夹层里发现她和父亲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和一本母亲的日记,恐怕是因为她死地突然没来得及销毁或是没来得及告诉我,而我这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出于好奇我开始调查这个名字,谁知道他竟是大名鼎鼎的林氏企业当家人,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老六踏着水,湿漉漉地从海里钻出来,走上了沙滩,一甩头发,扯着嗓子就喊,“听说你那天遇到灵感先生了?他最近混地怎么样?有灵感了没有?”
“好地很。”我说,“本本书都大红,哎,你不看书的吗?他的名号现在响地不得了,什么大器晚成什么惊世鬼才各种各样的夸奖都有。”
“他妈的,他倒是混地人模人样的,要是当时没有我们推他一把,他现在还不是街头的瘪三一个。”
我哈哈大笑,“什么瘪三,那个时候他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只是没有灵感而已。”
老六走到我们身边,张开手脚往沙滩上一躺,“灵感不是叫你给整出来了。”
我也跟着他躺了下来,看着这碧海蓝天,真的不提当年勇都不成。
回想我们三个的荒唐岁月,大约除了杀人没干过其他什么都做了。
那个时候我们最喜欢干的就是玩仙人跳,仙人跳简单的说就是□骗钱,男女搭档,女的□,男的勒索,之所以叫仙人跳是因为中了这招连神仙都难逃。
仙人跳方法简单来钱又快,而且我身边又有老六和阿图两个混世魔王,我们三个一起长大默契程度极高,所以每次必中,只要小心避开那些来头太大的人就行了。
有一次我们逮了一个,没有了灵感的作家,冠冕堂皇地说召妓是为了体验生活,我靠,果然是作家,这种理由也能想地出来。
我他妈的最讨厌这种衣冠禽兽,于是立刻让埋伏的老六和阿图出来,将他扒光衣服,然后五花大绑拷问了一番,这才知道他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我还看过他的书来着;于是拿来照相机给他来了个四五六七八连拍,要多□就他妈的有多□。
他连连求饶,我们问他要钱,他说没钱,于是被老六和阿图海扁了一顿;看打地差不多了我让他们放了他;老六和阿图以为我中了邪,我告诉他们这种在社会上有成就有地位的人最怕丑事曝光,而现在我们有照片在手,一不怕他跑了,第二他也不敢报警,我们来日方长。
于是灵感先生成了我们的瓮中鳖,更主要的是我已经知道要怎样利用他。
某日我打扮一新敲开了灵感先生的门,果然他没有跑也没有报警,乖乖待在那里等着我们上门,我摊开跟他讲,钱我不打算要他的,不过他必须得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事,我要他替我写封信。
灵感先生惊地下巴都快掉了下来,之后又害怕我要他写自白书,支支吾吾怎么也不肯答应。
“让你写你就写。”我把他那些极具视觉冲击的照片拍在桌子上。
灵感先生吓地差点没给我磕头求饶。
“替我写信,你白痴啊,没念过书啊,还作家哩。”
“写,写我什么都写。”
我把他摁在座位上,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见他放松一点这才继续。
“我要你替我写封信,写一封女儿给父亲的信,我会把具体的细节告诉你,然后你必须得替我把这封信写地能感动任何一个冷血的男人,能办到吗?”
“这……这……”
我轻轻拍他的肩,“我看过你的书,我相信你有洒狗血……呃,不,我相信你的才华,所以才将这封信交给你写,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
灵感先生像化石一样坐着不动,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我的腿大哭,弄地我一头雾水。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肯定我才华的人。”
我一直认为要让一个甘心为你做事就要软硬兼施来着,没想到效果那么明显。
灵感先生一抹泪,站起身拍拍胸脯立下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他将用全部的热情化做文字,去融化一颗冰冷的心。
真让我哭笑不得,冰冷的心倒还不至于,那个时候我之所以那么做,一是正巧遇到那么个人,一个作家,二来,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又从母亲的日记本里粗粗了解一点,母亲是怀孕之后才离婚的,而且他们离婚并不是因为我,那最起码证明我的确是林家的血脉,但为什么父亲那么多年都没有来探望过我,甚至于母亲去世他也没有接我回家,这其中的隐情我真的不知道,而且因为多年的分离,我对我父亲的性格秉性都不太了解,若这样贸然地去认亲,我恐怕会不成功,所以不如先写封信去试探一二,写地越煽情越好,让他对我歉疚那样他就非来找我不可了。
谁想,灵感先生在写信过程中迸发出了无数灵感,我重新将这封信抄写一遍寄出去后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我的运气不太好,原来以为等老头子死了之后还能分到更多的遗产,谁知道老头子提早死了,又留下一个烂摊子,不过好在他到底留了些给我,虽然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多,不过还算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老六搓了搓手,有些跃跃欲试,“阿喜,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干它一票好不好?”
阿图瞪了他一眼,“老六你在胡说什么。”
我坐了起来,看着海浪拍打着沙滩,就像当时迷茫和愤怒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我们的心。
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们不是天生的野孩子,我们原来也善良温柔纯真。
“还记得小月吗?”
阿图沉默不语,闭上了眼睛。
老六切了一声,偏过头,“提这些干什么,小月已经死了。”
是的,小月死了;死于强迫卖春;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天为我们掀开了人生最残酷的一页,它用这样的方法告诉我们这就是世界,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为孤儿院做捐献的名册变成了嫖客的名录,那些钱变成了玩弄女孩子和男孩子的付款,那些高高在上的衣冠楚楚的,那些功成名就的权力滔天的,背过身脱下外套就变成了孤儿院孩子的噩梦。
所以我们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连父母都不要我们,我们能找谁求救,那些大人们每每威胁我们,告诉我们即使报警也没用,这个世界有钱就有说话的权力,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愤怒却无可奈何,但也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我们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简单的方法赚到最多的钱离开这个鬼地方;其中老六受过的伤害最重,而我则有许多难言之隐,阿图或许是孤儿院里唯一的例外,但他也有他的烦恼,于是我们三个便开始了最诡异的生活,报复一切可以报复的,抢夺一切可以抢夺的。
这就是我在回到林家之前的生活,够傻够疯狂吧,不过挺有意思的,至少必现在的生活有意思。
不过老天总算开过一只眼,小月死后,孤儿院频频发生怪事,先是死了一个来寻欢的老头,后来又莫明其妙发了一次大水几乎淹了半栋楼。之后院长花了很多钱很多时间和精力才摆平前头一件事,而后面那件事的发生差点毁了一栋楼。
院长以为这些都是小月的鬼魂作祟,于是那些隐晦的脏事这才告一段落。
这只是他们的结束,而我们的则刚刚开始。
“我没有胡说。”老六站了起来,站在我们面前,“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我们三个在一起,那种生活不是很快乐很自由吗?总比现在好,你看你们,一个整天绷着脸,阿喜呢,整天扮乖乖女。”
“老六,我们不可能永远那样,我们不能再做垃圾了。”我说。
老六看着我,良久才闷闷说了一句,“你们都有家……”
我正要开口,远处驶来一辆汽车,停在我们不远处的公路上,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阿图忽然站了起来,说,“我要走了。”
“怎么了?”我问,“是你大哥的人吗?”
“是。”
“扫兴!”老六低吼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面。”我说。
阿图转身,又回头看了看老六,皱了皱眉,嘴角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看着阿图离开,我上前拍了拍老六的背,说,“我们也走吧。”
老六不情愿的起身,把外套甩到肩上,和我并肩朝路边走。
我们搭上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朝市区走。
七
原本还晴朗的天气,忽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我最讨厌的雨天又来了。
这样的天气常常让我想起孤儿院的那些事,那些肮脏的卑劣的低下的无耻的,我痛恨这一切,一如当初。
我百无聊赖混迹于街头,目光到处扫射,在混乱的躲雨的人群中突然发现了林欢乐的身影,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到处都传遍了关于他们的情史,传奇的浪漫的美好的梦幻的,但在我看来不过都是些垃圾,追根究底其实只是一场美化的交易。
与我曾经看到的遇到的又有什么不同?姑且可称为最最上等的下流。
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同撑一把伞,貌似亲密地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陈先生很绅士地将林欢乐送进了汽车,绕到另一边,打开了车门。
忽然,只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瞬间,他转过了身,隔着街望向了我。
我一怔,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是熟识的笑还是冷漠相对比较好?
只是他的眼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跟那天在酒吧里差不多,只是今天似乎多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琢磨,用那对老谋深算的眼眸称底。
雨水疯狂地打在他身上,他仿佛没有察觉似地,反倒是我有些站不住了。
好在,林欢乐打开了他那头的车门,将他拉进了车里。
是的,我在那儿见过这个男人,不是葬礼上,那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犀利又凶悍的眼神,像刀子步步紧逼非要你卸甲投降不可。
他是谁?
“旭日集团的东家,名满江湖的陈老爷子唯一的孙子。陈家老爷子靠贩卖军火起家,想当年也是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过在他积累了雄厚的资金和人脉后,就创立了旭日集团;靠着游走黑白两道几十年的那股狠劲和精明再加上他在政府里的那些人脉,旭日集团发针的速度就像坐上了直升机,遗憾是唯一的儿子很短命,不过好在替他留了个孙子,陈旭阳是老头子一手带大的,各方面都跟他爷爷很像,狡猾凶狠又很阴险,不过因为他出生的时候陈家已经基本洗脱了黑道的背景,所以仅看表面的话他绝对是一等一的绅士。”
我回过头,老六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找个地方躲雨。”
“你对他很了解吗?”我问。
“一点而已。”
“这是一点儿吗?老六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我还真不习惯。”
“跟你学的,林家二小姐,要优雅要得体要风度。”
我们两个对了一眼,都笑地直不起身。
“对了,我们之前是不是在那儿见过他?”我想起了这个一直以来的疑问。
“我们?”老六看着我,笑了,“我们哪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大人物。如果真遇到过还不扒下他一层皮啊,哪会让他这样逍遥。”
“只怕即使遇得到,他也不会像那些人那么容易上钩,即使上了钩也不好对付。”
“你怎么晓得?”老六不屑地笑,他不信。
“感觉,女人的第六感很灵的。”
“女人?你是女人吗?我跟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怎么不知道。”
“喂,你这个绝对属于人身攻击,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吗?”
老六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把烟递给了我。
“不抽。”
“我靠,你还真他妈学淑女啊。”
“你说我不是女人,我偏是一个给你看看,还得上一个档次,得是淑女。”
老六笑歪了嘴,“你他妈念贵族学校就以为自己是淑女了。”
“是啊,怎么了?”
老六吐出了一个烟圈,玩世不恭地笑了笑,“我最近搞了一个小娘,床上功夫一流,花样百出,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你们学校的,垃圾的贵族学校。”老六蹲下了身,靠着墙角,举着手里的烟,指着不远处一群穿着校服急着避雨的女生说,“就像她们,穿着衣服的时候清纯地不得了,脱下了个个是骚鸡。”
我就着他身边蹲下,“你也不能一概而论。”
他侧过头看我,“你放心,你不属于这个范畴之内。” 老六轻佻又恶毒地笑了起来,“我早说了你不是女人。”
我失笑,“那我是什么?”
“你是坏人。”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抚过干涩的嘴唇,耸耸肩,“我也是。”
“阿图呢?”
“他?”老六揉了揉鼻子,“他这辈子都别想做好人,即使我们有机会做好人,他也别想,他大哥是不会放过他的。”
“郑逍南。”我说。
“你倒记得挺熟的。”
我咧开嘴冲着老六笑,“那么漂亮的人,见一次就忘不了了。”
最重要的是,那么漂亮却又那么冷残,实在少见。
郑逍南啊,我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化它;就是那个曾经把阿图踩在脚底下用拐杖戳他的太阳穴,然后将我们所有的伪装一点点撕裂的男人。
那个有着比阿图更精致容貌的男人,那个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股子中药味,面色苍白身体孱弱的男人。
这个让所有形容他的词语都充满着矛盾的男人。
“郑逍南怕是从来就不喜欢阿图吧。”
“何止是不喜欢,简直是讨厌;只不过那个时候郑家的老头子还活着,又特别喜欢阿图这个小儿子,郑逍南这才没拿他怎么样;可现在不一样了,郑家的大当家一死,郑逍南坐上了头把交椅,你觉得阿图还会有好日子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