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以前最喜欢炖鲩鱼汤给小北,因为小北老是被我吵得晚上不能睡觉,”她放开两只手,终于放开,她凭什么可以同时握着那两只手,凭什么可以一直握下去?她伸手向我,“我还老喜欢和他抢,先说谢谢。”
无法回答近乎麻木的递给她,却在她还未接过的时候,砰。
碎了。汤水四处流窜,整条鱼的尸首躺在地上。
那么像我。无力无助无生命。
待抬头,才发现每个人都在看着我。
转身逃出。
一直跑出住院楼,才靠坐在墙边的长椅上。疼痛排山倒海般要将人撕裂,大口大口的喘气想要排遣出。为什么?为什么Noir能够那么平静的面对?他不爱吗?不疼吗?不嫉妒不恨吗?如果他爱,要爱到怎样的地步才能容忍这一切?
我现在就要放弃。这样不断的目睹他们之间的爱,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身上都不可能接受,为什么我要强迫自己接受?面对伤害还要迎身上前?
“念莘小姐。”
这个声音。我攥紧拳头。抬头,果然是陶乐心。我该恨该讨厌该嫉妒的陶乐心。
狠狠抬头瞪视她。不用管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是适合站在这里。她的健康我要在乎要关心吗?!
“念莘小姐,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疑问的口气,根本是要强行让我接受她的解释。
“你爱的人是庄立北还是庄业南。”我的口气生冷,脸色也一定冰冻的可怕。
她突然长叹气,随即浮起惨淡的笑容,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居然是我不知道!换句话说就该是因为她的自私她的虚荣,她一句“不知道”就让庄家兄弟等待多年,就把业南立北紧紧绑在她的爱里。
我的神色一定表达了我的愤怒,因为她立即补充,“听起来很贪心很自私很可恶对不对?”
还算有自知之明,我点头,不作口头回答。
她低头,我可以看见她咬紧下唇,又抬头,眼神坚定,口气郑重,脸色苍白,“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看法,不管是9年前还是9年后,念莘小姐,你愿不愿意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点头。她的故事太让我好奇,现在当事人愿意和盘托出她的历史,我必然要洗耳恭听。
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声调低缓。
小女孩7岁那年父母海难去世,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女孩。
突然有个小男孩出现跟她说,你在我家里哦,我会只让你笑,不再让你哭。他说,你只要在难过想哭的时候不停默念“南南南南”,魔法就会发生作用,眼泪就会止住。
然后第二个男孩出现了,高高大大,伸过来温暖的手,认真的眼神,问她,你很想哭对不对?那我抱着你,这样别人就不会听见。
小女孩真的快乐起来,她发现自己不论是在哭还是在笑,都是快乐的。她有了新的像爸爸妈妈一样疼她的阿姨叔叔,她可以左手牵着南南,右手握着小北的手,她以为可以就这么一直勇敢快乐的走下来。
这是她和业南立北的开始,听起来美妙的像个童话。
小女孩和南南小北一起长大,她开始不断被问到,你喜欢我吗?于是小女孩学会做判断,判断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爱还是不爱。她肯定自己在爱。
她又被问到究竟爱的是谁。小女孩也要开始判断自己究竟爱的是谁,左手的南南,还是右手的小北,白天跟在后面跑让自己一直笑的南南,还是宽容自己每天晚上唱歌哄自己睡觉的小北。她肯定自己两个都爱。
接着她被要求作比较,究竟爱谁多一点。无休止的问,无休止的比较,小女孩发现快乐消失不见,快乐一旦消失就只剩痛苦。
判断和比较的确是两个困难的脑力工作,可是,一个女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
在她这样口气低落的叙述里,我感受得到那些沉重的爱,像,像“透明暧昧”里那些鲜艳色彩下掩盖的重重痛苦和纠葛。
但是我能因为这个而对她再次改观?
她痛苦,我又何尝不痛苦?她的过去带来的是我现在的痛苦。还未舔噬自己的伤口,就要去怜悯别人吗?
“那19幅画,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透明暧昧,而是浓烈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楚的,给南南和小北的爱。
它们该叫,不被接受的爱。不被世俗接受,不被家人接受,不被他们两个人接受,甚至不被我自己接受的爱。”
CH 27
叔叔阿姨不能接受我同时爱上两个人,南南小北要我在他们两个人中做选择,为什么每个人只能有一个选择?一个让我笑一个让我哭,要如何做选择?
然后南南求婚,我答应。因为我总要有一个选择,区别只是我要选择赫拉克里特还是德谟克里特。
可是我们开始吵架,我们为任何的小事争吵。我控制不住跑去找小北。
我又需要再次选择。几乎要把人逼疯的选择。
她的语调开始不平静,从“小女孩”变成了“我”。我能体会到,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提起的过去,那些挣扎在选择和痛苦的时光里留下来的全部都是疼痛和不忍碰触的记忆。开始慢慢理解她的19个句子,矛盾混乱悲哀迷失慌乱苦心妥协无望犹疑徘徊,的爱,与透明暧昧无关,而是满满当当全部不被世俗和当事人接受的爱。
“你看过Noir的电影《梦游》吗?”
我点头。Noir长时间沉寂后的第一部作品,重新为他奠定不可或缺地位的电影。
“我就是那样遇到Noir的。”
她的语气重又归回平静。在提到Noir的时候静静荡漾起笑容。
“离开台湾之前,我的神经衰落开始严重。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清醒的时候强迫自己想清楚到底爱谁多一点,不清醒的时候沉溺在孩童时代的记忆里,那里面我可以同时牵着南南小北的手。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会是怎么样,于是选择离开,选择让自己不痛苦,选择没有他们的生活。很自私对不对?”
我摇头。若是我,会做相同的选择。迅速切断自己的痛苦来源,摆脱不堪忍受的疼痛。可是我现在呢?为了不辜负自己五年来的付出而强迫自己三个月时间去忍耐一切?我真的是爱业南比爱自己要多吗?我仍然对他的回头对他的回归存有幻想吗?
“刚到法国的时候,梦游和其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没有南南和小北的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直到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Noir就坐在我身边。半夜梦游撞倒Noir的车子,他送我到医院。开始每天在医院照顾我,听我清醒的时候讲自己的过去,配合医生治疗我的神经衰落。他用电影绘画音乐还有书籍来帮助我,半年后,我不再梦游,转而半夜画画。再后,我答应Noir的求婚。”
这是她和Noir的故事。Noir据此拍摄的《梦游》。是Lorraine。应该是我最初认识的Lorraine。
“可是,为什么要回来?你爱上了Noir吗?”
她的笑容放大。
“因为Noir给我的新天地里面终于没有南南和小北,我不用付出不会受到鄙视也不用比较和选择,觉得很安心。我用了9年时间来肯定自己的答案,所以想回来告诉他们。而这一次回来,更让我坚信选择是对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借你的口告诉南南和小北答案。我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期限去我的画里找答案,可是还有2天期限就到,我开始担心他们的艺术领悟能力。”
“可是你的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还是笑,却像是宠溺般的笑容。
“在听到你说那些画是“不能接受的爱”时真的很惊讶,但不是不能,对我来说,是不能被也不被,像文字游戏对不对?前18幅画的场景全部都是我和他们之间的记忆,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那些分别是什么地方,也许他们不知道。答案在最后一幅。”
“你选择Noir,放弃对业南立北的爱。”我说。
她笑,抬头看天,“你知道Bruno要向Ranjard求婚吗?”
我反应过来,是Lefebure。点头。
“我认识Bruno和Ranjard的时候,Ranjard已经爱了Bruno很多年,只是不被接受,他们并没有世俗眼光的顾忌,只是因为Bruno爱着另外一个人,更痛苦的爱着。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我的画,就知道那叫做“不被接受的爱”。现在他终于和我一样决定放弃,退守妥协,其实也许又是另一片天地。”
我该说些什么?
“念莘小姐,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我点头。这个女人曾经比我的现在痛苦千倍万倍。
“还有两天画展就结束,抱歉这一个月让你误会了,画展结束我们会回法国。”
“你要回法国?”
“我们帮Bruno在阿尔萨斯的葡萄园策划了一个很浪漫的结婚典礼,你要不要来观礼?”
她用另一个问句回答了我的问句,并没有该有的如释重负。
“好了念莘小姐该回庄莘了吧?”
这才记起早已经超过展厅的开门时间。我尴尬的站起来,“不好意思,谢谢你的故事。”
我在几步之外听见她再次喊我,回头。
她说,念莘小姐,在爱这种关系里面没有主动被动一说,不是爱,他就要接受,也不是现在不爱,就永远不接受。我们挣扎在付出和收获这两个词汇里面,习惯比较善于计较,最后落得满身伤痕。但并不是不如不爱,只是给自己多留一点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过后一点一点离开的背影,视线再远,是站在那儿的Noir。
因为Noir放心相信她的选择,才能够对业南立北平静相待。他的爱远比我想象中的直立,不摇摆,所以最终,被接受。
我请司机放慢车速。需要时间静心回味刚才的那个故事,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陶乐心并不是我以为的自私软弱虚慕贪心。我也能理解她所谓的“不被接受的爱”,比较和选择,我也不自觉的陷入比较选择,究竟庄家兄弟谁更爱她,谁更痛苦,是得知她在法国之后开始学习法语的立北,还是了解她与Bruno关系之后以设计展馆为借口的业南,是让她笑的业南,还是任她哭的立北?
到达庄莘的时候,几位保全人员正在将一位男参观者请出展厅,原因是多次规劝仍然试图拍照。
不可能不碰到想要拍照留念的参观者,几天下来,都被我们制止。但是这一个,难缠。
上前询问。男士说,“我只是想拍下那些不被接受的爱。”
我呆愣住,“您看得出画里面表达的是不被接受的爱?”
他点头,“很痛苦。”
我笑,于是让彭礼拿来两套宣传画和明信片送给他,“先生,不用担心,画展之后这些画会属于庄莘,我们争取长年展出,您可以随时来看。”
他终于不再激动。
“先生,您知道不被接受的爱的结局是什么吗?”
他看我,再探头朝展厅内望,摇头,“我还没有看到最后一幅。”
“如果您能够答应绝不再拍照,我就让您进去。”
他点头。
“出来的时候,告诉我结局是什么,可以吗?”
接待参观者的Lefebure看起来一切如常,Bruno还没有说?他知道Bruno回来了吗?知道他即将得到他的爱了吗?说着“You’ve no choice but to love”的Lefebure该是怎样的表情承接他的幸福?
不由去看手头正忙的彭礼。该告诉他?彭礼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按照他的性格,平静接受?会痛苦吗?
那位男参观者找到我,说,“结局是另一片天地,不再痛苦。”
我内心惊呼,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高深的领悟力,他完全懂得Lorraine在表达什么。
这如织的人流中,又有几人能懂?
于是我问,“先生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的不被接受的爱?”
他笑起来,笑容里面满是我可以理解的悲伤,“您可以问问费圆,为什么她不接受我的爱。”
天哪。
我转头去找四年来我身边的那位高人,对上费圆投射过来的紧张目光和摊手耸肩姿势。
又转头回看那个男子,笑说,“您刚才说不被接受的爱的结局是什么?”
他意识到我要表达的是什么,然后郑重低头说谢谢,缓步走出我的视线。
我从来不知道费圆的故事。因为费圆从来不肯说她自己的故事。
看来我又将得到一个故事,另一个不能也不被接受的爱的故事。
陶乐心放弃对业南立北的爱转而向Noir,Bruno放弃对彭礼的爱接受Lefebure,那位男士放弃对费圆的爱转身离开,我自己呢。该放弃对业南的爱?如果他不接受?
CH 28
午休时间立北来了。我想我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和上一次的意外来访一样,他来找答案。
所以上一次他不是说“看不懂”,而只是说“我找不到答案”,兄弟俩口径一致,是因为陶乐心给了他们谜题。
那么这一次需要借由我的口来告诉他吗?这样对辛思来说会不会好一点?
于是我走上前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他摇头。那是因为他只关注所有与他的记忆有关的画,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最后一幅前看到结局的存在。
我说,“你可以看看最后一幅。”
“试着闭上眼睛想象,微凉的风从葡萄藤架下吹过,空气里满是自由流畅的因子,透过晶莹剔亮的枝叶,是晨间铺洒下来的透明阳光,天空一点点光亮起来,你感觉到痛苦了吗?”我说。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长长叹气。
“下午不要忘记去接昕欣。”我又说。
他突然张开眼睛看着我,“念莘,你可以不跟业南生活在一起,但你可以不爱他吗?”
我哽住无法回答他的话。他比我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处的形势,甚至比我更了解我的处境。
送走立北我在洗手间里面对镜子,陷入长长的低落沉默。如立北所说,我可以大方的转身离开,不继续面对业南,但我可以停止爱他,或忘记曾经爱过他吗?
天方夜谭。
不是改变时间改变地点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从一个眼神开始爱上一个人五年,可以说转身离开就离开吗?离开他各自生活,或面对他给别人爱,哪个对我来说更痛苦?
而对庄业南庄立北来说,从不到10岁的年纪开始爱一个女人,可以说忘记就忘记,说放弃就放弃?
曾经对乐心来说,她给两个人的爱无法被接受,现在,她的画她的答案,该是她不再接受两个人的爱。主动与被动的错位,对当事人来说,都是不被接受的爱。
我领悟的太迟。
在布告栏贴出明天将是最后一天展出的条幅,打电话给学生的家长,从下周三开始,油画课继续上课。
Lefebure详细核算展厅的收入支出,很多事情虽然琐碎繁复,却需要最多的认真对待。
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都经历了什么?挣扎在自己的爱和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怨恨里?
如果陶乐心真的选择了Noir,我和业南还有没有可能?这一个月,我们疏离到异常遥远的距离,再没有之前的默契甜蜜,无法正常相处,那个属于我们的家也不过仅仅是陈念莘的栖息所,是庄业南的固定澡堂和换衣间。
我打电话给业南,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电话那头他遣走秘书,回头向我,声音如常,“哥告诉我了。”
稍有惊讶,重复他的话。
“晚上我去接你,念莘,我们早就需要谈一谈。”
“我等你。”
费圆在饮料室里告诉我她的故事。那个男人是她姐姐的同班同学,自中学起教授她素描绘画,水彩板雕。她为逃避那个男人的感情,一个人躲到法国学油画修复。
至于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因为她的姐姐爱他。
“我不能让姐姐痛苦,只能逃到十万八千里。到处辗转,甚至从来不与家人联络,只是为了不让他找到。”
“你不爱他?”
她摇头,又点头,干脆闭上眼睛,伏在桌子上,肩膀隐隐颤动着,哭了。
怎么会不爱呢?选择油画修复,从事与艺术有关的工作,都不过是因为与那个男人有关,为那个男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轻拍她的肩膀,任由整个饮料室浸润她的泪水,心房一点一点抽搐般疼痛着。
业南在晚间9点10分到达庄莘的门口。我没有锁展厅的门,只为了让他看看立北告诉他的答案。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主动权在你。不用三个月,你可以自己决定去留。如果走,画廊公寓你所需要的我都会给。如果留,你需要给我时间。”
又气又恼的话,“什么叫做给你时间?”
“关一扇门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另一片天地,总是需要时间。”
我点头,小小喜悦膨胀开来,为着这一句话,我会留。我也需要时间。也许五年不够,九年,陶乐心用九年放弃对你们的爱,用九年爱上Noir,我也给你九年,还有四年,我会等你爱上我。
不是委曲求全。如陶乐心所说,并不是不如不爱,而是给自己多留一点爱,每个人都会为自己选择痛苦最少的那一条路。离开他,比留在他身边,更痛苦。
我说,“知道乐心后天走?”
他点头。
我又问,“要不要去忠孝大桥上吹吹风?”
他发动车子。
我们又像从前一样在忠孝大桥上散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停在桥中间。
看他颓然靠坐在栏杆边,一根接一根点烟,燃尽,再点。我早该知道,他的不容易快乐,是因为心内盛满着对另一个女人的爱,他的痛苦,是因为苦苦等待九年后,陶乐心选择的仍然不是他。
把他像孩子一样搂紧在怀里,现在和以后,没有陶乐心,我们也许真的可以回到从前。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回报我的爱,等他爱上我那一天。
最后一天画展。我的心情平静。除了参观者的数量再次创造历史纪录外,一切如常。
Lorraine、Noir和Lefebure一起来。告诉我回法国的时间,以及正在为Lefebure筹备的同志婚礼。
看着她和Noir牵握在一起的手,喜悦和其他一些什么东西铺展开。始终漫溢在脸上的笑容透露着她此时的愉悦欢欣,是否,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她当年对于业南立北的爱,分不出高下,因为立北业南不接受这样的“博爱”,自私的要在她的领地里挂上排他性的旗帜;而现在,立北业南对于她的爱,也不分伯仲,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过共同分享就此三人行的想法或协议,她却选择了放弃。
她说,“能否把我们一起合作的行道树图画送给我?”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从画室里找出递到她的手中,换来她的谢谢。
然后我们郑重说再见。
保全人员的合约期满结束工作。大大小小的事务Lefebure也都在一天之内就处理完毕。
明天他也是要回法国的吧?然后幸福就会等着他来打开。
我始终没有告诉彭礼。
搬运工人正在按照我的意思把画从墙上取下,按顺序排放到展厅的角落。
到第7幅一个搬运工人脱手。画框右下角狠狠砸在地上。
实在心疼的跑过去,大声呵斥那个极为不小心的工人。
横竖的画框从接缝处开裂。这些画在送抵庄莘时已全数裱好画框,是优质的深色桃木,看来一定是要更换的了。
小心翼翼用刀具拆开画框。深藏在画框里面的秘密在瞬间击垮我。
乐莘。
CH 29
不是乐心,不是乐新,不是乐欣,不是乐辛。
而是乐莘。
“这个字念莘xin还是念莘shen?”
“念莘shen,想念的念,莘莘学子的莘shen。”
我要疯了。呆立在原地,眼前无数个“乐莘乐莘”如进攻的箭矢般飞来。
陈念莘凭什么在初见时就得到庄氏科技总裁的青睐?凭什么从一个小小的美术馆导览员一跃成为他的女朋友?一个从垦丁乡下来的小女生凭什么能够经营这样一家私人画廊得到庄业南的全部宠爱?
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眼泪要泛滥成灾,将我淹没。
都不过因为,陈念莘,三个字。
发疯般拆开每一幅的画框,乐莘乐莘乐莘乐莘乐莘!
这个字怎么可能念莘xin!?
原来到底,是我的中文水平像个白痴!
我要见到庄业南,我要见到庄业南,我要见到庄业南。马上。
一路冲到庄业南的办公室。不去在乎他看我的惊讶目光,不去在乎他面前秘书小姐的惶恐表情,现在的陈念莘还有什么可在乎?
“告诉我,你会选择我是因为陈念莘三个字!告诉我!”
他遣走秘书,抬头看着我。
“回答我!乐莘,那个字怎么可能念莘xin?”
他不回答。他不用回答。他根本不用回答我的问题。答案就在这里,是我这个白痴不肯接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那两个字已经打破我最后仅存的幻想。我还幻想她放弃对业南的爱,业南接受她的放弃,等她回到法国,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我就可以等到有一天他爱上我。
根本是我太天真。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庄业南,你太残忍。”
长长深呼吸。慢慢退出他的办公室。是我打扰了。
一路恍惚走回庄莘,不,该是庄莘xin。根本不是什么庄业南和陈念莘,而是庄业南和陶乐莘。
我该怎么办?
展厅已经收拾干净。我站在门口,无法迈步向前。满脑子都是陶乐莘的影子。
费圆左手咖啡朝我走过来,本想立即请她这个时候让我安静一下。她的右手递给一封信。
“我想辞职。”
我立即咆哮起来,“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你知道我刚刚……我刚刚……”
“因为那个人找到我了。”
“就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费圆你不是一向都洒脱吗?你根本不在意不是吗?!”
“也因为这些画。”
“又是陶乐莘的画!又是陶乐莘!她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人人都爱她?人人都偏袒她?我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她的画究竟有什么好?!费圆,你……”
“因为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足够有能力面对或放弃的时候,她往往高估了自己。”
“你现在不要和我咬文嚼字,我们不是一直都想要一起经营好这个画廊吗?!”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擒着费圆的双臂,眼泪不可阻挡的不断下落,为什么?
“深刻浓烈的记忆是继续生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最后的没有痛苦,不是因为选择另一片天地,而是因为她选择回到曾经,从没有痛苦的地方开始。从Lorraine的画里看到这些,所以决定试一试。”
我垮下来。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陶乐莘?
“念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受那个男人吗?”她问我,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因为我姐姐爱他。”
松开手,踱步走到就近的椅子坐下来。太累。我需要休息一下。
费圆我没有资格留你。因为我连自己都留不住。你知道陶乐莘的莘就是陈念莘的莘吗?你知道我这五年得到的这一切都不过因为我叫念莘,想念的念,陶乐莘的莘。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陶乐莘,他根本没有爱过我。
你知道吗?庄业南残忍的可怕,把对另一个女人的想念加诸在我身上,辛思,对,辛思,思念乐莘,你看,他们俩兄弟是不是残忍自私到极点?我们连替代品都不是。我们是物品,睹物思人的物品。费圆你知道吗?
费圆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念莘,如果太疼,可以重头来过。像透明暧昧的最后一幅,重新回到第一幅的亮白,从最初的地方开始,痛苦就消失了。”
惊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之前一直误会了,最后一幅其实就是第一幅翻转后的倒立影像,连颜料的使用都几乎相同,只是我们的视觉效果完全不同。我想,这就是Lorraine想要表达的东西,以另一种心情另一种眼光回到最初重新开始,痛苦也就不再。所以我决定回花莲,很抱歉不能再帮你。”
以另一种心情另一种眼光回到最初重新开始,那才是她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那才是她回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另一片天地,不是放手放弃就没有痛苦,她所谓的答案根本不是这些。她想回来重新继续和业南立北的爱情。
我支撑住手边的桌子。可是她告诉我的不是这样,她说她是要回来告诉他们她决定放弃!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她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立即打电话到机场询问前往巴黎的飞机何时起飞。
我需要马上去机场。我要马上见到陶乐莘,我要马上见到那个几乎要把我逼疯的女人。
人群里一眼就看见陶乐莘。没有庄家兄弟,只有庄妈妈。还有Bruno和Lefebure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站在离他们10米开外,无法前进。我要上前质问她吗?用什么样的身份?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些什么?
这个女人,我到底该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情绪?
“念莘小姐?你来送我们吗?”她喊我。
面有难色的点头,鼓足全部勇气,“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单独谈一谈。”
她的神色一怔,随即又笑,回身对旁边的人示意,然后朝我点头,“我们到那边的咖啡厅坐一坐好了。”
“念莘小姐,你告诉南南小北答案了吗?”她先开口。
我直视她,“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我的答案就是选择放弃。”
我仍然直视她。不再相信她的任何话。
她也看着我,长呼吸,“念莘小姐,其实被爱的人正是处在被动的位置,你这么好,南南会爱上你的。”
“陶乐莘的莘与陈念莘的莘是同一个字,”我口气郑重的陈述事实,同时看见她眉眼里涌起的慌张和激动,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庄业南会接受我不过因为我的名字,他根本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又突然抬头,“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南南,如果他不爱你,不会接受你进入他的生活,你……”
“他的心从来没有对我敞开,那里面关着的是你。”
她站起来。我抬头看着她。
“念莘不是这样的,”她的口气紧张起来,“南南会爱你的。他向我保证一定会爱你的。”
轮到我惊讶,“保证?!你凭什么要他保证?!”
她颓然坐下,全是我完全不理解的失落,“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咬紧下嘴唇,“抱歉,我想我们要登机了,念莘,请相信,你会幸福。”
CH 30
目送她和Noir一行人走进登机口,庄妈妈也一起走?
她的答案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凭什么保证我的幸福?她凭什么要求庄业南来给我爱?
费圆的话还响亮在耳边。回到曾经痛苦的地方,用不一样的态度和心情重新面对,痛苦就消失不见。
还是如陶乐莘所说,放弃退守另一片天地,痛苦就不再?
答案到底是什么?
走出机场,看到的居然是业南。
我走上前,“来送陶乐莘的吧?怎么不敢进去?因为人家不接受你的爱?”口气讽刺,总还可以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言语是我唯一的利器。
“我来接你。”他声调平稳。
冷笑,其实是因为太过好笑,“庄先生,不要以为全台湾只有你开车,你看到没有,那边至少有30辆的士等着我。”
“念莘,你……”
是我的言语伤人?可是,“不像是陈念莘说的话对不对?可是庄先生我要你知道,每个女人邪恶卑鄙或出言伤人的背后都有理由,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
目光鄙夷的瞪视他,尽管心里全是血全是疼,却无法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他的自私残忍,以及他自以为忠诚浓烈的爱,把我逼到这一步。
从看到“乐莘”那两个字开始,过去五年里的陈念莘就消失不见。
再不会心存幻想,再不为庄业南而活,再不假作大方,再不是庄业南的女友。
“庄先生,从现在起,我们分手。至于庄莘shen,不,在你心里该是庄莘xin,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营业,这五年所亏欠你的,我想我的爱足够偿还。从现在起,我们两不相欠。”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我还期待他该有什么样的动作表情?
快步绕过他的左边,伸手拦的士。再不走,我的眼泪就要下来,我的若无其事就要被拆穿。
回画廊。费圆彭礼仍在。透明暧昧也仍在。再不想看那19幅画。
我郑重告诉他们我的决定,既然费圆决定辞职,我也与庄业南分手,就绝没有继续留下庄莘的理由。所以庄莘将会在两天内关门,油画班也会结束授课,至于未售出的画会转至其他相熟的画廊寄卖。
彭礼张大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在问为什么。
我想逃,眼不见为净,不可以吗?
“那透明暧昧怎么办?”费圆问。
“它们会被送到庄家别墅。让庄家两兄弟自己去慢慢找答案。”
回别墅整理自己的行李。这间公寓根本不属于陈念莘。除了几件衣服,我什么都不需要。
决断砸掉我挑选的杯碗茶几,彻底清除陈念莘的痕迹。
还是相信了没有被陶乐莘承认的答案:离开,从没有痛苦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想,我该回垦丁老家。
当作,这五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当作,我从来没有来过台北,当作,我从来没有认识庄业南。
我可以忘记。
一个决定其实可以如此简单的作出。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
放弃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没有再见庄家兄弟,甚至也没有再见辛思和昕欣,四天后,我坐在前往垦丁的大巴上。
是谁说过如果要离开一个城市,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乘一辆慢车。在缓慢前行的车子里,在缓慢跟随自己的阳光里,在一刻也不停止前进的时光里,把心情和过去慢慢收叠进心房的抽屉里,压缩,剔除,定型,上锁,再不打开。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我们的人生也可以就此重新开始。
紧紧拥抱在车站等候我的母亲。没有告诉她任何细节。只是紧紧拥抱。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切可以从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家人像回到从前一样。父亲掌勺,母亲准备,我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等待开饭。
看着露天鱼缸里的小金鱼自由来回,快要入冬的天气让人频繁磨搓双手,母亲给我披上外套,一脸宠溺的责备。父亲频繁往我的碗里夹送鱼肉,“我的女儿怎么能不懂得照顾自己,瘦成什么样?”
他们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不问我在台北生活的如何,他们知道女儿不想说。
晚上抱着母亲一起睡觉,重温久违的温暖。
看着母亲的平静睡容,不断跟自己说,这里是我的家。不论何时,只要我转身,我就可以回来。我可以忘记。可以不再计较。
踩10分钟的单车就到最近的海水浴场,父亲载着母亲,恩爱如常。
天光泛白。鹅銮鼻灯塔忽明忽暗的红光,海天相接处一点一点扩张的银光,还有凉意微醺的海风。回头望,是父亲母亲满足的笑脸。
我问,为什么我叫做念莘呢?
母亲父亲不解的看着我良久,应该是奇怪我到25岁才问这样的怪异问题。淡淡苦笑。
可是。
母亲反问,“你没有见到乐莘吗?”
近乎瞬间石化。
用一天的时间消化母亲的故事。直到我能够接受为止。父亲站在我的身后,我感觉到他的复杂目光。
那一年的海难让一家人分离。父母在被人救起后以为女儿已死。于是在垦丁生活下来,改名换姓,一年后有了我,于是被取名作念莘。就在两个星期前,他们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儿找到他们。
无数疑问在我原以为可以就此放弃就此重新开始之时如垦丁的潮水般上涌。如果现实不允许我重新开始,我该怎么做?
我问母亲,为什么你们不留住她?不是多年未见的女儿吗?
母亲满足的笑,乐莘和她的外国丈夫来这里住了两天,问我你是怎么长大的,问我们的生活,然后说要回台北处理事情就回去了,我想还会回来吧。
我摇头,她回法国去了,应该不会回来。
我以为可以逃。原来陶乐莘仍然无所不在。在到我们根本流着相同的血。
她说,“念莘小姐,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她说,“念莘不是这样的,南南会爱你。他向我保证一定会爱你的。”
母亲说“你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遇到庄业南这样一个男人”,当然是因为陶乐莘的这一世,她问我要挂在休息室里爸爸妈妈的水彩,就是从那个时候她知道我们的关系?然后跑到垦丁来求证,她从垦丁回台北遇到车祸,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之后,为什么却从不向我提起?那么业南也知道?明明那么多的机会,明明……
午夜失眠,为着我和陶乐莘的关系。满心满怀的歉疚情绪。想起她对我说过的故事,因海难去世的父母,因无法被世俗接受的爱,无法意识清醒的留在所爱的人身边;而我呢,她失掉的父母给与我所有成长的爱和支持,她忍心放弃感情我却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庄业南的生活。
她曾经的幸福是我现在痛苦的根源,而事实根本是,我拥有的幸福于她,才是痛苦。
我们注定就是要遇见不是吗?一切的不合理都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变得合理起来。
血缘真是太奇妙的关系。血缘才是真正的缘,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们的关系会变到如此地步吗?我该怎么办?去找她?承认她是我的姐姐?
我决定挂电话给庄业南。
秘书转接后他的声音如常,一点也没有惊讶,该是料定陈念莘离不开他吧?
“最近好吗?”
“谢谢庄先生关心。我打电话来只是想问陶乐莘在法国的地址或电话。”
“你要找乐莘?”
“对,我要找到她。如果不是机密的话,请麻烦告知。”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头的语气突然变得不一样,我早该料到庄业南已经知情,“前天。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多星期前,乐莘出车祸醒来后。”
我沉默下来。无法不去想庄业南在知道我是陶乐莘的妹妹时会有的情绪和表现,叹气,问,“陶乐莘要你保证给我幸福?”
那头沉默下来,很快又传来平静的声音,“念莘你知道那些画真正的答案吗?”
真正的答案?是,我非常想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停顿,沉默,似是欲言又止,“不,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问你。”
握着问到的号码,我犹豫到底该不该打这个电话。告诉她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告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母亲,也许,我可以说,爸妈想念你?
接电话的人是Noir,我被告知Lorraine外出购置婚礼用的鲜花,Bruno和Lefebure的婚礼。
“Will you come? I mean the wedding.”
“Could I?”
“Of course, you’re expected. Your sister will be overwhelmingly happy.”
“You know she is my sister?”
“Yeah, remember that address, I will pick up you at the airport.whenever.”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对着镜子自嘲的笑。陈念莘啊陈念莘,你不像个傻子吗?
我再次收拾行李,我需要去一次法国,问清楚她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问清楚为什么她不自己来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也问清楚她画里的答案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她回来了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