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易紧紧搂着我,让我安定,“不会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今天不过一个小手术而已,相信我,阿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枕着他的肩,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不想让郑逍南看到我这副样子,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推开门的时候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要让他放心也让我自己放心。
他躺在病床上,神态安详,见到我便伸出了手。
我握住他的手,跪在他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心对你说那么重的话的。”
他摸着我的脸,说,“我知道你性子烈,或许我该换一种方式来劝你。只是无论哪一种方式,我只要你明白一点,阿喜,别放弃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所有一切我们都会失去,只有孩子,它身上有你的印记有你附着的爱,你永远都不会失去它,阿喜,你要生下它,你要爱它,给予它一个你我都不曾得到了最快乐的童年……”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我从没见过他咳地那么厉害,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不知所措,只当他会立刻死去,刚收住的眼泪再次绝堤。
“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求你别死。”
他颤抖的手指替我摸去了眼泪,目光柔和而坚定,“我们都从未真正得到过爱,我想知道一个被爱着长大的孩子会是怎么样,你能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呢?”
我几乎哽咽,说不出话,只得拼了命的点头。
目送郑逍南去手术室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从未如此惶恐而软弱,像个孩子似地抱着双膝,缩在墙角嚎啕大哭。
从前他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我并无这样深刻的感觉,只有今天,当他离开我,生死未卜时,我忽然惊惶失措,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像漫天的乌云笼罩在我心头;我才知道他的重要,我才知道他对我的意义。
我知道他是恶人,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可对我而言,他却更像是一盏明灯,在我迷途时他会指引我回家,在我绝望时他会带给我希望,在我寒冷时他会给予我温暖。
他是我的导师我的父亲我的爱人,我不可以失去他。
六十
冬季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我很怕冷,每到冬季总是习惯将自己全副武装,而这一季的最爱就是安易送给我的一双棉靴,保暖又时尚,当他把这双棉靴当生日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直夸他是新世纪好男人的典范。
他还是有些腼腆,微红着脸说,“你喜欢就好。”
我立刻穿到了脚上,连声说,“喜欢喜欢。”
只是这样的羞涩我已难得再见,他眼里清澈的光在慢慢沉淀,渐渐那双漂亮的眼就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安静而坚定。
而近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来去匆匆,风尘仆仆地来又披星戴月地去,难得与我打个照面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有一次我问他,“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说,“我……我准备出国念书。”
我有些吃惊,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错;这世界瞬息万变,全天下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想着出路留好退路;更何况郑逍南的身体已每况愈下,我们这些依赖着他为生的小蝼蚁怕也要朝不保夕了。
我摸了摸微突的小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天下最最镇定的就是它,无论世界怎么变,春暖花开也好,冰天雪地也罢,它都安然自若地长大。
倒是别人都在替它忙前忙后,厨娘们为它织了许多双小袜子,又整天拉着我传授哺育经验,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忽然发现我的小豆丁真是个幸福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得到了那么多的关心。
只是有时候身处这栋古老的宅子,听见郑逍南长长短短的咳嗽和喘息声,我心里头又有些隐痛。
手术不过是延长了他的生命却并未终结他的痛苦,他的身体反而因为这次手术变地更加虚弱,特别是在入冬后,他的症状更加明显。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只是不愿他离开,可又不忍他承受这份病痛。
阿图却带着些残兵又有了一次返潮,不过好在他没能得逞,这次重创之下,他失去了一切,忽然销声匿迹再没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
这次的行动也将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压制了下来,郑逍南活着一天,他们便不敢有动。
所以我的日子过地还算安适,定期做胎检,闲来无事就读报纸给郑逍南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看到陈旭阳的消息,可不久之前他又犹如一只蛰伏苏醒的鹰,再次鹰击长空,依然那么自信骄傲,仿佛过去的种种都不曾在他身上发生过。
他没有再与我联系,甚至不再费尽心机迫我回去;我想此刻他心里是笃定的,笃定郑逍南已活不了多久,只等他咽气树倒猢狲散,最终我还是要到他身边。
每一件事他都算地那么好算地那么妙,从我们在葬礼上见面那一天他就开始算计我,他要报复他想玩弄,可最后他竟说爱我,我害怕他说爱我,我宁可他不爱我,爱,我们之间的爱太不纯粹,就好像一颗切割坏了的钻石,永远无法折射出最华美的光彩。
我想我可以忘记他,用最残酷的时间来忘记他,直到有一天,有人向我再提起他时我能坦然自若的面对,面对一切关于他的话题。
只是有时老天却不容许我在漫长的时间里痊愈,它总是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无法招架。
郑逍南突然发起了高烧,医生护士们不停地忙碌,就这样整整过了两天,他的体温才控制住。
我坚持守在他的门外,我不能离开,我知道他需要我。
直到最后一批医护撤了出来,先前进去的安易随后也走出了房间。
我慌忙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急问,“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会不会……会不会……”
安易轻轻搂了搂我,说,“没事,你放心,热度已经退了下来。”
听了他的话,我仿佛得了特赦,之前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全身瘫软地倒在了安易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安易连忙安慰我,“之前不让你进去,是怕你紧张,毕竟你还怀着孩子;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紧紧握着安易的手,我不怪他,我要感谢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郑逍南的房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个年轻的男人,有些脸生,他朝我走了过来,礼貌地向我点了点头,说,“林小姐,郑先生请你进去。”说完便拎着公文包离开了。
安易擦掉了我脸上的泪,柔声说,“别哭,别让他看到你哭,他舍不得你哭的。”
我用力握了握安易的手,走进了房间。
郑逍南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苍白,精神也大不如前,那双原本璀璨的眼也失去了光华。
他看到我便伸出手,说“欢喜,到我这儿来。”
我忍下眼泪,努力换上一副笑脸,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地让人害怕,我握紧它,用力握紧,只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它的主人。
我坐到了床头,扶起他,让他靠在我怀里,我搂着他像搂着一个孩子。
“我今天去了医院,医生说小欢颜健康地不得了,你看她很争气对不对?”
他将脸贴在我的胸口,虚弱地笑,“她有一个强悍的母亲,她当然也不会差。”
我摸着他冰凉的脸颊,努力掩藏自己的悲伤,佯装兴致勃勃,“那你说,她长大了要她做什么?”
“不,不要规范她,不要约束她,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去做什么,依孩子的天性来,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快乐的孩子。”
“这岂不是要宠坏她了,如果把她宠坏了,这个残局可得由你来收拾。”
他靠着我淡淡微笑,“我不是一直在替你收拾残局吗?以后就替你女儿收拾残局永生永世做你们母女俩的佣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又要落下来,用力强忍这才收了回去。
“那就说定了,你不能反悔,因为我可再找不到像你那么得利的佣人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渐弱,“我很累,我想休息一会儿,阿喜,陪着我,不要走。”
我替他拢了拢被子,搂紧他,亲吻他的额头,安慰他,“我不会走的,我一直在这儿,一直陪着你,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好吗?”
他安心地闭上了眼,贴着我渐渐睡去。
安易忽然推门走了进来,我连忙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安易点了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直到他睡熟,我才轻轻地将他放下,替他掩好了被子,走了出去。
见安易依然守候在门外,我就问他,“出了什么事?”
“刚才下面回报上来,说是发现了阿图的踪迹,就在我们附近。”
“他还不死心吗?”
安易摇头,面色冷峻,“先生这样的情况,外面都在蠢蠢欲动,他怎么肯不回来。”
我捧起安易那张精致的脸,对他微笑,“别摆出一副中年男人的深沉样子,你还嫌自己老地太慢吗?”
他楞了一下,转而就笑了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不会输的,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胸口,认真地说,“有你在真好。”
六十一
有你在真好。
我记得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少年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桌并不算丰盛的饭菜,脸
上粘满饭粒也满不在乎。
他们抬起头对我张扬地笑,说,“阿喜,有你在真好。”
我替他们做饭,和他们一起漂泊在这个世界最阴暗的角落,饥饿感是我们唯一的生存动力,饥饿地仿佛能将整个生命都吞噬。
当我们蚕食了自己的生命,饥饿感却依然如影随形,而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该怎么办呢?阿喜?”
他就像一株颓败的植物,枯萎地倚墙坐着,眼里只剩下一片荒凉。
我走到他面前,慢慢地跪下,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认识的阿图。
“有时候我想……我会想起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屋子,又潮又脏,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墙上总是会出现古怪的虫,你很害怕,又跳又叫,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有多滑稽,可是你打蟑螂的样子又很凶狠,拿着拖鞋就这样啪地一下打下去,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它碎尸万段。”
他忽然沉默,抬起头,长时间地看着我,然后垂下了眼帘。
“阿喜,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碎尸万段。”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即使你恨我,又为什么要牵扯上老六,老六死了你知道吗?这次他是真的死了……从前他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有难受,我们都有了家有了亲人,可他却什么都没有,他那么怕寂寞,如今在下面,他一个人有多冷清,你知道吗?”
“我没想过要把他扯进来,那一次他们追杀他,我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我救了他,我是真心要救他,我给他钱让他走,他不肯,他要见你,他要救你……”
“那你呢?你就那么恨我?你就那么想我死?”
他忽然笑了,捂着脸失控地大笑,“如果我真想要你死我就不会把你那晚的行踪告诉老六,他就更不会来救你。你为什么要和郑逍南搅在一块儿?你明知道我恨他,我恨他入骨,你为什么……我只想击垮他,只要能把他打败,我不在乎任何东西;我知道他在乎你,他喜欢你,所以我利用你来打击他,我让你痛苦就是要让他痛苦。”
“可你也逃不了,你比他更痛苦,不是吗?”
他双肩轻轻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流淌下来,“我们从前那么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挪了挪膝盖,靠近他,“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我抛弃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到头来竟是两手空空,阿喜,你不笑话我吗?”
我侧过身,挨着他坐了下来,“笑话你?难道我自己就不可笑吗?”
“阿喜,你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为用恨去填补自己全部的生命就能无畏着活着,可结果却不是这样,阿喜,你知道吗?现在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光,没有猜忌没有憎恨,我们可以张扬可以放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手中。”
我摇着头苦笑,“别傻了,老六死了,我们两个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能料到……我们是回不去的,纵然能回的去,你又能不能肯定自己不会做一样的选择……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我们只能顺着走……所以……如果你不想死就快点儿离开这儿……你输了,阿图,你彻底输了,即使郑逍南现在就死,还那么多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你赢不了,走吧,走出这个门,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自己做过什么,即使再卑贱也要活着,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阿图缓慢地站了起来,用他一贯的沉默背影对我,然后拐着腿,一步一步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忘了给屋子亮灯,也忘了阿图到底走了多久,我甚至想不起,他到底有没有来过。
很久之前,因为窘迫,我们的屋子被断了水断了电,于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我们就躺在床上伴着黑暗交谈;可现在,黑暗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只能跟自己的呼吸交谈。
忽然,黑暗中伸来一双手,抚摸着我的脸,轻声询问,“为什么让他走?”
我看到了那双安静而坚定的眼,没有责怪只是疑惑。
“或许是我错了,让他死会比让他活着更好。”
那双手将我扯进怀里,紧紧搂着,我靠着他任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
又是新的一日,我坐在屋檐下剥豆子,安易忽然走了过来,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怎么不让佣人替你剥豆子?”他问。
我对他笑了笑,说,“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出来晒太阳。”
安易也笑了,“你这张嘴……说的好像谁不让你晒太阳似的,难道我们这些大男人还要跟你这个小女人争日头吗?”
我撇了撇嘴,“你们也争不过我,谁有我的本事一个人晒两个人用。”
安易嘴角的笑意刚浮现又忽然消失,看了看我又沉默了,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于是用手肘碰碰他,问,“别婆婆妈妈的,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豆壳,用脚尖拨了拨,低声说,“先生改了遗嘱,你知道吗?”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郑逍南房间时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应该就是郑逍南的律师。只是遗嘱两个字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好像郑逍南随时都会死似的。
“你不关心吗?”他问。
“关心?关心什么?关心他的遗产吗?关心他有没有替我留了一份是吗?”
安易很尴尬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我用手指狠狠戳他的太阳穴,“笨死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的遗产,他的遗产能给我带来什么?一个黑社会女头子的位置?老天,我可是良民。”
他呆呆看了我许久,忽然噗哧一下就笑了,“你总是这样。”
“怎么样?”
“总是将严肃的话题说地那么不正经。”
“那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啊,不过如果他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划到我的名下,我也不会推辞。”我对他痞痞地笑。
“你以为他没有钱吗?”安易正色,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他的钱绝对不会比陈旭阳少。”
我放下手里的豆子,叹了口气,“知道吗?我这个人的运气坏了一辈子,唯一的好运就是遇到的男人虽然统统不是好人,却个个都腰缠万贯,只可惜他们这几个阔佬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他们的钱,谁都动不了,谁都不敢动,不过他要是愿意给你,即使你死了他也会把财产兑换成现金一张张烧给你,可如果他不愿意给,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拿出一分一毫来买自己的命;所以我急什么,他要给我,自然少不了我的,他要是不给,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也不会在乎。”
安易拿起最后一颗豆子剥去了壳,拍了拍手说,“或许吧,只是我觉得他会把最好的留给你,并且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我起身,将豆壳扫成一堆,心里又暖又疼,“我知道,他总是为我着想。”
安易却忽然像受了惊似地跳了起来,挡在我身前,作势就要冲上去。
我被他莫名的行为弄糊涂了,伸手扯他的衣袖,问他,“安易,怎么了?”
他不离开也不说话,我却在空气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安易……”
我退了一步,侧身向前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进了被阳光沐浴着的后院。
我下意识抓紧了安易的衣角,那个梦魇般的名字在我的喉间跳跃。
“陈旭阳……”
六十二
“欢喜,奶奶过世了。”
我站在安易身后,他的话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安易有些惊讶,转身看我。
一个帮佣忽然走进了后院,走到我们身边对安易说,“先生有事请你去。”
安易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帮佣离开了。
陈旭阳走到我跟前,望着我平静地说道,“你是她唯一的孙女,你得出席她的葬礼。”
“是唯一活着的孙女。”
陈旭阳忽然握住了我的双手,将我拉至身旁,“你的手真凉。”
我仰起头看他,“那是因为你挡了我的阳光。”
他笑了,“你说话还是那么尖刻。”
“那是因为我只说实话。”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手背,“想听我说句实话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古怪的颤音,“你给我的那一刀真的很痛,却不是皮肉之痛,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伤口留着血,痛却在心上,林欢喜,这是为什么,你能替我解答吗?”
解释?那谁又能为我解释为什么我们林家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连老太太也死了,最后竟只剩下我一个人,谁能解释这因缘倒错的一切?
是不是不该死的都死了,可该死的却还活着?
陈旭阳在石凳上坐下,仰起头看着我说,“你要阳光,我可以还给你。”
阳光照进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索性闭上眼,“还给我?陈旭阳,你是一个商人,我明白,一个商人不会不求回报的给予。”
“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摇头,“可惜这偏巧又不是做生意,不能强买强卖。”
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扯地更近,“那你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你心里还有没有爱?”
我仿佛被他狠狠地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低着头哭笑难辨。
我心里有没有爱?爱又是什么?我相信爱有很多种,不同的层次不同的种类,只是这一种,真抱歉,我还未来得及学习。
我的人生虽不长却已发生许多状况,我自顾不暇;我只相信生存技能,不相信爱情能当饭吃,我以为那不过是富足后的精神享受,你让我怎么爱?你要我如何爱?
我俩相对无言,安易却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只小藤箱。
他走到我面前,将小藤箱交给了我,说,“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整理好了。”
“这是要赶我走吗?”
安易瞥了瞥陈旭阳,低声说道,“他们之前已经碰过面了。这是……这是先生的意思。”
我接过小藤箱,已明了一切。
安易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面色焦虑,“阿喜,其实……”
我拍拍他的手背,对他说,“我都明白。”
我转过身,挽起陈旭阳的手,对他说,“我们走吧。”
走出后院时,我转头向后张望,安易还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下意识朝他做了个鬼脸,他一愣,忽然脸红,低下了头,我忍不住哈哈直笑。
陈旭阳伸手过来,要替我提那个小藤箱,我紧紧抓着不肯放。
“什么东西那么宝贝?”
“谁知道,或许是一大包的海洛因或许只是一叠限量版的内裤。”
他无能为力地笑,一边为我打开了车门。
我将小藤箱摆在腿上,打开了铁制的锁扣。
除了一张薄的透明的纸,里面一无所有。
我轻轻拿起那张纸,一看之下便楞住了。
陈旭阳看着我发梦般的表情,便问我,“怎么了?”
我将纸摆回了藤箱里,合上盖子,达上了锁扣,望着外头的车水马龙。
“知道他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什么?”
“一块地。”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吗?那么如果加上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一份,你就能在十八岁时完成腰缠万贯的梦想。”
“怎么,你肯把那份遗产还给我了吗?”
陈旭阳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张存折,摆在了我的小藤箱上。
“别说的那么难听,这原本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我看了看那张存折,然后伸手盖住了它,“是你控股的银行吧。”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控股银行,可我无法控制这份遗产的所属性。”
我听着不由地就笑了,真佩服他滴水不漏的功夫。
“是吗?那么如果我现在就把钱统统提出来,另存他处,你觉得怎么样?”
他仰起脸,沉凝了片刻,忽然对我说,“欢喜,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剑拔弩张。”
我靠在车门上,面向他,“那么……你还想控制我吗?”
“我只想照顾你。”
“别说地那么好听,我知道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斜了我一眼,不屑地说,“如果你真的能了解我所想,恐怕你就不会提那样的傻问题了。”
这个问题很傻吗?或许在他看来是这样,可就我而言,我只觉太累,不想再被他缚,不想再为他伤神。
老太太的葬礼没有铺张,办地极其简单,最后只有我和陈旭阳两个人为她送行。
我想老太太应该明白我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我只想保留之后一点尊严,林家的还有我自己的。
我将老太太葬在她唯一的儿子身边,那里还有她不久前去世的孙女,和很久之前被她驱逐的儿媳妇。
死了才能在一起,但总算是一家团圆的好结局。
我低头看着老太太的墓碑,将手覆到了小腹上,低声对站在身边的陈旭阳说,“这是个女孩儿,我叫她欢颜,陈欢颜。”
说完,我抬头看他,看到了他目光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柔和。
“好。”
不管我和她父亲之间有多少纠葛,他到底是她的父亲,我不能剥夺她的姓氏,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想地最明白的一件事。
在这场犹如热战般的纠葛之后,唯有我俩战到了最后,无不是血流成河满身创伤,是进是退只有自己知道。
但战争总是要结束的,无论你死还是我亡,无论和解还是再战总是要有个结果的,而现在,在我和他的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结果。
他时常会带一些婴儿用品回来,我都一一的小心的将它们摆进了那只小藤箱里。
我告诉他小藤箱的来历,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唯一财产,陪着我在孤儿院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然后在我回到林家之后被老太太以污染环境为名扔进了垃圾箱;而这一只却是崭新的,
带着一个新的希望,一个新的期待,来到我的身边。
看到这只藤箱我就会想到郑逍南,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虽然离开但至少我们没有失去联系。
有时,我和安易会相约在某个地方见面,消磨一下午的时光,吃饭喝茶聊天,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安易变地很忙,他说他在处理一些关于出国留学的事宜,不多却很复杂,他说他有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他很舍不得我。
“我们还会见面的。”我这样告诉他。
“那是一定的。”
他抬起头,对我微笑,这样的微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刻在我的脑海中,如此阳光如此自信如此坚定的微笑,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了。
有时我询问郑逍南的近况,他就会对我说。
“人生就像一座大戏院,我们坐在里头看戏,看你的我的人生,每场戏都有先后,每场戏都有结束,我的戏先于你的演完了,我便要离场。”
我问,“这是他说的吗?”
“这是他让我转告你的。”说完他又似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还没有活到他的境界。”
我捧着杯子黯然神伤,可心里又有些释然,这就是郑逍南,正如安易说的,我们谁都没有活到他的境界,或许哪一天当我们跟他站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我们就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
之后的日子过地出奇的平静,我和陈旭阳不再针锋相对,我们甚至像一对举案齐眉的五好夫妇,平和安稳。
陈旭阳总会在晚餐前准时出现在门口,给我一个问候的吻,然后坐在我身边陪我吃每一顿晚饭。
有时候我会问他,你最近没有应酬吗?
他只是笑,然后说,我只想陪着你。
我摇头,你怎么也学会说那么酸的话了。
他坦然地说,酸吗?我不觉得。还是那副水火不侵的样子。
现在的晚餐餐桌上,只剩我们两个,我终于可以不必忌讳,放肆地嚼放肆地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倒安静了许多,不再愤怒不再作怪。
只是,唯一的,我还是看不惯他挑食,总是夹他不喜欢的菜给他,他也不生气,我夹给他的菜,他只管吃。
看到这样,我就会莫名地难受,好像心上长了一枚恶疮,难受地只想剔除它。
六十三
我的记忆依然留在昨天,而许多个明天早已飞过。
日子快的让人措手不及,我不过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已是年末。
每逢年末,节目总是特别多,比如,陈氏集团每年年末的新年酒会,身为集团大家长的陈旭阳是铁定要出席的。
当他穿戴一新下楼的时候,我正吃着甘蔗,左右开弓,随地乱吐甘蔗渣。
他边整理袖口边朝我走了过来,端了张椅子优雅地坐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斜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把甘蔗渣吐到了他的脚下;他并没有动怒,依然笑似春风,一派祥和气象;而此刻对比他,更显得我粗俗不堪,不过我并不在意,我和他从来都是乌鸦与凤凰的组合。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吃完了就早点儿睡,知道吗?”
我用力嚼着甘蔗,点了点头。
他依然坐着不动,我觉着奇怪,便看了他一眼,他正冲着我笑,笑地别有一番深意。
“不想对我说点儿什么吗?”
我张着嘴想了半天,说,“新年快乐。”
他还是笑,我挠了挠头只得又补了一句,“财源广进。”
他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显得有些不高兴,“林欢喜,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我心的一阵猛跳,他怎么知道的。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过我的衣兜,食指和中指夹出了一张长方形的纸片。
“嘿!那是……”
他夹着那张纸片,摆到面前看了看,“通宵场电影,很有兴致啊,林欢喜。”
我试图伸手去抢那张电影票,却被他一把捏在了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你去山珍海味,就不许我看通宵场吗?”
他摊开手心,展平了那张电影票,干净利落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我对你说过很多次,现在的你不能再任性妄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怀着孩子。”
看吧看吧,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孩子来控制我了。
我气馁地倒在沙发上,“你都已经撕了,就别再对我说教了行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你总是这样,任性自我。”
我接过他手上的碎片确信已无拼贴可能,只得扔到了甘蔗渣堆里。
他应该明白我的性格,野惯了,怎么可能规矩行事,凡事都按章程照规矩,我做不来。
只是今天我要看通宵场的真正原因他又能了解多少,他只知我喜欢任性妄为,却不知我只想靠通宵场的电影来躲避这令人烦恼的节日,特别是今年。
这是格外冷清的一年,我生命中的那些人陆续从我的人生戏院中离场,我的戏院变地空空荡荡,回响着我的心跳,只有我一人欣赏;我想纵使我再无情冷酷,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遗忘干净,我无法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能若无其事地调笑,我害怕孤寂的戏院,我害怕他们的影像会在我的大屏幕上反复出现,挑拨我的神经。
我只想去开着暖气的电影院,看一场又一场娱乐的电影,我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天色暗下之后将他们遗忘片刻。
只是这些他都不知道,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吐出了甘蔗渣,望着满地的乱七八糟,我的心情仿佛就沉在着渣滓堆里似的;我想在年终时去看他,可又不敢去看他,因为我明白他让我离开的原因,所以当他没有提出让我回去的当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去看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安易,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圣诞礼物。”
“圣诞礼物?”
“那可是一份大礼,不想要吗?”
我找了张软垫坐下,等待着安易将光盘轻轻推进碟机。
他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播放着一场狂欢,摩天轮和烟花,如繁星般闪烁的密集的灯光照亮了天空,有孩子手执着棉花糖欢笑着奔跑而过,有妖艳的女子穿着狂欢节暴露的服装摇曳生姿,有许多许多,我看呆了。
烟花在我的身体里绽放,热力的火药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心窍。
灵魂飞出了身体,狂放的歌,热烈的舞,香艳的身体,缤纷的眼。
烟花无限绽放,金丝舞裙,扭转挥洒迷了我的眼,让我再也分不清天上人间,有一双无名的手在抓挠在撕咬着我的身体,一股沉淀在我身体的力量仿佛要破壳而出,飞上重霄。
安易凑到我耳边轻声对我说,“这是你的城市。”
我转过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欢喜城。”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顿悟,指着屏幕问他,“这就是那块地,是不是?”
“是,地契就在那只藤箱里,我想你已经看到了。”
我不敢相信,郑逍南送我的不只一块地而已,他送了一个梦,一个热烈又纯真的梦。
只是,我心中的火刚燃起,却又在瞬间熄灭。
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让我看到这一切,这不是圣诞的礼物,这是他送我的成人礼,一份真正的大礼,这恐怕也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我心中已有不详的预感,只是屏幕上鲜艳的色彩让这份预感越变越真实。
“郑逍南呢?”我控制不住,刷地站了起来。
安易过来握我的手,只是他的手却在轻微地颤抖。
“他死了?”
这是苍白的疑问,甚至可以不算是疑问。
“阿喜……”
我看地出他在迟疑在犹豫,只是此时,这样的迟疑和犹豫对我来说无意是凌迟的快刀。
他看着我,忽然狠狠地皱了皱眉,闭上眼,低下头,许久才说了一个字,“是。”
我环抱着小腹,一下就跪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全身颤抖。
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不多,可纵然是这样,他真的离开了,我心里还是痛;却不是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这样的痛,隐隐的,好像杯子上的裂缝,痛随着裂缝一点一点渗出来,缓慢的侵蚀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握着安易冰凉的手,一如郑逍南那般的冰凉,郑逍南的手从来都是那么凉,可我多么想把这双手捂暖,特别是现在。
眼泪不断地滴落在安易的手背上,如果是从前,一定会有一双手像羽毛般轻柔地覆盖住我的眼,一点一点沉淀我的眼泪。
可是,现在,我哭了,你还会不会来安慰我,会不会心疼我?
我知道我不够好,所以,心疼我的人都要一个个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不让你见他,不和你道别,是因为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样道别,所以不如这样,也好避免他身后的那些烦乱事牵涉到你。欢喜城,是他送给你最后的礼物,一座双子城,正如你刚才看到的,迷乱和纯真,他说这很像你,他告诉我,你有一颗琉璃心,漂亮却脆弱,所以要用黑布包裹着,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说你是不可思议的孩子,经由你的眼睛洞悉这世俗,你是医治他心灵的手术刀,锋利危险却又慈悲纯洁。”
我跪倒在地,看着突出的小腹。
孩子?
我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全部希望和未来。
郑逍南,你是这样告诉我的不是吗?
所以我把她留下了,我要将我曾经失去的全都给她,我要让她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灿烂。
我将双手贴在安易的胸口,感觉到了他有力的心跳,是的,生命依然存在,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生命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安易手里捧着热茶,久久注视着从杯口缓缓升起的热气。
我便开口问他,“他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他抿了抿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轻轻摇头,“阿喜,你不能去。”
“为什么?”
“一旦郑先生去世的消息公布,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会行动起来,每个人都想代替他,但能坐这个位置的只有一个人,到时候又该是一场腥风血雨,那太危险了。”
“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着我,嘴角紧紧抿着,不说话。
“安易……”
“不行。”
他语气中那种不可摧毁的强硬让我有些吃惊,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你会去吗?”
“我是一定要出席的。”
我握了握他的手,说,“那……请你替我向他告别。”
“我知道。”
我与他拥抱在一起,互相鼓励互相安慰;我们都明白,死亡的到来无法阻止,生存的脚步也从未停歇。
六十四
我裹着绒毯,靠在沙发上翻着育儿杂志。
陈旭阳推门走了进来,外套已脱了一半,露出了白色的衬衫和精致的领带。
他一边解着领带,一边凑上来吻我的脸,“看出什么明堂了吗?林妈妈。”
“告诉你,你也不懂……”
“那你就多花些时间教教我这个后进生。”
他将袖子卷到关节处,伸手拨了拨我的头发。
我闻到了他手腕处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微散发的气息,一种只属于他的气息。
脸颊上忽然有一丝冰凉,我捉住了他的手,将手心摊开,一枚流光溢彩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站在沙发后,低下头,贴近我的脸,对我说,“欢喜,我们结婚吧。”
我下意识握紧了左手,他却更为迅捷地一把捉住了我的左手无名指,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我们仿佛在角力,我越挣扎他便握地越紧。
他走到我面前,半跪着,凑近我,低声说,“那么久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讲和了吗?”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恩怨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想和我撇清关系吗?”他轻摇着头,说,“欢喜,你得明白,从你我遇见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俩谁都别想撇下谁。”
他走到窗前,转身,面对我,“更何况,现在我们有了欢颜,你和我,我们是欢颜的父母,独一无二的,这层关系更不能割裂。”
“来,欢喜,到我身边来。”
我起身,来到他身边,他从背后拥抱我,抬起了我的手,我看着那枚闪烁着华彩的戒指,太过夺目的光彩刺激着我的瞳孔。
门铃忽然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在刹那间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气氛。
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之间该有个了结了。
我推开房门,还未迈开步子,陈旭阳忽然向我喝了一声,“林欢喜。”
只见他脸上蒙着一层阴霾,眼里闪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走出了房门,又回头,对他说,“我答应你,我们讲和吧。”
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了下去,6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像样了;虽然之前也有做母亲的自觉,但眼见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所以凡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她。
帮佣已经开了门,安易却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踏进一步,我知道他一向是个懂规矩的人。
他见我两手空空,有些奇怪,便问我,“怎么了?阿喜,你的行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