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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橙味果奶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5

大概是那天夜里吹了凉风,又疯跑了一阵,冷熟交替,又慌慌张张心神不宁,这才让让病毒乘虚而入。

我躺在床上,试着挪了挪身体,全身却像散架似地痛。

于是只能干瞪着眼,仔细打量那天夜里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过的这个房间。

很简单的布局,没有什么奢华的家具,但房里的一切都透着精致。

“你醒了。”

我正打量房间,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女人那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她的笑容让人觉得很暖,我下意识回应她的微笑。

她走上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总算是退烧了。”说着又替我掖了掖被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我看着她摆在盘子里的白瓷碗,清粥香气幽幽地飘了过来,我想我是饿了。

她端起了碗,作势要喂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声对她道谢,“麻烦你了。”

“没关系,你还挂着点滴,手上不方便。”

她喂我喝完了粥,收拾起碗,又替我掖了掖被子,看我重新躺好,这才放心地离开。

都说生病时,意志也会变得薄弱,她不过几个细微的动作却可以让我眼眶的热了。这样普通的温暖我曾寻求过,却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得到了,真奇怪。

“怎么哭了?在这个地方也有人欺负你吗?”

我听到了郑逍南的声音,慌忙用手背抹掉了眼泪。

郑逍南缓缓走到了窗边,回头问我,“要不要把窗帘拉开一点儿,透些阳光进来,别一直闷着。”

我抽了抽鼻子,点点头。

他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投射进来照地整个房间透亮。

他折了回来,坐到我的床头,摸了摸我的脸,叹息,“那么犟,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真的能把眼泪忍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到了他的胸口。

他轻轻地抚我的背,“心里有不痛快哭一场也没什么大不。”

如果我此刻的感觉真的可以用不痛快来概括,那该多好,不痛快,只需抹掉前头那个“不”字就可以痛快,只是有些东西很难抹掉,或许一辈子都抹不掉,就像有些人离开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所以老六,我更愿意相信你只是跃入大海游泳,没有苦难没有干扰,是那个最自由的你,伸开双手就仿佛能拥抱整片海洋。

老六,你现在会是在哪里?你可知道我现在多么想一回头就能看到你,你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懒散地笑,理直气壮地骂人,喜欢大胸脯的女人,跟我一起做很多坏事;可他们都不知道你有多好,你对我有多好,当我以为全世界都不爱我的时候,原来你一直就站在那个角落里默默等着我。

老六,你会不会恨我?虽然阿图说你是愿意的,可我宁愿你恨我,恨我的自以为是恨我的过分执著,我真的傻;如果你可以回来,我想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让我们伤心的地方好不好?离开后,我们可以哪里都不去,也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身后伸来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住了我的双眼,就这样柔柔地贴着,仿佛能沉淀我所有的眼泪。

我靠着那双手,任自己放声大哭。

我知道,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在一点一点的失去,失去时间失去保护失去纯真,人生就像一段自我毁灭之路,最后当我们一无所有时,我们终于老了,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迎接死亡。可是我也知道,在这段人生中一定有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绽放自己的生命,或许会灿烂一辈子也或许只是绚烂一瞬,但人生已经不一样了。

而老六他曾经给过我这样一个机会,他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让我的人生绽放,所以我可以痛苦可以哭泣,但我不可以绝望,我不可以辜负老六。

郑逍南只是轻搂着我,替我掖被子,任我哭泣,直到我将所有的感情纠葛都哭干净。

“哭完之后就要重新开始,所以,你要快点儿好起来。”他轻轻拍我的背,细碎的短发贴在我的脸上,有被阳光沐浴过的味道,“快点儿好起来,我就带你去买衣服。”

刚哭过一场,心情有待恢复,被他这么一说倒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不要调皮,快些把作业做完,如果做的好,妈妈就带你去买玩具。多像是妈妈哄孩子时的调调。

这股调调从郑逍南嘴里透出来,不免让人觉得好笑,可是好笑过后又觉得有些温馨,就像窗口透进的阳光,照在被子上,慢慢暖了起来。

我抬起脸看他,真的不明白,在这张漂亮的脸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个不同的性格;微笑着杀人或是冷漠地扼住他人的命运之喉还是像现在这样温柔之至的对待我。

这或许同他长年浸淫于江湖有关,无数张面具,保护了自己也让别人弄不清到底哪一张才是他的真正面孔;也怪不得始终没有人能真正掌握住这个单薄又体弱的男人。

我靠在他怀里,并不排斥那股中药的气味,闻惯了反倒有些喜欢。

“我倒宁可好不起来。”

他缓缓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不要胡说,你还年轻,有一副好身体,不出三天又可以活蹦乱跳,换作是我,我高兴还来不及,谁愿意每天靠着药续命。”

我攀着他的肩,支起身,“你也很年轻,你也可以活很久的,或许比我还久呢。”

“这副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能撑到现在已属奇迹。”

我想也不想,连忙接口,“生活多憾事,所以我们需要奇迹赐予我们信心,所以老天一定会让你活着。”

“也只有你愿意那么想。”

“为什么说地那么悲观?郑先生你有财有势,抬抬手便可呼风唤雨,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他边笑边摇头,“可人人都想做这样的人,位置却只有一个,被我占了,他们就做不成,那么他们岂不是人人都想要我死骂?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惦记着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在我听来却让人格外的难受,那种空寂不是人人都能了解的,所谓高出不胜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会的。我以后还要靠郑先生给我吃香喝辣,所以从现在我天天念经颂佛,保佑你寿与天齐。”

他搂着我大笑,“也只有你会逗我开心。”

“能博得您的千金一笑,是我的荣幸。”

他拍拍我的脑袋,让我躺下,“别说俏皮话,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全好了。”

替我盖好被子,他起身要走,我慌忙抓住他的衣角,“如果你没有事的话,能不能陪着我?”

他看了看我,温柔地笑,轻声说,“好。”

我这才安心躺下,并非我存心撒娇,只是发烧迷糊的时候感觉一场噩梦连着一场噩梦,全都是关于陈旭阳的,他忽然出现在我床头,用笼子将我关了起来。

醒过来后,心有余悸,虽然是噩梦,但并非不可能发生;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些人,明白他们的能量会有多大。

而只有郑逍南在身边,才能让我稍稍安心,才能安然入睡,不必担惊受怕。

他靠着床头坐下,伸手贴在我的脸上。

我掀起被子一角,对他说,“如果觉得冷,你可以躺进来。”

他按下我的手,说,“我的定力一贯不好,只怕躺在一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你是未成年的少女,又是病号,我要是现在对你出手,岂不是太不人道了,会遭天打雷劈的;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把脸藏进了被子里,心想如果郑逍南这番理论能够成立的话,那么第一个糟天打雷劈的就是陈旭阳。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长着三对翅膀的人执著地向太阳飞了过去,最后变成一圆火球,化为灰烬。

四十二

又用了几天才完全的恢复,从可以下床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在这栋像迷宫一样的大宅子里穿梭探险,之所以叫探险是因为我总是会迷路;于是在迷路中我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原来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这儿不是血腥味浓重的总坛,也没有穿黑衣的保镖或是手持凶器的杀手。

宅子的风格像是江南的园林建筑,有些古的味道,所以这里的环境看上去倒有些书香门第的清净和典雅。

每天午后我习惯坐在石头上看着池塘发呆。

他家竟然还有那么一片小池塘,老天,这是多么惬意的生活,有那么片刻我仿佛有穿越了时空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某户思春的大家小姐,同某个年轻英俊的书生玩些墙头马上的戏码。

这样的胡思乱想在这些天内成为了我的午后红茶,我乐意这样,最起码可以不用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和事。

老六的死卸下了我所有的力量,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我都未这样虚弱过,所以我需要慢慢的修复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

我脱下鞋和袜,把脚浸到了池塘里,池塘的水有些凉,却很舒服,微风吹起了我的裙边,飘来一阵柑橘味的洗衣粉清香。

这身裙子是那天照顾我的大婶借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女儿的裙子;之后就颇有些得意地同我谈起了她的女儿,她告诉我,她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很顺利地进入了一家大企业上班,薪资优厚环境也好,后来认识了一名同样优秀的男人,计划今年就要结婚。

我为她高兴,是真的,真的很好。

只是几时我也能有这样一段完美的人生,理想的,自由的,就像这阳光,整天都能普照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温暖的快乐的,纵然有困难也不会是险恶的。

诚然,人生是未知的,未来会如何,是欢喜还是忧愁,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我还未看到希望,看到未来可能会快乐的希望,即使有快乐在前头等着,可我不知道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和失去才能到达那个彼岸。

这些天过地很平静,平静地有些让我觉得异样,好像生活在幻境里,人人都对我很好很照顾很客气,有时我甚至会有些恍惚,仿佛过去的那些从未发生过,陈旭阳也从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

所以我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也不听电台,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地方,不听不看外面的一切,我甚至不愿意猜想陈旭阳在发现我失踪之后会是何种表情,我就像一个掩耳盗铃的白痴,以为只要不想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有时我想,他不会来抓我,甚至不会找我,那些他将我抓回去的梦,不过是我的矫情,我自恃过高。

那样多好,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样控制欲极强的人怎么会让我这样轻易逃脱他的掌控,我这样做等于是在他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脸面全无;或许他现在正恨地咬牙切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对付我。

想到这些,我就抵不住心头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原来你在这儿。”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个半死,一双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肩,这才没让我滑到池塘里。

“要死啊!”

我按着突突跳的心,扭过头气急败坏地骂。

是安易,那个半熟少年。

我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

他抓了抓头发,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让我来找你,说是一会儿要带你出去,让你换件衣服准备准备。”

“出去干什么?我不想出去。”我没好气地说。

安易一楞,眨了眨眼,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下,拿疑惑又带些好奇的眼光看我。

“又怎么了?”我看他这样,有些过意不去,想为刚才的态度做些弥补,于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对他说,“不坐一会儿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没人敢违逆先生意思,你还是……”

我用脚拍打水面,激起水花,溅到了自己身上,“他又不是皇帝,为什么他要我去,我就一定要去。”

又是片刻的沉默,安易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心情不好吗?”

我看着池塘里慢慢安静下来的水波,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我的心情很好,只是……我不喜欢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想听命于任何人。”

“对不起。”

“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上纲上线的,你也是……唉,不说这个了;对了,郑逍南有没有说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先生说要带你出去给你买几件衣裳。”

对了,我匆忙到这里也没有带什么行李,连身上这件衣服都是借的。

“嗯,那我倒是一定要去的,郑逍南的品味差极了,如果我不去,还不知道他会给我多难看的衣服回来。”

安易一下就乐了,“你怎么敢……那么说……”

我竖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所以你千万不要打我小报告。”

池塘的倒影里有两张笑脸,龇牙咧嘴的,随着水波的微动变地怪模怪样;我用脚踏了踏水面人影就散了。

“安易,这池塘底下有没有莲藕?”

“莲藕?”他想了想说,“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吃过糖藕吗?”

安易点了点头,“吃过,不过那还是很久之前。”

“那以后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你会做吗?”

“当然,我做的可好吃了,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将莲藕的顶端切开,在每个小孔里都塞上糯米,塞好糯米之后用刚才切下的那块封上切口,用牙签固定住,放上蒸架蒸熟,然后一片一片切开粘着白糖吃,又香又甜又糯,光想就能让人流口水。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看着池塘,轻声回了一句说,“好。”

我张开手伸向他,他的手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握住了我的手。

“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我说。

他终于像一个15岁少年那般绽放出灿烂的笑。

“行了,我该出发了。”

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向他告别,“你不要急着走,坐着晒会儿太阳,补些钙,也好让你快高长大。”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大笑着扬长而去。

走到长廊前,遇上了郑逍南,他盘着手站在哪儿,表情平和。

“你几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他微微一笑,“看你们聊地那么高兴,怕搅扰了你们。”

我凑上去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不高兴了?”

他轻笑,“你会怕我不高兴吗?”

“怕,怎么不怕,这里你是老大,大家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嘛。”我上去挽住了他的手,“对不起,我是真的不晓得你到了,否则我立刻就跟你走,绝对不跟他多聊一句。”

他捏了捏我的脸,笑骂,“油嘴滑舌。你没发觉我的存在那是自然,可他也没有一丝察觉却是不应该。”

“他只是一个15岁的普通少年,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

“他的确不是,可他也不是普通人;你见过他怎么杀人,你应该很清楚他身上带着的那种爆发力和兽性。阿喜,他是一个天生的杀手。”

郑逍南揽住我的腰,带着我缓缓前进,“他各方面条件都是同龄人中最好的,在某些方面甚至优于成年人,他有天赋,不夸张的讲,他是这方面的天才,不可多得;可你却让一个天才的杀手丢了戒心。”

他扣着我的腰的手忽然一紧,我吃痛,抬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我的意思;别去招惹他,他招架不住你的。”

“我没招惹他。”

“知道吗?这是你最大的坏处,总是无意地招惹到别人。”

“明白明白,以后我每次看到他都不拿正眼瞧他,不待见他,鄙视他,嘲笑他,总行了吧。”他放声大笑,将我轻轻搂了搂,“又说气话,你是聪明的姑娘,我相信这件事你会处理好的。”我猛翻白眼,这就是郑逍南的厉害之处,明明是在威胁你,可他就是有本事把难听的威胁的话说地仿佛是在夸奖你似,让你想发火都找不着理由。

四十三

车开得有些不紧不慢,郑逍南放下了一半车窗,说,“透点儿气,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不响,任他把窗打开;微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投开眼前的友,看到了。

陈旭阳的王国,在那最高处是他的宫殿,金钱和权力源泉,他像国王一般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嘲笑他们利用他们控制他们。

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了头。

“怕了?”郑逍南搂住了我的肩,“别怕,他看不到你。”

可我却怕见到他。

侧过脸看郑逍南时我有些窘,我的张皇全落在那双深邃的眼里。

他轻快地说,“假使看到了也没什么,上去跟你姐夫打个招呼,别让他怪你没礼貌。”

我看着他,姐夫?这个称呼熟悉又陌生,我已经多久没叫他姐夫了?是啊,他是我姐夫,我为什么要怕见自己的姐夫,他不过是我的姐夫。

“我以为你会问我关于他的事。”

“什么事?”

“你不在乎他有没有找你吗?”

“我只求他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

“可这回是你先跑的。”

“所以他会生气?”

“很生气。”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晓得。”

他搂搂我的肩,“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生气,在这方面我们是相同的。”

“你跟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笑了,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多大的人了,还那么任性。”

“不是任性,只是……在我心里你跟他是不一样的。”

我想,至少我不讨厌郑逍南。

“在你心里……”他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那么一说倒让我有些吃惊,“郑先生怎么也说那么示弱的话?”

“因为我在乎。”

“这有什么好在乎的,我经常信口开河的。”

“不,我相信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我失笑,“那可不一定。”

他忽然正色,扣住我的下颚,脸上不复刚才的温柔,纠结的眉头带着骇人的威严,“阿喜,不要骗我,永远不要骗我,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之间没有利益的冲突,你不会觊觎我的位子我的金钱我的权力,所以你对我而言是最清澈,最真实的一个,所以我可以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我格外在乎。”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有些痛有些热,可我却一点儿也不难受,反倒有些隐隐的高兴。

因为我忽然发现了郑逍南的另一副面孔,隐藏在他温柔和强悍之外的另一张脸。

他心底的恐惧和软弱,他心上缺失的那一块。

所以,我也同样相信他刚才对我说的话都出自真心,毫不做作,毫无掩饰。

我不免有些感动,感动于他愿意对我说真话,愿意拿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被人发现的东西与我分享。

男人们仿佛天生就喜欢在女人面前逞英雄,但是当一个男人愿意将自己最弱的一面袒露在一个女人面前时,那只能说明,他完全地信任她,他很在乎她,他需要她。

我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我,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那个我与他多么相似,但这一点他或许要比我明白地早,所以他会对我说那些话,因为他相信我能懂也能理解。

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女人更细密,这是一个神奇的男人,他的智慧已不仅仅表现在如何赚得更多的钱如何得到更多的权利和力量,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实在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我们到了。”

我停止了胡思乱想,跟着他下车。

可一踏进这家高级百货公司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侧头问他,“就这样进去?”

他反问我,“否则要怎么进去?”

“呃……电视里都是那样演的……保镖一大群的……”

“我不是国家元首。”

是的,他不是,可同样有很多人想杀他,他不怕吗?

他摸摸我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也得有正常的生活,你说是吗?”

“可你……”

他掩住我的嘴,摇头,“不说这些,今天我只管带你出来购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珍惜这个机会,阿喜,我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的。”

可我脑袋里还是控制不住要想这件事,上一回在温泉浴场看安易现场导演了一部B级片,血肉横飞实在刺激,对了……是安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郑逍南不会乎白无故养着这么一个15岁的少年,他没有上学,那么他在做什么?他是郑逍南的影子,如影随行,他的小小保镖,难怪他会对我说那番话?

就像郑道南说的,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最起码在表面上要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或许还不只一个安易,这周围藏着更多人,更多的像安易一样的人,但安易一定是最近的,因为郑逍南性格多疑,因为安易是最忠心的那个。

只是看看这周围,一片祥和那里有一点火药味。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只是粉饰地温情而已。

他在我背上轻轻推了推,“别再胡思乱想了,走吧。”

我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内衣柜台,止步,“我最缺的是内衣。”

他对我皱了皱眉,用一种你别在这里给我作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才不理他,伸手在胸口比划比划,对他说,“胸罩啊,我现在带的不合尺寸,你知不知一件好的胸罩对女性的胸部发育有多么大的帮助和保护。”

他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到了我的胸上,“你对自己的发育不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我指着一个路过的女人说,“哇,你看,那个女人的胸部多么伟岸。”我挺了挺胸说,“大咪咪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否则隆胸又是怎么一回事?都说男人喜欢大胸部的女人是因为他们忘不了小时候吮吸母乳的感觉,那是一种隐形的恋母情结在作怪,可为什么女人也要追求大咪咪,那是一种本能,植在女性内心深处的一种母性本能。所以说,女人的感情往往要比男性来得单纯、真实和直接,而男人却是为了某种欲望才要去征服女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痴情女子负心郎。”

郑逍南盘着手听着我说,脸上的笑意渐浓,“不过是买件内衣也能讲出那么多怪道理。”

我牵他的手朝前走,“我脑袋里还藏着很多道理,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胡说八道一番之后我也不急着去买内衣,拉着郑逍南在百货公司里乱逛,有他在身边够体面,口袋里的钱姑且不说,就是这张脸就足够让人的口水流成河。

我到化妆品的柜台试口红,这方面我没有林欢乐拿手,什么牌子什么眼色什么用法我统统不懂。

漂亮的售货小姐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钱更热情一点,拿出几支新的让我试。

我有移动取款机跟着自然就大胆妄为起来,尽情地朝嘴上抹,努了努嘴问他,“这个颜色怎么样?”

他看了看,忽然凑上来,冰凉的舌尖在我的唇上掠过,微笑,“味道不错。”

我把唇膏往柜台上一摆,“就要这个,替我包起来,谢谢。”

四十四

旋开口红,我对这镜子抹着自己的嘴唇,我不是林欢乐,对这个玩意儿并不擅长,总也抹不到位。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我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丑陋的自己,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不敢照镜子的,可我也羡慕林欢乐照镜子时的那份自傲和自信;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我想得到,得到她的容貌,她的欢乐,她的自信甚至她的骄傲。

可我偏偏是林欢喜,永远只能做一个可悲的失败者,永远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具阴魂不散的怨灵,盘踞在陈家的花园,看着他们英俊美丽,看着他们怡然自得,看着他们傲视一切,多少次嫉妒仿佛就要烧穿我的身体,仇恨像蛇一样盘绕在我的心上。

我只想要一点点也得不到,他们却可以潇洒人间。

我摔了口红,抬头却在镜子里对上了一双眼。是阿图。

他正拿着有些吃惊的眼神瞧着我,我慌忙低下头掩饰。

“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我反问他。

“刚才你怎么了?”

我佯装捡口红,脑子却想着怎么回答他。

“没怎么,是口红掉了。”

“口红掉了,也不必那么生气吧。”

“生气,在这个地方,还轮不到我生气。”

话刚说完,阿图忽然靠近,站在我身后;我隐隐觉得不妙,下意识要躲开,他却一把按住了我的肩,将我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慢慢俯下身,脸颊擦过我的脖子,手指触到了我的嘴唇上,轻声细雨,“你看,口红都抹花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拿起纸巾替我擦干净了嘴唇,又拿起口红,仔细地抹了起来。

微量的红色膏体在我的嘴唇上慢慢滑动,透过皮肤传来了异样的触觉,我有些不适应,偏了偏头,口红便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顿时,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咧开了一道血红的嘴,就像马戏团的小丑那般滑稽。

我看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滑稽,想笑,笑却僵在了脸上。

阿图沿着我脸上的那道痕迹吻到了我的嘴唇。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离那么近,近地几乎让我能感觉到他眼里所有的感情,悲伤与怨恨。

“你想说什么,没必要来这一套。”

我只等他自己离开,这才开口。

他沉默地看了我良久,他习惯的沉默,我却不喜欢,但我有耐心等,等到他开口为止;因为我不信他今天的突然到来只是为了吻我一下。

果然,他到底还是开口了,“为什么不躲?你不在乎我吻你吗?”

“为什么要躲?”

“你并不喜欢我。”

是啊,我同样不喜欢陈旭阳,可我还是跟他上了床,那又该怎么说?

用喜欢不喜欢来解释男女关系,说上八辈子都解释不清楚。

“你什么意思?”

“你会输的,无论在任何地方。”

“我从来就是一无所有,你以为我还会害怕输掉什么吗?”

阿图低下头默默地走向了门口,忽然又回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别忘了,你已经输掉了老六。”

我的脑袋仿佛在突然之间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耳朵嗡嗡直响,五内俱焚,双脚不听使唤,冲了上去,身体用力的撞倒阿图,一个纵身跳到了他的身上。

“不准提老六,不准你再提老六。”

我抓着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冲着他大叫,我怎么会不知道老六为我的牺牲,不用他再这样提醒我,不用他撕开我的胸膛再捅上一刀。

阿图提起腿轻松地卸了我禁锢,反手将我退倒在地上。

我撑着地满腔的恼火满腔无处可诉的怨恨满腔消除不去的伤心,可我刚要爬起来冲过去,却被一双手死死按了下来。

身后是郑逍南没有起伏的冰冷的命令,“下去吧,以后不准再靠近这里。”

阿图皱着眉满眼是怨恨地离开了。

郑逍南这才松开了手,盘着手怡然地坐在了走廊长椅上,轻笑,“真像只小兽,被惹恼了,龇牙咧嘴就要咬人。”

我心里余怒未笑,抬眼瞪着他。

他脸上是轻飘飘的笑,伸出了手将我散乱的头发挽到了耳后,“可我很喜欢。”

我没好气地冲他吼,“喜欢什么,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兽性。”

他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却在一瞬间把我搞蒙了。

兽性?

我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却蹲下身,与我平视,“别怕,你不应该畏惧它,它存在于你的心中,有了它你才是真正的林欢喜,那种兽性,那种最接近于原始的力量,那才是最灿烂最让人渴望的生命力,顽强地没有任何人能摧毁它;可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它,而你,林欢喜,你拥有的,才会让你变地特别。”

兽性?充满讽刺的兽性,我终于拥有了林欢乐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不是林欢乐这样生活安逸的小姐能够拥有的东西;可这个东西却不是与生俱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丑陋,恶意,危险,陷阱换来的,我看过无数张脸,无数张当下还在微笑,转瞬就变地狰狞的脸,他们咬我,我就咬他们,如此简单,如此兽性。

可我还是输了,输给了陈旭阳,溃不成军,只得俯首称臣,像狗一样趴着舔他的皮靴,向他摇尾乞怜。

什么兽性,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郑逍南撑着膝盖,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吐气又仿佛是叹息。

“所以,阿喜,现在想来,可以了断你和陈旭阳之间关系的方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我急急就问。

“不要做你自己。”

我顿时傻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当你身上不再拥有他所渴求所向往的东西,他就不会再爱你。”

他转过身,我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可你做地到吗?阿喜,你骨子里那些至死方休的东西,能被舍弃吗?”

不能!

如果没有它们我就不可能生存到今天,如果今后我还想继续生存下去,必须依赖的还是它们,我又怎么可能舍弃。

就像兽孤行在草原,纵然被驯服,瞳孔深处透出的还是兽性。

是这个道理吗?郑逍南。

他渐渐走远,风里带来的中药气味依然浓烈。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又想做什么?你又会怎么做?

四十五

一大早我就被安易从床上拖了下来,让我赶紧洗漱穿戴吃早饭,我的眼还半耷拉着,迷迷糊糊看着安易心急火燎的样子,觉得莫明其妙。

“先生不舒服,让我们陪他去医院。”

“什么?”我从床上跳了起来,“怎么了?”

“大概是昨天吹了风,今天早上起来就咳嗽个不停;还有些烧。”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搞定一切,带上门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安易走地很急,看得出他是真心关心郑逍南的,这个不太大的少年虽然杀人不眨眼,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怪不得郑逍南常常将他带在身边。

他走地很快,我有些赶不上他,一路都跟在他身后,想想郑逍南的情况,我加快了几步,抓住了他的衣袖。

“安易。”

“怎么?”

“你跟了郑逍南那么长时间了,你说他的身体……”

安易低头不语,面色凝重,我就知道了,也不再问下去。

走到门口,郑逍南已经在车里等我,安易却忽然失踪了,左右也找不到他,可他却总是像影子一样跟随着。

郑逍南的精神不太好,一直沉默着,只是将头倚在我的肩上,闭目养神。

车行一路到了医院,专家们给他会诊,我只好退到一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低声对我说,“别走远,别让我找不着你。”

我捏了捏他的手,点点头,退了出去。

有时候我仿佛已经触及了这个男人的内心,可一转眼又发现还是离地很远,他似乎站在黑暗与光明之间,远远地离开人群,孤傲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

坐在医院走廊的候诊椅上,我心里想着他给予我的评价,兽性,生命力,那隐藏于黑暗之中都会闪闪发光的东西,他是否比别人更渴望,生命力。

“你在想什么?”

一转脸我就看到了安易,他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不过不多时,他似乎又长大了一些,那些原本有些孩子气的五官慢慢出现了棱角。

“没什么。”我冲他笑笑,“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我起身问他,“我有点儿饿了,出去买些东西,你要吃什么吗?”

“不用了。”说完,他拉住我的手,又说,“别走地太远了,否则待会儿我怕找不着你。”

我不禁笑了起来,“怎么跟郑逍南一个口气。”

他看着我也笑,松开手,说,“那是关心你啊。”

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塞了几个硬币进去,不过是咖啡面包之类的东西,看了都倒胃口,可我又懒地跑太远,只能将就着用了。

正仰头喝咖啡,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划过,吓地我差点儿没把手里的罐子抖到地上。

我慌忙悄悄跟了上去,是林欢乐,更奇怪的是,我们的林大小姐竟然是独自一个人。

我本想上去看个明白,又怕陈旭阳突然出现,于是只敢在不远的地方等着看个明白。

林欢乐跟着护士进了一间诊室,我就拦下了一个护士问她那是什么科室的诊室,护士的回答让我很吃惊,不过我倒是更有兴趣等她出来了。

等了许久,林欢乐才从诊室里出来,脸上不知是喜是忧,混杂了太多的表情,不免让人生疑。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没有陪伴她的人出现,让我觉得更加奇怪,她什么时候变地那么不娇贵了,往常买件衣衫都要前呼后拥的,今天上医院却是孤单单一个人,莫非是陈旭阳炒了她的鱿鱼。

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在她经过我身边时,我索性壮着胆子叫住了她。

“姐姐!”

林欢乐浑身一颤,竟站着久久不敢回头。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问,“怎么了?我不过离开没多久,你就不认识我了?”

“欢喜!怎么是你?”

显然,突然之间看到我,也让她很吃惊。

“你怎么在这儿……你……”她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看又转过脸将我上下看了个遍,“难道你也……”

“我怎么了?我又没有怀孕,你怕什么?”

她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是又气又恼,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劈头就责问,“这么多天,你死到那儿去了?”

“跟男人私奔了。”我故意装地若无其事。

“你……你怎么可以……”

我倚着墙站着,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说,“你会向陈旭阳打我的小报告吗?哦,对了,怎么今天这么重大的日子陈旭阳没有陪你一起来,我早知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可难道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吗?”

说着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腹,林欢乐却惊恐地拍开了我的手。

“这不用你管。”

“可不能这么说,说到底,我也算是这个孩子的阿姨,更何况你怀孕那可是大喜事啊,只是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沦落到那么凄惨地一个人上医院,连个陪的人都没有,就算陈旭阳狼心狗肺不在乎,可老太太也两手一摊不管事了吗?”我指着她的肚子,自顾自地说,“这棵能够牢固我们在陈家地位的种子,她真的就那么洒脱的撒手不管吗?”

这可不是老太太以及林欢乐的作风,照理说,她们应该恨不得第一时间就召告天下,而不是这么低调地处理。

林欢乐高傲地仰起了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必再回家了。”

“你在怕什么。”

她刚要动的脚步忽然停下,沉默的背影隐藏了很多信息。

“你怕我抢走你的男人吗?”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的晃动起来,一下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我赶紧上去扶住了她,她面无血色,两眼空洞,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亮,鼻息也很弱,我只能叫来医生。

“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可是她的身体情况非常不好,我们建议她中止妊娠,她不同意。”医生替她打上了点滴,然后向我讲述了一切。

“她为什么不同意?她不要命了?”我不明白。

“她说这个孩子对她很重要。”

重要?又是一个重要的砝码,真可笑。

医生离开之后林欢乐就醒了,我坐在病室的沙发上,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很久之后我才忍不住开口说,“你有没有带手机?打电话让陈旭阳来接你吧。”

她有一霎那的慌乱,见我正看着她,慌忙低下了头。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很不好,你就不用再逞强了。毕竟这是陈旭阳的孩子,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怕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忽然惊动起来,向我挥舞着手,大叫,“你以为他在乎吗?他根本不在乎!”

“别再乱发小姐脾气了,即使他不在乎你也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拿孩子当筹码,确保你们在陈家的地位。”

林欢乐一愣,然后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自己的孩子?”

我打了激灵,一种不详的寒意从身体的每个毛孔传达到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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