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止一次跟我提过,是不是把林欢乐送去精神康复中心,我拒绝。
我害怕那个地方会把她捆起来,给他电疗给她用药,我深信那种方式会摧毁她的灵魂,而现在,我相信林欢乐的灵魂还在,就在她单薄的身体离,就在她忽而朦胧忽而透彻的眼睛里,只是她畏惧,她惶恐,她不敢面对这个世界。
有一次,我对陈旭阳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她那样,你不必手软,干脆杀了我,只是下手时轻些,我怕疼。他脸色大变,对着我凶神恶煞地吼了一通,然后搂着我发抖,可我原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发抖,不会害怕,他永远是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
陈旭阳很是认真地定期送我去医院接受检查,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我憎恨陈旭阳带给我的这个生命,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会活地更痛快更自在;可如果我拒绝接受检查,他便会拿林欢乐的事来威胁我,一次又一次,他总是知道我的软肋所在,而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妥协。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伺机与他争吵,期望着他会因为气愤把我扔在路上,可他却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面对我的龇牙咧嘴,他更像一个笃定的猎人,知道我已中了他的捕兽夹,无论如何是逃不了了,现在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已。
我气馁,颓然地坐在车上,放下车窗,只想摆脱这窒息的空气。
一抹熟悉的身影却在此时进入了我的视野,一席黑色的休闲的小西装,衣襟敞开着,透出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安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气那么凉,你不怕着凉吗?”
陈旭阳关上了车窗,将车缓缓驶进了医院。
当我回头想要再找安易时,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我失望地跟着陈旭阳走进医院。
刚踏上楼梯,身边飞快地掠过一道身影,撞上了我的肩,那个英俊的冒失少年回头向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个孩子似地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到了服务台。
“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二病区怎么走?”
陈旭阳揽过我的肩,低声问我,“你们认识吗?”
“认识?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他?”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夸张地说,“别告诉我,我不过看了他一眼你就吃醋了。”
陈旭阳挑了挑眉,说道,“你以为呢?”
“都说孕妇要多看些漂亮的东西生出的孩子才能好看,刚才那个男孩子生得好看,我希望如果生个儿子也能像他一样的好看,这也不行吗?”
“可我一直以为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被他捅破了老底有些尴尬,慌忙拉他朝前走,“你不让我看,我以后不看就是了,我以后专看些难看的,丑死你的孩子。”
他失笑,“也是你的孩子,你舍得吗?”
我不知道舍得不舍得,检查时,医生不断在我耳边说着孩子的事,结束后又免费给我上了一堂哺育课,看了许多婴孩的照片;我没来由地觉得心酸,眼泪不知觉地就唰唰掉了下来。
“那……胎儿会不会有知觉?”
“就目前这个阶段来说,胎儿还未发育完善,对外界的刺激不会有反应。”
“那就是说,它不会感觉疼是吗?”
“疼?”医生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会疼呢?”
我慌忙摇头,“不,我只是打个比方。”
陈旭阳走了进来,见我泪痕未干,便问,“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我赶紧擦干了眼泪,抬头对他说,“你等我一会儿行吗?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他点了点头说,“我在这儿等你。”
我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便飞快地朝二病区冲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现在他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径直走过去,一下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我这么一哭倒弄地安易有些手足无措,他不能推开我,又急于知道原委,只得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欢喜,你怎么了?”
直到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哭了个干净,我这才松开他,与他一起坐到了钢排椅上,缓缓向他说明了一切。
“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用力摇头表明自己的决心。
“可是……”
“可是什么?”
安易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怕你会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
“当然现在不会,可以后你每次想到它,不会觉得难过吗?”
我不觉得难过至少现在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乱,分辨不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安易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欢喜,你不在这段时间,先生很想你。”
我眼前浮现出那张一贯苍白的脸和孱弱的身体,只是那双眼却永远像荒野上的兽,灼热锐利。
“他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安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阿图背叛了先生。”
“真的是他。”
“怎么?你都知道了?”安易惊讶地问。
“连环杀人犯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那天我离开郑家就遇上了他们,他们把我绑走想杀我灭口,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出现在哪儿,是谁告诉他们的?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阿图,他早就盯上了秦姝,他早就知道连环杀人犯是谁,他通知他们来杀我;然后在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的时候他又通知了陈旭阳,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我,如果他恨我,
完全可以乘这个机会杀了我,又何必让陈旭阳来救我?”
我不明白,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吃苦在一起享乐也在一起,他救了老六是出于兄弟的情谊,那么难道我和他之间就没有一点情谊吗?他那么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本我一直就在想,那天夜里陈旭阳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我问他,他说有钱好办事,我相信他一定出了钱,而且这个钱一定落到了阿图手里。阿图和郑逍南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和睦,甚至可以用彼此憎恨来形容,我了解阿图,从前他会任郑逍南摆布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对抗他,可如果给他这样的机会哪怕只一点,他都会牢牢抓住,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扳倒郑逍南。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为了阿图手上的筹码,和陈旭阳交换资金的筹码,然后借用这笔钱培植自己的力量。所以你告诉我阿图背叛了郑逍南,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是这样吗?”他问我。
我苦笑,“都是猜的,真正的内情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安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半跪下,将双手摆在我的膝盖上,“所以,欢喜,回去吧,先生他需要你,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
原本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我相信安易一定能带我离开这儿,只是现在的情况却稍稍有了些不同,我不能轻易就这样走掉,如果我离开了,林欢乐怎么办?她会被陈旭阳送进精神康复中心接受痛苦的电疗和永无止尽的用药。
安易柔声说,“林欢乐不过是陈旭阳的傀儡,让他能够随意摆布你的傀儡。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和你姐姐的感情不好,她又怎么会那么依赖你。”
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困扰我的疑问,只是仔细想来,问题也并不难解;林欢乐害怕家里的每一个人,她畏惧他们防备着他们,那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对她用过真心,可她一定明白,我对她说的那些话是出自真心的,没有参杂任何一点的私心,我是为她好,希望她能解脱希望她能快乐,所以在她疯了之后,她不信任何人唯独信任我,那时因为她知道只有我是真心待她好。
我们曾经互相憎恨过,但归根究底,我们的痛苦是一样的,拨开所有复杂的关系迷眼的幌子,当我们□裸地面对对方,这才发现其实我们站在同一艘即将覆灭的苦海之舟上,无法回头,只能彼此挽救。我无法放弃林欢乐,因为放弃她犹如放弃了我自己,我做不到。
可这些感情这些复杂地无法解释的感情,安易又如何能懂。
五十六
两天后,我见到了郑逍南。
那天打开电视猛然见到他,他还是那副孱弱的身板和一脸的苍白色,只是眼眸中依然带着威慑,不过不经意的一瞥就能让人明白,这个男人不好对付。
郑逍南对着镜头简略地说了几句便走进了公司,属于他的公司;他曾对我说过,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型战场,每个人都需要掩护;所以在江湖上,他是大哥,而在所谓的文明世界中,他是优雅的绅士和富有的商人。
看着电视,我想,安易一定已经将我的话转达给了郑逍南,我有些内疚,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向我伸出了援手,可我却在他需要我时弃他而去,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那是安易临走时给我的,他对我说,保持联系,可过了几天它还是没有发声。我有些慌,一度以为他出事了,好在他终于打来了电话。
那时我正推着林欢乐到露台透透气,手机忽然就响了,我慌忙接了起来,听到郑逍南一贯低沉的声音这才安下心来。
让我吃惊的是,他开口便向我道歉。
“对不起,欢喜,我没能及时来接你。安易应该都已经告诉了你,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还是不想让这件事波及到你。”
“那……现在……你没事吧……”
他在电话那头轻松地笑了,“如果我有事,又怎么会有机会打这个电话给你,你放心吧。”
“你没有没受伤?”
“不过是一场游戏,孩子的游戏,我又怎么会受伤。”
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他说的那么轻松,可这话要是让阿图听得,非气结不可,他的处心积虑在郑逍南看来不过是一场游戏,或许郑逍南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只待阿图抬首,他便砍他的头,这或许就是差距,郑逍南已是修炼千年的老妖,阿图不过是刚能幻化人形的新人;而这是否也正是我和陈旭阳之间的差距呢?
“你会不会怪我不肯回来?”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会逼你的。”
他的声音轻柔如风,在瞬间安慰了我忐忑的心。
是的,我在他身边那段时间里,他从未逼我做任何一件我不愿意的事,这就是他和陈旭阳的不同,他理解我,关心我,呵护我,我敬仰他如父,依赖他如爱人。
他说,“虽然有时你会带上鬼面具吓人,可你依然是那个剔透的姑娘,因为你的眼睛和当年你救我时一样清澈,欢喜,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懂吗?”
这一瞬间,我的眼泪绝堤。
林欢乐蹲在我面前替我抹泪,问我,“你怎么哭了?”
“风太冷……”
她把沾着泪水的手指伸进嘴里咂了咂,忽然说,“骗人,分明是暖的。”
我把林欢乐安置在床上,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好好睡觉,醒了之后,我们就吃你最喜欢的海鲜粥好不好?”
她顺从地躺下,盖好了被子,闭上眼睛。
我见她已躺下,便准备离开,她的手却忽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欢喜……”她沉静的声音在房间里慢慢荡漾开来。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慌忙走到她床边,看着她,林欢乐那双漂亮的凤眼正木然地盯着天花板。
原来是我的错觉,我有些失望,转身要走。
“少放盐,太咸对女人的皮肤不好。”
当我紧张地转头望向她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知她爱美,从来都是这样,只是这段时间她没机会也没意识将自己收拾地像从前那样鲜亮;偏偏这个时候她竟对我说这样的话,她不知道我紧张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她更不知道我有多希望她能好起来。
我轻轻带上门,走下楼进了厨房。
帮佣们见了我却执意要将我请出去,对我说这段时间你照顾太太已经够累的云云,我却知道他们是怕陈旭阳责怪。
“现在她的嘴比测谎仪还敏感,上一次你们做的粥全被她吐了出来,又哭又闹说这里面下了毒;还是我来做吧,也省地她哭闹。”
帮佣们见我坚持也都不再作声,替我准备好了材料就退了出去。
我围上了围裙,看着眼前一大片材料竟有些生疏感,有多久没进厨房了,还记得过去每每我总要做三人份的食物,阿图和老六是长势正好的少年,饭量之大让人吃惊,我却总是在饭桌上担心下一顿从何而来。
而现在,山珍海味任你挑选,唯一想的是如何将下一顿做的更精致,可唯独少了过去那份快活,再好的食物入口也是无味。
“有生姜吗?把生姜给我。”
我随手向后一伸,一块生姜便落到了我的手心。
“谢谢。”
“不客气。”
醇厚的男声伴着灼热的气息,贴到了我的脸上。
我吓了一跳,手里搅拌白粥的筷子弹出了锅子,沾着滚烫的白粥溅到了我的手背上。
陈旭阳一把捏住我的手,将我带到水池边,打开了冷水。
手背上传来钻心的痛,我怒不可竭,冲着他嚷嚷,“你看你都干了什么!”
他从背后将我搂住,用力捏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怎么那么凶,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他笑了起来,说,“惹了你,你就像小猫一样弓起背竖起满身的毛朝人龇牙咧嘴,真是惹不得。”
“那你还惹我!哎呀,疼死了……你会不会洗啊!”
他啧了一声,说,“你总是动来动去我才弄不好。”
“你弄疼我了,我才会动来动去,你讲不讲理的。”
“好像我和你在一起总是无理可讲。”
“那是因为你跟谁在一起都讲理,就是不跟我讲理。”
“可你为什么对林欢乐都能那么好,偏偏对我不好?”
我扯开他的手,将他推开,转身对着他。
“如果你愿意像林欢乐那么乖,我也会对你好啊。”
他左眉不自觉地跳了一下,眼眸忽然被黑潮包围,然后沉默地看着我。
我见他不说话,急忙将他往外推,“行了大爷,你乖一些,我就赏口粥给你行不行。”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抵到了墙角,胸膛贴近我,声音沙哑低沉,“饭前可有开胃菜。”
他剧烈的心跳震地我心慌,我按住了他的肩,结结巴巴地说,“陈……陈旭阳……你别乱来……你知道……”
他眯着眼像极了危险的兽,“知道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一名帮佣却在这个时候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大叫,“二小姐,快关火,粥糊了。”
我乘机将陈旭阳推开,帮佣一头冲了进来,见情况不妙,立刻收声快速退了出去。
我看着半锅糊了的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乱跳,忍不住大吼,“陈旭阳,你这个混蛋!”
五十七
林欢乐开始变得有时清醒有时又糊涂,清醒时她会问我诸如那天为什么把粥烧糊了,你真笨之类的话,像极了从前的她,可糊涂时也让人够呛,又是哭又是闹,非说屋子里有鬼,我退她到外面又说有人要害,非进去不可。
有时我被她折腾的精疲力竭便对她吼,“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她立刻就会乖很多,安静地坐着再不说一句话;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不知道她是真疯还是假傻。
我经常坐在她身边对她诉说我小时候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我将我最最晦涩的秘密告诉她听,又问,你的小时候是什么样?是不是有公主裙和洋娃娃?是不是有小皇冠和粉色的发卡?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什么都没有,你说如果交换了童年,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依然希望,童年有我有你,有爸爸有妈妈,我们一起生活,在节日去游乐场在生日时吹蜡烛,我会许一个小心愿,你会偷偷问我心愿是什么;之后无论你嫁给谁,陈旭阳也好,其他的男子也好,我都会祝福你,我会在你的婚礼上做你的伴娘,我会替你拉着婚纱伴着你进入礼堂,我会在你幸福哭泣的时候陪着你一起哭;我的姐姐,那样该有多好。
她开始唱歌,唱一首不知名的歌,或者说那不是唱而是轻声的哼着,就像母亲安抚哭泣的婴孩时那样轻声地哼唱着,我跪在她面前,头枕着她的膝盖,她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发,轻柔地哼唱着;我闭上眼,听着,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全的安静的。
我做了一个遥远而深长的梦,梦里我坐在小舟上,飘荡在湖面上,湖面里倒映着许多张脸,我用手划过水面,那些脸就散了。
醒来的时候,我安稳地躺在床上,林欢乐的床上,而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我慌张地跑出门寻找她,问了好几个帮佣,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我呼喊她的名字,林欢乐,林欢乐你在哪儿?回答我的却是一声尖利的叫声,从天台传过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围着天台却不敢接近她,她坐在高高的围栏上,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林欢乐,你快下来。”我推开众人,向前走了过去,“哪儿很危险,你知道吗?快下来,你别吓我,行不行。”
她忽然向我伸出了手,微笑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漂亮的人又回来了。
帮佣们却用力拉住了我,对我说,“二小姐,别过去,太危险了。”
我推开他们,径直走过去,我不害怕,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可他们是不会懂的。
林欢乐跳下围栏,握住了我的手,我见她平安落地,如释重负,上前用力拥抱她。
她沉默不语,修长的双臂搂着我的肩,温暖而安静。
我失笑,说,“你吓死我了。”
她松开了手,忽然用尽全力将我推倒在地,疯狂地跳上了围栏,像一尊苍白的雕像笔直地站立着,风吹起了她的睡裙裙摆,仿佛荼蘼花开。
痛楚从骨骼里传来,却并非那全力的一推,而是她那深重的绝望经由最后的拥抱传达到了我的心灵深处。
她转向我,对我温柔的微笑,浅色的双唇亲亲启合。
“欢喜,对不起。”
她微笑着,身体微微向后仰,我奋力爬了起来,伸出手奔向她。
指尖与指尖的碰触,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暖,可那种联系犹如断了的弦,生命的音符在瞬间消失在了空气里。
我听见了尖叫声,不知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垄长的尖叫,就像漫长艰辛的生命,然后在某一刻终于归于平静。
一颗心脏是如何停止跳动的?
是否像花,由含苞到怒放直至凋谢,是否像雨,由淅沥到倾盆直至停歇?
我不会怪任何人,陈旭阳还是老太太或是帮佣们甚至是我自己;如果非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死亡的后果,那只有林欢乐,她得为自己的死负责,无论上天堂或是下地狱,她都得为自己的死负责。
陈旭阳搂着我的肩,试图将我从骨灰盒边拉开,他贴着我的脸,轻声对我说,“欢喜,别哭。”
我听见了自己在对他尖叫,“我没哭,我怎么会为她哭。”
我不会为你哭的,我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你不配;你这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没有骨气的女人,你不值得让我为你流泪;对着那个丑陋的黑盒子,我恨恨地想,我瞧不起你,你活该死了,你这个没种的女人。
如果死亡真的可以解决一切,那我岂不是要死上几百次,我的骨灰盒足可以摆满整个灵堂。
我用力推开陈旭阳,整了整衣衫,转身面对灵堂的入口,挺起了胸膛。
荆棘丛我走过,刀山火海我下过,我百炼成钢,无坚不摧,我不害怕我不悲伤,林欢乐死了,但我可以重新做人,做一个全新的人。
大太阳洒在我身上,我眯上眼,抬头向上望,多灿烂的阳光,我可以看到,但你不可以。
林欢乐死后,老太太一下苍老了不少,她的威严早已一去不返,现在的她倒是更像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太太。
如果我在她的视野之内,那么她就会长时间地凝望着我,仿佛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却依然以沉默告终。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对我说了一句,“欢喜,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多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倒让我忘了关照自己,我差点儿忘了,我的生日快到了,我的十八岁生日。
我蹲在她面前,笑了起来,“奶奶,你会送我生日礼物吗?”
她的脸上仿佛起了褶皱波浪,我姑且称之为笑,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笑地更厉害,“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她的表情顿时痉挛,抽搐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为了白。
我起身,离开,她却忽然开口。
“欢喜,你不像我们家的孩子,你太无情了。”
“不,这一点我特别像您,这或许就是隔代遗传,你说呢?”
从母亲离开我之后我便急切地盼望着长大,但那时的我并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长大,直到父亲去世,留给我一纸遗书,我又开始期望我的十八岁。
而现在,长大还有我的十八岁都已经到来,可我体内残存的热情已消耗殆尽,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长大,一个冷漠而残忍的成年人。
陈旭阳将一根漂亮的项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他低头亲吻我的脸,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扯了扯项链,不自觉地做了个鬼脸,“我不喜欢项链。”
“为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姿态优雅表情轻松。
“像狗项圈。”
“那你想要什么?”
“我?”我失笑,取下脖子里的项链,慢慢地一圈又一圈绕在食指上,“从前我什么都想要,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想要很多,所以我什么都敢做,我告诉自己,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没有什么对错,我一直以为披荆斩棘往前走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到头来,我又得到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空,你说我想要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站了起来,项链松脱了手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好似一个残破的尾音。
“那我呢?”他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嘶哑,不再像从前那么坚定沉着,“你也不想要我吗?”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项链,闪闪发光,那么漂亮却与我不合,“你的出现是老天要我明白,我所作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没有的;而现在我明白了。”
五十八
我很累,倚着他的肩休息,感觉很困,闭上眼却难以入梦,脑袋里不断闪回着各张熟悉的脸,带着他们与我交集的回忆,一幕一幕,我只得睁开眼。
“怎么?睡不着?”
我心里正翻江倒海,表情虽未表示,体征却透漏了讯息,满头的虚汗将发粘在了额头上,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三色的交通灯停留在了红色上,他停下车,用手拨开了我额头的散发。
“欢喜,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今晨起床,一切都安然无恙,早餐过后却如何也静不下来,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陈旭阳见势不妙便将我抱上了车,一路行至医院。
他走地急,我的整个世界因此而摇晃,看不太清,努力睁开眼却又被抑制,就像困兽兜兜转转,咆哮低吼却无法冲破这樊笼。
很多人在说话,低声细语,经过我的身边,触摸我的身体,温暖的冰冷的,最后他们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还陪伴着我。
他说,“林欢喜,你知不知道,你就像刺猬,蜷着身体,不让任何人靠近,低落时只能不断地自我鼓劲;你让人太难拥抱,可我依然想靠近你。”
那熟悉的气息渐渐远去,我依然在梦里颠沛,在无垠的荒野里,我告诫自己,我会好起来,我会痊愈,即使需要很长的时间,但庆幸我还有时间可以等。
我可以等,等待痊愈,等待一个属于我的结局。
看着护士给我量体温测血压,我便问她,“我怎么样了?”
她柔声地安慰我,“放心吧,你只是最近太过疲劳才会这样,多休息就会好。”
“那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当然可以,不过别走太长时间,你还是需要多休息。”
我下床,身上单薄的病员衣抵挡不了深秋的寒意,护士贴心地为我披上了厚实的外套。
“谢谢。”
推开门冰凉的空气从门缝里一涌而入,我打了个寒颤,拢了拢外套,朝外走;空气虽凉却格外清新,我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另一头的门洞里透来的阳光,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我站着,任阳光穿越了长长的走道无穷无尽地洒在我的身上,仿佛脱胎换骨,重新做了人。
我迈开了步子,一步步朝那洒满金光的一头走去。
那金光里忽然走来一个人,仿佛漫步一般,走的不急不徐,他眉目含笑,如春风化雨,略显苍白的脸此时格外生动,那眉宇间的细微牵动都是花火,惊心动魄,耀眼灿烂;他身后又跟着另一个人,一袭白衣,近乎完美的容貌,浸满阳光的脸比作天使也不过分。
他们身后又跟着一众人,不近不远地随着他们,若要仔细瞧也能瞧出些江湖气。
我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他,他却加快了脚步,衣袖生风般地向我走来。
在他近我咫尺时,我向他伸出了双手;我的手依然暖,而他依然透着凉。
他牵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入怀中。
“怎么了?是那儿不舒服?”
“都好了,都好了。”
他拉着我缓步向庭院走去,在一处阳光充沛的长椅上坐下,身边那一众人都已拾趣地退下,只有安易还站在郑逍南的身侧。
郑逍南伸出双指,轻轻挥了挥,安易便凑了上去。
耳语了一阵,安易抬头看我问道,“欢喜,你要喝些什么?”
“热牛奶吧。”
他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
“安易最近长地特别快。”
郑逍南轻声笑了起来,“怎么能不快,刚见到你那会儿还不及你高,他满肚子气,追着你长,现在已高出了你不少,这才像男人,不是吗?”
我忍不住笑,“他比我还小上了两岁呢,所以在我眼里他还算不上是男人。”
郑逍南看着我,说道,“你的话要是让他听到了,一定会叫他很伤心。”
“伤心什么?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终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男人的。”
“那你呢?”郑逍南话锋一转,眼眸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我的脸颊,然后又没入了庭院里散步的人之中,语气是漫不经心,“准备好做母亲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落到了人群中,很长时间都没开口,这才是我最大的问题,目前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我不想要它。”
“为什么?”
“我不准备做母亲,更不想做陈旭阳孩子的母亲。”
“你只是痛恨陈旭阳。”
“那有区别吗?”
“都说爱屋及乌,恨也是一样的,都是情绪的引导,若除开你所恨的,或许你会发现你并不恨这个孩子,可如果你不肯让步,由情绪牵着鼻子走,只怕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抽出了手,透过阳光看着他的脸,“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也想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正色,“阿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一切,你该怎么办?谁能给你希望谁又能给你温暖?”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的小腹上,眼神在那一刻忽然变地温柔,“是你的孩子,阿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孩子唯你所有,当你失去一切,你还有它,它是你的血脉,是你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我咬了咬牙,这才挤出了几个字,“我不在乎。”
“阿喜,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无所牵挂,因为有心就有爱,你的爱或许不曾给过陈旭阳,给过我,给过老六甚至是阿图,可没有给予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它在,它在你的心里,它在等一个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的人出现,那个人就是你的孩子,在你腹中孕育着的孩子;没有人曾离你那么近,近地与你同呼吸共患难,你存活着所以它存活着,它的心脏随着你跳动,它伴你入眠随你清醒,你包容着它,它那么弱小,蜷缩着在你身体里,依赖着你的保护;阿喜,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它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叫你妈妈。”
好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然后又是一颗又是一颗,接二连三,直直地搅乱了一池湖水。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原本坚固的堡垒在不经意间裂出了一道口子,我措手不及惶恐不安;但我不肯妥协不肯就此投降,我所有的坚持不能就此瓦解。
好似天使与恶魔在交战,看地我心烦意乱,怒上心头。
我控制不住自己,一下站了起来,已是颓势,可我依然要坚守。
“你爱过吗?你有过孩子吗?你跟我说爱?你凭什么跟我说爱?你都没有做过好人凭什么让我去做好人;这些话由你说出来,你让我怎么信?”我气急败坏甩手就走。
他拉住我的手,表情依然平静,“我杀过很多人,该杀的不该杀的,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所以我得不到爱也得不到子嗣;有时候看到你我就会想到自己,我们一直相信我们之间的某一部分是相同的是相通的,所以我不想看着你变成我这样,我希望你能得到我无法的得到的。”
我甩开他的手,对着他咆哮,“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如果杀一个人就是恶魔,那你永远都无法变成上帝。”
我不想在和他理论,只怕再说下去我只有全军覆没,那些话足够伤人,可为了粉饰我的城墙,我只能做这伤人伤己的最后一搏。
陈旭阳说的没错,我是只刺猬,是一只察觉危机便蜷身防备以刺对人的刺猬。
卷了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天人交战;我知道最近陈旭阳忙于收购一家电子企业,又要处理林欢乐身后一些琐碎的事,早已自顾不暇;再加上前段日子我每次都乖乖地跟他上医院检查,而且也决口不再提做掉孩子的事,我知道他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可我也不笨,我会装也会演,等到他失去防备的那一天;所以现在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我换上了衣服,偷偷溜出了医院,在一处隐秘点取出了深藏已久的钱。
那是我长久以来的习惯,小时混迹于社会的烙印,无论那种情况无论是吉是凶,我会在别人
无法察觉的地方藏起一些钱,当然因为本身的经济情况藏的数目一定不多,但用来做掉一个孩子足够有余。
我找了一家不知名的小医院,坐在了人流室外的候诊椅上。
五十九
候诊椅上坐着很多人,有几个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一脸彷徨的样子,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有着和他们相同的表情。
我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有的轻松有的痛苦,这小小的一间诊室容纳了无数的故事,而我就是其中一则,只是我不知道当我出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我努力压制着绕着我的耳侧循环播放的郑逍南的劝诫,我不能让他击溃我最后的防线,我不可以要这个孩子,我不爱它,我不要它。
仿佛念魔咒一般,我不断重复这八字以抵抗那已动摇的坚持。
一双手无声无息地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吓了一跳,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双眼看着来人,只是他的出现却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安易!”
安易慌忙捂住我的嘴,右手食指摆在唇上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惊呼,纷纷回头看,然后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又转了回去,她们一定都把安易误认为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可现在我又无法向她们解释,只得涨红了脸回到座位上。
待安易在我身边坐下,我立刻就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
“你……”
我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谁曾想我的行踪全逃不过他的眼睛,最初的惊讶和紧张消退后跟上来的就是愤怒,我抬起手照着他的脸就要打下去。
安易只轻松地一挡便捏住了我的手,“如果今天我做的是错的,我就让你打我,可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所以,阿喜,我不能让你打我。”
我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这让我更加恼火,也让我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有些憨憨的男孩儿,在我毫无察觉之时他已褪去了青涩化茧成蝶。
“你也要像郑逍南那样对我说教吗?”
他耸了耸肩,摇头,“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今天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先生今天下午要做手术。”
“你说什么?”
我一怔,没有反应过来,今早他和我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做手术?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在先生一直就诊的那家医院,手术会准时开始。”
“怎么会这样,今天上午他还……”
我忽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安易也低下了头不再看我,我忽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是我……”我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是我……我对他说那么难听的话,所以他……”
我说他没有爱没有子嗣我说他是杀人的恶魔,我不听他的劝诫一意刺伤他。
我知觉脑袋被抽空了,整个人也不过是个躯壳。
安易慌忙上来搂住我,一边小心地安慰着,“不……阿喜……”
我紧紧抓着安易的衣襟只希望他能分我一些力量,让我能站起来让我能见见郑逍南。
“带我去见他,在他进手术室之前让我见他一面,求你了。”
“听我说,阿喜,他也想见你,是他让我来接你。”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拉着安易便朝门外狂奔而去。
医院门外,一辆车一阵风似地驶了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陈旭阳便冲了出来。
他脸色很冷,“你要去那儿?”他问。
我没时间理睬他,伸手将他推到一边,拉着安易就要走。
陈旭阳却又猛将我扯了回去,那双暗色的眼逼视着我,“告诉我,你要去那儿?”
“我要去郑逍南那儿,我要去看他。”
他的脸微微抽搐,强压着怒火,“你做掉了我的孩子,然后就去跟另一个男人?”
“你也派人跟踪我?”
“现在是我在问你!”他冲我暴喝一声,终于忍不住扯下了绅士的面具。
“是!那又怎么样?我要去那儿,我跟谁去,你管地着吗?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伸出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劲将他推开。
“林欢喜……”
他怒气冲天不肯罢休,安易却已轻巧地阻挡住了陈旭阳的再次进攻,一把精巧的袖珍小匕首不知在何时已滑入他的外套,抵住了他的身体。
“陈先生,我不想伤你,所以请你离她远点儿。”
陈旭阳冷笑,看着安易对我说,“怎么?这莫非又是一个你的仰慕者,林欢喜,我发现你在这方面可真有天分。”
“多谢你的赞扬,可是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今后你也休想再碰我一下。”
“林欢喜,你以为你走地了吗?”
“老六死了,林欢乐也死了,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老太太吗?我恨不得她快点儿死。”
走不了?我不会永远被禁锢,我不会永远被他捏在掌心任他捏圆搓扁,我不是林欢乐,若我要死他也活不成。
他上前要捉我的手,我夺过了安易手里的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小腹。
“永别了,姐夫。”
我接过安易递来的纸巾,边走边擦着手上的血迹。
老太太是对的,我根本不像林家的孩子,即使有片刻的软弱,我手里依然握着刺刀,随时迎战随时浴血。
我逃不开的是血液里流淌的残忍,正如郑逍南说的那样,那一种最原始的兽性。
我曾对不起陈旭阳,可我欠他的已经全还了,现在的我们终于可以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我们是平等的,他可以恨我,我不在乎,或许只有恨才能平衡我们之间的关系。
“安易……”
“怎么了?”
“他会死吗?”我尴尬地朝他笑了笑,“我是说,陈旭阳会死吗?”
他握住了我的手,微笑,“不会,你的刀法太差,如果那一天你决定要他死,我可以教你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一刀就可以送他归西。”
我觉得挺滑稽,想笑,可刚扬起嘴角,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郑逍南呢?他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