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小雾轻寒,本该昨夜走的人,一直拖到了清晨,然而即便如此,看在旁人眼里,也总不觉得有多少缠绵。
玲珑静静地跟在后边,始终带着困惑望着前方静静地走着的两人。
平明送行,在这处官道上,俊逸的男子一手携着爱侣,一手牵着马儿,无言无语,只剩马蹄特特,翻起落叶,在清晨仍显露湿的气息里更萦一番泥土的清新。
两人相看时或一笑,却怎生都不开口。玲珑奇怪极了,寻常爱侣将别,哪个不是泪眼迷离?哪个不是嘱咐连连?为何他们如此清淡?别愁不浓,连带地让她这个旁人都只是轻松相随。
日已初升,街市上已飘来粥香与几声遥遥的吆喝声。玲珑不由抬头四下里瞧了眼,榆柳夹道,前处水光滟滟。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行至运河渡头。
孙预看着这片晨曦初透薄雾的水,吸了口气,停下脚步。
妫语与他比肩而立,朝着喷薄而出的旭日看了会儿,两人才相视一笑。
“珍重!”望进孙预凝着深沉眷恋的眸光,妫语先将别意牵出。
孙预望着她,不由将手中握着的柔荑紧了紧,却终究放开,“还记得当初在天都城外许过的话么?”
脸上悄悄掠上两片红云,妫语朝他看了会儿,忽然一手攀着他的肩在其嘴角印下浅浅一吻,“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低低的盟誓萦绕耳根,缠绵成一瞬的心旌动摇。孙预心弦大震,忍不住想要开怀而笑,只觉胸中似有一腔热情似火,也如这旭日即将喷薄而出。望着那盈盈款笑的双眸,他觉得只要能留住这一笑,便是倾尽江山,又有何妨!
然而终究还是要走,妫语低垂了垂眼,将涩意掩去,轻道:“该上路了。”
“……”孙预抿了抿唇,在她手上重重一握,才道:“走了!”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正要提辔,却感手背上一阵温润。
“孙预,我只给你五年时间!”妫语吐字清亮而坚定,易过容的面目不知是否是旭日红光的缘故,总觉得艳光四射,让人目眩神迷。
孙预爽朗一笑,带着十分的笃定与自傲,“不必五年!三年之后,你我便是比肩!”他朝她深深看了眼,不再停留,只一记马鞭,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直出福定城外。
噙上点点笑意,妫语望尽那远去的身影,回想起方才自己那大胆的一吻,神情便带上几分羞涩。悄悄掩了唇,她转回身与玲珑同行。
玲 珑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不觉也出了神。她,真的很美,美在举手投足间挥洒出的神韵,落落大方又优雅从容,哪怕是偶尔的娇嗔与羞涩都融入了这份爽利!极特别的 美,至柔却带刚。就像方才那句话,不是等那人五年,而是给出五年!让那人去完成他未了的事宜,让那人去完成不得不走的责任。这是需要相当的气魄的,她有, 她浑身上下都带着这种神气。
难怪!这样的女子是傲然不群的!
“玲珑?”妫语回头见她落了好大一段,不由发问。
“呃,来了!”玲珑甩了甩头,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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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驾马车的车帘轻轻放下,木清嘉深思地看着那名款步岸边的女子,脑中似有什么记忆要挣扎而出,然而仔细去寻,却又浑然无迹。
“青岩,追上去!”他朝外头轻声吩咐,疑团重重。在福定的登记因是外地客商,誊录得简简单单,只注着钟氏,言倾,籍天都。况且之前的男子装束,显然是有意要避开什么。她想避什么呢?
木清嘉不知为何,总是对此人有着一种别样的熟悉,甚至莫名地,连孙预看着她时的眼神,他都未觉得有何怪异,只是熟悉。
隐隐地,他心头一跳,脑中窜出一个连自己都要惊诧的念头。
“大人,就在前头了!要截住么?”青岩在帘子外问了声。
“不必。就在这儿停下吧。”木清嘉不待马车停稳,便轻快地跳下车,几个紧步,已赶到妫语二人前面。
“钟……姑娘。”他忽觉有些拗口。
妫语抬眉,微讶了讶,仍是颔首一笑,“木大人好早!”气宇间仍带出一抹不自觉的随兴,甚至浅浅的笑意也如旧日般自在而从容。
木清嘉暗中吸了口气,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姑娘上回说的,在下回去细想过,觉得个中非常有理。只是碧落盐业积习已深,一时要下手总是千头万绪。姑娘是商家中人,不知有何对此有何想法?”
嗯,要动手切除弊症,总是麻烦万千的。就像当初的整赋一事……妫语正凝眉打算深思,忽然惊觉,敏锐地朝木清嘉看了眼,眉心便打了个结。“木大人,小人只是平凡商家,只能约略估算出元桐盐业的不公,但若说整弊,这恐怕非是小人这等拙人能乱说的。大人实在抬举。”
“姑娘过谦了。”明白到话中的规避之意,木清嘉更为怀疑。但也因为越发怀疑,心头便跟着紧揪起来,明明是清秋时节,他的背上却已隐隐渗出些汗意。
妫语静静地等了会儿,见他似无意开口,便欲托辞先走,谁料木清嘉见她欲走,急忙抢先一步道:“钟姑娘是天都人氏?”
“是。”妫语颇有些疑惑他问这话的用意。以往在殿上初召也不曾见这位稳秀的年轻士子有如此……呃,紧张!怎么今日这般反常……
“呃,那不知姑娘有未听说天都盛传一则谣言?”
“哦?谣言?”妫语不明白,怎么如木清嘉这等人品也会将谣言听入耳去?“大人指的是哪桩谣言?”
“呃,天都百姓盛传先皇……先皇入葬昭陵之际,颜色宛若生前,疑似仙人之质;又说先皇灵柩,其实……其实……”木清嘉在妫语带着惊讶地瞪视中忽然口拙,面颊发热,一句话讷了几次“其实”,却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怎样?”妫语口中问道,然一双清明的凤目却眯细了瞪着他。
“呃,呃……”木清嘉大感局促,冷汗涔涔而出,只觉得自己这番说得太无章法,脑中一片混沌。
“木大人,其实谣言止于智者。说句咱老百姓不该说的话,先皇再如何英明盖世,可如今,我辈用的已是昭庆历,享的已是当今皇上的恩泽。”
木 清嘉一愕,这番话洒在心头,带着些微的训诫,却似是激起了他心头点点酸涩。如醍醐灌顶,他直到此时才蓦然明了,不管自己如何,对于先皇,他在心底深处,仍 是带着一抹孺慕之思的。知遇!他何尝与恩师有异?总以为自己初入仕途,也总以为先皇对自己的影响并不那么深,甚至,连那日天子出殡,他也只是心头淡淡。却 不想,一切只是云雾深埋而已。事隔一年,他仍是下意识地怀念着!
“大人,碧落盐业之弊,我们可就寄望于您啦!”妫语瞅了眼出神的木清嘉,笑着颔了个首,“大人,告辞!”
木清嘉远远望着渐去的背影,因那句“寄望于您”的话,心口顿生一股豪气与担当。原先脑中计较着的,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冲着那背影点了个头,许诺,眼神终于稳健,一如当初。
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
他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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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元桐百姓大闹盐市,可等消息传到天都,毕竟是临近年关,再大的事,也大事化小。然余波未息,新春年假才过,乌州都转运盐使庄怀便上折直呈官盐售贷之弊。
以庄怀的身微言轻,自然无足轻重,然而随之而后的元州盐官潘法昭遭流寇暗杀,乌州知州秦商随即上表。紧接着,当朝太傅的得意门生、已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木清嘉也乘势上奏。于是举朝震动,摄政王下令彻查,户部尚书甪里烟桥核算历年盐税,确证盐业有极大弊端。
终于,官盐之务着手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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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史八十卷·志第五十六·食货四·盐法》:
“……昭庆二年盐务大整。初,诸产盐地次第立官。都转运盐使司细分为六:曰元州,曰桐州,曰乌州,曰平州,曰瀛州,曰长泉。盐课提举司细分为三:曰夷州,曰泸州,曰滇云;滇云提举司凡四,曰黑盐井,白盐井,安义盐井,邵井。
改办小引盐,倍之。所输边,原州、锁阳城、纪州、青山、仲津、瀛州、固原诸堡。上供光禄寺、内官监、郊庙百神祭祀、内府羞膳及给百官有司。岁入太仓馀盐总银二百三十七万两。
瀛、纪、原三州盐场不设征赋,军馀煎办,召商易粟以给军。凡大引四百斤,小引二百斤。
摄 政王上请“令商人於德安仓入米一石,晋安仓入米一石三斗,给桐盐一小引。商人鬻毕,即以原给引目赴所在官司缴之。如此则转运费省而边储充。”帝许之。召商 输粮而与之盐,谓之开中。其后各行省边境,多召商中盐以为军储。盐法边计,相辅而行。 商纳粮毕,书所纳粮及应支盐数,赍赴各转运提举司照数支盐。转运诸司亦有底簿比照,勘合相符,则如数给与。鬻盐有定所,刊诸铜版,犯私盐者罪至死,伪造引 者如之,盐与引离,即以私盐论。
又以商人守支年久,虽减轻开中,少有上纳者,议他盐司如旧制,而元、桐、乌以十分为率,八分给守支商,曰常股,二分收贮於官,曰存积,遇边警,始召商中纳。凡中常股者价轻,中存积者价重,然人甚苦守支,争趋存积,而常股壅矣。
另附都察院以巡官之职,勘察盐务,具密折上呈直奏之权。 如令有不行,乃为重法,私贩、窝隐俱论死,家属徙边卫,夹带越境者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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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史·列传一百九十卷》:
“……右仆射项平以宰辅之权高,阴助元州盐务之私售;又私与突利使,媾得珍宝无数,私扣蕃贡。当此际,新皇冲龄,孙氏以摄政之权除之。虽因旧功而免于一死,亦长流崖州,永不得归。
乱曰:以心开七窃之智招祸,因势压朝堂之权揽灾。治世之吏,虽有奇功,然不修身养德,致凄凉晚景,可叹可惜,时不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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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色,道边一丛一丛的迎春开得正欢,黄灿灿,似拢了夹道的日光于这和煦春风里。桃蕊吐娇,梨花蕴香,直是姹紫嫣红,尽把游人薰拢在这平州的春日里。
已是昭庆四年,妫语由乌州为始,遍走了桐州、湘州、再折转至平州。一村一县地走过看过,妫语才真正明白到,原来即便是所谓的盛世太平,亦有着种种不公,小至县衙诉讼,大至征税民役,卖官鬻爵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
妫语行了一路,看了一路。毕竟曾付了极大心血去重视这片江山,眼看着一些不平发生,妫语有时亦会忍不住,而每当此时,玲珑总是拉住她,见惯不怪。
看到玲珑眼底非常真实的平静,妫语也只得作罢。确实,只出头了一两桩,又有何意义?且,她们是路人,总有一天得离开,而离开之后,又当如何?更何况,妫语与玲珑,也不过是两名弱女子,本身行走江湖就多有危险,不过仗着王随等人暗中的维护,哪里又还能惹上什么闲事!
这一日,二人行至平州汀台长林县。因在前儿一处赵家村用光了盘缠,今儿一早便只得搭着乡间百姓上县城的牛车至镇上。
小半天晃下来,两人俱已疲累,由着三年来的惯例,她们也不怕被人赶出来,只早早地换了身质料考究的衣服,便堂而皇之地空着皮囊入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要了最为上等的天字号客房。
清淡地用了饭,妫语瞅着小二出去,不由笑道:“这一次怎地送得那么晚?”
玲珑经了这三年的相处,早已对妫语倾心相服,心下也知她说的是谁,唇角有丝抽动,“许是我们走的路子太偏了,他们寻不着吧。”
“嗯。”妫语抿着茶,“我只是不明白前儿那伙一直跟着咱们的人,怎么才转了个巷子口就不见了。”
“……”知晓她是指王随派了随身保护,玲珑无言以对。这人,从来不会将她利用自己来牵制王随的意图作丝毫掩饰!
“呵呵,不过这一次,如若再等一天还没把钱送来,那我也只好忍痛将你抵押在这儿了。”
玲珑叹了口气,走上前将窗格推开,心中也暗恼王随。既然总是要给,为何偏要等到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如若不想给,那当初就不该起了头。拖沓了,到最后还是要给的教训又不是没吃过,偏他屡试不爽!
正想着,忽然窗口“嗖”一声,玲珑只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向后一缩,避开。只听得“当”一响,窗格上头已钉着一支箭。
玲 珑黑下了脸,那个王随!每次送钱就送钱,偏还要搞些花招!什么送藏在石头缝里呀,酒壶里呀,有时候叫一个生人当街硬塞给你一只荷包……还有一次,叫一个看 去老实巴交的渔夫硬塞给她们一尾鱼,好在自己身边还有个高人在,当下叫她剖开,里头果然有一叠油布包着的银票,以及一封哭穷的信。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思……记得那时候,那人说了这么一句,便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
她叹着气将箭拔下,将尾端打开,里头果然有东西。玲珑嘴角抽动了一下,将物件取出。然而这一次,却只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与一张只写着“卸甲归田,蓝桥有会”的信笺。
“嗯?”玲珑一时没能明白。
妫语笑望她一眼,“怎么?王随又出谜题了?”
“唔,这次有点古怪。”她将信笺与银票递上。
妫语原本的笑意在看到那八个字后猛地一凛,捏着信笺的纸不由有些轻颤起来。
玲珑瞧见,一时奇怪极了,“怎么了?”
妫语心潮起伏,一时间惊喜、欢悦、紧张、担心,各种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根本没将玲珑的问话听入耳中。
他 要来了?他真的要来了?这一个认知猛地敲入她心中,又蓦然生出几分不信来。她抓站信笺将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终于确信:他,是真的来了!没有 食言,三年,就果真是三年!放下了他的身世,放下了他的权位,放下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放下了他所有的责任,他来了,来找她了!
玲珑看着素来娴雅从容的人儿怔怔地发着呆,已大感困惑,谁想这发呆之后,继之而起的却是傻笑!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谁想再次定睛注目时,那抹极不相衬的笑意仍挂在妫语脸上。玲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姑娘?姑娘?钟言倾?”
“嗯?”妫语笑吟吟地抬眸,竟似每一根眉毛都沾了甜润的笑意,进而泛出少见的幸福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易容有伤肌肤,此时的妫语是素面朝天,那张绝世姿容带着如此让人心旌动摇的笑瞅着你,很容易让人说话结巴。玲珑不想老作傻子,于是避开了眼问。
“……金风玉露一相逢。”
话仍是欲吐未露,但玲珑却忽然想到了,也因为想到了而大大一怔,“摄政王?他……卸甲归田?他不作摄政王了?”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轻易将高官厚禄给辞去?能将荣华富贵给抛去?能将累世家业给弃去?他辞的、抛的、弃的甚至还有治国平天下的责任!
太多的震惊表露在这句话里,问得连妫语也缓缓敛去了笑颜,眸中由惊喜暗换成了担忧。三年!才三年,摄政王位后继有人么?昱儿才不过十二,她有能力挑起碧落这一国之重吗?会有朝臣起乱刁难,乘机把持朝政么?摄政王挂印封金,这是何等大事!朝局会因此起乱吗?
妫语愈想愈不对劲,沉吟半晌,立时站了起来,“玲珑,收拾一下,结了帐就走。”
“走?”玲珑一愣,“去哪儿?”
微一顿,“去汀台!”平州最大海港,亦是府城,不论陆路水路,一有消息,当即走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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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驾马车踽踽而行,车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或轻或急。
车夫听着,不由往朝天大声道了句,“我说年轻人哪!身子不好就该歇歇,赶什么赶那么急呢?又不是去取媳妇!”
车上人轻笑一声,温淡的声音虽杂了些微咳嗽过后的暗哑,却仍不减清朗,“呵呵,我这正是赶去取媳妇哩!”
“啊?”车夫一愣,既而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媳妇要取,身子也要顾哪!要不然,人家可不要你喽!”
车中人微微一叹,虽是病着,却显然有着极好的心情,不介意多聊,“唉,不瞒大叔说,我那媳妇可等了我三年了,这次无论如何,也想把事给办了!何况这次在外头久了,恐怕她担心,有好些事要和她计较呢!”说着又咳了几声。
“嘿嘿,小伙子可真疼你家媳妇!”车夫赶着有些热了,拿袖子抹了把脸,笑得憨实,“好咧!我再给你加一鞭子,包你今儿午后便能到汀台!”
“哎,多谢大叔!”
车中人依旧浅浅地咳嗽着,但带过一路的春风,竟也显得好听起来。
午后,马车停到了汀台一家客栈前。
“嘿!小伙子,要不要我给你把东西提上去?”车夫抹着汗,午后的春日照射下,国字脸上微微给蒸出些油来,亮堂堂的。
“哦,不必了,谢谢大叔。”车帘掀起,那车中人便撩袍而下,明媚的艳阳下,他低咳一声,微微抬起脸,赫然就是孙预。
店小二一见来人一身考究的春衫,又是气度不俗,不敢马虎,立时上前热络地将东西帮着搬行李。“这位客倌,是要住店吧?本店的天字号厢房宽畅……”
孙预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就要一间天字号的厢房。你再去药店抓一副解表发汗的药过来就行了。”
“成!客倌里边请。”店小二伶俐地将东西搬上便去抓药了。
半个时辰后,他已将药煎好端进了厢房,“客倌,您的药好了。”
“嗯,多谢了。”孙预一气将药喝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两碎银,摆在桌上,朝店小二笑了眼,“你很伶俐,这是赏你的!”
“啊!多谢客倌!”小二眉开眼笑地收下。“客倌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嗯,我想打听个人……”
正欲说时,忽听得房门口传来一女声,“公子不必打听了,您要找的人我带您过去吧!”
孙预抬眸去看,那女子浅笑着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依稀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面上便透出欣喜来,几乎立时站起,“玲珑姑娘,她……她真的就在这里?”
“是。”玲珑微微欠身一礼,瞧见他心急的模样,心头略起了点笑弄的兴致,“呵呵,也真是!我们也才昨儿傍晚才赶到的汀台,您消息可真灵通!”莫非真有人所说的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没想到自己略略估计的还真撞巧了!既已听得人在汀台,孙预恨不得立刻就亲眼见到,不由急问,“那可否请姑娘带路?”
“嗯,请……请公子随我来吧。”玲珑掩住一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食盒,不由暗起坏心。嗯,她也还未知道呢!不知两人这样见面,会有怎生的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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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格前,妫语正反复思量着孙预辞官离家一事,接到信不过才几天,汀台已是人尽皆知了。她们初入汀台时,就见酒楼茶铺四处都是议论纷纷,甚至已有说书人编了话段在唱。
这边谣传的是说摄政王忽得恶疾,已无法佐理朝政,有名医诊治,据说已不宜再务劳神,需捡个山清水秀之所静心养病才有望痊愈。
听得这谣传,妫语心中更是担心了。无风不起浪!说是恶疾虽然未必,但定也是病了才有此一说呀……
窗外正对一处小天井,店主随意种了几丛月季,惹得蜂蝶乱舞,偶有一两处黄莺儿鸣叫,让妫语心中不知怎地生出一段烦躁来。
恹恹地回过身,想着玲珑怎么还不来,才抬眸,眼角忽然扫过一抹身影,心头突跳,让妫语一时呆愕起来。
谁?是……是……
她抬眼相看,只见倚在玄关的那人,一身浅蓝色的素锦春衫,颀长而英挺,而那面容……妫语细看着,然眼底莫名地涌上一层雾气,氤氲着视线也模糊了,她根本瞧不清那清俊的面容,只觉得那团浅蓝色的身影快步向她走来。
再一眨眼,人已埋入一具温暖的胸膛。
“言倾!言倾……”
她浑身轻颤着,感觉那阵阵轻唤直由着耳朵眼渗入心底,暖暖地,将她整个人都丝一般包裹起来。他,终于来了……
灼热的唇似乎印在额际,继而顺着整个轮廓沿走,直至寻着那微凉的唇畔,扣住,深深地缠绵!
妫语软在他怀中,只觉得那种激切似她去见过的之江大潮一般,汹涌地冲击着心房,心像是要跳出来。她浅浅地回应着,直到唇际渗入一丝苦意,继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带入。
药?恶疾?!妫语猛地一惊,马上推开他,急问,“你,你吃过药?你真的得了什么重病?有请过大夫吗?桃居老人……”
孙预回过神,立时掩住她的焦急地猜测,笑了下,“别急!只是染了风寒,刚喝过解表发汗的药呢!”他微有些脸红,思及她曾极度不喜药味,当下又有些好笑。
“真的?”她还有些不信。
“真的!”孙预搂了搂她,拉着她坐下来,“别担心!我还是好好的!”
轻轻安下一颗心,妫语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坐了会,还好,他没事……咦?那那些谣传……一想起谣传,妫语不由又嗔下了脸,瞪向他,“才三年你就真的放手了?孙颀才不过十八,昱儿也还小,朝中大臣能稳得住么?四边会安分吗?盐务才新整……奉行也不过一年而已,万一有……”
孙 预听着她一个担心接着另一个担心,不由轻轻吻住她,吻了许久,才又放开她道:“你应该相信我的,不是么?”他瞅着妫语艳红的双颊,似是拢了霞光一般,让人 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心猿意马起来。瞅了半晌,才勉强把持住。他吸了口气,安抚,“这三年来,不,应该是四年了,我一直让颀儿多学多做!那孩子很出息,比我 当年可要能干!我也让他放手做了许多事,到现在,是看着他已经能够独当朝政了,我才觉得自己有起身的时机了。新皇虽然年幼,但你可别忘了岳穹!这位太傅可 是你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的人哪!有他扶着,这朝局稳着哩!再有他的学生木清嘉,历练了几年,能力更是超拔了。我已做了多方的安排,而一年前,我已将唯一会 影响到时局、并有能力独握权柄的项平给贬放崖州。如今虽说不上万全,可总也乱不了就是了!”说着,他笑睇妫语一眼,“呵呵,再说了,我可还没有完全地摆脱 我的责任哦!这一次,除了娶你,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拖着你一起完成这份责任!”
“责任?”妫语不解。
孙预笑得有丝邪气,“当然是我孙预的后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老大不小了,这责任便是更重了!”
“呀!你……”妫语脸涨得通红,似是旭日之光,艳丽无比。
孙预看得心动,不由再度吻上那抹绝艳中的羞涩。
许久,当二人都有些气喘起来时,孙预才努力回神,只将妫语紧紧箍在怀中,平复了气息之后。孙预才从怀中摸出一镶红锦缎的匣子交给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妫语打开匣子,居然是封白玉精雕而成的凤章。手不由有些发颤,这枚凤章对她来说,太过熟悉!温甸上贡的绝品芙蓉玉,宫中玉匠“老雕虫”的绝技,卫征离“卫篆”的雕艺,“撷英集翠众家声”!
“那方闲章?”温润的触感握入手心,记忆竟也随之涌出。那一封封贺表、那一道道批注、那一件件书信里,公务之外,她具是以此为印信,盖下,或许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是。” 孙预感觉到她的回忆,温柔地揽紧了她,“临去前,皇上密赐的!过几日将昭告天下,皇上将先皇闲章特赐某人,潜派此人为碧落都察特密使,监察碧落百象,可随 时、随地,参奏上本!”注视着妫语由迷朦转而璀璨晶亮的眼神,孙预不由笑了,“这个责任,就由我俩共同来担当吧!”
妫语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才咬着唇笑,有两痕清泪滑下,慌了孙预的神。他忙想替她抹去,却见她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孙预,三年之期,你如约而至。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完成那个约定吧!”
孙预看着那抹虽带着清泪,却无比欣悦,真真诚诚的笑,心神微漾,“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是的,三生共比肩……”主动地,妫语圈住孙预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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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史·列传第八卷·摄政王》:
“……昭庆四年春,预因病辞呈,以其从弟颀升摄政王,帝封‘镇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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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史·列传二百三十七卷·循吏》:
“昭庆四年五月,帝始设都察特密使,密用直属幸臣,赐以先帝闲章‘撷英集翠众家声’,探访民情,直呈上奏。事无大小,关民生者宣之。令行十年,吏风遂为之一整……”
流年faye 2007-03-29 19:25
八宝印泥
厢房里,杜叙眯缝着眼打量眼前的十二樽金碧辉煌的佛雕,精细的漆线雕,美轮美奂,不说这十二佛事俱有来历,光是看这工艺,已知价值不菲。然而心虽知其价,面上只是噙了抹淡淡的笑意,拿眼瞟着对桌的商贾并不说话。
那商贾见状,搓着手直笑,“呵呵呵,杜老板,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凭杜老板远涉海外的见识,自然知道此物的价值,我王某人可不敢在鲁班门前耍大斧!”
“哎,王老板抬举了!我杜叙不过跑过几个地方,走的也是海运,这等稀罕物哪里见识过。”杜叙并不入套,只是拿起其中一物在手里把玩着。“恕在下眼拙,这不过是十二樽漆线雕,手艺是不差,但也称不上价值连城嘛!”
那商贾脸色微微一变,溜溜的眼转了个圈子,仍是忍了下来。“呵呵,杜老板这么说可真是有意压价了……”他低了低声音,凑近杜叙道,“这个,可是前朝遗物,只有禁宫里有,是贡品!”
“贡品?”杜叙一讶,随即笑道,“王老板这是蒙我哪!贡品谁敢动啊?市面上抬不了价,寻常人家也没这颗多出来的脑袋收藏,如果真是贡品,那我可真不敢要了!”
“哎哎,杜老板听我说完嘛!”商贾腆着脸挨着杜叙坐下来,“承建八年,曾经在市面上出现过,后来便被上到了朝廷。但当时那手艺是分子母两套的。哎,上贡 的自是母胎,原比这几个要大一圈……杜老板看看这手艺,漆线花缠,用的可是不外传的缠技,繁复却细致,看不出一丝儿毛边。单论手艺,整个平州就找不出第二 个来!还有,您看哪,这十二佛个个不同,可都是有来历的。王某人书读的不多,但个别的还说得出些名堂。呵呵”他笑着一指杜叙拿在手的那物件儿,“这是‘迦 叶半座’,据说一日里,佛在说法,迦叶披粪扫衣礼佛,合掌而立,佛分其半座表示对迦叶的器重……那件,佛后藏着一只鸽子的,叫‘鸽隐佛影’,传说一只鸽子 被猎人追杀,便逃到了佛的影子里,这才消除了恐惧……还有这件,‘毕陵谢河女’,呵呵,这故事就有趣了!这个叫毕陵的修佛者啊,在一次过河乞食时,遇到了 河流,于是他便弹指作法说‘小婢,莫流!’,河水断流,这才过河。后来哪知道这河女将他一状告到佛那儿,于是佛命其谢罪……”
杜叙听得“扑嗤”一笑,拿眼瞅着商贾,“王老板,什么时候对佛道也感起兴趣来了?这番说话,可真比那源溯寺里的法师要讲得妙得多了!”
“呵呵,杜老板可是笑话王某了?就凭王某,哪里来得这慧根!”那商贾见杜叙有些心动的样子,心中一宽,反倒没有初时的心急了。
杜叙将几樽佛雕溜了几眼,又瞄了瞄商贾,咂唇道:“王老板,咱们商家讲究的是实在,要是这货真的宝贝,我杜叙自也出得起价。”
“哈哈,杜老板还当我蒙您哪?看看这漆线雕底部!还镌着当时的年号呢!”商贾讨好地马上拿起一物倒提着凑到杜叙眼前,“哪!隆丰三载,纪氏。”
杜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还得找个行家来相相!”她回过身,冲着大开的厢房门口喊了声,“钱二,你去瞅瞅,那两位贵客在不在园子里?如果在,请他们移步过来瞧瞧。”
“是。”钱二木桩子一样的身板立时在廊柱子下消失。
见人去了,杜叙便笑眯眯地朝商贾道:“王老板,咱们先喝着擂茶等等,那两位是见惯了宝物的,当能识货。”
“呵呵,杜老板赏茶喝,王某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叙拍拍手,外间的侍从便奉上了两只擂钵,钵内盛着已拾掇好的‘擂茶脚子’。侍从拎着壶沸水将之冲了,再端了些‘茶配’上来,就退出去了。
是平江以北的习俗,商贾自是熟稔,瞧一眼、嗅一嗅、尝一口便能分出档次。这擂茶显然还加了几味元参、石斛、甘草,算是上品了。而‘茶配’虽是简单,但也 颇有名目,什么素务斋的双润糕、南河坊的米香、靖油楼的枕头饼,都是食中精品,看来她亦有些心动。商贾笑着喝茶,暗里将价又抬高了三成。
茶过三巡,方才走的木桩子随从便引着两人入了厢房。商贾好奇地打量,不知是什么贵客,竟让杜叙倚重至此?
一男一女,看似夫妻。啧,不过两个年轻人!商贾撇了撇嘴,然看第二眼时,便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那女的头戴着覆纱斗笠,瞧不清面貌,但浑身上下总有一股说 清的气度在,较之他所见过的官夫人更为清傲,即便她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而那男的,商贾偷偷瞥过去一眼,人中龙凤!也没见端什么架子,就已是一身气派,夺 人之目,好似只要站在那儿,便会有旁人趋附上前寒喧一样。定是非官即贵了!真真是两位贵客!
就见杜叙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啊!劳动二位大驾,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找遍了整个碧落,只怕也寻不出比二位更好的眼力来了,所以才……”
孙预朝她一笑,率先扶了覆着黑纱的妫语往旁坐了,才回道,“既是来了,自不必说客套话。”说着,他朝一方圆桌上掠过一眼,俊目微微一顿,“这倒是个精细物儿!”
“哦?精细?倒说说看!”杜叙拉了张凳子坐于一边。
孙预拿起一件儿细细瞧了,“这是漆线雕吧?所闻是平州名物呵!唔,这个……可是叩问髑髅知生处的典?”
“啊!这位公子可真是好学识!好眼力!”商贾连忙讨好地上前,“这可是漆线雕中的精品,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物儿!”
“前朝?”妫语忽然插了句,“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那商贾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以为是几个没见识的,锷挥梢怖淞耍澳钦馕还笕丝烧媸枪蟛豢裳粤耍≌饪墒浅⑸瞎钡耐铮皇悄歉鍪悄柑ィ飧鍪亲犹ィ ?
“哦?子母胎?”妫语挑眉,顺手也拿起了一个细细瞧着。倒的确是眼熟,想来可能真是在贡品中见过了。
“这是前朝什么时候的?”孙预显然也来了兴致,倒对那商贾不敬之辞满不在乎。
“正是隆丰年间的,您看,底座还烙了字的!”那商贾热心地翻过来指给孙预看。
这不瞧倒还好,一瞧之下,孙预与妫语二人同时一笑,放下了漆线雕。孙预朝商贾瞧了眼,对着杜叙道:“杜老板,这套十二佛雕,若论精致,的确不错。但要论是古董,可就不值那个价了。”
“哎哎!您这位爷怎么这般说话?我这件可是宝贝中的宝贝,您不识货不要紧,可也不能诋毁它呀!”商贾一见这般说话,不由慌了,忙想将东西收起来拿回去,却叫杜叙一阻。
“哎?王老板,我们可是两家互有生意来往的,您的绸庄虽不小,可半数财源也仰赖于我家的海运,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儿,你也好意思冲着老交情下手?”杜叙不放人了。
“哎,杜老板!我王某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干这种事?不怕话说得难听,您这二位贵客,还真没将这宝贝给认出来!”
孙预笑笑,从商贾欲收走的几个佛雕里随手捡出一个来,倒翻指着那底座道:“这倒是的确神似贡品中的那套十二佛本漆线雕,原件儿也的确是隆丰年间的。但你 这件却不是。通晓《大宗史》的人都知道,隆丰帝更化改制,将年号所用之‘年’字也改成了‘载’字,然而改这个的时候,却已是隆丰五年,所以,隆丰五年作 ‘隆丰五载’,而之前,却仍是沿用那个‘年’字。所以嘛,呵呵,你这件儿是个冒品。”
那商贾听得如此有理有据的说法儿,顿时面如土色,又瞅见杜叙这商场上有名的‘狐狸杜’把笑意都敛了,只冷飕飕地盯着他不作声,心下更是慌了。这一急,便 将汗尽数给逼了出来,衬得那油乎乎的脑门更添光亮。“唉!唉!那个该死的赖明峰!竟然作死地骗我!……呵呵,杜老板,我可真不知道!原先那赖明峰给我这物 儿的时候还吹得跟真的似的,谁想到居然是个冒品!唉!都怪我王喜重没眼力,没见识,还落了您杜老板的嫌,真是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他连连哈腰作歉,见杜叙冷着脸不说话,忙又转向孙预与妫语,“啊,二位真是神眼!只瞅了瞅就把这破烂物儿给瞧出病来!给我指了明!真是我王喜重生平仅见!二位好眼力!好眼力!”
正打着圆场企图混过去时,杜叙端着脸发话了,“王老板,咱们直肠子直话直说,这物件儿,你说你不知根知底,我也没话讲,只是若不是今儿有我这两位朋友在此,你不还真讹了我一千两黄金了去?”
“哎,杜老板,我王喜重绝不是那样的人!您是大商户,我不过在您手下讨个生活,哪还敢讹您的钱?我这不也是……”
“好了!此事咱们就到此为止,什么都别说了!”杜叙由一方匣子里抽出一张契书,朝商贾晃了晃,“王老板,您那绸庄上次借贷的二十万两,可已宽出一个月的期限了!若还不出,这利息总也不能不付。我的帐房可催得紧。”
“呃,杜,杜老板,我这……我这不是……呵呵,近些日子绸庄里有些紧,是否请杜老板再宽待几日?”商贾肥硕的手在听了这话后,更是频频地擦汗。
“哎,公事可得公办。王老板也知道,咱们行里有行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杜叙端着茶呷了口,只管瞅着那十二个佛本漆线雕说话。
那商贾最是会看人眼色,见杜叙对这几个小佛人有点意思,当即咬牙道:“杜老板,您看这样成不?这十二个佛本漆线雕,劳您眼点出了破绽,我王喜重本就感激 万分!虽说是个冒品,但毕竟工艺还算看得过眼,您若不嫌弃,就当我王喜重孝敬您的!那笔款子的利息,我再过几日定将悉数奉上,不叫杜老板为难。您看这样如 何?”
“将这些送我?”杜叙挑了挑眉,面上故意颇露些踌躇,“可是那借贷之事,咱也有规矩……”
“万请杜老板先担待些日子,我几日后定会悉数奉还,一分不少!”那商贾只差没跪下来求她了。
“唉!瞧着王老板几年来的信誉,我杜叙又岂不知你的为人?也罢!这点利银,我就先出私银给你垫着,先在这立个字据,你几日后调过头来,再还与我吧!” 见那人如此说话,杜叙便是再也不瞧那东西一眼,只长吁短叹了几声,才勉强答应下来。那商贾自然连连称谢,立时写下所欠的字据,将那套佛本漆线雕小心在锦盒 里盛好,放于桌上,再又谢了一回方才离去。
直到他远远地去了,杜叙方才笑嘻嘻地回过身来将那锦盒打开,又细细瞅了半天,才冲孙预与妫语二人道:“此番可真是要谢谢二位了!若不是你们,还真叫那老泥鳅给讹去了!”
“这番,我们可也瞧清了你的讹诈功夫了!”妫语淡淡一笑,朝那锦盒瞅了眼,“光凭这工艺也值那个价了!”
“呵呵,能白拿又何必枉花银子呢?”杜叙将那锦盒收好,忽然容色一正,朝两人道,“两位既然已打定主意要在江湖行走,可身无常财的,也不方便,不知二位可有过什么打算?”
妫语抿唇笑了下,眼底流过一抹别有深意的光,只是隔着黑纱并瞧不见,“我自然是靠着他吃饭了。”
孙预瞅她一眼,将她那双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我虽身卸摄政王一职,但也是皇上封的王,自有俸禄,不算身无常财。”
“可瞧两位的打算,似有意行走江湖,这盘缠可所费不赀啊!”杜叙顿了顿,见二人俱不说话,便继续道,“不知二位可有意入股?”
入股?孙预与妫语换过一眼,“以什么入股?占多少?”一入股自是担负了整个商号营利的一分责,依孙预在朝中的威望,依妫语旧有的才识,这二人加起来能对商号的未来产生何等效用,各自都明了几分。孙预并不是很想,然而,杜叙说得有理。
“就以方才的一千两黄金翻倍入股,如何?”
孙预于商家事并不很清楚,两千两黄金,按市价便是两万纹银,这数目不算小,然而入股又能占到几成?
孙预不是很晓得杜叙的商号,但妫语却已有一定的了解,她当下微微一皱眉,沉吟了会儿,才道,“以元桐官盐常股的三成入股,你开个价吧,能在商号里占到几成?”
“呃,元桐的官盐常股?”杜叙咂了咂舌头,真有些踌躇起来。果然是个狠价!在此人面前,便宜还真不好赚!她默默盘算,让此二人入股,不但对于朝廷动向, 更对各地民政长于预测,这在商机上很为可观,然而就这么白白给出,她又觉得不甘。盘算良久,她终于咬牙道:“百中之五!不能再多了!”
“好!立下字据吧!”妫语也相当爽快。
孙预微一怔愣,以元桐官盐常股入股,这倒是个大数目,以每年的三成利来算,是笔极大的数目啊!可是,毕竟己方什么也没投入,这叱咤商场,号称‘狐狸杜’ 的当家老板岂会甘心让他们空头地以三成利作本金?他是不太知晓商务,但只看表面也知道这价码,妫语开得有多高了。何以杜叙最后真的给答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