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辛思又在这整个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辛思,辛思,现在辛思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没有再回到餐厅内继续承受业南对前妻的温柔,径直离开去辛思家。打电话给业南说抱歉。
CH 17
到达辛思家的时候,公寓被翻的一团乱。她和立北结婚时的公寓,离婚后立北留给她和昕欣。
她找一些她曾经怀疑过的东西。
然后举着一本旧杂志对我说,“这是我唯一见过立北有的艺术杂志《Art Review》。”
我接过,封面上即是Lorraine的成名作《Deux》,出版于2000年11月。翻开第3页,是Lorraine和Noir共同接受的访问。
给辛思一杯热茶让她坐下来。我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理解她之前的潇洒不过是因为庄立北除她之外没有与其他任何女人保持亲密关系。因为,我亦如此,心安理得毫不怀疑的坚定我和业南的感情,不过因为业南除我之外没有与其他女人的暧昧关系。
只是这一次,Lorraine,不,是乐心,他们一直避讳谈论的乐心出现。一举占据庄业南和庄立北两个人的关系。
那个访谈应该是后来大部分其他报道的信息来源。Lorraine和Noir因为意外的车祸认识,然后Noir悉心负责,之后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互相欣赏,结婚,相互给对方灵感,各自在事业上有新发展。
文章具体谈的是Lorraine和Noir的艺术作品。看起来,是恩爱夫妻。
“等一下,如果说乐心和业南在9年前离婚,应该97年,2000年Lorraine开始成名……那就是说乐心是在97至00年间离开台湾前往巴黎。”
辛思开始分析,我点头。
“还有,98年他们的父亲去世,然后两兄弟接手家族的生意。你说这些是不是都有因果联系?”
我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我也害怕那些答案,只是叹气,“辛思,我们像是惊弓之鸟,还是要做私家侦探?”
辛思沉默良久,站起来,慢慢踱步走到窗边,“我们只是在担心,我们的所谓幸运就要不再,或是根本不存在过。”
我慌乱得倾斜手中的茶杯,淡黑茶水滴落,浸入白色的棉布拖鞋,白底黑印,历史能被洗掉吗?
当晚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昕欣不在,我留下来和辛思做伴。我们躺在相隔一壁的床中,想的是同一件事。
听见辛思的脚步声就醒来,不到6点。顶着大大黑眼圈在露台上给花浇水。我和她彼此相视,都是深深苦笑。
“我今天会找立北谈一谈。”
我点头,我也该和业南有一次敞开心扉的长谈。
坐早班捷运带了早餐回家。业南坐在书房里工作,烟雾缭绕。
处理完琐事回卧室为他收拾衣物行李。10月去台南,正是风景天气最好的时节,只是一个礼拜,并不需要太多衣物。
“昨晚为什么中途离开?”他靠立在卧房门口问我,不是责备的语气,听来只是简单的质询。
我犹豫,需要撒个小谎,或是直接表达我的情绪?
“辛思情绪不好。”我没有撒谎。
“你自己的不收拾?”他走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昨晚没有睡好?”
“我不去台南了,”把最后一件晚间穿的薄大衣塞进行李袋,“画廊在展览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忙,再说你们是去工作,我会无聊。”
“不是策展的所有安排都交给Bruno Cornelius?乐心的条件就是要让Bruno有和彭礼有相处的机会。”
嗯?我侧抬头看着他,这是Lorraine决定把画展办在庄莘的理由之一?并非全部只因为她是他的前妻?
“你希望我去?”
业南敲我的脑袋,“马上收拾你自己的东西,等下送你去庄莘。”
“业南。”
他已走至客厅,转身回头,“嗯?”
其实我很容易满足,大咧笑开来,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说,其实我很期待这趟台南之旅。”
画廊里的气氛尴尬。彭礼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展厅内帮忙,费圆一个人两头跑。
我告知下周要和庄业南去台南后,彭礼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这是你的阴谋?
把手头的全部资料工作交给彭礼,“我并不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只是希望你给彼此一个机会。彭礼,这个世界上同性恋并非不可接受。我接受,费圆接受,最重要在于你自己接不接受。”
“我不能接受。我老爸老妈,我老哥老姐全部都不能接受。”
“你和他们谈过这种事情?”
“没有。根本不用谈就知道结果。念莘,你不要再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的笑容有点硬,终还是答,“可是台南我还是要去的。”
稍后在整理财务表时,被画廊外面的打斗声中断思路。赶紧跑出去。
彭礼和Bruno又在扭打成一团,门口的保全没有一个上前劝架,费圆则坐在电脑前继续喝她的咖啡,并不打算插手。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大喊。
却被费圆的话哽住,“不用管,这是他们相爱的方式。”
好气好笑。
傍晚业南来接我一起去超市,如平常夫妻一般采购日常用品,然后一起做简单晚饭,是我享受的时光。
像爸爸妈妈简单恬淡的垦丁乡间生活一样,拥有这样一个家,一个爱自己,让自己笑的丈夫,是所有少女年轻时的天真纯朴梦想。
晚饭过后,业南在书房准备工厂考察计划,与公司的同事通电话,讲安排。
不忍打扰。我在客厅里翻阅下午从书店带回来的关于台南的旅游书籍。
和业南一起出游的机会并不多,一次欧洲的“业务考察”和经常的美国“业务洽谈”,次次都因着工作的机会,而每次基本的出游内容是,他去谈他的生意,我去逛我的博物馆美术馆。
而这次,这趟短暂的台南之旅,加上Lorraine,立北,真会充满无数意外也说不定。
CH 18
我们搭乘庄氏的大巴出发。
庄妈妈、乐心和Noir同坐三连排座位,我和业南,立北和他的助手并排同坐。其他庄氏员工各自落座。
一路听着后面的乐心先是与Noir低声交谈,后是与庄妈妈的低声哼唱闽南语的歌曲,如母女般亲昵,如同真正的一家人,偶尔转头看到她的微笑,兴致盎然。
身边的业南一直盯着手中的PDA,偶尔与我和立北交谈两句。
车子先到定下的旅馆,庄氏的员工先行下车,业南示意我不用下车。
车子继续前行,直停到一栋大宅子前。
门牌上写着“陶宅”。
乐心已经兴奋的拉着Noir从车上跑下,回头来,大声喊,“妈妈南南小北,我终于回家了!”
这里是乐心的家?!那么该是陶乐心?
我跟在大家身后,走进大厅,不免吓一跳:房间内大厅的陈设排列,与庄家别墅完全一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乐心姓陶。
转头看庄妈妈,一脸的平和欣慰。我将在这里得到他们的全部故事吗?
我和业南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拐角的第二间,左边是立北的。庄妈妈住在一楼,乐心和Noir一间也在一楼。
放下行李,我四处逛起来。
三楼是书房和游戏室,站在伸出的平台,一眼就可以望见曾文水库整片的微光水面,泛着赤白的迷蒙光线,光线和水面如透明一般飘忽,像是,像是……我似乎在那里见过……!像是“透明暧昧”的第一幅!的确如此!
那19幅故事的第一幅,也许并非象征着一个故事的混沌迷茫开始,也许只是一幅抽象风景,画的就是从这里望去的曾文水库!
我为这个想法困惑,如果纯粹是一幅抽象风景画,那么为什么要给它加上“透明,暧昧,色,永不褪色,如记忆之爱”这样含义深刻的注解?
花园里传来乐心独有的笑声,我探头下去,乐心挽着立北的手臂。
“南南,你今晚要不要做香草银鳕鱼?我和小北现在去市场买材料!念莘小姐喜欢吃什么?”
我紧紧握住栏杆,后悔又庆幸这一趟台南之行。
身后响起Noir生硬的英文,“Miss Chen?”
Noir拿着DV摄录机也来平台。
我们简单的用英文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我借口下楼。
言语的隔阂,带来内心和感情上的隔阂。我总觉得Noir可怜,可怜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如果他爱着Lorraine,这爱该深到何种地步才能够面对她和立北之间的感情?
花园很大,像个小型的社区公园,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时节,香气馥郁。秋千,长木削制的低矮平衡木,还有饲养宠物用的木制小房,只是并没有动物。
这里是乐心的家,她的父母呢?这个宅子尽管干净,却似多年没有人居住,大部分陈设又与庄家别墅相同。我有预感,我在一步一步接近他们的过去,即使业南心内通往过去的门对我紧闭,可是那栋城堡并不是只有业南一扇门。
业南推着一辆单车朝我走来,“要不要去逛逛?”
“你踩单车载我?”
他对我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表示轻蔑态度,眉角皱起,拍拍车座。
可是实现每个小女生年幼时梦想过的场景,男生踩单车载着她往返学校与家的路,他能理解这一刻我内心里充盈的幸福和憧憬吗?
我点头,仍不忘揶揄,“开了那么多年车,记得怎么平衡吗?”
他敲我的脑袋,作势不悦,“要不要去?”
乡村气息扑面而来。轻轻圈住业南的腰,微凉的风掠过身边,他把车速放得很慢,不知故意还是车技生疏。
细碎的阳光照耀,大小曲径的清澈溪涧旁边,是绿色农家稻田的狭窄石路,低矮平房,平稳水流声,淡淡青草香。
我坐在单车的后座上摇晃双腿,环抱住他的腰间,穿梭在高大的树荫底下,傍晚羞赧的阳光透过枝头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没有,这里是乐心的家。”
“我们老了也可以住在这样的田野乡间,自己种花种草,每日散步漫游,把生活慢下来。”
他回头,单车立即摇摆不定,我收紧手间的力道,捶着他的背脊喊“小心”,两人都大笑起来。
“对了,我刚刚从三楼望见曾文水库,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过,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后天要不要去?”
“真的?!”
业南点头。
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久违的安宁和幸福,这样一直骑下去就好了。骑遍全台湾。
天色渐暗,我们回程。
这样的快乐和安心,我想要更多。
到陶宅的时候,立北和Noir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乐心和庄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一见我和业南,乐心立即招呼,“南南,你说要来做银鳕鱼的!妈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亲热熟捻的如同叫着自己的哥哥,又立即否定自己的怪诞念头,如果是妹妹,立北怎么会坦然承认他爱着乐心?
晚餐是中西方的混合体。业南做的银鳕鱼,没有香草;乐心做的西餐,庄妈妈的家常菜。
愉快。尽管Noir不懂中文,他和Lorraine两个人的幽默依然感染我们,和第一次我在亚都饭店见到他们的时候一样,他们讲在法国的一些趣事,也讲Noir近来在台湾碰上的一些趣事。
我可以感觉到,似乎有三个陶乐心,一个在立北面前温柔的乐心,一个在Noir面前开朗的Lorraine,一个在业南面前时而冷静时而像孩子一般的乐心。哪一个才是她?
饭后庄妈妈坚持要看Noir拍的电影。立北业南随身携带笔记本,上网下载。
是《十指》。我听辛思说过。
讲的是一个钢琴家得了一种怪病,意识和记忆一年一年流失,每一年一只手指变得僵硬。一首完整的曲子每一年丢失一些音符,却也是另一曲完整的音乐。9年后,他的手指只剩右手食指可以动弹,他的记忆到最后鲜亮的也只有一幕,是他一生中最最珍惜的一幕记忆:小时候的某天,他的母亲亲吻他的右手食指,教他弹唱一生的第一首曲子,也正是右手食指仍可以弹唱出的最后一首曲子。
钢琴家在丢失手指机能丢失记忆过程中的痛苦挣扎,苦恼徘徊,与身边人对他逐渐的冷淡和背弃是同一个过程,逐渐声名、荣誉都不再,钢琴家留守的只有自己在母亲带领下最初选择钢琴时的快乐。
32岁就已经在法国电影界拥有一席之地,之后却陷入沉寂期,近八年毫无作品,直到40岁《梦游》问世。电影上映,立即有评论者指出,情节是多年前Noir自己在沉寂期内的写照,Noir大方承认。
演员Ran Quarter的演技在片中实在精彩,那些心理上的痛苦在表情和动作中全部表现,一路压抑下来,一路为他同样痛苦下来。我去看庄妈妈紧紧拽着纸巾的手,还有乐心抱住Noir的亲密动作。
业南和立北显然不喝这杯茶,不到30分钟,他们已经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各自忙开。
哪个手指上留存着我最重要的记忆?哪一天我的记忆丧失,留存下来的会是与业南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CH 19
午夜醒来,身边不见业南,看表,1点15分。披上外套走出房间,一楼大厅灯光明亮。站在楼梯上即可以看见庄家两兄弟还在对着电脑忙碌,放心下来。
这趟旅行本就是他们的工作视察,还真是典型的工作狂。
正打算下楼,却看见乐心端着夜宵从厨房走出来!我站在楼梯上,无法迈步。
用力抓紧扶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见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我不断见到他们的亲密?
她不说话,只是把碗勺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一边安静看书,两兄弟继续自己的工作。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却是平静,温馨。
我在楼梯上呆坐下来。坐在他们的圈子之外,明明是那么透明的暧昧画面,我可以过去打扰吗?他们的过去,即使我知道他们的过去,我可以有立足之地吗?
止步于暧昧,隔绝于透明,如悲哀之爱。
我止步在别人的暧昧之外,隔绝在别人的透明之外。从脚底升上来,从心房溢出的寒冷。悲哀。心痛。想哭。
不等我流下眼泪,乐心突然放下书,“今晚要不要绑起来?”
什么意思,绑起来?
业南抬头,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用,今晚我们会看着你。”
我看着立北的侧脸。
他说,温柔,却命令,“躺到我身边来。”
她像只虚弱的猫咪,从沙发的这一头,挪躺到立北身边,枕在立北的大腿上,立北给她盖上毯子,抚摸她的脸,彼此相视,微笑,闭上眼睛,似要安心睡着。
业南这个时候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听见我走下楼梯的声响,业南回过头来,手指抵住嘴唇,示意我压低声响。
立北朝我点头微笑,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我坐在业南身边,电脑屏幕上是“ispLSI系列产量分析表”。
乐心已经睡着。表情看起来很安稳,还有浅浅笑容留在嘴角。
立北敲打键盘的动作很轻,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每每拉扯乐心身上滑落的毯子。
然后Noir从房间走出来。这样的场面在我看来还真是奇怪。这三个人该如何面对?
但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
Noir只是轻轻走过来,和立北用法语交谈几句,然后抱起乐心走回房间。
三个人都没有不自然的表情。一切顺其自然。
……一团乱一团乱。乐心是业南的前妻,是立北的恋人,是Noir的妻子,为什么这三个男人可以自然和平相处?是他们不可能的心胸宽广,还是乐心的魅力大到无边际,或者是根本我误会了?
“请问,”我决定赌一次,大着胆子打破两兄弟的工作和沉默,“请告诉我,乐心到底是谁?”
两个人都抬头看向我,对我的疑问表示不解和惊讶,还有业南的不悦。
立北先回答我,“我爱她。”
不是妹妹,他只是说,爱她。爱到接受她的丈夫?
我等着业南的回答。
“她是我前妻。”
没有更改的答案。我的想象力太丰富?
两兄弟共同的对峙,彼此间应该没有隐瞒或串通作假的可能,这的确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我一头雾水,为什么?
“饿不饿?还有几粒小汤圆,”业南把桌上的瓷碗递给我,“芝麻陷的,吃完了早点睡觉,明天我们去大埔的工厂。”
我接过,送到嘴边又止住,“你们不睡?”
“很快就好。”
隐瞒和掩饰从来是庄家两兄弟的风格,他们坦白承认,为什么我不能坦然接受?
暂时不去想那么多那么多的“为什么”,安心睡觉。
第二天的行程是视察庄氏在大埔的电子加工厂,庄妈妈、乐心和Noir并没有一起来。
难闻的金属气味混杂在空气里,真是担心在那些工厂里长年累月工作下来的工人。决不是我的同情心泛滥。
立北和业南一夜没睡,精神仍然很好。佩服之余更多担心。
打电话回画廊,是费圆。听起来一切运转良好,第15幅画已经挂上,应该赶得及11月1日的展览开幕。只有几位心急的家长打电话来问到底什么时候画展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问起彭礼,说是和Bruno两个人仍是僵持。我们该不该插手他们两个人间的感情?
晚间我又一次见到乐心在立北的怀里安稳睡着,然后Noir抱她回房间。
当立北轻轻唱着“The wind blowing blue”的时候,恍然记起我第一次见到立北和拥抱时的对话:像以前每天晚上一样拉着我的手,哄我睡觉,给我唱歌。
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吗?
第三天去曾文水库。业南没有食言。
我问乐心,“这里是不是透明暧昧的第一幅?”
她诧异的回头看我,随即爽朗的笑开,点头,“从我家三楼的露台望见的曾文水库,你见过了吗?”
我也点头,果然如此,“我一直以为那些画只是抽象的颜色构图,见到真正的场面才知道,那是半写实的风景。”
她似乎很开心有人理解了她的画,拉住我的手,“所以把画送给庄莘一定没错!”
突然想到辛思曾经说见过第6幅的场景,也许,也许辛思说的是对的。
第四天我们收拾行李出发前往台南,乐心、Noir和庄妈妈并没有一起离开,他们留在“陶宅”,临行前我一再提醒要准时回到台北做画展的准备。
跟着业南立北一路视察到高雄,下到工厂参观,和员工见面,亲自检查流水线上出产的产品,我努力尝试去理解他们的谈话内容,理解他们的业务工作,终于还是作罢:如果根本不是我的那杯咖啡,就连糖都不要加。
最后一晚住在高雄的酒店,定好机票明天一早回台北。用过晚餐回到房间,累到筋疲力尽,径直倒在大床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听见声响,起身走出一看,是业南与立北在露台上聊天,手中拿着的,大约是明信片一类东西。
业南说,“Noir说什么?”
立北点头,说,“刚刚照顾乐心睡着,砸了一屋子东西。”
沉默。
立北说,“这些你从念莘那里拿来的?”
业南点头。
我的响动惊扰了他们。两个人转过头来隔着落地玻璃窗看我,直到立北要离开。
和业南冷冷对视,是透明暧昧的明信片,他什么时候从我这里拿走随身携带的?他拿走这些做什么?开一句口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这样苟且。
终于我说,“如果要看乐心的油画,直接来画廊。”
我们之间再没有第二句话,一直到下飞机他开车送我回画廊。
下车之前,那一沓明信片他举在半空中,“念莘,我们讲和。”
我没有接,回答,“好。”
CH 20
费圆彭礼正在重新核对邀请嘉宾名单。
第18幅油画已经固定位置。我走进展厅时,Bruno正站在大梯子上调校灯光的颜色和亮度。
听费圆说,他连续一个礼拜呆在展厅里工作,晚上就窝在展厅里胡乱睡一觉。我夸奖Bruno的工作效率。他不置可否。
一个星期不见,Bruno原先的嚣张气焰消失。
“被我们的彭大帅哥折磨的,”费圆笑着讽刺,“康言最近天天来画廊帮忙,那个家伙就呆在展厅里面无论如何都不出来。”
我看彭礼。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妙,既然他自己已经决定如此,决定不接受Bruno的感情,外人如何插手也无济于事。
佩服Lefebure的宣传工作,报纸整面文化版、网络上的文化艺术新闻都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广告宣传。
叫了外卖来画廊,送进展厅给Bruno。他的“气焰”又来,“怎么可以在展厅里面吃东西!”
好好好,“那你就出来吃!我不想到时候人家花300块钱进来看到的是一个绝食者的行为艺术!”
我的气势一定很吓人,他居然乖乖走出展厅。
彭礼立即站起来。
“你不用躲,我去外面吃。”Bruno示意他坐回原位。
我陪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和一群保全人员一起午餐,看起来胃口并不是很好。
“其实,”我犹豫,“既然彭礼不能接受,为什么不放弃?”
他停下手中鼓捣的勺子,“你说那19幅画代表的是不能接受的爱?”
我点头。
“对于被爱的人来说,那是不能接受的爱,可是对付出爱的人来说,那是不被接受的爱。”
我怔住。换个角度,换个位置来看,的确不一样。
“总是从主观的想法出发,只考虑自己是不是能接受别人的爱,有没有从别人的角度来考虑?”
该如何回答?Bruno说得不错。我们总是先从自身利益出发,考虑接受一份爱是否对自己的利弊。
“世界太不公平也太无情,爱不被接受,你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痛苦?”
我盯着Bruno的眼睛,法国人天生的蓝色眼眸里积聚着我能感受到的悲伤,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摸,想要尽力去抹掉那些悲伤。
“并不是你给我就要接,”彭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和Bruno抬头侧身,“也不是你痛苦我就要同情,即使我接受,世俗不接受……”
“为什么只属于两个人的爱要被世俗接受?!”Bruno打断他的话,声调又提高。
我的处境尴尬,自己的立场也站不稳。
两个人的爱除了要被彼此接受,还要被世俗、被法律接受,为什么我们需要给“爱”加那么多的束缚?
如果不加束缚,这世界又该乱套成什么样子?
“因为我也不能接受。”彭礼平静的回应。比我之前认识的大大咧咧的彭礼看起来成熟许多。
Bruno叹气,站起来,郑重的盯着他,“所以你放心,画展布置结束我就会离开。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很抱歉,你还要忍受我几天。”
他的午餐无疾而终,转身走回展厅,一步一步,轻轻把门关上。
我拍拍彭礼的肩膀。
一路回家我都在想Bruno的话。不能,与不被,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比较痛苦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理解彭礼,却又同情Bruno。
这个世界并没有被设计成这个样子,一个人的付出必然有人承接,两个人的爱必然被世俗承认。
世俗用线捆绑住我们的手脚,也用线来定位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总有人的付出和努力得不到肯定和接收,也总有人承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幸福。
到家时业南还没有回来,拨电话到他手机关机,于是挂到他办公室,刘秘书告知还在会议室开会,台南视察一趟回来,千头万绪。
然后给辛思挂电话,简单讲了这次台南的行程,掠过那些我认为不应该讲的事实。
离画展不到2天。展厅内的陈设一切就绪。乐心和Noir来画廊与我们一起确认最后的工作。
19幅画被分为奇数偶数错落挂于南北两面墙,只有第19幅置于中间的墙上,用幕布蒙上。配合着整个墙面的淡白蓝色,灯光一开,的确有置身于暧昧色泽之感。展厅中间是订购回来的5张淡蓝沙发长椅供休息之用。
接待席设在展厅外,摆放着印刷品明信片宣传画。打电话确认到场的嘉宾记者。保全公司的人再进行演练。确认防火防灾设备。
中午休息,看见站在窗边发呆的乐心,稍稍犹豫,端着热咖啡走向她。她说谢谢。我们沉默。
如果不去过分在乎对业南的感情,不过分在乎她和业南的关系,我们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成为愉快谈论艺术的朋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的愉快和爽朗,她的幽默和笑容,她的才华横溢,都是我喜欢的女子。
我打破沉默,“其实我很想问,这19幅画创作的初衷。”
她盯着还在晃动的咖啡沉默不到1秒,然后抬头看我,“是礼物。回来的礼物。”
“送给业南和立北?”
她的笑容又浮起,“有没有看过Noir的《归来准备》?”
我点头。
那是Noir Oliever最近的一部电影。讲的是越战时期被派往越南的一个美国老兵,在很多年后想要返回美国去看自己的亲人。他记得自己离开前3个孩子想要的礼物,母亲妻子兄弟朋友的需要,于是他准备了很多不一样的礼物,想要带给他们惊喜。而另一边在美国,他的亲人朋友都以为他已经在越战中牺牲。当他找到自己的家人,想要重新融入他们的生活时,却发现生活习惯、思维方式上的巨大落差,亲人们并不需要他的所谓礼物。他后悔,却不知道其实在亲人的心目中,他的失而复得就是他们最大的礼物。他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回来就好。
“他只是给自己的回来找了一个借口。礼物就是借口。我想,”她停顿,看着我,“我也需要一个借口。”
“可是在那部片子里,他的归来不就是亲人们最大的礼物?”
“念莘小姐,电影永远不是生活,南南小北也不是我的亲人。”她的笑容逐渐有苦涩的味道。
他们不是亲人,却更像亲人不是吗?庄妈妈对她的亲昵,立北对她的爱,业南对她的关心,难道不够吗?等一下——“冒昧请问,你的亲人?”
“我7岁的时候他们去世了。”
“对不起。”
她没有笑,“通常大家都会说对不起,”把咖啡一饮而尽,“但对不起通常都没用。”
我的表情有些僵,“那……为什么展览的机会要给庄莘?”
“因为目前为止,只有Bruno看懂了我的画,我看中了Bruno设计的展厅。”她坦白直接,没有隐瞒,只有Bruno看懂了她的画?
“与业南立北无关?”
她突然大笑,“念莘小姐不知道南南和小北都是艺术白痴吗?他们怎么可能懂!”
我们又谈到Bruno对彭礼的爱。
“彭礼不会接受Bruno的感情。”以我对彭礼的了解,一旦做出任何心意上的决定,改变只能是小概率事件。
转头去看站在展厅门口的Bruno,他的背影比我初见到时消瘦许多,若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一个大男生会为感情烦恼到如此地步。
Lorraine摇头,又点头,“所以我答应Bruno,给他一个机会,看清事实。”
“什么事实?”
她沉默,迈步走开,两步后,又转身来,目光明亮的看着我,“念莘小姐,事实就是,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Bruno看懂我的画,却拒绝认同,所以我给他一个机会。”
她再次转身,走到Bruno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我听见两个人同时的,“Merci。”
这些画所深含的事实,是,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事实真是如此?她有过如何的经历让她得出这样悲观的结论?
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
展厅的布置正式完成,Bruno最后一遍审视,清理展厅,收拾工具,交给我写满“注意事项”的字条。
停留在门边,眼神留恋,这小小空间承载过他的心血以及感情,即便没有得到希望中的结果。
然后他转身,示意我可以锁门。
“这两个礼拜谢谢你们,”他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我的工作结束,接下来Lefebure会带助手来,请……不用了,展厅是你们的,油画也是你们的,随心所欲吧。”
“你要走?”我大惊,明天展览就开始,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今晚12点的飞机回法国,这是我和Lorraine的约定,认清事实,就可以离开。”
我直视他的蓝色眼睛,眼泪不可遏制上涌,对Bruno深具的同情和可怜,相对的突然对彭礼怀有了责备的情绪。
“请……算了,彭礼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再见。”
他的背影挺拔,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无助,却不悲哀,像是,像是终于能够放弃自己一度极端争取的东西,心甘情愿的放弃。
立即拨电话给彭礼,没有资格责备,也没有资格插手他们的感情,只陈述事实,“Bruno会搭今晚12点的飞机回法国。”
那头沉默。
我也沉默。然后挂下电话。今晚,我目击一段不被接受,也不能接受的爱。
CH 21
第二天早上9:00,Lorraine Oliever“透明暧昧”油画展在庄莘画廊开幕,媒体嘉宾参观者,庄莘画廊从未如此热闹,Oliever夫妇、庄家两兄弟出席揭幕仪式。
随着Lorraine一次一次揭开白幕,我相信每一个在现场的人都有和我第一次见到这些画时一样的震颤。
Bruno在地板上标示着前进的示意图,示意看画的人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来看这些油画。
到接待台前索取购买宣传画和明信片的人络绎不绝。
Bruno的确明智,虽然长椅占用了不少空间位置,却在这样拥挤的人流里提供小憩的空间。
我站在业南身边,看着他和立北一样的表情。
猜想,他们能不能看出第一幅就是曾文水库,第6幅就是通往庄家别墅的小路,或者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场景;他们又能不能看出如Lorraine所说的爱的力量不如世俗和抵抗来的大;又或者,是如那19个用暧昧透明来做文字游戏的句子。
“你看出什么了?”
“我找不到答案。”
上帝,他们两兄弟真的是如此心灵相通吗?他们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或者“看出什么”,而是同样回答“我找不到答案”?!
“你们兄弟俩还真是口径一致。”我笑。
可是他突然转过来,“立北之前来看过这些画?”
我笑不出来。我答应过立北不能告诉业南他来过。要说谎吗?
“不是,他刚刚这么说。”不想让他们两兄弟之间有什么嫌隙,不能告诉他。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我借口走开。
如果我告诉他立北来过,他是不是仍会介意立北和乐心对他之前的背叛呢?
不能不能,还好没有告诉他。自我安慰。
在人群里与费圆碰见相视一笑,接下来,庄莘的未来应该是很光明的吧?
“今天怎么没有见Bruno?”费圆问。
忘了告诉她,“他昨晚搭飞机回法国了。”
她睁大眼睛,“什么?他放弃了?”
我点头,告诉她Bruno和Lorraine之间的两个星期约定才换来“透明暧昧”在庄莘的展览机会。
费圆不可置信,去找人流里正在负责招待的彭礼,喃喃,“那个傻瓜。”
Lorraine和Noir在揭幕仪式过后忙着应付记者的提问。
接近中午终于躲在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小憩,我推门进去时,正见到她抵在Noir的肩膀上大口呼吸,一手拿着咖啡杯。
我说,“很累对不对?”
她转过身来,逐渐露出笑容,无奈且满足的笑,点头。
我提起Bruno昨晚离开,Lorraine点头,“在还没有遍体鳞伤之前离开,Bruno比我聪明。”
不解的看着她。
她大笑,“我也不笨。”
再次道谢她将这样的好机会送给庄莘,她摇头,“既然念莘小姐这样客气,把那幅水彩画送给我好不好?”
她指着休息室墙壁上的水彩,那是我在垦丁老家的院子里给爸爸妈妈画的结婚周年纪念照,我犹豫,“这……”
“他们是念莘小姐的爸爸妈妈?”
我点头。
“这样的画怎么能随便送给我,所以不用客气了哦,”不用我拒绝,她已经转开话题,和Noir用法语交谈起来,又向我说,“那,接下来两个礼拜就麻烦念莘小姐了,我和Noir要去垦丁海水浴场,任何事情直接找Ranjard就好。”
我们说再见。
展览在晚间8点结束。清理展厅,锁门。筋疲力尽。
大口大口喝水,业南带了便当来接我。
彭礼特意到对面街上买了今天的报纸,满满的文化版都是庄莘画廊和Lorraine Oliever。
费圆作统计,除去嘉宾记者,售卖出的展览票有1538张,历史纪录。还有玻璃箱里满满当当的“留言”,费圆挂电话通知印刷厂加印明信片。
第二天辛思下班带着昕欣来看展览。小家伙挤在人流里兴奋异常。
小家伙拉着我问,“这些都是乐心阿姨画的啊?乐心阿姨呢?”
我心怀愧疚的看着辛思,摸摸昕欣的头,“乐心阿姨去海水浴场了,要好几天才会回来。”
“真的!?那一幅是不是海水浴场?”
我的心情和目光随着昕欣的手指望向第12幅,整片浅蓝浮动的背景,的确像极了凌晨时分的海水,突出的鹅黄色像是鲜活的日光,似乎就能听见潮水翻涌的声音,但也许是任何一个台湾的近海。
“我想,那里应该是淡水港,”辛思说,“立北带我去过。”
我侧头看她,不知她说这句话的心情如何。
辛思叹气,微笑,“立北并不避讳向我坦白,他爱的人是Lorraine Oliever,由始至终。”
一位参观者打断我和辛思本要继续下去的对话。我让辛思稍留到晚些时候,我们需要谈一谈。
不过出了一点小意外,一对中年夫妇在拥挤的人流里身体不适,在现场监督的Lefebure立即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台大医院,并决定暂时控制每个时间段参观的人数。
晚间结束展览,买了水果去医院。询问下得知两位并不是夫妇,而是病友,陈女士和梁先生,结伴从附属医院逃出来看画展的末期胃癌病友,都是艺术爱好者。
我们谈到Lorraine Oliever的“透明暧昧”,送给他们特意带来的明信片和宣传画,两位陌生人的笑容让我放心下来。
“虽然画面的颜色的确在强调透明和暧昧,但是,”女士停顿下来,“我感觉的到那不是画者表达的东西。”
先生附和点头,“透明和暧昧的颜色只是手段和表达的途径。”
我稍有惊讶,“那么你们在画里看到了什么呢?”
“毫无保留付出,就象这上面写的,混乱矛盾悲哀迷失……”陈女士答,“却不被接受的爱。”
我没有握紧手里正在削苹果的刀,一下深口,见血。
立即摆手强调没事。手的确没事,心却想到Bruno。从Bruno嘴里说出的,不被接受的爱。也想到Lorraine,还有这几天我一直在回想的句子“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
梁先生递给我止血用的纸巾,“不过很奇怪,南北两面墙上的爱似乎是不一样的。”
南北两面墙?不一样?我居然没有注意到?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的话,只能以手伤为借口先行离开。
不断催促的士司机快一点。我要回画廊。那些画Lorraine一定在表达什么。心急如焚。
接到业南的电话,询问已经10点我还在外不见影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