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任何反驳和质询,我带立北进展厅,请Bruno稍稍离开一会。
已经按照Bruno的设计挂牢在墙上的前6幅画,并不是按照连续的顺序,而是交错在展厅的左右两面墙上,也就是,单数在左,双数在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连续的故事拆分成如此,但,Bruno和Lorraine应该总有自己的意图。其他的画则暂时还按顺利排列在朝东的另一面墙上,地板上一片凌乱,我示意他小心。
站在立北身边,观察他的脸部表情变化。两兄弟对艺术的感悟能力真的差劲,除去困惑,就是平静。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画,移动脚步,在每一幅面前稍作停留。
只得大胆发问,“请告诉我,你在这些画里面看到什么?”
他摇头,没有笑容,“我找不到答案。”
如果无法理解,他到底在看什么?
“冒昧提问,你爱Lorraine?不,你爱乐心?”
他转头过来,平静的看着我,然后郑重点头。目光里并无我预计的惊讶、隐藏、躲闪,他毫不避讳光明磊落的点头,平静接受我质询的目光。不由心悸,这两兄弟果然有同样震慑人心的力量,他补充,“是,我爱她。”
“Lorraine是业南的前妻?”我再问。
他愣住,眼神里波涛汹涌,聚集起令人揪心的力量,直视我,“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他那么大方承认自己爱着乐心,为什么对我这样一个没有询问口气的问句如此回复?我不可以知道?还是我不应该知道?
“业南告诉我的。”我说的是事实,也是我介意的事实。
他深呼吸,“业南还告诉你什么?”
对,业南还应该告诉我些什么?可是,除了那个陈述句,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说那是我要为之付出代价所以不能踏入的禁区,“没有了。”
他突然放心下来,点头。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在业南离婚的问题上两兄弟都把刚刚开始的话题断然中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真相?还是,立北害怕我提到他与Lorraine的感情?他们的背叛使他在这个问题上心怀内疚,所以闭口不谈?
原本还有更多问题想要答案,可是立北已经不打算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他抬手看表,跟我说抱歉。
送他走至门口,他的目光诚恳,盛满我看不懂的东西,“念莘,请不要告诉业南我来过。”
他和业南之间还存在乐心这个芥蒂,让俩兄弟产生误会或分歧的事情我当然选择不做,于是微笑点头,“放心。等下回公司吗?”
他点头,掏出口袋里的车控锁。
“那麻烦让业南记得吃饭,他一呆在实验室忙项目就没完没了。”
他的目光疑惑,脱口而出,“业南在实验室?”
轮到我疑惑,“你们最近不是有新钅恳β穑俊?
已经不相信他犹豫后出口的“是,我们正计划一个明年的新项目”了,我呆立在原地。
回过神,立北已经坐进驾驶座,我追出去,拦住他的车,“你骗我对不对?”
隔着玻璃窗我直视他,不用口头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庄业南居然骗我?!
“送我去你们公司,”霸道的坐进他的车子,却在接触到立北的目光时不敢强硬下去,冰冷而没有温度,“我只是想去实验室求证,他昨晚没有回家。”
“他昨晚在别墅过夜,”他的言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们讨论明年的计划案。”
我要相信吗?业南昨晚明明就打过电话说要在实验室熬通宵,一早还打来电话假作在实验室,庄立北袒护他弟弟的话我怎么可以相信?!
“念莘,”他看来在我下车之前并不打算发动车子,“男人不说真话是因为不想解释太多。”
不说真话,不想解释太多,还真是高昂的论调,“任何时候女人宁愿男人多做解释,而不是拿谎言隐瞒。”
推开门下车。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一团乱,一片糟糕,业南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CH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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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在庄莘的门口发呆,两个保全人员跑出来,拉我进去。
彭礼和Bruno再次怒目相向,彭礼揪着Bruno的衣领猛压靠在墙面上,一手握着拳头举在半空中,彼此喘着粗气,不说话。
我的怒气也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你们又想打架是不是?麻烦到外面去单挑,Bruno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最好遵守。”
大概是我的口气太过冷硬,他们居然松开手,各自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我则打电话给庄业南的秘书,问,“庄业南还在实验室?”
那头的语调沉稳,“对,庄总今天一早进去还没出来。”
“那昨晚呢?昨晚实验室有工作吗?”
“我查一下啊,没有,昨晚实验室没有使用记录,陈小姐怎么了?”
“麻烦你通知他,不,算了,我拨手机找他好了。”
手机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庄业南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异常。
“业南,你今晚可以回家一趟吗?”我的口气认真且严肃。
“出了什么事?”语气担心起来。
“是我和你之间出了事。”
“念莘?我们这几天实在忙,你……”
“你昨晚不在实验室,庄业南,你骗我。”
那头不说话了,良久,“我今晚回去。”
我第一次对这段感情产生怀疑。我坚信的感情里容不下谎言。
之前我是如此深信不疑他给予我的任何东西都是爱的表达形式,认识的人都承认陈念莘即使没有与庄业南正式结婚仍是庄业南近年唯一的女友。他陪我做些心血来潮的事,纵容我的异想天开,一起出席公众场合,同住一间公寓,他往画廊投入大量资金而对我完全放心,不过问任何经营细节……可是,这些又怎么样?
灯亮起,无力的倚靠在合上的门后,环视这间公寓,米色沙发,三角环形茶几,高脚磨砂玻璃杯,圆形饭桌,米色及地窗帘……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念莘的痕迹,不是庄业南的选择。
即使我知道他喜欢睡前喝杯热牛奶,他喜欢早餐前淋浴,他喜欢T-shirt多过衬衣,他睡觉时喜欢侧卧,偶尔会半夜莫名其妙的醒来,他最喜欢的运动是足球,他与音乐绘画等一类艺术绝缘,他常常连续工作18个小时不吃饭,他不喜欢狗……我知道这些又怎么样?这些都不是庄业南的过去,也不是庄业南的内心,仅仅是他的习惯,我花五年时间用心经营的一段感情,结果难道仅仅像知道美国总统BUSH喜欢拉布拉多犬一样?
准备晚餐。即使他是要回来吵架,我仍然需要给他准备一顿晚餐。
接近7点我听见钥匙的转动声。深陷在沙发中,没有动,视线跟着他进门,脱掉外套,换鞋,站定看我。
“你是不是该为我解释一下?”
听见他细微的叹息,“昨晚在我家睡觉。”
“庄家别墅?真是和你哥哥口径一致,该不会你们已经串通好了吧?”
他摇头,“可以打电话问我妈。”
“那为什么要骗我在实验室?”
“我不想你担心。”
“可是我需要你的解释。你从来不骗我,我一点都不需要你的谎言来让我安心。”
沉默下来。他拿着水杯坐到我身边,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妈和我哥吵架。”
“你妈和立北吵架?”我重复一遍他的话,以表达自己的惊讶和不相信,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从未听说过他们家中感情不和,而立北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庄妈妈又口角之争?
业南点头,“我妈希望乐心搬回去住,我哥反对。”
这个陈述句牵扯起太多的疑问。和弟弟结婚,和哥哥有感情纠葛,又和弟弟离婚,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母亲的庄妈妈为什么还会坚持让乐心搬回去住?她的态度不是太奇怪了吗?为什么既然立北坦白承认他爱的是乐心,又不希望乐心搬回去住?那这些又都和业南是什么关系?他又持什么样的态度?
最终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为什么?”
他目光惊讶的看着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庄妈妈要坚持乐心搬回去住?你们已经离婚,Noir是她现在的丈夫,她和庄妈妈又是什么关系?”
他稍稍犹豫,“乐心从7岁开始就住在我们家。妈一直把她当做女儿。”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的语调掩饰不住我的惊讶,所以庄妈妈与乐心的亲昵并不奇怪,所以我和辛思才会以为乐心是他们的妹妹,那么,“立北爱上乐心,是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我的问题切中要害。因为业南的目光瞬间暗淡下来,极不愿意承认一件事实,“之前。”
那,“乐心爱上立北,是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他烦躁起来,目光闪烁,伸手去掏衬衫口袋里的烟,“之前。”
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更多的问题随之而来,立北和乐心的感情在她和业南结婚之前,那么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要离婚?庄妈妈为什么会同意他们之间这样复杂的关系?婚姻是儿戏吗?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他站起来,拿着烟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动。从脚步的频率就可以判断出他此时的烦躁,脸色越来越难堪。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结婚?”
“不要再问我任何关于乐心的问题!”他突然声调提高,发起脾气来。
我踩进了雷区。报警装置大作铃响。
他再不说话,立即转身回房间,留下我一个人还陷在沙发里。我们的第一次吵架吗?
三分钟后他换了外套走出来。
“你还没有吃晚餐。”
“你不用担心庄业南会没有地方吃饭。我今晚回我家。”
他走出去,关上门。我仍然呆坐。
是。庄业南是什么人,陈念莘又是什么人,居然有资格担心他有没有地方吃饭,不过是他五年的表面女友。
可是我真的没有资格吗?
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了。
一整夜无眠,盯着天花板直到6点。事情为什么会变到这样?从Lorraine Oliever回来,庄业南就不再是我一直认识的庄业南,他们之间,他、立北、乐心之间到底是怎样的过往?
整个早上愣神。以至于坐捷运坐过站,以至于几次拿错要给Bruno的颜料。以至于他再次发火。以至于我也不顾一切的发火。
“这画廊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你要在这里指手画脚,我才是庄莘的负责人,凭什么要听你的指挥!不过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策划,你凭什么这么颐指气使!”
连费圆彭礼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什么了。马上加上,“对不起,我今天不对劲。”
费圆递给我杯特浓咖啡,一口就呛得人顿时清醒,“你昨晚没有睡觉?”
“有这么明显吗?”我苦笑,应该比咖啡还要苦。
“因为从我认识你开始,每天都是神清气爽无甚烦恼,这样精神恍惚外加对别人随便发脾气,不是我认识的念莘。”
还是苦笑。的确完全不是陈念莘该有的样子,从见到Lorraine Oliever,庄业南变了,庄立北变了,现在我也要跟着一起变吗?
“跟庄业南有关?”
CH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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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大方承认和庄业南的第一次吵架,接下来就该是冷战。除了庄业南,还有谁能动摇我的生活?
告诉费圆我所知道的关于Lorraine与庄家兄弟之间的关系,关于自己对Lorraine复杂的感情,她才华横溢,爽朗大方,美丽动人,奈何她和业南立北之间的历史却让我心存芥蒂,在那么多男人间应付裕如,以至有隐约的讨厌情绪,无法喜欢起来。
“听起来,像是在看八卦杂志,”费圆在听完我的陈述后开口,“像是一个刚拿了金马奖的影后因为三天两头传出和不同人的绯闻,和谁恋爱和谁分手都不过两三天的光景,而让我们无法对她的道德作出肯定的评价。”
我点头,又摇头,“可是不是绯闻,他们结婚离婚都是事实,不仅仅是图片文字新闻那么简单。”
“可见你太在乎太依赖庄业南。因为当事人是你在乎关心的,就容易失去靶心和判断力,容易胡思乱想,”费圆把咖啡一饮而尽,“在一切还未定义,还未弄明事实之前,给自己一段空白好了,当然最好问当事人自己。”
我当然在乎业南。这五年我的生活只有一种,就是有庄业南存在的生活,我不是双栖动物可以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自如呼吸。不因为他给我工作,提供我的经济来源,陈念莘没有必要因为这些物质而丧失自尊委曲求全,我在乎是因为他给我的爱,这五年,我深信他给我的一切物质都是基于感情的基础,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因为我能够给他同样的爱。
我不在乎Lorraine是他的前妻,我只在乎业南和她之间是否仍存有感情,也在乎业南到底对于她怀有什么样的情绪。他们之间的相处在我看来,好的过分,于是让我嫉妒,他们之间的历史在我看来扑朔迷离,于是让我好奇。好奇和嫉妒是女人的天性,而我正在为自己的好奇和嫉妒付出代价。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刻意隐瞒?
印刷厂送来印制好的门票邀请函和宣传画明信片,堆满整个外厅,彭礼费圆忙着将其分类排列。印刷精致的粉色蓝色交织的背景色和宋体端正的隐约文字让人爱不释手。
Bruno正在展厅里把第10幅画挂上墙壁。我郑重为自己的失态向他道歉。换来他的一句,“我从来不跟女人计较。”
整个下午盯着电话,等它会不会响起,或者我该打个电话?
我们要冷战吗?之前还一直天真的杞人忧天,没有吵架没有冷战的爱情不算爱情,而它们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的爱情会随之落跑吗? 还是我正在为自己的嫉妒心和跨越禁区付出代价?
也许,也许那是他最不想提起的伤心过往,也许他到现在仍无法原谅,无法接受来自最亲最爱的两个人的背叛,也许……我一点都不想要也许,我想要答案。
视线接触到抽屉里的植物园十月花展入场券,“和业南一起来看看”,现在应该没有这个兴致了吧?
回到家筋疲力尽,又因屋子里没有业南空空荡荡,而一下心沉下来。
没有庄业南,我连喝水都提不起兴致。庄业南到处都有吃饭的地方,陈念莘却不习惯一个人吃饭。
挂电话去庄家别墅,庄妈妈接的电话。问业南是不是在,晚饭吃过没有,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放心下来,请庄妈妈不要告诉他我来过电话。
“为什么?念莘你和南南吵架了?”
“嗯,昨天晚上吵架了。”
“真是,我和小北才吵过架,你们也来这套戏码,南南的错是不是?”
她和小北果然有过争执,“不不,不要紧,我们很快就和好。庄妈妈早点休息。”
业南没有骗我,那又怎么样?
他不在身边,入睡变成一件难事。坐在床上翻阅Bruno的宣传画设计原稿,突然想到,业南和立北两个艺术白痴会怎么理解那些画?
望着那些句子发愣,我和业南的爱,属于哪一种?
暧昧因透明而形秽,透明因暧昧而自惭,如犹疑之爱?
还是——暧昧无处逃,透明无檐避,无措,如慌乱之爱?
早晨起床,身边的空落位置只有白皙床单,再次体验到失落。
下定决心,如果业南今天不主动讲和,我会妥协。为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搭上我和他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值得。
记者围在庄莘门口,与保全人员对峙,连续几日都是这样。在展览未开始之前,记者是不允许进入的。
应付完大批采访的记者,和Bruno、彭礼一起去挑选座椅。
之前并不认为展厅内需要座椅,但Bruno的解释合理而准确,“人的思维要坐着才能沉淀。”
我能觉察到在Bruno和彭礼之间的不对劲。两个人谦让着不肯坐同一张长椅,刻意保持着一前一后的步行距离,以及眼神间的相互躲闪,他们之间从前天的打架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Bruno显然偏爱Innovation的设计,来自丹麦的牌子,没有棱角的设计,线条流畅自然。
Innovation本也是彭礼一直叫嚣着要在画廊添置的椅子,却在Bruno提出时大加反驳,胡诌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前言不搭后语,最后还是由Bruno拍板,订下五张长2米的靠背圆角蓝白长椅,让商家负责送货。
他们返回画廊,我则带着计划流程表、资金分配规划去庄氏。一是立北提过这次的展览他需要亲自过目计划书,二是,想借机去看看业南。
经过业南的办公室,人不在。我抓住他的秘书刘小姐,被告知他和一个客户到近郊的工厂去参观,一天都不会在公司。兴致立即减半,原本想见他的,哪怕偷偷看一眼,原本希望他也会有如我一般的小失落,男人,还是与女人不同。
但是立北在。刘小姐让我在门外稍等一会儿,立北马上就从会议室出来。之前他来庄莘发生的一切,在我仍然心有芥蒂,又该拿着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与秘书闲聊,知道公司临近年终,大小事务成倍增加,下个礼拜一开始,几位公司高层还将组成临时检查团去彰化、嘉义、台南的电子工厂视察。
“业南也会去?”
“两位庄先生当然都会去,据说,这次连庄老太太都会去。”
嗯?公司视察,庄妈妈为什么会去?
立北身后跟着大批人从会议室走出来,嘴里还在对身边的人交代事务。看见我,朝我点点头,眼神示意稍等一会。
然后进他的办公室,直接给他这次画展的全部安排流程。11月1日开幕的时候,他们两兄弟作为Lorraine画展的唯一赞助商还需出席。
“我们当然会去。资金方面,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和业南都不会有意见。”他倒是毫不在意,大方潇洒。
是因为Lorraine吧,我的情绪复杂,立北和Lorraine,业南和Lorraine,立北和辛思,业南和我,还有Lorraine和Noir,到底该是什么样逻辑关系图?关联参考方向该从哪头到哪头?
他又补充,“你知道我对艺术那些方面比较迟钝,看了也未必懂。你的这些数据、流程,对我来说就比较容易接受。”
两兄弟连说话都一样。我第一次拿做好的月总结给业南的时候,他对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形皱眉头,然后无奈的摸摸我的头,“能不能先学学报表怎么做?数据表格就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画对我来说,比较难接受。”
可是如果业南和立北真的是艺术白痴,他们又如何曾经爱上把艺术当做职业的Lorraine?
转开话题,我提到他们下个礼拜的年终考察是否庄妈妈也会去。
立北点头,“乐心和Noir要去台南一带参观,妈就吵着要一起去。”
我愣住,原来又是与乐心有关,连我自己都可以听出浓浓的嫉妒,“庄妈妈对乐心真是好。”
他安心点头,低头翻阅计划表,把话题转开,“我签了字,你直接找财务部任经理。”
我再次点头。
我识趣。已经在为踏入业南的禁区而付出代价,立北,我并不希望得罪他。
“那么,我也可以参加你们的旅游团,不,是考察团吗?”我在为自己争取机会。
立北不解,“业南没有告诉你吗?你当然要一起去。”
看来他并不知道我和业南正处于冷战中,但这一句话让我些许安心和开心,业南没有忽视我,至少他的“旅行计划”没有忘记我。
回画廊的路上拐进一家服装小店,四处看的时候接到业南打来的手机,“我今晚回去。”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已经让我心满意足,在电话这边一直点头,“我等你。”
然后带着一条浅蓝色长裙走出小店。台北十月的落日余晖从遮遮掩掩的茂密散叶中流泻下来,天光一片明媚的温暖色彩。
我想,我还需要去一趟超市。
CH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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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晚上业南回来。立在厨房门边,待我转身,从后面变出大把蓝色鸠尾,许久没有的惊喜。
他张开双手,敞着怀抱, “我道歉。”
我关掉炉火,轻轻呼出胸口残存的闷气,“我接受。”
彼此拥抱,伸手抚摸他下颚尖刺的胡茬,眉心里的困窘,连日来,我们的相互体谅相互信任藏匿到哪个角落,我们仍是这样相爱。五年来,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然后他提到下个礼拜要不要去台南,我则回答,要不要看看我的新裙子?
也许,至少目前我不用在意那个“前妻”。连我自己都知道“前”就意味着“不再”,业南和Lorraine Oliever目前仅有的关系不就是“不再”了吗?业南都不希望我重提以前的事,我为什么要抓住那些过去紧紧不放来阻碍我们的感情呢?
枕着他的手臂睡着,清早醒来时全身轻松,心情大好,喊醒身边人。
做好早餐,发现业南在客厅里翻阅Bruno的设计宣传画。
“怎么样?设计的很不错对不对?”
他没有听见我的话,仍是低头。我走到沙发后,圈住他的脖子,轻吻,“你要不要选择一种爱?”
他慢慢抬头,转过来,那个眼神。
我见过。那个让我一瞬间就爱上的眼神。内容丰富的我想尽力去抓住的眼神。
“这些是什么?”
他也能看得懂吗?
“就是Lorraine的透明暧昧啊,19幅画面,19个背景,19种爱。你还没有来庄莘亲眼看过Lorraine的油画吧?”
他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继续盯着宣传画发呆,直到我把他拽起来,“来吃早餐。等下送我去庄莘。”
还是费圆最了解我。一早来画廊,也带了我喜欢的鸠尾,插在高脚花瓶里。
漂亮鸠尾,素来是陈念莘的好心情。
还有,彭礼带了个女生来画廊。一进门就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康言,附近台北师专的学生。”
我和费圆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瞪大眼睛,直到把那个很清纯很腼腆的白裙女生看到害怕,躲到彭礼身后。彭礼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可以随便走动,四处看看,但展厅暂时不可以进去。
我们之前还一直调侃逗趣给他介绍对象,原来一次相亲就中了彩票!
费圆一把拉过彭礼,“小子,就是你上次相亲的那个?什么时候发展的?我八百年没见过你有女朋友,还以为你在纽约有伤心往事,怎么,现在开窍了?”费圆一点都不客气。
我看看那个女生,完完全全的学生样子,“彭礼,你真的喜欢她?”
彭礼朝我们挤眉弄眼,“你们两个什么态度?!我彭礼好不容易交个女朋友,给点面子嘛。我老妈老姐喜欢的不得了。”
这么快?我倒了杯咖啡走到康言身边,问她对墙上的画的意见,还有对彭礼的意见。
然后展厅的门打开,Bruno右手拿着大刷子,左手拿着几块白色幕布走出来,问我有没有类似喷漆用的水壶,看到我身边的女生礼貌一笑。
我向他介绍,“这是彭礼带来的女朋友。”
Bruno的脸色顿时变样,震惊的去看彭礼,像是求证,更像是责难?
彭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朝他耸肩,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女朋友。”
可是Bruno居然就那么把油漆刷子和幕布狠狠扔在地上,冲过来一把揪住彭礼的衣领,狠狠的瞪视他——他们又要打架?
这个阵势把我和费圆都吓一跳,而腼腆的康言看起来更是害怕。
不过,除了抓住衣领除了狠狠瞪视之外,没有别的,Bruno没有下一步动作。彭礼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Bruno撂下一句“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后离开。
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安抚送走康言,彭礼自然要接受我和费圆的拷问:“彭礼,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们坦白?”
彭礼像坐在“老虎凳”上一样,表情痛苦的看着我们,摇头,接收到费圆明显不相信的眼神和伸出的拳头后,又点头,“我们在纽约的时候是同学。我教他中文。”
我和费圆等了很长时间,他却再不说下去。
“然后呢?”
他抬头看我们,眼神里满是无奈,然后苦笑。
“Bruno是同性恋?”
我原本还想讽刺费圆夸张的想象力,可是,彭礼居然点头,夸张的是我张开又僵住的嘴。
“他爱上你了?”
彭礼点头。
“你也爱上他了?”
彭礼立即摇头。
“然后?”
“然后我跑回台湾,大学也没毕业。”
原来如此。我同情,又难过的看着彭礼。原来一直大大咧咧迷迷糊糊整天像个神仙一样活着的彭礼,背后也有如此的故事。
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来自Bruno的同性之爱,以为跑回台湾远离Bruno就可以不用想起过往,不曾想过Bruno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进入他的生活。难怪初见Bruno时,彭礼一脸不悦,生气发火,不是因为Bruno顺理成章的抢走他的大好机会,不是因为Bruno的百般刁难,而是因为,Bruno以一种顺理成章的方式重新进入他的生活。
“那你带个女朋友来跟他示威?”
彭礼摇头,“只是想告诉他,我比较希望过正常的人生,我老妈老爸哥哥姐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情。”
我点头。世界即使开放如今天,无法接受同性恋的人仍是大多数,只是——
“小子,你真的没有爱过Bruno?为什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交女朋友?”
费圆总是喜欢一针见血。
彭礼开始支吾。
之后说出来的话,竟是,“喜欢又怎么样,不被自己家人自己在乎的人接受的爱情,喜欢又怎么样?”
我按住彭礼的肩膀,安抚着逐渐明显起来的身体颤动,彭礼也会哭吗?
叹气,想到Bruno 所写的19个句子中的两句:
暧昧随风,透明逝水,留不住抓不住,如无望之爱。
无力承担,无辜错失,透明暧昧皆云烟,如放手之爱。
可是彭礼。如果真的爱,怎么办?
我放了彭礼半天假。
Bruno回来的时候彭礼去了对面的咖啡馆。我看着Bruno,为这个男人所坚持的感情,逐渐对他生出好感,羡慕、敬佩、欣赏还有其他什么,终于只是说一句,“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冲破暧昧,瞬间留痕,如勇敢之爱,你自己写的句子。”
他展开的笑容里有感谢的成分,认真点头,拿起地上的大刷子和幕布走回展厅,突然想起似的回头,“那些句子是Lorraine写的,我的中文怎么可能那么好。”
我微微怔住,还是笑,“不要忘记你的中文是彭礼教的。”
原来是Lorraine Oliever的文字,“透明暧昧”却是Bruno所取。
这两个人,不论如何否认,都令我心生好感。
不论Lorraine和业南有怎样的过往,与立北又有怎样的纠葛,她的感情如何复杂;也不论Bruno这个法国男人如何自我,都是他们在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人生达到什么样的极致,可以怎样明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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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raine和Noir下午来庄莘,据说是刚结束Noir的最后一场电影讲座顺便过来看看。还有10天展览就要正式开始,任何一个画家都难免会紧张。
加之各类艺术媒体都对这次Lorraine Oliever的首次归台画展大肆报道,以及Noir Oliever的讲座相关报道,Lorraine抱怨,“现在走在台北街头,不是奇妙,而是奇怪。”
我笑,“那看来我们不能去画行道树了哦?”
她立即反应着跳起来,几乎洒掉手中的咖啡,“当然要去!隔壁街的栾树已经结了红褐色的果实,配上满树摇曳生姿的黄花,念莘小姐我们现在就去?”
我眨着眼睛看她,再看坐在椅子上朝我不动声色笑着的Noir,原来是和我一样的心血来潮想做就做。
“那么,植物园的花展要不要一起去画?”
我的视线突然就被她的怀抱挡住,居然激动的拥上来,我朝Noir回应无奈笑容,对方举起手里的相机,“Let’s go?”
收拾简单画具去植物园,辛思送来的入场券派上用场。工作日植物园内游人并不多,正衬得花朵争姿斗妍。
和Lorraine夫妇畅游在内。挂电话给辛思,却说正在外出途中。
遇见美丽花朵,二话不说,支起画架。我站在Lorraine旁边看她作画时的握笔运笔,一手撑着颜料盘,一手在画纸上勾勒,不用太过复杂的颜料,三两笔即是不输给真实的娇颜。
所谓名艺术家的功力大抵就是如此了。
“念莘小姐,到你了。”
在她的大花旁边顺次层叠添上碎屑的小花,花苞,绿叶,枝条,花团锦簇的模样成型,Lorraine拍手称好,“我们的第二次合作,再好不过。”
然后听见“喀嚓”的快门声响,抬头,是Noir手持相机拍下我们,Lorraine转头和我相视而笑,翻译给我听Noir的法文,“笑容比花美。”
断断续续作画,和Lorraine相谈甚欢,不时有游人走近身边评点画中花,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远望她转身走进花丛和Noir嬉闹的背影,相互分享喜欢的花种,分享独自行走在台北街头的乐趣,理解彼此对于绘画创作的喜爱,诸如梦想中的画室该是有尘埃在光束里飞舞,一杯热咖啡加一本书就可以冬眠一样过完整个冬天……也许,女人间的友谊本就不可捉摸,她是业南的前妻也妨碍不了我们成为朋友。
接近晚饭时间,业南打来电话,说是人在庄莘,得知我和Lorraine去了植物园。
我答我们马上结束,这就回去。
“我和哥定好丽景海鲜餐厅的位子,我在庄莘等你们。”
“等一下,我问问Lorraine。”
重复业南的指示,Lorrain大笑点头,“把你们的彭礼也叫上好不好?”
我惊讶抬头,接收她狡黠的眨眼,顿时明白过来,Lorraine也明白Bruno与彭礼之间的感情?那Bruno也去?这样插手他们之间的感情,合适吗?
我们又匆匆赶回庄莘,业南正在与费圆有一搭每一搭的聊天,依着烟灰缸的烟蒂,又是被我“责骂”。
他掐熄手中仍燃着的烟头,摊手耸肩。
我下意识去看Lorraine的表情,居然正若有所思的冲我微笑点头。
彭礼拒绝我的提议。Bruno也摇头表示要留在庄莘继续赶工。如果抛开世俗和舆论和家人的顾忌,彭礼又是否能够回应Bruno的感情?
我们到达餐厅的时候,庄家两兄弟已经就位,还有昕欣。这才记起,周末都由立北去小学接昕欣。
Lorraine 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昕欣,看起来对这个小女孩异常喜欢。没两下昕欣就开始讲起她今天在学校的趣闻,让Lorraine一直开怀畅笑。
席间小家伙还跑过来,指着我碗里的大龙虾对立北说,“爸爸,我还想再要一只大一点的龙虾,妈妈最喜欢吃龙虾尾巴了!”
女儿真是好。记挂着妈妈的女儿真是好。立北立即就与侍应生去挑选龙虾,并吩咐清蒸的时候多放一点生姜。这样记挂着前妻的立北真是好。真的如辛思所说没有爱吗?
我偏头去看业南。他正在耐心对付碗里的法式田螺,觉察到我的目光后抬头,然后把刚刚处理好的田螺放进我的碗里。惹得昕欣大叫,“南南我也要!”
昕欣也是一直称呼业南叫“南南”,只有在知道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才委屈的叫“南南叔叔”,平时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业南和立北一样宠爱这个小家伙,立即把碗里处理好的田螺全部都蘸好酱,送到小家伙嘴边。
不由幻想,如果我和业南也有孩子,他做父亲应该也不差吧?
“南南我也要!”
我被这句话吓一跳,虽然是模仿昕欣的口气,但是出自Lorraine的口。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目的何在,我却有难以控制的嫉妒和讨厌。
连业南自己都微微愣住,但随即是一个笑容,着手处理下一只田螺,缓慢把碎肉从壳中抽出,缓慢蘸酱,缓慢用勺子送到对面Lorraine碗内。
动作温柔。笑意纵容。眼神沉醉其中。
与对我完全不一样的纵容眼光。紧紧握紧手中的刀叉,握到指甲嵌进皮肉。也感觉不到疼。
我吞咽口水。再不看。
我可以感觉得到,坐在这长方桌上的6个人,分为了三个圈子。而,我和Noir,分别在自己的圈子看着圈外不知所措。另外,则是另一个无法插入其中的圈子。
即使他们说的不是Noir听不懂的法文,即使每一句我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领会到他们在笑什么,我却把自己隔离,我止步在那个圈子外。
别人的暧昧,别人的透明,难触难及,如嫉妒之爱。
透明,别人的透明阻隔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暧昧,别人的暧昧拉扯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
借口去洗水间,我匆匆起身。继续呆在这里,我害怕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嫉妒和害怕,真的会有什么糟糕举动。
躲进洗手间的单人间,坐在合下盖子的马桶上,有眼泪从心里涌出。
拨电话给辛思。
“辛思,我不是你。我不可以像你那么潇洒的说,男人可能对他的前妻好或坏,却极少仍存有爱,我不可以像你那么平静的说,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辛思,因为你是立北的前妻,而我不是业南的前妻,他的前妻坐在我对面,我……我……”
辛思在电话那头问我,“你在哭?你见到业南的前妻?”
“我不知道该对Lorraine怀有什么样的情绪才是对的……乐心明明爱的是立北,可是,可是我那么在乎业南对她的好……”
“Lorraine是业南的前妻!什么叫乐心爱的是立北?!”
那头的声调提高到某种程度足够让我的抽泣声突然停止。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对辛思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辛思。”
“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那个刚刚回来的油画家Lorraine Oliever是业南的前妻?什么叫做你能感觉得到乐心爱的是立北?”
“辛思对不起。Lorraine就是我们一直讨论过的乐心,我几天前知道。”
“你的意思是,Lorraine和业南离婚是因为乐心和立北的感情?!”
我没有回答,我默认。
从辛思的语气里,我已经知道自己低估了也忽视了这个事实对辛思的打击力。她根本不可能做到如之前所说的满足。她仍然爱着庄立北。
电话被匆忙挂断。辛思会怎么想?
电话铃声的再次响起吓我一跳,不记得刚才的嫉妒和难过,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了了。
是业南找我的电话。他还能意识到我的“不存在”?
正准备出去,却听到Lorraine,以及昕欣的声音。
“不用洗掉啊,其实白裙子上用番茄酱画画很漂亮呢!我和你爸爸,还有南南叔叔小时候就喜欢用番茄酱啊、辣椒酱啊、豆瓣酱啊在白裙子上面乱涂乱画,你看,添两笔,这个草莓冰淇淋看起来是不是更好吃?”
“乐心阿姨你真的是画家哦?爸爸说你从小画画就很厉害!我也很喜欢画画……”
“我们再画一个你妈妈喜欢吃的大龙虾好不好?”
“嗯,可是妈妈会洗掉的……”
“我们可以再画,下次我们用画笔在真正的白纸上画,乐心阿姨教你可以吗?”
“念莘阿姨也有在教我,我们最近在学画手,我在画妈妈的手。”
“好了!走!”
她们的声音消失。
伏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双手盛着冷水使劲泼到脸上,冰凉触感刺激着毛孔。抬头来,镜子里水滴从发梢滑落,水声突兀的响着。
他们果真从小就认识。他们果真有着所谓共同的美丽回忆。
微微发憷的酸楚缓慢聚集着,然后突然疯狂的拥上来,淹没过心内每一个角落,弯腰扶着墙,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着立北,却又与业南结婚,接着离婚,离开台湾,嫁给Noir Oliever,这次又带着她的作品回来,这一整个脉络已经显现,只是为什么?每一个前后的因果,每一件发生的原因,是为什么?还有,最最重要的,乐心爱业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