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展厅的灯光,看起来空荡却因为灯光和墙面的效果显得暧昧而有温暖的感觉。是Bruno的设计。
分辨南北的方向。我一直都以左右来分辨方向,却没有想到Bruno的排列有更深的理由,南北,业南,立北,如果按照Lorraine所说,这些画是她的归来礼物, 第6、12幅靠北,辛思能够辨认出那些场景,那么一定属于立北。
靠南面的奇数画是送给业南的。如果所有的画都是经历过的场面,它们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不知道?
CH 22
“念莘?你在哪里?”
庄业南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我有强烈的预感,我所谓的幸福就要不再了。
“业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浅蓝衬衫和Bruno挑选的蓝色长沙发还真是相配,我还有这样的心情。
阻止他伸手过来想要抚摸额头的动作。
“你知道这些画,画的是哪里吗?”尽管知道他是个艺术白痴,却仍然要问。
可是他点头。我的心纠起来。他知道。我早该知道。我才是艺术白痴。这么久这些画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学了十几年的美术却不知道它们真正表达的东西,没有鉴赏能力的人根本是我。
他的手指在南面的墙上移动起来,“曾文水库,大安森林公园,古亭好中学的天台,凌晨的忠孝大桥,春季下雨的跑马场,鹅銮璧灯塔,阳明山的半山别墅,家里三楼乐心的房间……”
“够了,”我打断他,已经知道第一句“如记忆之爱”到底在说什么,“你还爱陶乐心?”
他平静看我,我看见他眼睛里平静的我。只是在确认一个答案,我计较的不是Lorraine是他的前妻,而是他们之间还有没有爱,“请告诉我实话。”
他点头。不说话,第一次坦白承认他的爱。
安心下来。这个事实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的事实,虽仍有失望和疼痛,慢性折磨比突如其来的打击容易接受。不用再猜疑猜忌怀疑顾虑,我不要自己无数的假设和也许,只要他给我的一个答案。
“可是她爱的是庄立北,是你哥哥。”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惊讶,狼狈,或者还有其他,静静的瞪视我,一字一顿,“乐,心,爱,的,是,我。”
我不害怕,也不难过,只是觉得可怜,“庄业南,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她如果爱你,怎么会跟你离婚?一声不响的离开9年然后和她的丈夫一起回来?她如果爱你,怎么会半夜要在立北的身边才能睡着?如果爱你……你不要再停在过去了。”
他站起来,低头俯视我,声调并不和他的身高对等,“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站起来,仍然仰视他,“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像个傻子一样爱了你五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给我的一切都是爱。不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的是另一个女人,不知道其实我根本没有走进你的心,”一定是我的语气太过生冷,以至他的目光稍微平和,“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刻意隐瞒,你死死守着你的过去,不允许我跨入你的禁区……”
“你……”
我阻止他的试图打断,“不用提醒我现在要付出的代价,我最高的代价不过是你不再爱我,而这一点,我根本从来没有得到过。”
沉默对视。
左手虎口处像是打开了的门,疼痛不断涌入涌出,蔓延扩散至全身。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必须强作忍耐,他根本不会在乎。
别对不在乎的人袒露伤口。不会止疼,只会更疼。
他迈开脚步,从我的身边绕过。
我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你还没有跟我说分手或是结束。”
他没有转身,“没有必要。回家吧,你的手在流血。”
慢慢锁上展厅的门,锁上装满所有秘密的抽屉。
之前独自静静凝视那些画,似乎逐渐能够理解我看不到的“不被接受的爱”,用大量鲜亮颜色掩盖的下面,是每每都嘎然而止的笔触,是付出全部却无法得到对方回应的疼痛。透明暧昧都不过是表面,艺术评论容易误导人,只有自己用心才能够感受画中的深意。
因为,我的爱,也不被接受。
由此,才有切肤之痛。才能体会别人的疼。
可是,Lorraine Oliever的爱,如果是给业南和立北,他们都坦白承认是爱她的,她没有被接受吗?
接近12点走出庄莘,业南的车还在。车窗打开,他在抽烟。他在等我。
犹豫后走到另一边的副驾驶座,打开门,坐进去。
他转头看我,目光停在我的左手。血已经止住,凝结的血块看起来肮脏可恶。
我说,“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过去了吗?”
他的笑容勉强,停在嘴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嘲的笑,“慢慢说。”
“乐心7岁那年父母海难过世,爸爸领养她,接她来我们家。开始她整天哭。我和哥每天陪她,想尽办法逗她笑,不许她哭,”他看我一眼,我知道这就是他不允许我哭的原因,“跟着我到处跑到处玩,她逐渐开朗起来,变成我喜欢的乐观坚强喜欢大声笑的乐心,我曾经以为可以一直这样长大。”
我点头,所谓的青梅竹马,该是如此,庄妈妈将乐心看作自己的女儿,正是如此。
“中三那年熬夜准备考试,我才发现,原来她常常会半夜跑到哥的房间。白天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快乐的大声笑,晚上在哥面前脆弱的不知所措的哭。”掐熄手里的烟,又点一支。
两面的陶乐心,我也见过,“她有精神分裂?”
他摇头,“只是神经衰落,”紧咬下唇,“我和哥决定公平竞争,要她做一个选择。”
“她选择了你?”
“大学毕业我先开口向她求婚,她答应。只是,结婚后任何烦恼不开心的事情她仍然会去找哥,我们开始吵架冷战再吵架,没有注意到她轻微的神经衰落症状,只是强迫她重新选择,选择我们其中一个。”
他停顿下来,表情有些痛苦。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晚上把她绑在床上,甚至打她,搬出去另找公寓,原本只是想让她慢慢习惯不去找哥,却终于把她逼到神经衰落,失眠厌食,然后是胡言乱语,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高兴的时候抱着我开怀大笑,不高兴的时候抱着哥一直哭,像又回到小时候一样一直哭,再后演变成梦游。”
我突然想到在庄氏大楼曾经听见他们两兄弟的对话,一个说,“你又想逼他到什么地步”,一个说,“你不能放手吗”,应该是“她”,是业南把乐心逼到不正常,逼到让她投向立北的怀抱,这就是糟糕的他?
“然后呢?”
“终于有一天我们回到家,发现她留下离婚协议书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继续下去,这里就是9年前的结尾了吗?真是讽刺的两兄弟,“你们逼她选择,她选择了没有你们的生活,对不对?”
“以她当时的情况,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她要怎么生活下去,我和哥发了疯的找她,加上那年金融风暴,终于把爸爸气到心脏病发去世。我们回来接手生意。”
“之后都没有她的消息?”
“有。两年后,我们接到她的电话,告诉我们神经衰落已经痊愈,并嫁给了一个法国人。”
可是现在乐心回来了,“她的神经衰落真的好了?”
他摇头,“之前在法国痊愈了,可是回来后又开始发作。”
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个深夜台南的陶宅,乐心会问,“今晚要不要绑起来”,她是在问业南,那个在她记忆里也许同是“恶魔”和“天使”的庄业南。
我该怀着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对乐心的爱,听起来霸道自私,口气却自责后悔。
我想象得到他和乐心小时候的快乐,想象得到他发现乐心半夜去找立北时的愤怒,想象得到乐心答应他求婚时的喜悦,想象得到他把乐心绑在床上的心情,也想象得到乐心消失时他发疯的情绪。他语气低落,他皱眉沉默,他频繁点烟,都把那些画面准确地传达给我。
但是。
我想象不到这些年他是用什么心情来面对我,猜测不到为什么他会选择我走进他的生活,揣度不到这些年他在纵容我的同时是如何后悔自己当年的霸道,最难以理解的是他这些年,是用什么样的理智态度来面对他的哥哥。
可是,业南所说的这些,乐心和立北的感情,不是我以为的背叛,又与“世俗”、“抵抗”、“不被接受”有什么关系?
立北?我不能不去想立北。他大方坦诚他对乐心的爱,那些年又是如何生活,如何面对乐心和业南之间的爱?这些年又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辛思和昕欣?如今又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面对回来的乐心?和乐心的神经衰落?
他点起第6支烟的时候,我阻止他,“I am tired,let’s go back home。”
我明白为什么他说,乐心爱的是他。
一个女人要爱一个人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只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快乐?
而一个女人又爱一个人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愿意坦白自己所有的不开心?
CH 23
业南去睡客厅的沙发。
我想要挂电话给辛思,问她当她被立北告知一直爱着另一个女人时候的心情,是否也如我一样,冷静。
因为冷静,才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疼痛和悲伤,因为冷静,仍可以理智的分析,清醒的面对自己的处境。
也因为冷静,可以有时间考虑他人。
我指的是乐心。三个人间该是如何复杂的情绪面对彼此?可是生活要继续,面对要继续。一如不是简单一句结束或分手就能断绝我对业南的感情,即使是全无回报的感情。
我不知道该同情或可怜谁,并非同情心泛滥,也许感同身受。是被业南逼到神经衰落的乐心,是被嫉妒占有欲纠缠的业南,还是看着爱着一样痛苦着的立北,抑或是付出五年倚赖五年发现一场梦的我,以及强作坚强继续坚持下去的辛思?
走回客厅,沙发上业南只盖着一条毛毯,已经睡着。蹲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倒塌疲惫的刘海,听着他不平稳的呼吸。不可遏制的心疼他。
长长叹气。我该怎么做?
转身走掉?若无其事?当作生命中从未有过这五年?
继续爱下去?体会他的疼痛?加深自己的疼痛?
又是一夜无眠。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自嘲。冷血动物在太阳升起温度升高时行动力加强。哺乳动物虽保持恒温,也需睡眠。动物也有因感情而睡不着的时候吗?
我叫醒业南。一切如常的样子,为他准备衣服,做早餐。
“业南,我决定给自己三个月,”抬头看他,“三个月里我会看着你去爱,也看着你被爱,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等待乐心的选择,如果三个月后你转身向我,我会把这一切都当作从未知道,如果三个月后你得到所爱,我会转身离开,重新生活,你不要找我。”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勉强给他一个微笑,“只是想知道自己忍耐疼痛的能力与对你的爱哪个更强大,如果过程中真的太疼,我也会提早离开。”
他不说话,安静的把早餐吃完。离开餐桌前,“谢谢。”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放弃爱,如果轻易放弃,就不可能称之为“爱”。我想到Bruno,为了彭礼,为了不被彭礼和大众世俗接受的爱,选择来到台湾,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他的爱让我动容。
即使结局如他,我的后悔应该也会少一点。
业南开车送我去庄莘。看着他的车子离去,转身看着大大的“庄莘”二字,庄生晓梦迷蝴蝶,下一句是什么?
望帝春心托杜鹃。仿佛听见杜鹃哀鸣,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几十岁的伤感,仿佛合上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最后一页的惆怅,陈念莘啊陈念莘,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已经有参观者在排队等候,开展的5天来,每天如此。我请他们稍待。
彭礼看起来明显精神恍惚,一身酒气。不接受别人的爱的人,也同样狼狈。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他强打精神把宣传画和明信片从小仓库里搬出来,“心里难受跑去喝酒了。”
“为Bruno?”
笑容无奈的回应我,“为彭礼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很多时候你真的是,”我也不客气的回应,“但是你最好把以前那个像神仙一样活着的彭礼找回来,喝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展厅8点开门。陆陆续续有参观者来。师专美术系的几十位女生集体来,之前她们就常常光顾庄莘。
接待她们的同时禁不住在想,如他们一般年轻一般无忧无虑的女生,能够体会到画中的疼痛和深意吗?她们各自经历的爱情又是怎样?如这些透明暧昧的光影一般,时而慌乱混乱,时而矛盾犹疑,时而明确勇敢,时而迷失妥协……
独独把第19幅摆在靠东的墙面,不属于业南,也不属于立北,那么那是乐心的选择?
9年前离开,选择没有业南立北的生活,9年后带着这些礼物归来,她的选择变了?或是后悔了?
Noir。我把这个大导演忽略的太久。他在Lorraine的世界里又是置于什么样的地位?
我想,我需要和乐心本人有一次长谈。
忙碌间隙给立北的秘书打电话,烦请定个立北空闲的时间。
秘书刘小姐告知立北今天一早接个电话就和业南匆匆忙忙搭飞机去了高雄。
再问什么事,刘小姐真的不知道。
一定出了什么事。能够劳动这两兄弟的,除了工作,应该只有陶乐心吧?
辛思曾经说我们何其幸运,分别遇上立北和业南,乐心该何其幸或不幸被这两兄弟爱上?
我给业南打电话询问原因。
“乐心梦游出了意外……我们正在办手续把她转回台北的医院……”
声调跳跃,呼吸急促,可以想见他现在脸上的紧张懊恼表情。
“严重吗?”
“手术刚刚结束,医生说还在危险期。”
听见电话那头的混乱和嘈杂,隐约立北和Noir的法语对话,“我能帮到什么吗?”
停顿,“不要告诉我妈。”
“一定。”
我把发生的一切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费圆。包括Bruno的“不被接受的爱”,包括Lorraine的神经衰落,包括业南立北的爱,以及我自己的彷徨。
费圆拉我站在第19幅画面前,“你看到什么?”
大片的亮白色,像是印透着微醺的天光,迷蒙却又像是不可触及,隐约中有葡萄藤架的轮廓,也隐约像有人在仰头,无法从画中读出到底Lorraine所想表达的东西。
写在画下面的句子是:暧昧透明化,爱之进退,透明暧昧化,亦爱之进退,如囊中之爱。
我叹气回头看费圆,“我不知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鉴赏的能力。”
“如果按照Bruno所说,这些话代表了不被接受的爱,之前所有的画面都痛苦压抑,可是这一幅你感觉到痛苦了吗?”
费圆走上来用双手蒙住我的眼睛。
黑暗的视线里,不断闪现那弥漫的亮白。似乎有微凉稀薄的风,有甜润香蕴的气息,像是,整个人整颗心都浸润在隐约的平静里,快乐,安心。
我睁开眼睛,看着费圆的大眼睛,“没有。没有痛苦。”
费圆点头,“也许这就是答案。”
CH 24
业南在接近10点的时候打电话回来。
他们还在高雄。乐心过了危险期,还没有醒过来。明天一早他们会把她转回台大的附属医院。
“忙了一天,不要忘记吃饭,稍微休息一会,记得也提醒立北和Noir。”
“谢谢。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会自己搭车去庄莘,太累的话,一定要小心开车。”
“早点睡觉。”
“业南……没事。晚安。”
给自己倒杯冷牛奶。咕嘟一口喝尽。仍然觉得胸口发热,像是有什么喷薄欲出。
已是11月中旬,天气逐渐开始变凉。
搬出厚床单和薄羽绒被,更换床单,枕头套。收拾夏秋季的衣服,长袖衬衫厚大衣都可以拿出来。
旧杂志旧报纸堆叠起来放进储物间。
不让自己手里闲下来,可是心和思维还是飘到高雄。今晚他们是怎样?
辛思很晚打电话来。她也知道乐心在高雄出了意外。
因为今天是周末,本该立北去接昕欣,一早打了电话说人在高雄不能回去。
我们在电话两头沉默。
终于我问,“辛思,我们还算幸运吗?”
那头轻笑,“念莘,我们得了神经衰落吗?我们损失了什么吗?”
可是辛思,我们能够用物质上的得失来衡量爱情和精神上的得失吗?我们不是在买卖股票,遇上一支蓝筹股,它牵动你每天花心思关注升还是跌,然后在满意的价位上卖出赚一笔,我们可以这样来衡量我们所经历的爱情吗?
公休日的参观者多得可怕。Lefebure请保全公司加派人手维护秩序。
午休时间业南和立北出现在庄莘。该是乐心已经转到附属医院才有时间。陪他们到对面的西餐厅吃午饭。看起来疲惫胃口很不好,于是只给他们要了简单的素菜水果沙拉。我一直以为强势打不倒的两兄弟,也会如此。可以想象当年他们如何面对乐心的神经分裂,如何在乐心当年失踪后全世界找寻。
业南点烟的时候被侍应生制止。抱歉笑笑,知道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支烟。立北根本不动刀叉,单手撑住额头,目光茫然的望着窗外。
不自觉开始比较,这两兄弟间,谁会爱的比较深,谁又会比较痛苦?
“下午你先去医院,我晚上去。”立北沉默后开口,他是属于晚间的乐心,不是吗?
业南点头,“你等下要去接昕欣?”
“早就答应这个周末要和她一起参加科技馆的活动。”
我插话,“那就更要吃点东西,等下回庄莘清洗一下,昕欣应该不想见到这么疲惫的爸爸。”
立北开始动刀叉,临走之前,要了一份法式重乳蛋糕。我知道。业南唯一接受的餐后甜点,都不过是因为乐心喜欢。
带立北去庄莘的洗手间。
“立北,等你有时间,不介意我们聊一聊?”
他稍有疑惑的看着我,在关门之前认真点头。
业南在展厅里对着油画发呆。我再次制止他抽烟的欲望,“这里也不允许。”
他仍是抱歉的笑,“像又回到以前。乐心开始梦游后,我和哥每天晚上守着她,担心她出事情。”
“事情已经过去,你们打算再重演一遍吗?”
他看我,稍稍低头摆弄手里的打火机,轻轻自嘲的笑,“担心她会再次消失不见,担心她醒过来又会有什么危险,担心到……”
心像被突然用细针刺过,疼痛只有短暂,却引发思维上的一片恐惧,我似乎已经能预感到三个月后的结局。
“她醒过来了吗?不介意我明天去看她?”深呼吸,吐出这么一句。
他真的不解,“念莘,你……”
“业南,我说过,这三个月我会看着你爱,也看着你被爱。”
他长叹气,“对不起,我想,我们分手也许对你比较公平。”
我笑,“如果公平和爱是你给得起的东西,五年前就不要招惹我。”
他不再笑,站起来,“我出去抽烟。”
一直到下午6点仍然人流不断。我再三考虑,去超市买了水果和桂花鱼。回到家立即用老陈醋将桂花鱼腌制放到冰箱,计划明天一早送鱼汤去医院看乐心。
快要睡下的时候听见门上的钥匙声响,业南回来了。原本以为他今晚该是又和立北陪在医院,“怎么回来了?”
“明天公司年底例会,回来洗澡,”他看起来的确疲惫,“等下去公司拿资料,还要回医院。”
其实,其实我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为了一个陶乐心要把自己搞到这么疲惫,但话到嘴边,“给你煮点面条,吃了再走,放心,就算乐心会消失,也一定不是今天晚上,已经过了危险期不是吗?”
他点头进卧室取换洗衣物。我跟进,重新整理过衣橱只怕他找不到。
玻璃窗边看到业南驶离的车子,马达声消失似乎又环绕在耳边。回头收拾餐桌上的碗,几乎有砸掉它的冲动。
三个月是怎样漫长的时间?为什么要给自己三个月去经历痛苦?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以前一样不高兴就发泄高兴就表达?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表现的坚强?乐心究竟哪里好为什么业南立北要爱她为她到如此地步?女人表现的脆弱就可以得到男人的爱吗?为什么我不可以爱,过了9年为什么他不可以接受我的爱?
举起的手终于放下。现在他还会在乎我的难过喜悦我的疼痛愤怒吗?
既然承诺彼此三个月的时间,我就必须有勇气和力气坚持下去。
陷入失眠的状况,夜晚极其漫长。翻出书柜里的旧影碟旧小说旧画册来驱赶时间。
每一本小说都知道结局,每一部片子都知道剧情,每一本画册甚至知道每一幅的位置。
接近4点决定把自己从沙发里挖起来,准备桂花鱼汤。
天色渐亮。
在前台询问接待小姐知道Lorraine Oliever住在加护病房。9楼护士站的小姐亦知Lorraine即是正在举办归国画展的油画家,详细告知Lorraine的情况:车祸后导致颅内和胸腔大出血,转来医院时已经度过危险期,但由于病人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情况并不太乐观。
点头道谢。
从矩形玻璃窗中可以看见,业南立北各分坐在病床两侧,Noir在一边的沙发上半坐半卧,都已睡着。
只有乐心睁着眼睛。
看见她侧头睁开的眼睛,正望着窗边已经大亮的天光,十一月台北早晨微凉的风一点一点吹动窗帘。
我轻轻推开门。
CH 25
她听见响动转头过来。清晰的泪珠停在鼻梁处,脸色苍白。见我,立即想要伸手抹掉。她为什么哭?
我摇头示意,不要吵醒他们。
轻轻把保温壶放在案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和便条纸,“做了桂花鱼汤。马上就去庄莘。早日康复。”
她看着我的小字条慢慢浮起笑容,略微点头,目光向我,无声的唇语,谢谢。
“还有给业南立北的早餐,一定让他们吃了再去公司。”
她重复动作,只是笑容加深。
做了再见的手势,再动作轻缓的退出病房。
加快脚步。步出住院大楼,长呼气。我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嫉妒?
那个场面太让人难过,也太让人动容。若是为我,业南也能够如此吗?
展厅的人流在周一终于见少。负责售卖展券的彭礼难得闲下来。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正在变回那个我习惯的彭礼,至少他又和以前一样耍宝开玩笑,甚至把Lefebure抓来聊天。我们谈到为什么展览的时间只有这样短;大部分的美术馆6点就关门清理,为什么我们要8点才结束,售卖明信片,如果是为了钱,直接把票价提高不就好了?
Lefeure连连摇头,“真是为钱,我怎么会答应Lorraine把画展办在这里,把画送给你们庄莘?定这么低的票价?”
“那是为什么?”连费圆都不解。
“Bruno。”
我倒吸一口气,费圆瞪大眼睛,彭礼直接站起来。
“The world is so acid,”Lefeure抬头看着站起来的彭礼,“no a couple solely belonging to each other existed。He loves you,you denied。I love him,he just can’t accept。Result is,love is been casted aside,no one needs it。” (这个世界太刻薄,不存在一对真正属于彼此的恋人。他爱你,你拒绝。我爱他,他只是不能接受。结果就是,所谓爱情被抛掷一边,没有人需要它。)
我张大眼睛看着Lefeure,用和看着Bruno一样的目光。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Lefebure是爱着Bruno的。
“To love,and to be loved,which one is more miserable?”我问。(爱和被爱,哪个更痛苦?)
“For me,to love,the love been denied not been accepted。”(对我来说,是爱,被拒绝不被接受的爱着。)
“Why?”
他突然笑起来,“Cause you have no choice but to love。”(因为你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爱。)
我也抬头看彭礼。
这个世界的确如Lefeure所说,尖酸刻薄,残酷无情。我似乎又看到Bruno那个悲伤至极的眼神和独自离开的孤独背影,现在则换成Lefebure,一样有着蓝色眼眸的法国人,一样洞悉世事却无奈接受,一样深藏隐忍自己的感情。
谈话无疾而终,因为彭礼突然跑出画廊,消失在街角。
我看着慢慢站起来的Lefebure,疼痛伴着我自己的疼痛翻江倒海。
不得不求助于药物。
下午陪同香港《艺&意》杂志的两位记者参观并拍照。得知Lorraine Oliever并无意在台湾之外的地方展出,两位记者特意赶来,并希望Lefebure能够安排与Lorraine的当面采访。
Lefebure告知Lorraine的车祸状况,仍不适宜接受采访。至于油画到底表达的是什么,他们可以全凭自己的理解。接着是询问庄莘的历史,庄莘作为一间中型私人画廊的经营之道,庄莘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活动。
接下来的几天都安排了与媒体的接触。
光凭《艺&意》在港澳台大陆地区的影响力,我是否已经可以庆幸庄莘的美好未来?
可是。这个庄莘还是原来的庄莘吗?庄业南,陈念莘之间的所谓感情,已经因为陶乐心而变得不名一文,连存续的可能性都受到质疑。
彭礼接近下午4点的时候终于重又出现,看起来像是刚从生死大战里保命脱逃,失魂落魄。
费圆问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Lefebure递给他一张字条,“This is the address,think of it,then make mind。As Lorraine always says,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
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好一个过程。
彭礼紧紧捏着蓝色字条,目光平视Lefeure,终只是说,“I don’t need it。”
我叹气摇头,彭礼啊彭礼。
展厅关门后再去医院。我给自己找好了借口,需要拿回保温壶。其实不过是想要置身于那个场景中,否则我什么都不看见。
一出电梯就差点被两三个匆匆跑过的护士撞倒。跑去的方向是乐心的房间。我也加快脚步。病情恶化吗?
“你们走!Noir让他们走!”
是乐心的声音。目光穿过大批的护士小姐,看见的是病房里正紧紧抱着Noir的乐心,哭泣,激动,不知所措。
而她对面的,是更不知所措的业南和立北。
“Noir,你让他们走好不好?我不要见到他们……”
乐心近乎恳求的声音,头紧紧深埋在Noir的胸膛里,Noir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脊。
面色难堪的两兄弟在Noir的几句法文后走出来,业南看到我,稍稍停顿脚步,脸色更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是她的精神病发作?
立北脸色疲倦,“麻烦你们了。”
围观的护士立即退开。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开始抽烟。有没有人愿意为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再走至病房前,玻璃窗内,已经安静下来,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乐心靠躺在Noir身边,隐隐的颤动表明还在哭泣。
“你们愿不愿意告诉我,乐心精神病发?”
两个人同时抬头惊异的看我。又同时摇头。
那她为什么激动的要他们走?她不是爱他们或是他们爱她?还是我又理解错了?
两个人沉默,我也不得不沉默。
业南第一根烟燃尽的时候,Noir走出来,又是法文。我试图从他们的脸上读出到底在表达什么接收什么讯息,可是不能。
Noir要返回病房时,我问,“Is she all right?”
他看我,又看业南立北,“Only if they go,she will be all right。”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有他们走,她才会好?乐心不是需要他们两兄弟的照顾?他们为她把自己弄到疲惫不堪,为她放下工作,她还想要怎么样?
等一下——乐心表达过她对业南立北的爱吗?
我被这个想法吓一跳,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把两兄弟吓一跳,“怎么了?”
我摇头,又坐下来。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吃饭,拿到画展的举办权,在庄莘的几次接触,在海鲜餐厅吃饭,一起的台南之旅,乐心有表达过对业南立北的爱吗?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从业南和立北的口中,从她的油画中侧面了解她,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是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可是,我有听过她真的表达爱吗?
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乐心本人的爱!
亲眼见过她和Noir的感情,见过她和Noir在一起的爽朗幽默相谐相和,她和立北的拥抱和接吻,她和业南的亲密融洽,她和庄妈妈的亲昵熟捻,她们不是更像母女吗?我不是也曾经有过他们是兄妹的想法?
只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我就能知道全部。
“告诉我,乐心爱的是谁?”
我抬头平视业南立北,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抬头,视线迷蒙而又略带悲伤的望着我。
没有人回答我。
是他们不知道,还是乐心不爱?这个沉默让我的天平倾斜。一直潜意识责怪乐心的归来,乐心对他们两兄弟的爱,但我忘记了,也许,根本只是两兄弟自己的爱,他们的爱才是没有被接受的!
我站起来,走至病房,轻轻敲门,Noir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附加一个噤声的手势。
乐心已经睡着,手里紧紧抓着Noir的右手。
我示意案头的保温壶,打开来看,已经洗干净,还有一张小字条,“好好好好好好好喝:)”
不由浮起笑容,转头看她仍然苍白的睡颜,她真的比我年长8岁吗?
“She said wants more。”Noir对我笑说。
“I will bring more。”我也笑。
我问业南今晚要不要回去,他摇头。我说好,那我先走。
坐在回家的的士上,看着窗外光影变化的霓虹灯,不由想起透明暧昧,利用光影技法来表达的感情。
我立即请司机换个方向,去庄莘画廊。
CH 26
有人。贼?不可能,保全人员还在,防盗系统也不可能不工作,除了我和Lefebure有钥匙,还有谁?
“Lefebure?”我大着胆子朝黑影问。
“Bruno Cornelius。”
是Bruno的声音!他回来了!
“请开灯吧。”
“怎么回来了?!”大喜过望,恨不得上前去拥抱这个人,看起来健康正常,靠站在沙发的背部,目光望着窗外,有月光闪烁。
“Lorraine出了意外。”
“不是为彭礼?”
他轻笑,“混乱心情已经结束,用中文讲,叫做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对不对,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个人都笑。
他作出请的手势让我坐下。
“其实我回来是想,”表情严肃,言语却吞吞吐吐,“向Ranjard求婚。”
是Lefebure!什么!为什么!?就这么放弃彭礼了吗?就这么放弃他追求多年的感情了吗?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复杂,他再次笑起来,“Lorraine说的,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可以不用停在过去不被接受的爱里。”
我从Lefebure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
那么是真的决定了?
“我打算和他去荷兰结婚。”
彭礼呢?
“他的人生会过成他想要的样子。在我来说,就足够满足。”
“你和Lorraine是怎么认识的?”
他对我的这个提问稍有疑惑,但仍作答,“Ranjard原来是Noir的搭档,之后做了Lorraine的经纪人,我也就自然认识Lorraine了。”
“还有,当年你怎么会设计这个展厅的?”
“是一封署名南北的邀请函,任我自由发挥,我就来了。没有想到,彭礼居然会在这里工作。”
我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什么时候?”
Bruno不明我所指。
“我是说你和Lefeure去荷兰。”
“这里的画展结束。”
我该为彭礼难过吗?如果Bruno真的选择了Lefebure,放弃了对他的爱,彭礼会难过吗?
和Bruno走出展厅,他再三叮嘱,“先不要告诉Ranjard,如果可能,请永远不要告诉彭礼。”
我表示理解让他把惊喜留待最后,询问他接下来的去处。
“医院。”
我独自一人步出捷运站的末班车,打电话给辛思,问今晚能不能分享一点时间给我。我有很多话想说。
昕欣早就睡下。我们两个在露台上聊天。谈到我今晚的发现,对乐心的轻微改观,对我和业南之间感情的疑惑期结束,以及那一对法国人的爱情。
“虽然你确实没有听过乐心表达爱,可是并不表示她不爱。她要是不爱,为什么要回来?还要送19幅画作礼物?这不就是在表达爱?”
“也许……也许……”我答不出也许。
“你知道吗?立北学法语,是在他得知那个女人在法国之后。”
我不敢看辛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恐怕一如我一样认命般的失望绝望,业南为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不会比立北少。
仍是在早晨给乐心送去做好的鱼汤,这一次是苹果炖鲩鱼汤,对睡眠不足的人很有帮助。
在一楼电梯前遇见Noir,他举起手里的白色袋子,门口的红豆粥,示意这是他下楼的目的。
我也举起手里的保温壶,两个人都笑。
但没有言语上的交流。我始终只能把他当作一个距离遥远的大导演。
我又把乐心当作什么呢?
沉默走至病房门,见到的场面让我停下脚步。强大的电流像要击穿所有的血管。
立即转头去看Noir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平静如常,他不嫉妒没有感受的吗?
他径直打开门,走进去。我停在门口。
他们的手还没有放开。我是指业南和立北各自握着乐心的左右手,乐心坐在病床上,谈笑风生,与昨日判若两人。
辛思果然说的不错,她也许并不是不爱,也不是没有在表达。我的厌恶和嫉妒情绪比以往更甚。是我太过天真,是我总是试图把人心想的太过美好善良简单。
乐心看到我,笑容转向我,“念莘小姐,快进来!”
我的笑容勉强走进去。目光瞥过业南,他有尴尬的情绪吗?还是我现在太过愤怒?
看着Noir走到床边,缓慢的把红豆粥倒出来,递到乐心手边。真的怀疑Noir是不是她的丈夫,缘何可以容忍这样的场面?!
我想要离开。我必须离开。否则啃咬着血管的蚂蚁不知是否要爬出我的胸腔。
“念莘小姐,我闻到鲩鱼汤的味道……”乐心说。手仍然没有放开。
这才记起手里一直捧着的汤,该给她?不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