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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橙味果奶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5

在我的前方,一个瘦长的身影蹲在地上,他身下是一个双目圆睁已经断了气的男人。

我吓了连连向后倒了数步,背脊却撞到了墙壁;可我还未来得及定神,那个人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慢慢转过了身。

这一转头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蹲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个稚气的少年,清澈的眼,秀气的脸;可他的脸上血却像油彩一般为这张原本干净清新的脸平添了一份令人心寒的煞气。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直插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的心脏,看地出这一下又准又狠。

他看着我,忽然对我微微一笑,若在平日,换上一张不沾血的素面,他这张笑脸一定会叫大批女人神魂颠倒;即使是我,也免不了会放下防备想要与他亲近,可此刻这一笑,沾着血带着煞,虽迷人至极,却更像是地狱的勾魂使者,要叫你脑袋搬家。

我看他眼里杀气开始凝聚,知道他杀意正浓,万万不会放过我,于是转身就跑。

可还没迈出一步,他忽然就窜了上来,动作之快让人咋舌,好像一头狩猎的豹,那股骇人的力量在瞬间爆发,将你震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看着他生生把你吞掉。

我被他撞倒在地,来不及反抗已经被他制住;他举刀便刺,嘴边还带着笑。

我本能地伸手去挡,心里却知道这次恐怕劫数难逃,只是这样死未免太冤了,我与他无冤无仇,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身后一记暴喝,“住手。”

刀势已走了下去,却在刀尖到达我颈口时忽然向上一挑略略一偏,从我的脸颊旁落下,直没入地板。

我心里一阵紧跳,侧过脸就是那把短刀,只差一点点,刀刃就会划破我的脸,这个少年真是个用刀好手,却也是个十足的煞星。

我惊魂未定,瘫在地上没有力气,忽然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擦过我的脸,拔起了刀。

郑逍南!

我恨不得抱着他痛哭一场,鬼门关的风景旅游一点儿也不惬意。

他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像安慰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有没有伤到你?”

“没……事。”

“没事就好。”

郑逍南握着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向着那个少年,把刀交换给了他。

“杀人不是图一时痛快。问出什么了吗?”

“问了,是吴世光的人。”

郑逍南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说,“去换身衣裳。”

“是。”

那个唤作安易的少年忽然就褪去了刚才的凶狠,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而当我再回头看杀人现场时,那里已然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郑逍南手下的专业程度实在让人吃惊。

“那人要杀你吗?”

“是。”他看着我又笑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未可怜到要你这个小丫头来怜悯我。”

说着,他忽然蹲下身,蹲下身,轻轻提起我的浴袍下摆,抬头对我抱歉地笑,“弄脏了你的浴袍。”

那件粉红底的浴袍,印着一些颜色略深形态夸张的不知名的花,花连成一片开地如火如荼;而其中一朵却格外地出挑,花蕊中沾着一点猩红,妖艳地绽放。

“没关系,换一身就是了。”

“弄脏你的浴袍是我的责任,所以不如先到我的房里去坐坐,我也好有时间替你准备一套新的。”

三十七

跟陈旭阳订的视野最开阔的“剪风舍”不同,郑逍南住在最僻静的“炉隐居”。

他说他喜欢清静,所以选了这一间,但在我看来,这一间的隐秘性最好倒是真的。

郑逍南差人去拿了一套新的浴袍给我,颜色款式和我身上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把浴袍放在我面前,柔声说,“这样应当就没问题了。”

除开他的身份不谈,郑逍南确实是个细心又体贴的男人,我心里不由得生出隐隐的感动。

他起身,退到门口,“你先换吧,换好了就叫我,我就在门口。”

他拉上了门,一股莫名的温暖和安全感从我心底涌了上来,我不由自主地将脸埋进了带着清香折叠整齐的浴袍里,眼圈有些热。

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新的浴袍,我打开门,他果然一直站在门口。

我有些内疚,他的身体一贯不好。

“对不起。”我说。

他侧身走了进来,摸摸我的头发,“怎么了?”

“外面很凉吧。”

“还行。”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的。

他张开双手,反手将我的手包住。

“怎么那么暖?”他笑了起来。

“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真像一台移动取暖机。”

我抽出手,再次将他的手握住,“是不是刚才吹着风了,你的手太凉了。”

他刚要开口,忽然佝偻下了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慌了神,也不知道要怎么才好,又不敢碰他又不能见他这样不管。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边的一只小柜子,我立刻明白,冲过去,翻出了好几瓶药,统统摆在他面前。

“老天,到底是哪一瓶?”

他拿起了一瓶,拧开盖子,艰难地对我说,“替我倒点儿水。”

我又替他倒水,转过身时却见药已经洒了一地,他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你别吓我。”我趴在地上慌乱地把药片捡了起来,“要吃几片啊?”

他支起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我捡了三片药片塞进他嘴里,把水喂给他。

许久,他才平复,靠在墙上,看着我,说,“幸亏有你。”

我见他情况转好,才感到后怕,瘫坐在他面前。

“别那么说,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在外头站那么久。”

我俩的样子狼狈不堪,简直滑稽透了,我忍不住大笑。

“有那么好笑吗?”

我点头如捣蒜,“好笑,好笑极了。”

郑逍南看了我一会儿,自己也笑了,“你是我见过最怪的女孩儿。”

我笑地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抱拳向他作揖,“抬举抬举。”

“头一次你救我的时候不过那么一丁点儿大,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怕。”

我靠着墙坐下,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因为那天我刚杀了一个人,所以百无禁忌喽。”

我低下头看着他,“你不信吗?”

“我信。”他保持着微笑,说,“被你杀了的人一定认为你是恶魔,可对我而言你却是天使。”

“可我到底还是杀了人,这样的我还会是你的天使吗?”

“阿喜,我一直觉得你很真实,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恶魔在地狱,天使在天堂,而人间则处在地狱和天堂的交接处,唯一能承袭恶魔和天使的血液的是人。”

我伸手从桌上摸了个橘子,剥了皮,撕下一瓣塞进嘴里,汁水丰富,甜地不得了。

我忍不住拍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说地真好,你就是我的心灵导师。”我向他举起了剩下一半的橘子,说,“哎,你怎么不吃啊。”

他那双漂亮的手摆在桌子上,干净修长,整洁优雅,好像上帝造他这双手比造个人还要用心,我忽然觉得让这么一双天赋的手被橘皮的汁水弄脏是一件极其邪恶的事,于是捡了一只个头最大的橘子利索地剥开,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橘子,嘴角一抹笑意,抬起手轻轻地拔开,扳了一片放到嘴。

“甜不甜?”我说,“如果不甜就吃我这只,甜地不得了。”

他放下橘子,捏住了我的手,拿起纸巾仔细地替我擦手。

“我自己擦行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就快好了。”

他的表情认真地古怪,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古瓷,那么仔细那么小心翼翼。

他的还是手很冰,那种刺骨的冷,从每一个毛细孔中渗透出来,穿透了我的皮肤,碰撞到了我手上的温暖,然后交汇融合。

他送开了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却沿着浴袍的领口慢慢向上去,不经意地眼角眉梢掠过一点火星。

浴袍的领口敞开着,胸前露出了一大片欢爱后的痕迹。

他看到了。

我本能地抓了他的手,顺势掖起了领口。

“是他?”

我苦笑,“除了他没有别人。”我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兜圈子,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会不自觉地焦躁,“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糟,简直糟透了。”

他听着我絮絮叨叨的怨恨和纠结,时不时撕下两瓣橘子放进嘴里,那么平静的,好像我只是在埋怨今天的天气。

他吃完了橘子,饮了一口茶,缓慢地开口,“阿喜,对于他,你有负罪感吗?”

“负罪感?”我不屑,“为什么要有负罪感?”

他轻轻摇头,“阿喜,你还是跟几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

“不,我努力在改变自己,我要变地跟普通的学生妹一样,是他毁了我所有的努力。”

郑逍南还是摇头,“他只是想得到你。”

“想得到我的人已经被我弄死了!”我恶狠狠地说。

“阿喜这招不是对人人都有用的。”

我颓然,自嘲地笑,“我知道,对他没用,否则我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还不算太糟。”

我皱起了眉,他真是叫人看不懂,“那么怎么样才算得最糟?”

“是他让你痛苦吗?”

“当然。”

“他很快就会发现,他不该让你痛苦,因为你的痛苦将会成为他的痛苦。”

我凑近看他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阿喜;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杀人并非是最高段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可以报复他?”

他竖起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微微一笑,“我们不说报复,报复多低级;更何况,阿喜,人生不止一种选择,你还那么年轻,我不希望你被眼前的选择所局限。”

人生不止一种选择,这句话陈旭阳也对我说过,而今郑逍南又对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阿喜,你有健康的身体和美好的青春,好好把握它们,所以别随意就弄脏自己的手。”

三十八

郑逍南的声音在我听来有种催眠的作用,因为和他聊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平稳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这实在值得高兴。

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我推开门,却见那个叫安易的少年正站在门口。

“先生有事要办,他让我告诉你,他一会儿就回来,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儿等他。”

安易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眼里杀气也消失了,乍一看倒更像是个普通的学生。

他有很好的相貌,如果还在上学,一定会是学生偶像,只是他的眼里却透着成人的坚毅和冷酷。

我闲来无事便在门口坐下,与他闲聊起来。

“你还在上学吗?”

“没有。”

“为什么不上学?”

“我讨厌学校……讨厌老师……”

“那你讨不讨厌我?”

他一呆,看着我说不出话。

“干嘛不说话,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和自己年龄相近的人,陪我说说话吧。”

“我……我跟你不熟。”

“聊聊就熟了嘛,我们熟悉了以后你可以叫我姐姐,还没人叫我过我姐姐呢,在家里我总是矮别人一个头,窝囊透了。”

他不服气,嘟嘟囔囔地说,“谁比谁小,还说不准呢?”

“报上出生年月日来。”

我暴喝一声,他别扭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一比才发现他的确比我小了两岁。

“叫声姐姐来听听。”

我正要笑,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指腹一凉,往下看,只见一把短刀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我的指缝间。

我吓地大叫一声,慌忙将手挪开。

安易却在一边冷冷地笑。

我拔起短刀,握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你真是帅呆了,怎么做到的,这样……”我做了一个刺过去的动作,“那么准,一定练了很久吧。”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你不怕吗?”

“怕,怕地要死,不过我知道你只是想吓唬吓唬我而已,所以我又不怕了,因为我是被吓唬大的,习惯了。”

他从我手里拿走了短刀,低着头轻笑,“你真怪。”

我看着他,他随意地把玩着短刀,细长洁白的手轻轻划过刀身,指腹甚至刻意地绕着刀刃来回享受着微微的刺痛,刀在他手里仿佛是一件孩子的玩具,被他驾驭被他驯化;那种漫不经心地悠闲与刀身闪过的光芒交织成一幕诡异的画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你也怪,这样玩儿,不怕割伤吗?”

他抬头微微一笑,“没事,我从小就玩刀。”

“从小?老天,杀手也要从孩子抓起的吗?”

他抚摸着刀,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犹豫,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我父亲曾是郑先生的一名手下,在黑帮的混战中被人刺死了,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所以父亲死后,郑先生就收养了我。”

他的声音有些沉,显然过往的经历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好的印象。

“先生一直待我很好,也很器重我,我曾经发过誓,会一辈子跟着他。”

他说话的神情不像是一个只有15岁的少年,反倒有些历经沧桑的味道。

那一瞬间我仿佛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种感觉让我不由觉得和他很亲近。

我伸手搂住他的肩,“算了,不欺负你了,反正我们都无聊,不如玩个游戏怎么样?”

“谁说我无聊了,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有些气恼,起身就要走。

“喂,我诚心诚意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太没礼貌了吧。”

他转过脸不看我,嘴里嘟囔着,“你把我当什么,孩子才玩游戏。”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男生就是这样,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一个样总是不肯承认自己还未长大。

我只好哄他,“这个地方不是老板就是大佬,不是秃头就是中年发福的大肚子,你难道跟他们倒没有代沟,跟我反倒没话说了?就算更年期提早,你也提太早了吧。”

他瞪着我,可瞪了一会儿忽然噗哧一下就笑了。

“你才更年期呢。”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又坐了下来。

我伸出手取他腰里的刀,他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干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刀做道具。”

“道具?”

“松手吧。”

他这才半信半疑地送开了手。

我取下短刀,刀身被刀鞘包裹着,遮掩了它的锋芒,但握在手里却还能隐隐感受到它渗出的寒意。

我把刀摆在了地上,刀身对着安易刀柄对着自己。

“truth or dare,真心话大冒险。”

我用手拨转短刀,短刀缓慢地转一圈,刀身指向了安易。

“噢!”

我举臂欢呼,安易则面露难色。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安易脸上的表情比便秘更难看。

“……我能不能……”

“绝对不能。”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及时必须及时将他的妄图扼杀在萌芽之中,“刚才那个最丑的表情我也做啦。”

“那哪儿算最丑。”他有些不满。

“切,那是因为你太瞎,像我这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人,再丑的表情也是美的。”我佯装风骚,朝他抛了个媚眼。

他瞥了我一眼,以此表达对我的鄙视之情。

“安易,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能逃避。再说了,我们可是约定好的。准耍赖就断舌挖眼。”

我拿起刀,用力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那么多废话,我就选……如果我选大冒险,你会让我干什么?”

“裸奔喽,脱光衣服绕整个浴场一圈,嘴里还要不停地喊,‘我是安易,我只爱男人’。”

我站了起来,双手做敞开衣襟状,然后扯着嗓子乱吼。

安易的脸顿时就绿了,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说,“你……你也……太狠毒了。”

我坐下,肆无忌惮地笑,“准让你刚才欺负我来着,我这个人顶顶记仇了。”

安易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于是说,“我选真心话。”

“你耍赖,刚才不是已经选了大冒险了?”

他冷冷一笑,“前头不是还有如果两个字嘛。”

哼,早知道你要来这招,我这儿正等着你呢,跟我斗你还欠火候。

“真心话吗?”我问。

“真心话。”

“要说真话,否则……”

“断舌挖眼,我知道。”

“行,我相信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用好话套住他,然后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处男?”

安易一下就傻了,望着我目瞪口呆,仿佛是我是从太空来的外星异类。

“是不是?”我追问。

他的脸一下就涨地通红,眼神不停地飘移着,他很紧张。

“你说话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无论你是不是,我都不会笑话你。”

安易不说话,脑袋微微动了动,似乎是点头。

“哈!你还是处男。”我开心地大笑。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说好不会笑话我的。”

“自然自然,你是处男嘛,对于处男,我们是要竭力保护的;你知不知道,事实上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处男跟处女是一样珍贵的。可往往,别人总是对处女更重视一点,但我觉得这分明就是对男性同胞的歧视,所以我决定在毕业后建立一个处男保护协会,投身到保护处男这份伟大却艰巨,光荣而炙热的工作中去。对了,你要不要参加?我可以让你做我们协会的代言人;不过首先得保护好你的处男之身。”

安易完全蒙了,只是坐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却意犹未尽,继续瞎掰,“对了,我还可以拉郑逍南入伙,我有个计划,拿你们两个的照片做对比,就像化妆品广告那样,化妆前,化妆后。我们就在你们两个的照片下贴处男前,在郑逍南的照片下贴处男后,你说好不好?处男前是青春活力的少年,处男后就变成了病怏怏的男人,不过你们都长地太好看,我怕会在容貌方面误导那些处男。”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表情却是哭笑不得。

乱说了一气,口干舌燥,我端起杯子就喝,可喝地太急,猛地呛了一口,水全吐在了桌上。

我一边拍胸口一边找抹布,要尽快处理好这个犯罪现场,否则郑逍南一回来看到我把他的房间折腾成这个样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可这房间看似什么都有可怎么就独独少块抹布,我看到柜子上一叠报纸,报纸能吸水,也好顶一顶。

我随手抽了几张,看看日期都是过期的,想必郑逍南都看过了,那么我用去抹桌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不过随意瞥了两眼,却被一条不起眼的报道吸引了过去。

“近日,在南区火车站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死者为20岁左右的男性,绰号老六,长期在花街从事□业,据警方初步调查,怀疑本次事件与近期在花街发生的贩毒案有关。”

我跌坐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我排斥这个事实,我不相信老六就这么死了,我不信。

可是在老六家遇到的那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的样子偏巧在这个时候浮上心头,是他们,是他们杀了老六。

想到这个,我的胃一阵紧缩,我捂着肚子难受地只想吐。

安易见我这个样子,有些手足无措,忙走到我身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医生?”

我捂着嘴,拼命克制着眼底的泪水不让它们涌出来。

安易要上前扶我,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

老六死了,和我一起长大的老六死了,可我分明还记得我们在他的破房子里做饭,他替我夹菜,我们在公园里苦闹,他的喘息,他的沉默,他亲吻我的温度还留在我的唇上,他怎么会死了?

我走到门口,新鲜的空气涌入我的身体,我用力深呼吸,却忘了控制自己的眼泪。

“阿喜。”

有人唤我,我茫然地寻声而去。

这张脸的突然出现却更增加了我的痛苦。

阿图。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疑惑地看着我,也看到了我的眼泪,“怎么了?”

我踉跄了几步,倒在他怀里。

“老六死了。”

阿图搂住我的肩,轻声叹息,“阿喜,你还是知道了。”

我一拳一拳捶他的胸,“我以为他是走地了的。”

阿图按住我的肩,将我推到墙角,沉着脸问我,“阿喜,老六离开之前见过你是不是?”

“是,他见过我,可他只是说货出了点问题,不过是货出了点问题,他怎么会……”

阿图皱眉,苦恼地摇头,“根本不是货出了问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他吞了鬼头的一批新货。”

我不信,在花街混了那么多年的老六怎么会不懂规矩,既然懂,他又怎么会去破坏这个规矩,私吞别人的货,他怎么可能会去冒这个险?

“除非他疯了才会这么做,我不信,阿图你也不相信他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阿图忽然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我。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阿喜,他的确疯了。”

“不,他那么做一定有原因,他被逼的还是缺钱,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帮忙,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那一件不是一起抗过来的,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他难道还信不过我们吗?他为什么……”

“阿喜!够了!”阿图忽然暴喝一声,看着我,眼底变幻莫测,“他心甘情愿,他是心甘情愿的。”他有些激动,似乎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颤动。

“什么叫心甘情愿,什么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到连命都不要了?”

“你!”阿图忽然张开十指,深深没入我的发间,掌心紧紧贴着我的脸,眼底全是同我一样的痛苦,“只有你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舍弃自己的性命。”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回了他一句话,“开什么玩笑?”

“玩笑?他想凑足够的钱把你带走,这是玩笑吗?他想把你从陈旭阳手里救下来,这是玩笑吗?”

天上降下了一只手,伸进我的身体,掏空了我的五脏六腑,夺去了我所有的感觉,它只给我留下一个躯壳,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那么多年的朋友,即使你不说,他也看地出来,你不开心,你一直很不开心。”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你不也瞒著他吗?”

我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你要我怎么说?你要我怎么说?”

我是女人,他们却是男人,他们能不能理解这种事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这样的耻辱好像刻在我身上的纹身一辈子都洗不掉。

“你不能说,他更不能说,他不要你为他担心。一切的风险他来担,他只要你有个好结果,他想要在带你走之后也能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一直以来他都想着你,只想着你。”

这话在我听来却声声是刺,刺在我心上,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感受便一直欺瞒着最好的朋友,而老六却全都是为了我,我自私又卑鄙,最后还害了老六。

我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在我们三人中,最凶残最无情的不是老六也不是阿图,是我,是我林欢喜。

我杀了人还害了人,我罪无可赦。

一双手把我抱了起来,有些单薄却很有力很温暖。

是安易。

他只是沉默不知道如何劝慰我。

阿图过来替我抹泪,轻声说,“别哭了,我想……老六虽然死了,可这是为了你……他是高兴的。”

三十九

老六死了,他的死亡带走了我一部分痛苦的记忆和隐晦的秘密,这会让我轻松和安全,我应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我会那么难受,所有的感情在获悉他死亡的那一霎那汇成了一只带着巨力的拳头,朝我的胸口猛击过来。

这是我17岁生日收到的最糟糕的一份礼物。

当我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陈旭阳定下的房间,可我一点儿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我依然记得,老六死了,是的,老六死了,而我,是间接的凶手。

房间里很暗,我忘了开灯。

不需要灯光,我怕灯光照出我的影子,让我自惭形秽。

陈旭阳没有回来,这样也好,让我一个,清静地待一会儿,仔细地想清楚一些人一些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天生就是要与我作对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门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就这样看着我,表情瞬息万变,让我莫名的恐慌。

我支起手臂向后缩,我很怕,特别是现在,现在的我毫无还手之力,就连和他吵的力气都没有。

他脚下生风,唰唰地朝我冲来。

我以为他会打我,抬起手臂就挡。

可当下就没有了声音,安静地只剩下我和他的心跳声。

我慢慢放下手臂,抬眼看他。

猝不及防地,他猛地把我搂住,灼热的呼吸熨贴着我的脖子,手臂间有微微的颤抖,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地很快,急促地仿佛随时都会从胸口蹦出来。

“谁让你乱跑的!”他放声大吼,这脾气终究还是要发作的。

“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你到底……”

他摁着我的肩,刚要说什么忽然就停了,捧起我的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柔和下来。

“哭了?我不过急了点儿就把你吓成这样,这还是我认识的林欢喜吗?”

我对他咧嘴笑,眼泪划过嘴角,咸的。

“别这样,林欢喜,别这样。”

“我以为你会打我。”

眼眶盛不住那么多的眼泪,可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所以我努力微笑,大笑。

他忙不迭地替我抹眼泪,柔声安慰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再打你。”说着又把我搂进怀里,“只要你不再这样吓我。”

他吓到了我,是真的,我不想再骗人。

从前我常自恃经历多,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原来我也会为一点细微的声音惊恐万分;从来就没有安全感,可我以为我有,我以为我能踏过千难万险,我以为我能徒步跋涉苦海,我以为我可以把痛当作享受,我以为……

我知道我很坏,有时我会被自己的阴鹜所控制,甚至为此放任自己内心深处破坏的欲望。

我以为我是眷恋黑暗的,唯有黑暗能保护我,可直到老六死去,我才发现心底某个角落藏着的脆弱,它被我的阴鹜吓怕了,所以躲藏了起来;现在我终于发现了它的存在,可它已经死去。

然后呢?带着我的心结留在黑暗中,永远永远地留在哪里,留在那片不知道生为何意却依然要活着的黑暗中,直到死亡的来临。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

“为什么不吻我?”我的唇贴在他的耳际,“我想要你。”

“欢喜……”

他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古怪的颤音。

“帮我解脱,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做地到,对不对?”

他的手沿着我的小腿慢慢向上,没入浴袍下摆,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的的腿,手指不经意地扣住了我的内裤,手心微微沁出了汗,贴着我的皮肤,用力向下拉扯。

我分开腿坐到了他的身上,那滚烫的东西贴着我的身体,引地我一阵颤抖,只好紧紧搂着他。

他的手忽然扣住了我的腰,稍稍用力将我向上一托,放手时他已顺势埋入了我的身体。

他将脸埋入我的胸膛,喘息着说,“林欢喜,我会死在你手里。”

我很快乐,我只想大笑,可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古怪的呻吟。

我不禁呻吟,仰起头,欲望的刺激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晕眩感,借着他手中的力量我忘情地舞动自己的身体。

□没顶,我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形体被毁灭,没有了状态,我不再是我,这种感觉带来了巅峰的快感,我可以忘记对陈旭阳的恨,也可以忘记老六的死带给我的痛,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前生今世,只有这一刻的虚空带给我的无上快感。

万籁俱寂。

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酣睡着。

人们总是说,无论一个男人有多坏多凶,在他睡着时却总会像孩子一样纯真无邪。

陈旭阳也不例外。

清晰的轮廓,俊美的脸庞,仿佛雕刻家毕生的心血之作,即便在黑暗中也无法遮掩他存在的光芒。

闭上那双总是透着骄傲和精明的眼,平缓地呼吸,安静的表情;如果他醒着时也能这样,我想无论他是谁,我都一定会爱上他。

可他终究会醒过来,醒过来又是那个只手遮天的陈旭阳。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细细的汗。

陈旭阳,我们或许是这个世上最邪恶的男女,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不断地死人,我们是这天底下最魔鬼的一对组合。

所以,我要离开你。

你对我的压制已经够久了,我被压地喘不过气,无论沉默或是爆发都无法挽救这种日渐堕落的情绪。

唯有踏出你的世界,换一片新的风景才能挽救我。

你带给我的伤口,我会慢慢舔平它,我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我换上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有些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沉睡;我的心念猛然一动。

心底的恶魔眼忽然张开,在黑暗中仿佛火星一点,却可以在瞬间燎原。

我扫视着黑暗的房间,借助微弱的光我尚能看清这个屋子里有没有可以帮助我结束他生命的东西。

我可以杀了他,在他酣睡之际。

是否要杀他,如果要杀他,成功的几率又有多少?即便成功地将他杀死,我能脱身的几率又有多少?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

咬着指甲,我在门口坐下,看着房间里沉睡的男人。

月光好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我的身边,照亮了我的全身。

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黑暗被光明笼罩无所遁形的恐惧。

我看到了老六,他就坐在我的身边,像平时那样搭着我的肩,脸上淌着血,对我说,阿喜,你疯了。

一阵夜风掠过我的脸颊,我浑身一激灵,猛地跳了起来,冲出了门口。

四十

我踏着月光,月色皎洁,照出了我的前路。

一路狂奔,我有些喘,但很清醒,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抬起手敲门,我想在郑逍南面前表现地礼貌一些,他一贯都喜欢有礼貌的人。

敲了几下没有人应,我再敲还是没有反应。

我觉得奇怪,莫非是他睡了,可再看看周围的气氛好像不那么对劲,照理说,我不可能这么顺利就站到他房门口,郑逍南的人怎么会放我这样肆意地在这里乱跑。

越想越不对劲,我扭动门把,门竟然就开了、

房里没有人,他已经走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走?

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是早就离开的,还是刚走不久,如果刚走不久的话,或许我还有机会追地上。

不,我不甘心,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绝对不能。

不敢再犹豫,我转身向外跑。

这个夜晚格外宁静,可我却做着一件顶顶疯狂的事。

但这又如何,人生就是一场战争,豁地出去才能赢。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命运使然,就像当年我杀了那个老头一样,无法抗拒,命中注定。

我跑地很急,没有看清门口的台阶,一个踉跄便跌了出去,爬起来时就看到三辆黑色的车停在眼前。

我心里又惊又喜,爬起来就朝车跑了过去。

可还没跑两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忽然就从旁边插了过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找……”

他不理我,只是迅速地摸出了枪,顶到了我的脑门上。

“等等,等等。”

从他身后走来一个瘦小矮个的中年男人,按下了他握枪的手,连声对他说,“没事,没事,让她过去。”

说着用手推了推我的肩,示意我可以上前。

我越过他们俩,跑到了车前。

郑逍南只放下了一半的车窗,我从外头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平静的,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但在平静的背后却又带着些冷漠,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怎么那么晚了……还要走?”我本想直接表明来意,可说出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也不嫌晚地来找我吗?”

这事儿不能再耽搁,我扑到窗口,急切地说,“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为什么?”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是平静的。

“你也知道,陈旭阳都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他不以为然地轻笑,“林欢喜,或许你是一时任性选择离家出走的少女,可我不是人贩子。”林欢喜?他何曾那么连名带姓地叫过我,我隐隐有些不安,他莫非是要有心与我撇清关系?“我不是一时任性,你也……你也不是人贩子。”

“可警察不会那么看。你别忘了你未满18岁。”

“你会对付不了警察吗?如果你对付不了,你夜总会里的那些姑娘……”

他一下子就沉下了脸,“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林欢喜,你太放肆了。”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很急,如果他执意不肯帮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说服他。

“你只是想让我来承担这个风险。”他盯着我看,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眼神,“林欢喜,你和陈旭阳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我没兴趣知道,可有一点我很清楚,收留了你我就会很麻烦。”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帮我?我救过你,郑逍南,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就该记得我救过你。”

他沉默地坐在车厢里,不说话也不肯再看我一眼。

“如果留在这里,我只会继续失去,可是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你能不能理解,如果我确信我还有可以失去的,我就有勇气继续下去,因为我想我守护我仅有的,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守护什么我还坚持什么?可如果我不再坚持……我很怕;一路走过来,我挺过来了,只有这一次,我真的怕了,我怕失去所有之后我会放弃坚持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之前的种种努力算什么?那老六……”

我说不下去了,我的筹码我的招数全都用完了,如果他还不肯带我走,我也无能为力,但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我实在不敢想。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缓缓地转过脸,久久凝视着我。

“让她上车。”

我如得特赦,身子一软,一下跪在了地上。

车后走来一人,把我扶起,带着我绕到另一边的车门。

我几乎是瘫在了座位上,只有力气说两个字,“谢谢。”

他却不领情,“先别谢我,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今天带你走,我就不再欠你了。”

我用力点头,只恐他一不顺心就会把我赶下车。

他靠近我,贴着我的脸,轻声说,“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既然跟我走,今后你就是我郑逍南的人,所有的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除了答应他,我别无选择,“我答应你。”

他却摇头,“林欢喜,别那么爽快就答应我,因为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会手下留情。”

四十一

车带着我没入黑夜之中,我醒过来已是三天之后。

手上扎着输液针,我还记得三天前的夜里跟着郑逍南走进这栋造型古朴的宅院后,郑逍南让人安排了一个房间给我住下,凌晨时忽然觉得难受,从床上爬起来上吐下泻,一头栽倒在地上,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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