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是在替郑逍南办事吗?”我问。
“是啊。”
“做些什么?”
“杀人。”老六硬梆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骗人,郑逍南怎么会把杀人这种事交给阿图,他根本不信任他,再说杀人又不是买瓶酱油那么简单的事。” 即使是黑帮,杀人这种事也得暗着来,考虑齐全了,否则你当警察是吃干饭的吗?让阿图这个没经验又不被信任的人来做,怎么可能呢。
“听你的口气,倒是对郑逍南很了解似的。”他抽了一口烟,眯缝着眼看我,“喂,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那么做?”
“因为我是郑逍南肚里的蛔虫。”
烟灰掉了下来,落在老六的手指上,被风一吹就消失了。
“操!”老六说。
八
不出我所料,在父亲葬礼告一段落后,老太太总是不时暗示我可以多参加这个或那个公子小姐开的派对。
我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多接触一些公子少爷,为之后我能顺利出嫁,最重要的是嫁一户有钱有权的人家做铺垫。
这一场场看似平和的派对,有多少暗潮汹涌,偷情的偷情,乱伦的乱伦,算计的算计,那些隐晦的秘密充满了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不堪入目的我早几年就看了全套,现在让我重温只会让我觉得反胃。
不过再精彩再盛大的都不及林欢乐的一场绝世婚宴。
那是陈旭阳的精心安排,社会各界名流纷纷到场祝贺,给足了他面子,也让这场婚宴变地无人能及。
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等等等等,似乎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给他们都不够;似乎他们不结合,就会天怒人怨似的。
老太太更是挣足了面子,孙女能嫁天字一号的钻石王老五,简直比让她再活50年都来得让她高兴。
老太太全程将我带在身边,不断向别人介绍我,仿佛恨不得现在就把包装包装着嫁出去。
不过自从陈旭阳变成我姐夫后,迎接我的热切目光越来越多,就像看到仙丹似的,好像谁摊上我就能立刻飞升成仙一样。
这就是陈旭阳的能量,我想。
半年后,我们搬进了陈旭阳的家。
原因是林家老宅建造年头已久,最近又碰上那么多事,于是怠慢了日常的检修,当发现问题让人来检查时立刻就查出了一堆的问题,于是陈旭阳慷慨地出了一笔钱,让人将林家老宅整个地翻修,于是我和老太太也就暂时住进了陈家。
因为老太太腿脚不方便,于是陈旭阳让人在一楼整理出了一个房间让她住下,我则住到了二楼,与陈氏夫妻对门。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所以时常能听现场广播,比如现场直播的AV,生动激情无与伦比。
林欢乐的叫声完全可媲美优质AV□,娇喘,哭泣,求饶,叫喊,面面俱到,有时细若蚕丝,有时又狂野无比,有时声嘶力竭,有时又婉转动听,不让她去拍AV还真辜负了她这把好声音。
只是陈旭阳一直沉默,如果不是林欢乐□叫地那么精彩,我甚至会以为她的男人是阳痿。他享受着身下美人美妙的身体勾人的呻吟,他还是那样冷静,冷静到呼吸都那么有节制,连一拍都不会错乱。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不是我等能对付的,以后敬而远之吧。
我自以为跟他接触不多也不必太装,等老房装修好之后就回去。
可不久后就发生了女学生连续被袭事件,闹地到处人心惶惶,原本房子装修好,我和老太太正准备搬回去的,可出了这种破事,搬回偏远的老宅显然让老太太很不放心,于是她决定在位于保全设施好地段又热闹离我的学校也近的陈家再多待上几个月。
几天之后又有我就读学校的女生被袭击身亡,于是每天校门口就停满了来接送的车。
老太太也想派个司机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只是我们原来的司机已经被辞退了,现在只有派陈家的司机,而陈家的司机却不归她管,如果要他出车,怎么也得陈旭阳开口。
于是奶奶常跟我叹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类。
虽然是这么说,但事实上陈旭阳并没有亏待我们,车还是派了,每天准时送我上学接我放学;生活上也是好吃好喝供着我们,金银首饰衣服鞋子一样都不缺,只是我们失去了控制权,奶奶不能再趾高气昂指手画脚,陈旭阳给我们的,那是他厚道,我们只能接受并且要感谢他的恩赐,如果他不给,我们也决不能有一声埋怨。
当然这一切都尽在不言中,表面上要做地风平浪静,下面即使暗潮汹涌也不能掀翻。
其实有没有车对我而言并不重要,老六和阿图都在这一片混,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知道的要比警察早也多地多。
所以我们照常在酒吧里见面,自从我离开孤儿院后,我们三个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了,不过有时他们会偷偷到学校看我,虽然我对阿图来看我的目的始终保有有怀疑,不过我并不介意,如果有空我也会去看看他们。
“那个时候我以为今后你一定会躲着我们。”老六灌了一大口啤酒,口齿不清地说,“不过阿喜,你真仗义。”
“为什么要躲着你们。”我一人独占一张沙发,斜躺着说不出地舒服。
“你是林家小姐,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他妈的小混混,小混混和大小姐混在一起,岂有此理!再说,你是好不容易才进到林家的,如果被家里人发现你和我们有来往,你不怕被他们赶出来吗?”
我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躺着,“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即使发现了又怎么样,这个家原本就有我的一份,只要让我进了林家,就别想把我赶出去,至少我不会跟我母亲一样傻到自己离开;更何况孤儿院的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我是他妈的千金大小姐,也会有没办法的时候,而那个时候我会需要他们的帮助,所以保持联系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老六头一歪,对着阿图就吼,“喂,阿图,你的小甜甜如果有阿喜这点觉悟,你就一定能把到她了。”
我和老六看着阿图脸上那种比便秘还难看的表情,大笑起来。
有时调侃阿图真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阿图捏着绿色的啤酒瓶,淡淡地问我,“她有男朋友了吗?”
“哇!”老六还没等我回答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二少爷,你终于决定出手了吗?”
我推了老六一把,让他不要插嘴,“她在和我们学校的篮球王子交往。不过……三天前,我们的篮球王子在校外打篮球的时候莫明其妙和别人起了冲突,被人海扁了一顿,中度脑震荡,还差点毁了容。”
老六不再喝酒了,满脸兴奋地看着阿图。
阿图避开我们的眼光,仰头喝了一口酒,说,“他活该。”
老六立刻起哄,“是你干的吧。”说着上前就一把搂住阿图的肩,嚷道,“干他娘的,这才有我们当年的风范。”
“你真傻。”我说。
阿图和老六都抬头看我,一脸迷惑。
“这样是没用的,除掉了一个篮球王子,还有下一个足球王子或是其他的什么人,你永远得不到她,而且她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即使知道,她也不会跟你交往。”
老六放下喝干的瓶子,又开了一瓶,猛地灌了一口后,道,“你想要就干脆把她办了,她也不是什么纯洁圣女,干嘛搞的那么复杂。”
阿图一皱眉,啪地一声把酒瓶扔到了地下,冲上去一把抓住老六的衣领,挥起拳就揍了过去。
老六一时反应不及,被他打倒在地,一下楞了,不明所以地望着愤怒的阿图,嘴角的血流进了嘴里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窜起来,扑上去就把阿图摁倒在地上,什么都不问上去就是一顿暴拳。
我看着他们两个缠斗,也懒得去管他们,压抑了太久打上一架,发泄发泄也好;只要打地不过火就行了。
看他们两个都带上了伤,于是我拿起两瓶冰啤酒统统倒在了他们身上,然后提起脚朝他们用力一蹬,这才让他们两个分开。
十分钟后,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嘴角额头淌着血。
老六却开心地大笑,“好久没这么打上一架了。”
阿图也笑了,拿起桌上的啤酒就喝,却因为碰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地龇牙咧嘴。
“不过……”老六抢过阿图手里的酒瓶,猛灌一口,“不过你干嘛打我。”
我拿着空酒瓶,狠狠戳了戳老六地脑袋,“你白痴啊!不知道原因你就还手?”
老六却理直气壮地说,“他打我,我就打他,还要什么理由。”
“那你干嘛还要问。”
“不明白啊!所以现在问,增长一点知识,不行啊!”他摸了摸被酒瓶戳痛的脑袋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也坐到了地上,盘着腿坐在他们面前,“其实老六说的没错,她又不是处女,孤儿院的事我们都知道,否认事实,你不觉得你很傻吗?”
阿图一怔,面对事实他只能选择沉默,关键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六却抱着肚子笑翻在地上,笑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正色地看着我问,“那你是不是啊?”
“我是不是关你鸟事啊。”我冲着老六大吼。
老六嬉皮笑脸,“那就不是喽。”
我站起来,双手插腰,“妈的,那要不要验验啊!”
老六看着我,又转过身,用手肘推了推阿图,暧昧地说,“这个要求我们一定满足你,不过阿图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阿图也禁不住笑,推开老六,“别闹了。”然后站了起来,说,“我想去飙车,一起吗?”
九
其实飙车是我们每次见面之后的惯例,以抽签决定哪两个人比车,输的人将在下一次的会面中出钱请客。
而我们最不想抽到的那个对手就是老六,原因很简单,他是出了名的快车手,一个标准的速度疯子,他当年是街头少年的大头目,这个位置就是比车赢来的,他和上一任头目的终极对决被少年们当做传奇,口口相传。
今天的倒霉蛋是阿图,而我的抓阄结果则是要坐上老六这个疯子的车;公布结果时我和阿图同时苦笑,祝对方好运。
没跑出多久结果已经显现了,老六远远地甩掉了阿图,我顶着风朝后看,连半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老六一阵欢呼,终点站到了。
我们两人下车,朝后望,也没看到阿图的影子,于是大笑,又东拉西扯谈了一会儿,阿图才到,无奈地摊开手说,“好了,下回我请客。”
“组织上一贯喜欢自觉的同志。”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不为难你,一桌满汉全席吧。”
“满汉全席,我煮了你做满汉全席好不好?”阿图说着,朝老六抬了抬下巴,“老六,今天你送送阿喜吧。”
老六站在摩托车旁也不动,“不对吧,今天是你输了,该你送阿喜回去才对。”
我双手插腰做茶壶状,对阿图吼,“什么时候也没见你那么关心过我!”
“你们都忘了,最近的连环杀手。”阿图说。
“小丑是吧,杀人跟做戏似的,还要搞什么个人风格,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演戏啊。”老六不屑地说。
阿图低着头摸着摩托车的把手,用他一贯的淡漠口吻说,“这年头,到处都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魂归西天;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小丑有多厉害,不过还是小心一点吧,特别是阿喜。”
我接受阿图的看法,于是提出,“走吧,你们不如一起送我,如果来得及或许还能去我们老家的‘遗址’看看。”
“遗址?”他们两人异口同声,表情诧异地很。
“你们不知道吗?一个星期前,陈旭阳竞拍下了那块黄金宝地,一年之后它就会成为规模最大的金融中心。”
“那原来的孤儿院呢?”阿图急切地问。
“作为交换,陈旭阳会为他们在郊区建一所面积更大设施更新的孤儿院。”
“那么院长呢?陈旭阳是不是也会找一个新的来代替呢?”老六满脸戾气,冷冷地问。
我坐到了老六的后座上,伸了个懒腰,“和陈旭阳做交易是他,他怎么可能会被换掉。”
气氛在一瞬间变地冰冷,他们两个同时都沉默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于是我拍拍后座说,“即使要革命,也不能是现在,走吧,两位大佬,不如先送我回家。”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才骑上摩托车。
一路上各怀着心思,也没再交谈,只是开了一段后,周围的引擎声忽然杂乱起来,四周的光线顿时亮了;我回头一看,只见几辆摩托车从四周迅速超上来,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
老六停下了车,“最近新闻里的热门人物飞车党,自己送上门来了,真他妈中了头彩了。”老六脱下了皮手套,一付整装待发的样子,“阿喜,看来暂时不能送你回家了找个地方躲吧,免得伤了你。”
“收到。”我跳下车,想乘机找个机会溜出包围圈,躲藏起来,打架的事交给男人就行了。
跟在后面的阿图也停下了车,若无其事地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飞车党,满脸的讥笑。
一名看似有点儿像头目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左右打量了我们一番,冲我轻佻地笑,“三人行?有意思啊!”说完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看样子是想先拿我开刀。
老六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是一拳,阿图迅速又默契地跟上去补了一拳,周围的小弟看势不妙一拥而上;正式拉开了他们两人久违的群殴。
我则快速退到一旁,打架我一点不在行,冲进去至多做一只人肉沙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才不会干,再说这两个人从小就从打群架里千锤百炼出来,今天的阵势对他们而言并不算太壮观,应付起来应该绰绰有余,最多受了伤我替他们叫救护车就是了,是替那些飞车党。
我边看边朝后退,也没注意后面有什么,砰一声就撞到了一个铁家伙,疼地我直跳起来,正想破口大骂谁黑灯瞎火乱扔垃圾,回头才发现,一辆黑色的车不知何时悄悄地隐伏在了一旁,我们都忙着打架谁都没注意。
我眯着眼看了过去,借着微光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时车窗突然慢慢摇下,我在空气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心口一悸,还未来得及防备,从黑暗中就窜出了一个男人,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拦腰抱起,打开车门,就扔了进去。
车门一关就飞速调头离开。
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黑暗中就伸来一只手,冰凉的贴在我脸上,“喜欢这一季我寄给你的裙子吗?”
车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显得格外安静,我惊魂未定,喘了好几口气才定下神。
“你要我玩COSPLAY吗?”
他凑近我淡淡笑,“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用力将他推开,怒斥,“恶趣味。”
“好了,好了,你不对我说好久不见,也总得给我一个拥抱吧。”他说着就张开了手臂。
“你他妈的一直在跟踪我们?”
我不客气地问,然后任他紧紧搂住了我。
原来他对我们的行踪一直都了若指掌,可怕但更可恶。
不过向来如此,如果真要追溯的话,其实从我们认识他那一刻起,我们身上就像装了全球定位系统一样被他盯上了。
我不会忘记他那让人惊心动魄的出场,郑逍南从黑暗中出现,单薄的身形却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有为的威慑感,我们三个几乎是狼狈地跌坐在他面前,他却云淡风清地笑了。
“这个游戏好不好玩儿?”他微笑着问。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这个游戏好不好玩儿?”他又问了一次,仿佛很有耐心似的。
我看到老六的手在发抖,他用刀子捅别人的时候手都没抖过一下;阿图则别过脸,皱着眉,满脸的不爽,眼底深处却涌动着恐惧。
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即使是游戏,那也是我的游戏,与你无关。”我终于按耐不住,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手上的拐杖忽然挥舞起来,朝我笔直地劈了过来。
我知道应该躲避,但可悲的自尊心让我宁愿挨他的打也不肯让开。
等来了预想中的闷响,头上却不痛,慌忙睁开眼,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死死戳在阿图的太阳穴上。
他用力一推,阿图的身体摇晃着,脸上全是嫌恶的表情,却没有反抗。
有趣的是,郑逍南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这时的他们格外地像,连带这份相似也一同厌恶。
“你们几个最近很出名啊”他举着拐杖将我们一个个点过来,“阿图,老六……”他手上迅捷地一转,拐杖笔直地指向我,吓地我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还有你,阿喜,林欢喜,我喜欢这个名字。不过我现在只想带走我弟弟,你们没意见吧。”
他忽然就笑了,脸上的笑容柔和地让人不敢相信,刚才那个人就是他。
我和老六同时将目光移到了阿图身上,阿图却看着他的大哥,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定。
“你们走吧。”阿图叹了口气,坐在地上苦恼地说。
我和老六对视,不知所措。
“走啊!”他忽然大吼了一声。
那支拐杖犹如黑蛇一样,嗖地一下又钻了出来,在阿图太阳穴上狠狠戳了一下,“对自己的朋友客气点儿,否则你会连这最后的两个朋友都失去的,你这个蠢货。”
我只觉得这两兄弟的感情实在很怪,不由回头看郑逍南,他正盯着阿图,满脸是不屑的笑。
老六悄悄靠近我,拍了拍我的手,低声说,“阿喜,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似乎别无选择,我只能跟着老六离开这里。
可刚迈开一步,我的脖子上就被什么硬东西勾住了,随着一股扯力,我站立不住,倒退了几步,背后伸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将我转了过去,我只觉得腰里一紧,便被抱住了。
冰凉的皮肤贴着我的脸,犹如滑动的蛇摩擦着我的脸颊,一丝丝微弱的热量擦过我的耳际,耳垂有些微微的刺痛,该死,他在咬我。
“嗯,我记得这个怀抱,那么温暖,林欢喜,你可曾忘了我?”
我挣脱了几下没能脱离,只得回答,“郑逍南,我记得,你弄脏了我唯一的一条裙子。”
他呵呵直笑,放开了我,却拉着我的手不放,“对不起,不过那条裙子和你不相称,不如我买一条送给你。”
“是赔。”我说。
他笑地更大声,“我一定赔你。”说完,他又将我拉进怀里,在我脸颊上亲了亲,说,“我会记住你的。”
我推开他,跑远了一些,这才对他喊,“最好不要。”
然后飞也似地跟着老六跑了;心跳地很快,伴随着急速的奔跑,虽然不过是简单的几句对话,但他的气势却容不得我半点敷衍;在这个黑夜我势必要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十
车窗外的风景灿烂起来,霓虹灯照地人脸都像抹了胭脂,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往左拐。”我探出身,对司机说,“我得先去补习班。”我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又看了看时间,陈家的司机应该不会那么早到的。
“补习班?”他倚在车窗上,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真不像你。”
我噗哧笑了出来,“知识就是力量,你没听过吗?有了力量我才能不被你们这些坏人欺负。”
“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别人都该偷笑了。”
他打开车窗,点了支烟,浅浅吸了一口。
我侧过脸,香烟夹在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那双能够媲美钢琴家的手漫不经心地摸着我的手臂。
我慢慢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冷,一年四季如此,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蛇转世的。
“老大,医生允许你抽烟了吗?”我拿起他手指间的烟,接着抽了一口,“Y×Y,你还是老口味。”
郑逍南的身体出问题之后就极少抽烟,只是偶尔抽两口,不过每次却只抽这个牌子的烟;这个牌子烟极难买,只在几家小杂货店才买地到,却又经常断货,价格也不便宜,味道也比其他烟怪地多,很少有人抽地惯,可我却前后遇上了两个习惯它的人。
除了郑逍南之外,就是陈旭阳。
我经常能从陈旭阳身上闻到Y×Y独特的味道,因为郑逍南熟悉了这个味道,所以一闻便知道是它。
“不是戒烟了吗?”他问。
“难得遇上它,为它破戒也是值得的。”
车拐了一个弯,还有我示意司机停车,打开车门朝路边一个手里提着包,满脸焦急的男人走了过去。
我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了书包,简单对他说了几句,重新回到了车上。
“看来你并没有认真地念书。”
“因为我已经有了比知识更强大的力量。”我对他嬉皮笑脸,抱着书包坐定。
“什么?”他问。
“钱!”
我趴在车座上向后看,那个男人还傻傻地站在街头,魂都飞了出去,我忍不住要同他开个玩笑,于是打开车窗,向他所在的方向大喊,“老师,要记得去医院检查!我会等你的好消息的。”
喊了一嗓子我便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大笑。
“你知不知道这个男人运气衰地一塌糊涂,耐不住寂寞去召妓却嫌别人服务不够周到不肯付之前谈好的价码,于是老六被叫去狠狠修理了他一顿,顺便又拍了照片做留念。原本可以一次性付清拿到照片,他偏要跟老六讨价还价,婆妈地像个女人,老六一气之下说要把照片贴到网上,他这才害怕了,答应明天付钱,刚才他还问我,那些小姐干不干净,你说他贱不贱。所以呢,我就告诉骗他说,最近有个小姐HIV血检呈阳性,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他服务的那个,于是他就吓了没了魂。”
他透过黑暗注视着我,用那种灼痛人的目光。
“你还是老样子。”
“不,我变了很多,你不觉得吗?”
“不,我要你永远这个样子。”他的手伸到我的颈后,慢慢将我拉到他面前,亲吻我的额头,将我拉入怀中,“任何人都不能将你改变。”
“如果有呢?”我同他开玩笑。
“我会杀了那个人。”他冷冰冰地说。
这就是我一直不太懂的郑逍南,有时肃杀有时温柔,看不透他,我应该防备提防,可这些武装在一点点卸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都不是什么温驯的动物,用老六的话来说是,表面光鲜内心黑暗,我们的内心世界都自成一体,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但那都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从不外送外卖,但或许,只是或许,我们之间有某一个地方是相通的吧。那只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完全依靠感觉去感受,但我却无法抗拒这种感觉。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无法抗拒地救了他一样。
那时他遵从他父亲的意愿,将阿图从孤儿院接回家,却在路上被仇家伏击,他的手下全部死亡,只有他跌跌撞撞逃进了孤儿院。
突然见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就吓傻了,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于是他说帮我,我就真的帮了他。
但现在想来,这一句“帮我”恐怕是他这一生最低的姿态了。
我打开我的箱子让他躲了进去,心砰砰直跳却还要强装镇定,索性惊险过关,我却汗如雨下,打开箱子,对他说,“他们走了。”
他躺在箱子里动弹不得,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刚才不是很镇定吗?怎么人走了反倒害怕起来。”
我只想哭,这算什么意思?我整颗心悬在嗓子眼,不知道什么就会跳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只是下意识那么做了,他却还要嘲笑我?
“能扶我起来吗?”他说。
我有些迟疑但见他并无恶意又伤地重也就没有拒绝,只是我个子小,所以只能上去抱着他借用我整个身体的力量才将他扶起来。
因为失血过多他全身冷地像冰,软软倚在我身上说了一句,“你很暖。”
这时门口却突然冲进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吓地我一屁股跌到在地上;那几个人慌忙将他扶住,原来是来接应他的,他们扶起他,他站定了之后忽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欢喜。”
“我喜欢这个名字,不,这个名字天生就是让人喜欢的。”他无力地微笑,然后弯下腰,拉起我裙子的一角,用自己的血写下了一组号码,又在号码后写了一个名字“郑逍南”,说,“今后有任何困难尽可以来找我。”
可他不知道,他弄脏了我最喜欢的也是唯一的一条裙子。
再后来,每年夏天他都会寄给我一条裙子,各式各样的,只是我没告诉他,我已经不再喜欢穿裙子了,从那天起。
十一
我站在紫藤架下,有点脱力的感觉,狠狠睡了一觉,醒过来已经放学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随着天气一天天转冷,白天也随之缩水,不过一转眼,那个火球已沉下了三分之一。
“回家吧,回家吧……”我不自觉得自言自语。
迈开步子朝前走,脚下还有些晃,我就说那个该死的下课铃好死不死偏在我还没睡醒前响,把我吓醒了不说,还留下了头昏脑胀的后遗症。
“林欢喜同学。”同班一群女生赶了上来,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这就是学校的好,没心没肺地笑,没心没肺地哭,都可以,没有一点心机,不过难免会嫉妒。
女生们的笑声突然停止,齐齐望着一个地方。
“小情,那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顺着一个女生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正拉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的手,似乎急着要说什么,而那个女生却急着要挣脱他。
小情这时已经铁青了脸,男朋友竟纠缠别的女生,还拿不拿她当回事了。
“我记得上次好像是南茜的男朋友吧。”我站在一边煽风点火。
南茜一听我那么说,一跺脚恨恨地说,“秦姝,又是这个小骚货,就知道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没办法,她是校花嘛。”我故意那么说。
“校花个屁。”淑女们也不免怒极攻心说出了脏话。
小情眼一红哇一声哭了出来,当下就乱了套。
我向远处望,秦姝挣脱了那个男生,急急忙忙跑走了,其实那个男生真的不错,又高又帅,她却像见了鬼似地逃走了,奇怪,难不成阿图出手了?我叹息,阿图终于成材了。
闹了一场,哭了一场,还是得收敛眼泪回家。
我跟在她们后面走地不紧不慢,走到校门口却没有看到陈家的司机,又是一庄怪事。
我正搞不明白,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陈旭阳?有没有搞错,他来做什么?接我?我竟有这样好的待遇?
他站在车前,似乎也看到了我,向我举起了手。
我背起书包朝他走过去,“怎么今天老李有事吗?”
“你姐姐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老李送她过去,聚会的地方很远,他来回不方便,正好我又顺路,所以今天就我来接你放学。”
说着,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而同时我也打开了后座的门。
他一怔,我也楞了。
“坐前面,我可不想做你的司机。”他也笑了。
我顿时就觉得格外尴尬,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对不熟悉的人我总是习惯提防着,这时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
但陈旭阳到底是我姐夫,照理说也算不上是陌生人,不过因为平常不太接触,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是有些陌生。
我靠在车窗上,看街景一道道掠过,盘算着林欢乐今天要走了车是不是有心和我作对,从一开始她就不赞成给我派车,觉得我矫情,是因为老太太的一再坚持她才没办法;不过说实话,从我住进陈家后她就一直不太待见我,时不时甩脸色给我看;她虽然没有明说,我却心知肚明,还不是防着我勾搭陈旭阳,看来嫁了个十全十美的丈夫也不算完美,十全十美总是惹人眼,大家都想要,谁也不比谁差,凭什么就你能得到,于是绞尽脑汁逞凶斗狠,争来争去,得到的又要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夺走,太在乎就中了心魔,觉得谁都是对手谁都想跟自己争;我想这样的林欢乐过地一定不轻松。
所以她才需要以同学聚会的名义好好轻松一下,否则变成深闺怨妇最后被老公嫌弃,她岂不是要得不偿失了。不过这也只是其一,事实是林欢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同学聚会不过是借个名搞疯狂派对而已,婚前她是出了名的party animal,婚后算是修身养性了一阵子,我猜她也快按耐不住了,果然,以同学聚会之名借机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热情,从而证明自己无穷的魅力。
我正乱想着,陈旭阳打开了车载电台,新闻里正播着关于连环杀人犯小丑的报道。
电台热线不断有听众打进电话,各抒己见,凶手地身份在他们热烈的参与中也变得各有各样,最后甚至有男人说那一定是外星人干的。
我忍不住乐了,“你才是外星人吧。”
陈旭阳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又问,“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呢?”
我正笑地上气不接下气,胡乱说道,“大概真的是外星人吧,从冥王星来的,好冷。哈哈哈……”
他只是浅浅地笑,“我倒觉得你比其它女生都镇定。”
“是吗?”我故意夸张地大声说。
“我曾经听说过,有事警方遇到一些侦破不了的案子就会去咨询监狱里的犯人。”他看着我说。
我心头一悸,摇头,“没听说过。”
他似乎并不在乎我的回答,自顾自地又说,“因为有时罪犯同罪犯会有相同的犯罪思维,即使不完全相同也会有些相似,你说是吗?”
真是个恶毒的男人,我暗暗咬牙,他凭什么这么问我,若是无心就罢了,若是有意这么问,那不是明摆着说我也是罪犯吗?难道他觉得我是同这个小丑有相同思维的犯人吗?莫明其妙。
虽然这么想,但脸上也不能摆出来,只能假装轻松地耸肩,说,“也许吧。”
他的路数我还没摸清,所以客气为主,多地也不谈;反正我在他那儿也不会多待,到了时候就撤,所以没必要弄的仿佛我们多亲似的。
车又开了一阵,谁也没说话,我看着天边那个越沉越低地红色火球,想着刚才的对话,总有种不好地预感,但也或许是我太多疑了,算了不多想了。
“有个工地,就在这附近,我想去顺道去看看,不介意我耽误你一点儿时间吧。”
“不介意。”
介意?怎么介意?我坐的是他的车,现在不要说是看附近的工地,就算他立刻要去南极考察我也得陪着他去不是?
车开上的路越来越熟悉,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了,我差点忘了,那个工地正是孤儿院的原址。
车在一片废墟前停下,透过车窗我看到了孤儿院那扇倒在地上的铁制大门,多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而今天偏偏又是他来接我?莫非是有意让我看看这片废墟,回忆回忆过往?那倒有趣了,他不过是我姐夫,即使我从前翻江倒海过也不关他什么事。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儿,是吗?”他问我。
“是。”这段经历人人皆知,我没必要隐瞒。
“这儿也算是你地老家了,走,我们下去看看。”
他说完就走了下去,绕到我这边,殷勤地替我开了门,这下我不下去倒不成了,只得跟在他身后走到废墟上。
说是废墟其实也不完全是,建设用的工棚已经搭建了一半,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拿着图纸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这里的照明还未架设完全,所以他们并未看到陈旭阳,陈旭阳似乎也不想打扰他们,带着我绕着工地外围走。
我看着满地的碎砖,走地心不在焉;一抬头,他已经走到前面。
陈旭阳忽然意识到我不在他左右,于是转过头看我。
“这里的路不好走,小心点儿。”他说。
我答应了一声,赶了上去,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见他那副放眼未来的样子,我总想让他也不舒服,于是我便说,“这儿原本是孤儿院,死过很多被遗弃的孩子,你不忌讳吗?”
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轻笑,“你知道作为一个商人,他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没有钱赚和赚不到钱。即使有鬼,不是还有一句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是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你说是吗?”他的眼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蓝光,幽幽的,很凉很邪。
真是个炼地黑心黑胆地商人,我暗骂,可脸上还得挂着笑,连连点头。
大概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引起了那几个人的注意,他们发现大老板来了都紧张地走了过来。
陈旭阳拍拍我的肩说,“回车上等我,我很快就来。”
我求之不得,赶紧答应,转身就走。
十二
走到车旁,打开车门,我不由抬头望望天,火球回家充电去了,天空这块大屏幕就暗了下来,不过好在中间有星星点缀,明天似乎是个大晴天,不过谁知道呢,这个世界变化快地谁都跟不上。
但或许我不该这样抱怨老天,因为老天地报复也会快地出乎你地预料。
我正要坐到车里,脖子突然就被人勒住,一股蛮力将我拽倒在地上,我的身体也随着这股怪力向后向后。
我下意识用双手拉住了绳子,但那股拉力显然比我更强,我无法挣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松手,让自己不在当下就没了意识。
小丑!
我仅剩的意识提醒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如果我不能摆脱这根该死的绳子,马上就会和前几个受害者一样变成停尸房里的一堆僵肉。
而陈旭阳他们正对照着看图纸,便看便走,离我越来越远,最最不妙的却是汽车阻挡了视线,就算陈旭阳他们回头也发现不了这里的异样。
我被小丑越拉越远,脖子被勒住,不要说呼救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上社会版头条,不想自己的不堪的照片印在报纸上供人欣赏,我更不想自己扭曲的尸体任人拍照留档。
我不可以惊慌更不能失措,冷静,该死的,我该怎么冷静。我眼睛所能及的视线环境越来越陌生,我不知道现在到了那里,头脑思考的能力也越来越差,只闻到空气有点潮湿和臭味,是那种水果腐烂发酵的味道。
我本能地顺着绳子抓到了那双行凶的手,恐惧化成唯一的力量,在那双手上划出十道血痕。是的,即使我会死在这个凶手手里,也必须留下点什么,这就是我的作风。
这样想我就稍稍平静了一点,使出平生的也是现在唯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量,将指甲□那双手的皮肤里。
“□!”
小丑吃痛却还是不松手,只是发疯似地将我扯飞起来,一个使劲把我摔到了墙上。
我的身体撞到了墙,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又反弹了出去,正好跌在了小丑的脚下。
脖子上的绳子终于是松开了,我来不及想,慌忙去扯脖子上的绳子,贪婪地拼命吸气,只是脑袋的麻木感还未消除,那个黑影便袭了过来;我一惊,本能地向后一缩,那个黑影扑了个空。
缺氧和恐慌让我直喘气,脑袋有些迟钝,但幸好还不至于完全没有意识;我感到身后坚实的墙,前面有隐约的光,这似乎是个死胡同而那个小丑就站在我的面前。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他脸上的面具,一张滑稽的小丑的笑脸,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狰狞可怕;他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面具后发出丝丝的笑声。
“反应还挺快。”他说。
因为面具的遮挡再加上缺氧导致的听力下降,所以这五个字在我耳边空空发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
他扬起手,手里的刀子就朝我扎了过来;我身后是墙,前面是歹人,根本没法躲;我手无寸铁怎么反抗,但生存是本能中的本能,刀子逼近,我抄起口袋里的一把硬币就扔了过去。
巷子里灯光昏暗,小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银闪闪的一片,下意识就举手遮挡,我乘这个空,拼命地窜了出去。
可没跑几步,就被他赶上,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没敢多想,在刀子落到我身上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了仅剩的武器,一把钥匙,闭着眼就朝身后扎了过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这把钥匙能对他造成怎样程度的伤害,或者甚至根本伤不了他半分,但对我而言,我知道自己这条命恐怕是保不住了,就算线索吧,留个线索给警方,抓了他他也活不成,我也算划的来,于是手下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腿上,直到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突然,黑暗里寒光一闪,我闭上眼随时等候着地狱的召唤。
“啊!”
身后传来一阵大叫,耳际有微微的热,一股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清脆一声响,小丑倒退了两步,刀子落在地上,我的头发被松开,双腿也随之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巷子口有个人影,举着枪,除了陈旭阳还有谁。
“小心。”
陈旭阳忽然大吼一声,举着枪冲了过来。
我立刻转身,小丑正捂着流血的手正摇摇晃晃地爬过来,他刻意躲避在我身后,是想拿我当挡箭牌,防止陈旭阳再开枪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