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说,可他却已经转身要走,我赶紧拉住了他,慌慌张张拎起书包,把它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钱统统拿了出来,塞进老六怀里。
“这些钱你拿着。”
他楞住了,看着我问,“你干什么?”
“跑路不要钱吗?白痴!”我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些零钱,倒给他,“安定下来之后就通知我,我有空好去看你。”
他将钱又统统交还给我,“我又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我一下就哭了,把钱全都塞到他的口袋里,“我不管,这些钱你必须拿着;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
老六用力抱了抱我,没有再迟疑,转身离开。
三十二
我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看着花蝴蝶一样地林欢乐穿梭于一片又一片的服装丛中。
一大清早就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说什么要我陪她去买衣服;这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从我进林家门开始,她就每每借增进姐妹感情这个理由把我当她的搬运工使唤。
不过今天的借口倒是有些不一样,说是替我买生日礼物。
她要是不提我几乎都要忘了,我的生日到了,17岁的生日。
真可笑,竟还会有人记得我的生日,若在以往,我一定会兴奋地高呼起来,可现在对我来说,生日更像一场讽刺的笑话,时时提醒着我,我正朝一个无望的希望奔跑过去。
更何况,这是替我买生日礼物的样子吗?从头至尾,都只有林欢乐一个人在兴奋地试着各款服装,我却是哈欠连天,倒在沙发里再没起来过。
迷迷糊糊间,听到店员和林欢乐的对话。
“陈太太,你的项链可真漂亮。”
“是吗?谢谢!”
这就是千金小姐的范儿,要宠辱不惊,即使她的脖子上挂着上千万的项链。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也不知道她要挑到什么时候,不如乘机睡上一觉,待会儿也好有力气替她抗包。
正想着,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陈先生。”店员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林欢乐惊讶地语气里也带着些欣喜。
他不答,只是说,“有喜欢的吗?”
林欢乐乘机发嗲,“还没有,你看这些款式都不太适合我。”
我靠!有没有搞错,出门的时候说好是替我买衣服的,不过一会儿怎么又变成不适合她的款式了?还把不把我当人了。
我对着码成一摞的衣服乱翻白眼。
店员一听林欢乐那么说,忙不迭地又拿出了更多的衣服,大有让她葬身衣海地险恶用心。
林欢乐再次投入她伟大地美丽事业中,陈旭阳悠然地走过来坐到了我身边。
“不挑两件吗?”他问我。
我捂着胸口,学着林欢乐的口气说,“老天!这些款式都不太适合我,我快疯了,上帝啊,怎样的衣服才能配得上我这样美丽的身体呢?”
陈旭阳笑了起来,“你不该嘲笑你姐姐,这是女人的天性。”
我白了他一眼,“那你又为什么要笑。说实话,如果我是上帝,我就把她赶回伊甸园,至多扔片树叶让她遮羞,并且告诉她,我的宝贝,这是世界上最适合你的衣服。”
如果不是因为在公共场合,陈旭阳铁定会放声大笑,不过他就是那种样子,故作姿态。
无聊透了,和这些人在一起待久了我一定会变成性冷感的。
于是我摊开手,伸向陈旭阳。
“陈先生,赏口饭吃吧,我肚子饿了。”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笑,“这么名贵的西服里有无钞票?”
他恶毒地笑,“想知道很简单,你可以故伎重演,把我打晕,然后掏我的钱包。”
“他妈的。”我狠狠骂了一句,“别再提那件破事儿了。”
如果我能预测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倒宁可砸死我自己。
他看着我,眉一横,“显然,你没有痛改前非的意愿。”
我是真饿了,早上起来就被林欢乐催命似地赶了出来,胃里只有一片面包外加半杯牛奶,又因为走地极,我连一分钱都没带出来;谁想求他来着,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只能说,“有,有,我满腔都是悔恨。”
他只是看着我不作声。
“回去跳脱衣舞给你看,行了吧。”我急了。
他抿着嘴笑,“我记得性感小护士的制服诱惑表演似乎还列在节目表上。”
靠,八百年前的事还记得,真是奸商。
“边诱惑边脱,保准比嗑药还刺激。”
“你父亲若是有幸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死不瞑目。”他总是不忘嘲笑我。
“这顿饭要是再拖下去,我一定会死不瞑肚。”
他这才从口袋里摸出了皮夹,抽了几张票子给我,却又嘲讽地说,“如果你敢携款逃走,我会报警的。”
我站了起来,挥了挥手上的钱,“轻便,不过,陈先生有句话我必须得说,劝劝你老婆吧,她衣橱里的衣服已经多到另人发指的地步,不如捐几件给非洲的小朋友,别捐狐裘,非洲很热的,至于那些毛皮大衣,我建议你劝劝她主动上交给动物保护协会,或许还能求个宽大处理。”
蛋糕。
我舔了舔嘴唇,这真是一尊令人垂涎的蛋糕,淡紫色围边华丽地让人惊叹,糕点师简直是个艺术家,于是我很爽快地付了钱。
“请给我刀叉,谢谢。”
“小姐是要堂吃?”
“是。”
“请问几位?”
“一位。”
我大义凛然地看着她满脸惊诧,一个人独食一尊蛋糕很奇怪吗?真没见过市面。
“今天可是小姐的生日?”店员又问。
“是。”我回答。
“需要蜡烛吗?”
“要。”我摆出了十七的手势,又对她说,“再给我一盒火柴,谢谢。”
接过需要的东西,我提着蛋糕找了个安静的座位坐下,小心翼翼插上蜡烛,点燃。
这是一定是最奢侈却也是最简陋的一次生日,我能一个人享用一尊蛋糕,只是因为没有人陪我过生日,真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
我看着火苗幽幽摇摆着,心想许愿就不需要了,否则会很多人会死。
好吧,一鼓作气,吹灭它。
我提起气,正要吹蜡烛,蜡烛却灭了。
抬起脸,陈旭阳正坐在我对面,一脸笑意,是他吹了我的蜡烛。
“许愿了吗?”
我侧过脸无奈地说,“来不及。”
“那可真抱歉。”他说。
可我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抱歉的意思。
他慢慢拔掉了蜡烛,不紧不慢说着,“不许也好,因为我猜,你一定会许愿希望我立刻就去死。”
我拍手,“陈先生,你真不愧是百年名校的优秀毕业生,一猜就中。”
“很失望吧,不过既然我替你吹了蜡烛,愿望自然也替你许下了。”
我失笑,“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难道你会替我许下但愿陈旭阳出门就被车轧死吗?别开玩笑了。”
他动手切起了蛋糕,“你真是个不懂感恩的姑娘,无论如何,至少这尊蛋糕的钱是我出的。”
“所以你可以吃完这尊蛋糕再死。”我不客气地说。
他似乎并不十分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太过犀利会让你变得不可爱。”
我接过他递来的蛋糕,红是红白是白,煞是好看,只是我没想到,今天陪我切17岁蛋糕的人竟是他,他切了我的蛋糕,好似切了我的17岁,当然他也的确是做到了。
“愿望怎么能由别人来许。”想着我不由喃喃自语。
“你的人生属于我,你的愿望由我来许,又有什么不可以。”
陈旭阳招了招手,让店员又送了一份刀叉,放到我面前,接着又点了两杯红茶,他倒是很会吃的。
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准备跟我一起吃蛋糕了。
“你不管林欢乐了?”我问。
他放下叉子,端起杯子,细细抿了一口香郁的红茶,这才有空理睬我,“她自己会管好自己。”
“听你那么说,好像是在责备我欠管教似的。”
他直直看着我,嘴角漾起一抹微笑,“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
“你们夫妻两个还真是绝配,林欢乐哄我出来说是送我礼物,结果成了她自己的采购日;你呢,倒是比她大方一些,一尊蛋糕一杯红茶外加一顿嘲讽,谢谢你这顿大餐。”
“如果你不那么倔强,你的礼物可以不仅仅是这些。”
“哦?莫非还要加上一顿暴打?”我对着他猛翻白眼,“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我生日,你们就这样对我!”
我将红茶一口喝干,愤然起身,离开了蛋糕店。
陈旭阳很快跟了上来,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腰,“好,今天我就当一回圣诞老人,你想要什么。”
要么我自由要么你去死。
当然我不能这么说,这两个心愿,无论哪一个都是禁忌,如果我说出来,恐怕真的会讨来一顿暴打。
我一路走一路看,手指一个一个点了过去,“珠宝首饰……衣服……鞋子……还有什么?”然后没腔调地趴在橱窗上张望,然后回头问他,“这些你都能买给我是吗?”
他站在我身边,轻轻一挑眉,点了点头。
我摊开手,对他笑,“那我就不要了。”
他有些讶异,看着我,似乎在掂量我的话的真假程度。
我才不管他到底怎么想我,一个人跑到商场里乱晃,忽然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只充气的跳跳屋,于是一头扎了进去。
跳跳屋是崭新的,气充地很足,我脱下鞋爬进去,用力跳了跳。
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社会上总会办一些慈善活动,比如带孤儿回家过年,再比如买一堆新的玩具送给孤儿们,不过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最喜欢的还是游乐场的免费游乐;那么大一个游乐场,全天都对我们免费开放,摩天轮、海盗船、过山车,许多许多那些曾经我们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的游乐机器,在这一天里都由着我们玩个够;我和老六阿图几乎每一次都能玩疯掉,摩天轮太闷,试了一次就再不想坐,海盗船、过山车这些刺激的游戏才是我们的心水之选,玩了一次又一次,好像怎么也玩不够,最后即使玩到吐也能笑地很开心。
那种感觉已经离开很久了,今天遇到这个跳跳屋才稍许回来了一些,只是游乐场里的跳跳屋要比这个大地多,我们一群孩子一拥而上,玩地起劲时,你压我,我压着你,玩到起劲时,又跳又叫,这大概是最自由最放肆的时候。
我躺在跳跳屋里,仰头看着它蓝色的锥形屋顶,它离我那么近,我只要稍微站起来一些就能碰到它,这间跳跳屋真的不大,可我爱死它了,此时此刻在我眼里它比他妈的钻石还可爱。
充气的小门里忽然钻进了一颗人头,朝我大叫,“小姐,快出来,你不能到里面玩,这是别人订走的。”
一双手将他拉了出去,隔了不多久陈旭阳钻了进来。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显得更小了,我不满地用脚踢了踢他,“你怎么能进来。”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没听到人家说这间跳跳屋已经被人订走了。”
他脱下外套放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把它买下来了。”
“真的?”我跳了起来。
“真的。”他说。
我凑了上去,“送给我的?”
他只是淡淡地笑,“喜欢吗?”
“喜欢,喜欢到暴。”我大声说。
我怪叫一声,用力跳起来,直到跳地精疲力竭,才倒下。
陈旭阳只是默默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弯下腰,一使劲,翻了个跟头,再换了个方向,再翻一个。
将小时候玩过地充气小屋的所有玩法都玩了一遍才罢休,喘着气开心地大笑,大声唱着不着调的歌。
陈旭阳的五指深深地埋在我的发间,慢慢从发根捋到发梢,然后再一次,再一次,玩地不亦乐乎。
“不过是间充气房,怎么可以让你高兴成这样,真是个孩子。”
“我也喜欢钻石,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钻石,可现在它们唾手可得,我忽然就发现最想要的并不是它们。”
“你就想要这个?”他用手拍了拍充气的墙壁。
我爬到另一边靠着,“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你不说我自然是不明白的。”他懒懒地说。
我爬了起来仔仔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你也不会懂;我小时候会为难道去一次游乐场高兴到一晚睡不着觉,你呢?我想,大概你家里就有一个一年365天只为你一个人开放的游乐场,你哪会兴奋地睡不着。”
“没你说地那么夸张。”
“但至少你有钱去游乐场,我只能等待着某一天哪位有钱人善心大发的赏赐,还有……”我指着他说,“你家里那么多佣人,你小时候一定把他们当作大马骑过,是不是?”
他耸耸肩,说,“我不记得了。”
“一定有,你拿着小马鞭,打他们的屁股,就像这样……”我做了一个骑马甩鞭的动作,“驾驾驾……”
“没有。”这一次他索性推地一干二净。
“骗人!肯定有,电视里都那么演。”我鄙视地看着他,“一定从小就是暴君。”
他抿着嘴笑,“你小时候一定很寂寞。”
“你怎么知道?”
“否则你不会那么善于想象。”
“因为无聊啊,你不知道孤儿院的生活有多无聊。”我仰面倒下,“每天就是……”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言踏入了禁区,慌忙刹车,侧过身背对他。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只是有一双手在我背上来回的轻抚,而后一个灼热的身体靠了过来,紧紧贴着我。
他的呼吸像手指一样划过我的身体。
三十三
一路上,他只管开车,一言不发。
他自己或许不晓得,他不说话的时候可比说话时可怕上千万倍,让人捉摸不透,让人心里直打小鼓,不知道接来下是上天堂还是让你下地狱。
车开山上了山路,我看到一栋又一栋造型各异的别墅,虽说是别墅小区,却因为相隔较远,所以很好地保持了各自与各自的独立性。
陈旭阳将车停在了其中一栋前,下车后绕到了我这边,拉开车门让我下车。
我走了进去,楼上楼下肆意地看,房子里的装潢没有过多的奢华,甚至有些简单。
他舒服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冰箱,说,“先弄点儿吃的吧。”
“为什么?”我问。
他失笑,“什么为什么?肚子饿了就吃饭,这是常识。”
什么常识不常识的,我的意思是,看他的样子和口气,那分明就是命令我动手替他办上一顿饭菜,可凭什么是我,我又不是他陈旭阳的佣人。
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说,“你不饿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尊蛋糕,你可是一口都没吃。”
不说倒罢了,被他这么一提,才想起来搞了半天除了一杯红茶什么都没吃,突然就觉得饿了。
他忽然起身,把我推到了冰箱前,说,“这个地方除了你就是我,我自然是不会做饭的,那么这个艰巨的任务当然要落到你林二小姐的身上。”
“可我凭什么要给你做饭。”
他贴着我的耳朵轻声细语,“你也要吃饭,是不是?再说,材料是我的,工夫由你出,好比我出钱,你出力;这不是很公平?”
奸商!用这种半威胁半利诱的办法对付我,公平?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几时给过我公平了,便宜都给他占了;今天还好意思跟我提公平。
我卷起袖子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倒是很多,荤素都有,我挑了几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在厨房忙地团团转,他倒格外悠闲,在外头时不时打上两个电话遥控公司的情况。
半晌,他忽然走进厨房,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摆在料理台上做好的菜,张口就吃,没脸没皮地肆意占有我的劳动成果。
“不带你这样的!”我一手摁烂了一只西红柿,这还让不让人吃了。
他连连点头,“做地不错,再接再厉。”
“陈旭阳!你这个败类。”
“不过一顿饭,别那么小气,别人知道你为了一顿饭跟我呕气,会笑话你的。”
“我非毒死你不可。”我恨地咬牙切齿。
“需要哪一类毒,我可以下山替你去买。”
我愤起,将菜刀拍在砧板上。
他的手从我背后身来,摁住了刀,“小心,别伤到了手。”说着就顺势搂住了我的腰,“都说女人做饭的样子最美,你这样凶巴巴的就不漂亮了。”
“做饭还要陪笑?对不起,本小姐没有这种功能。”
“那就专心把饭菜做好,对了,我要喝红菜汤。”
他在我脸颊上亲了亲,背着手悠闲地跺了出去。
呸!
我啐他之后不由叹息,我这一手手艺竟用来伺候他,简直是惨绝人寰。
更可悲的是,看他喝汤时我就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看着他慢慢将汤送入口中,心里竟忐忑起来。
他微微皱眉,又喝了一口,这才舒展了眉头。
“不错。”
“不错?切!你根本不懂欣赏!”我坚定地否决他对我的评价,“我的手艺可是食堂大叔都夸赞的。”
陈旭阳大笑,“烧大锅饭的食堂大叔?”
语气里带着嘲讽,气地我不再理会他,只管自己吃饭。
可是,他挑食。
我便乘机教训他。
“这都是我辛苦做出来的,为什么不吃?那么大个人还挑食。”
他不怒反笑,“怎么像个小妈妈似的。”
我放下筷子,拧着眉看他,“你知不知道,我……”
话还未说完,他夹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堵住了我的嘴。
“好不好吃?”他问。
我无奈只得把肉吞下,“我自己做的当然好吃。”
“就跟食堂大叔做的一个味儿?”
“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不要吃。”
他也放下了碗筷,一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不过吃了你一顿饭就要被你训,如果吃一辈子,岂不是要被你训上一辈子。”
一辈子?我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饭菜,我根本想过要跟他一辈子。
他见我不言语,便问,“怎么?不高兴了?跟我一辈子让你很难受吗?”
我抬眼看他,即使这样近,他也感受不到我的感觉,我心里有多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块儿,火辣辣的痛。
我没有想过要为那个男人做上一辈子的饭,但即使想也不会是你,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你是我的谁?
他忽然有些恼火,站起来说,“以后你就住在这儿。”
我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为什么……这儿……我一个人?”
他狠毒地笑,“我会时常来陪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要我做他的地下情人。
“陈旭阳,像你这样的人是不缺情妇的。”
他侧过脸看我,冷冰冰地笑,“所以,多一个也不算多。”
“放屁!我不干!”
我甩手就朝门口走,陈旭阳却一把揪住了我,反手将我搂进怀里,搂地那么紧,紧地几乎要勒死我。
“林欢喜,这件事由不得你说不愿意……”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他咬着我的耳垂,由轻到重,忽然牙一紧,咬破了皮肤,我忍不住呻吟。
他的呼吸沉重,贴着我的发,沉沉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三十四
由不得自己?
坐在车上时我想,我的身不由己,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因为你,你,陈旭阳。
“也好,不过房产要记到我的名下。”
我打开车窗,让山风吹进来,吹掉那些惹人心烦的事。
“随你的便,你只要记住,你的人尚在我名下。”
我捂着脸,用力揉了揉,再抬头看时,风景已有不同,顿时就心慌,连忙问,“这是要去哪儿?”
“地狱!”他说。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是你让我疯了。”
他忽然加快了车速,吓地我赶紧系上了安全带。
当车速渐缓,一片古意颇浓的建筑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一户私家园林,前几年在这儿被人发掘出了温泉,于是有心的商家便出钱将这座园林扩大并重修了一番,形成了现在这个温泉浴场。
远远看去,这片建筑被山间的薄雾笼罩着,似真似幻,仿佛是人间天堂一般。
什么地狱,完全是瞎扯。
陈旭阳在登记时我站在一边看着小木板上刻的简介。
这里的温泉又被称为神仙泉,全因它对治疗很多疾病有辅助作用;只是不知道它对治疗心理变态有没有帮助,真希望这个温泉可以帮到陈旭阳。
这儿的环境优雅,设施和服务堪称完美;吃喝玩乐一样不少,只是票子要起来也不肯少。
刚到订好的房间就有人送来了两身浴袍,他忙着接电话,我则甩下他,直奔订好的单间独享的温泉去了。
钻入了水中,温泉的水温稍稍有些高,但感觉却是格外的舒服,热流窜入我的身体,好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慢慢将我的身体打开,我闭上眼,享受着得来不易的一刻。
也不知自己浸了多久,仿佛是做完了一个完整的梦,蓦然醒来,额头上全是汗珠,拿起摆在石头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只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被这潭温泉泡化了。
一双手忽然从我腰际穿过,围住了我,只轻轻一拉,我便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热的,似乎比这潭水更热。
灼热的气在我耳边呼呼的吹,一双手十根指肆意地在我身上游走。
我感受地到他的心跳,好似一匹野马,撒开蹄子,狂乱地奔跑着,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头。
我心口一悸,挣扎。
他只在我腰间一抓,便好似钳住了我全部的神魂。
腰间那只手轻轻拨转,将我转过,面向着他。
他捧起我的脸,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便吻了下去,唇与唇接触的那一刹那就乱了,他有些急,有些恼,狂乱地向我索取,仿佛身后就是断崖,这一吻没有前世没有来生只有今朝。
水不知怎么的,越来越热,诱惑着血液也跟着越流越快,心像上了发条的鼓,越敲越急,越敲越紧。
他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我的身体里,就像我刚才没有犹豫地跳进这水里,很热却格外舒服,好像随时都会化进这潭水中一样。
欲望融进了水中,好似加热剂,水面上蒸腾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被他的力量包围着。
欲望,皆是欲望,陈旭阳仿佛化成了一团火,包围着我,火舌贪婪地舔着我的身体,烧着烧着,它要将我化成灰,它要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了理智,只有融化在水汽中的阵阵喘息,分辨不清他还是我,亦或是我们两个。
他忽然扣紧了我的腰,低呼了一声,终于释放了自己。
我仿佛阎罗殿里走了一遭,无力地倒在他怀里,久久之后才回过神智。
他还在我的身体里,不肯离去。
我抬头望了望,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那里看地到天。
“我们还要纠缠多久?”
他低头吻着我的颈,“多久?至少不会现在就结束。”
我不由叹气,“那个时候纵然我是有心使坏,却实在不是针对你,打了你真的只是一场误会;你又何苦这样逼我。”
“为了把你弄到手,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多姿多彩。”他在我耳边轻笑。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用力打他的手,“对你而言我不过蝼蚁一只,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恐惧的人。”他将下颚靠在我的肩上,重重地压着,就像平日里他一直压制我的那样,“从小,我爷爷就告诫我,恐惧是一件有利的武器,他要我善加利用,但这件武器只能捏在我的手里,只有我施加于人,绝不能让别人用到我的身上;所以从小我就不惧怕任何人任何事,甚至连我爷爷我都不曾惧怕过他;可只有那个时候,你拿着砖朝我砸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感觉到了恐惧。”他用牙咬着我的耳垂,细细地一点一点用力,“一种命不久矣的恐惧,我知道我眼前的这个人随时都能拿走我的性命,恐惧在这个时候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心,我的生命被他人掌控,那一瞬间的恐惧强大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抱着我滑到水中央,“当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没有重生兴奋,只有被羞辱的懊恼;我告诉自己,就算穷极一生我也要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给我带来恐惧的人,然后我一定要将这份恐惧还给她,还给这个曾经羞辱过我的人。”
我叹息,他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伸手划了划水,我要离开,他圈地更紧;挣扎间他蓦地低声呻吟,身下蠕动,把持不住。
我回头看他,只见他瞳上染了一层水汽,隐隐透着异色。
一滴汗水落在我的胸口,他的目光晶亮,低头舔去。
他如蛇般缠着我,舌头沿着我的耳廓慢慢游走,声音喃喃,低沉地似诱惑,“别走。”
言毕,体内忽然猛地一扯。
被水汽遮掩的天空开始抖动,几欲碎裂,快乐和痛苦在我身体里交织,一个碾碎了另一个,重生再碾碎,碎了又重生。
这温泉蒸腾着,在我眼里一瞬间便化了几种颜色,仿佛地狱的深处,滚烫的万劫不复。
我撑着他的肩,微微抬高身体,由上而下看着他,我不肯。
他望着我,五色俱乱早已不复那份沉稳与镇定,他□之物犹如武器,杀意汹汹却没有了对手,他暴怒狂乱,恨不得将这天地都掀了。
见他这模样,我不禁笑了,怒气更盛,将我从云端扯下,不顾一切埋进我的身体,什么前程往事,什么恩怨情仇,他全顾不得,只是嘶吼着,“给我……给我……”
他埋头挺进,撕扯着我,拼死纠缠,我忍不住呻吟。
急促地呼吸着,放纵身体肆意地上下起伏,颤抖着手捧着他的脸。
终于,这地狱只剩下你我二人,终究还是要狭路相逢,就如那夜初遇一般惊心动魄;纵然那一次我胜之不武,但今日,在这满是欲念的地狱里,你是否还想与我斗上一斗?非要你死我活,天昏地暗不可,你是魔王,我是妖姬,不如索性一道同归于尽。
那邪念一旦释放便摧枯拉朽般摧毁一切近在眼前的东西,这身体就是武器,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就得死。
这原本怨不得我,我的邪念全是因为你的释放。
我们都为彼此设下了陷进,要你要我跳下去,即便万箭穿心,死无全尸,你我还是彼此的猎物,逃不了,躲不开。
三十五
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死鬼样,我彻底瘫在了水里,心想着,临死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
陈旭阳终于撤退,喝了一口茶,穿上浴袍,走了出去。
我趴在石头上喘气,指望着有些凉意的石头能尽快将我的体温降下来。
我心里想着那套房子,这一旦住了进去,我就像件衣服一样,贴上了陈旭阳的标签,无论走到那里都是他的影子,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只怕住惯了就再出不来了。
就像咖啡,这种舶来品能够提神;褐色的汤剂,又苦又涩,我一直喝不惯它,但奇怪地是,有些人经常喝它就会慢慢习惯,乃至上瘾,一旦断了就会神态疲乏,一整天都提不起劲。
这其实和做情妇是一个道理,甭管贴上某某人的标签时有多不愿意,但日久天长,纵然不会日久生情,但那种被包养的生活就会像毒一样渗透进你灵魂的每一处,你会发现,你已无法适应外面的生活,那片天空让你无所适从;而唯一能给你带来安全感的只有那么一个男人,那个将你圈养起来的男人,你适应他依赖他,他的样貌气味一切的一切都融化进了你的身体里,你再也不能离开,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是一种灵魂的蚕食,偷天换日,一点点剥离你原有的生活,将他自己的模式替换进你的身体里。
不用体会就知道有多可怕,我知道,陈旭阳想这样对付我。
这个阴毒的男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旭阳忽然又出现,穿着浴袍缓缓走了过来。
双手从我腋下穿过,将我从水里脱了起来,抽出一块大浴巾将我整个包了起来,让我靠着他,慢慢替我擦干头发。
只听得他在我耳边轻语,“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我靠着他,又被热气熏地昏昏沉沉,只是胡乱点头。
他扶着我起来,替我披上了浴袍。
走了一段,我才感觉空气干燥了一些,带着丝丝凉意;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希望能散发掉我身体里积郁过久的热力。
那带着凉意的空气钻进了我的肺,却带着一股别样的气味。
老天,怎么会有中药的味道。
空气都仿佛收缩了起来,我拢了拢身上的浴袍,向前看。
一抹消瘦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苍白的面色并没有削弱他天生的威慑力,还是那么精致而妖异的脸,配上一双凌厉的目仿佛璀璨的宝石镶嵌在最华丽的皇冠之上。
郑逍南。
擦身而过,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从我身上掠过,眼帘轻轻一扇再抬起来时,目光已挪开。
我的手不由地一缩,手背上传来了微微的冰凉和疼痛,是他的指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我的手背上刮过。
他回来了,我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他碰面,在这个尴尬的场合,尴尬的人,尴尬的事。
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姐夫走在一起,这样暧昧地搂抱着招摇过市,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闭上了眼,双手握成了拳,不要认出我,不要认识我,如果可以我宁愿全天下的人都会在这一刻将我遗忘。
“怎么了?”陈旭阳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细微的感情起伏。
我将脸埋进他怀里,掩藏自己的表情,只说,“温泉泡太久了,有点儿头晕。”
他搂了搂我,贴在我耳边轻声说,“那待会儿我们找个通风的位置坐。”
我点头,随他,刚才那不凑巧的碰面让我的心情糟透了;任他带我走进餐厅然后入座点餐,我的心思全不在这里,手背上隐隐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印记,有些搔痒,我用力挠了挠,痛感开始扩大,烦透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熟人。
“刚才的男人很漂亮吗?”陈旭阳的手横过桌面抓住了我的下颚。
我挥开他的手,叹息,“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行?你也太霸道了。”
“你不是用眼在看他。”
我失笑,“那我用什么看他?莫非是用膝盖?”
“心。”
嘴唇轻轻开启,缓慢的吐出了这个字。
“你用心在看他。”
“你以为你能看透我的心?”
我佯装若无其事,却赶紧低头喝橙汁,不敢再看他的脸,只怕又会被他看出什么。
这个男人的可怕已超出了我的想像。
他却漫不经心地反问,“我看透你的心了吗?”
我被橙汁呛了一口,是的,他已经看透了,却还要这样大张旗鼓地问我,这分明是在羞辱我。
“你一直这样自信吗?” 我索性放下了橙汁,靠在了座位上,盘着手看他。
他的眼角忽然轻颤,眉不禁皱了起来,不知我这句话错在那里竟莫名地惹恼了他。
“别气我。”
“我没有气你。”
他的眉纠结在了一块儿,嘴紧紧抿着,但片刻之后他便舒展了眉,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你真是个没有自觉的人。”
我耸耸肩,故作轻松说,“是啊,我上课常常开小差的。”
“何止是上课,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也在开小差吗?”
我用手托着下巴,转头朝窗外看,自言自语,“我哪里敢。”
“阿喜,看着我。”
我对着窗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转过脸看他。
他抚摸我的脸,手指还残留着温泉里积蓄的温热,将那种温度一路带到了我的眼角。
“你的眼睛虽然看着我,心却没有。”
我抓住了他在我脸上游弋的手指,正色,“你知道我从来不是好学生,你的要求对我而言,太苛刻了。”
“那是因为我想把你教地更好。”
“你是想把我教地更听你的话吧。”
“你很聪明却太直接,锋芒毕露,这对你没有好处。”
我瞪着他,“你在教我怎么做人吗?如果是,那真的抱歉,你做人的宗旨和我的不同,你永远教不好我,因为我不适合你。”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他用拇指抹掉了我嘴角沾上的橙汁,伸出舌头舔去,“而且你错了,我并不想让你改变。我只是想……人生不止一种选择,欢喜,你不必凡事都那么较真。所以,我的姑娘,在你17岁生日的今天给我一个微笑。”
我抽了抽鼻子,微笑。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凑上来,吻住了我的唇。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我说着,端起他的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的威力好似一团火,烧着我的胃。
“我很嫉妒你,陈先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人上之人,真好!如果有来世,我一定选择做你这样的人。”我冲着他笑,“你要不要换做我试试?”
“我呢……从出生开始,我的生活就不正常,一点儿都不正常,你懂吗?”我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干,“到了孤儿院后就更不正常,没有人……没有人给我任何一点,哪怕一点生活的光彩面;知道我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回林家吗?我只是想要正常一点的生活,当然我不否认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报复,但最最主要的还是正常的生活吸引着我,所以我回去;就在我以为我终于过上正常生活的时候……你出现了,陈旭阳,你为什么要出现?我不明白,林欢乐谁不能看上,偏偏要看上你,你毁了我刚过上的正常生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变成了什么;你让我又变回了孤儿院的林欢喜,甚至比那个时候更加肮脏粗鄙丑陋的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你让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举着杯子刚要喝,他却把酒杯抢了过去;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开口却只是轻唤我的名字,“欢喜……”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一遍又一遍,眼里满是沉沉的目光,有些混沌,我无法看清他的想法,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
我拉下他的手,“为什么是我,陈先生?”
他久久地沉凝地望着我,幽幽开口,“因为你是我的光明和黑暗。”
三十六
我目送陈旭阳离开,我原以为他到这儿是来消遣的,没想到这消遣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他的真正目的是来谈关于入股这间闻名的温泉浴场的事宜;我对着他的背影直翻白眼,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转过脸正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却看到一双细长的眼,黑色的瞳孔闪着璀璨的光芒,眼神中又透着些许冷漠和高傲仔细看甚至还有些不经意的轻佻。
但转瞬,那双眼就溢出了笑意。
郑逍南。
我心里一慌,只见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宽大浴袍,站在窗外,衣角随着轻风悠悠飘动,乍一看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这身随意的衣裳却让他穿地风雅无比。
他对我微笑着向门口走来,我反射性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不能见他,可又一下理不出不见他的理由,只是觉得一阵阵的羞耻,红潮在我脸上泛滥开来,如果他问我,我该怎么回答,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和陈旭阳在一起,我无法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荒谬!从始至终所有的事都很荒谬。
我抱着脑袋疾步走,可身后却传来同样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才发现他竟跟了上来。
我对这个地方还不熟,为了摆脱郑逍南,我只得一个劲地乱窜。
也不知道窜到了什么地方,忽然一道人影从我身边掠过,携带着一阵腥风,我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可还未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又一道人影飞了过去。
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只听得前面传来哎呀一声,便是一道血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飞溅到了我的身上,我低头看,只见浴袍的下摆染上了一抹猩红。
血!
我赶紧抬头想看清楚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