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临暗伸过手来,拿起毛巾盖在我头上,轻轻地揉,手势温柔。
“你很喜欢他吧?”男子眼神阴郁,沐在暗色里,不露端倪。
“呃?”我低着头,被毛巾覆盖了视觉。
“北木。”
电视机屏幕亮起,是岩井俊二早期的电影,《情书》。接着是《四月物语》和《花与爱丽丝》。
我们一直看到午夜。我不知道临暗是否经过特意挑选,但那些温暖清甜的情节的确打动了我,让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无数次想起了北木。
他冷漠疏离的侧脸,他说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从来都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然后是冰冷的眼神,他说:“我不管你了。”却又有那个给我补课时候的他,眼神里有一种深刻的茫然,他说的那些话,大概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也许,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由始至终,我都能感觉到眼眶里聚满了泪,它们来不及坠落就被我抹去。为什么要哭,我不明白。这一切其实并无悬念,一早就是定局。
“临暗。”我唤他的名字,轻轻地说,“谢谢你。”
可是身旁的那个男子,早已经疲倦入睡,面容安然沉静。我微笑,从房间里拿了被子,为他盖好。
“晚安。临暗。”
第二天,在我上体育课的时候,看到了北木,他没有双手插袋踏着一贯笃定的步子,半走半跑到我面前,对我说:“南,离开他。”
我莫名其妙地发现他语气急躁,失了一贯的冷静。
“你说谁?”
北木和我站在场边,头发被吹乱了,目光灼灼。
“你必须离开临暗。他是我朋友的哥哥,混过帮派,他不是那些街头晃荡的小混混,他很危险你明白吗?”北木一口气说完,又再补充道,“你得听我的,他绝对不简单,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南,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望着他英俊而慌乱的脸,说:“北,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只一句话,他的目光便在刹那间冷下去,像直直坠落的花火,突然变得冰凉。他耐着性子放低声音说:“南,听话,我是为你好。你妈妈很担心你。”
“北木,可你让我觉得你是在同情我。”我慢慢地说,“临暗对我很好。抱歉,我要上课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为什么要来干涉我,北木,我已经决定要过我自己的生活。请你不要再进入我的世界,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体育课上完后就是午休。我回教室换下了运动服,提了书包走出去。
“你下午不上课了?”同桌的女生正在看杂志,突然抬起头来,问,“听阿开他们说,你男朋友是临暗?”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同桌请了一周的病假才回来,对我和临暗的事一无所知。
“他混得很好,是个厉害的角色呢。”女生的眼角神秘地微微上挑,道,“不过要小心哦,据说他很会耍手段的,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皱了皱眉,她是我们班里较早出去混的,认识不少人。
“没什么。提醒你一下罢了。南烟,有的人可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女生脸色凝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代号是G的男子<01>(3)
“谢谢。”我挎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下午我独自一人去了我和北木小时候一起玩的公园,耳朵里塞着MP3,我并没有想起什么,脑海里空白一片。我看着那些奔跑着嬉戏着的孩子,突然觉得童年已经离我们这么远,才一眨眼的工夫,南烟北木,已经咫尺天涯。
世界这么大,却又是这么小,把年华框入一枚镜头里,转眼就看到了尽头。
一直到天黑,我才回到临暗的家,他站在窗口,回过脸看我,“你去哪了?我去接你,可你已经走了。”
“嗯,今天不想上课。”我扔下书包,觉得很累。
“是因为北木。”临暗淡淡地说,“他今天找过你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这个黑衣的男子转身向我走来,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因为,他也来找过我。”临暗站定在我面前,眼神锐利而直接,不动声色道,“真是可笑,他要我离开你。”
我突然背脊发凉,他的眼神太冰冷,目光太锋利,已经刺痛了我。我想起了同桌的话,那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人,真的是形容临暗吗?但是他在我面前,一直是如此温柔细心。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面前的男人唇畔泛出冷笑,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锋芒毕露的男子如此陌生,像一个瞄准了猎物的猎手,露出手到擒来的得意。
脑海里闪过一个比喻,我曾经认为北木是一柄尖锐锋利的剑,临暗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刀。那么,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都有割破手的危险。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恐惧地扑上去扯住他的衣领。
“没事的,烟。我只是叫人教训他一顿罢了。”临暗的笑容诡异而冰凉,说,“也没做什么。老规矩,你知道的,最多也就断了几根骨头吧。”
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转身往外面跑。临暗在后面冷冷道:“南烟,你出了这门,便再也不能进来。我不需要心里想着别人的女人。”
回头去看他,成熟男子的脸,一半没在阴影里,像一个诡异的面具。他的黑衣宛如夜色,寒芒凛冽,恶魔现身。
我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那个温柔微笑的临暗,那个体贴入微的临暗,那个陪我看片的临暗,他明明是那样一个沉静淡然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
——“有的人可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心跳就要淹没我,我来不及探究其中因由,转身就跑出了门,恍惚中,只听见身后一声叹息。
“北木。北木。”
冬天已经来了,我在寒冷的大街上奔跑,仿佛体育课上测验八百米。原来没有了你,我已无心去观察四季的交替变化。没有了你,一切都是幻景,任凭烟花再璀璨,终究只剩满地残骸。
而我居然天真地以为,逃避,就能够忘记。
即使远离万里,即使相隔天涯,你一直,一直就在我心里。
北木,你等我。
代号是G的男子<02>
六楼的两间房都亮着灯。这里曾经是我和北木一起生活的地方。可现在的我,已经无颜面对。
我在楼下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给北木,是他的母亲来接。一听是女孩声音,便柔声问:“是小锦吧?”
“北木妈妈,我是南烟。”
“南烟啊,你怎么一直不回家?你妈妈担心得不得了,你怎么也不联系她呢?你这孩子啊……”话筒突然被夺去,北木的声音冷冷响起:“找我有什么事。”
我捂住已经哽咽的喉咙,压低声音说:“我在楼下,你能不能来见见我。”
“有什么事?”
“我离开临暗了。我想见你。”我再一次说。
我躲在大门边。其实我并没有把握北木会不会下来,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要冲破胸膛,但寒风又把我吹得瑟瑟发抖,我缩在角落里,一边祈祷北木不会让我等一整夜,一边对自己说,南烟,南烟,你要坚强。
耳边响起了下楼的脚步声,一格一格走下来,循着固有的节奏——我知道是他。只有他,这么地骄傲沉着,从容笃定。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绝没有人。
月光下男生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移动,然后在他跨出大门的瞬间,我终于紧紧拥抱住他。我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北木。亲爱的,北木。
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你,我亲爱的王子。这是我第一次,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我是在爱着,这个从小就在我身边,让我仰望的男生。
——“北木。”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任凭我用力抱着,呼吸声就在我的耳边。仿佛是我们小时候一般的亲密无间,毫不顾忌。可是他却不知道,南烟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孩子,她在不久前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经爱上了那个总是冷漠的玩伴。
姿势定格了不知多久。北木轻轻拉开我说:“南,你怎么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完整健康的身体,突然明白了。这是临暗的把戏,可是我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泄露了真心。
北木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南,怎么哭了,你和人打架都不哭的呀。”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肯出来。
他突然笑起来,说:“南,你居然也有女孩子的一面。”
“答应我,回家去。”
我拼命用力地点头。北木,我的北木。你的温柔是一朵昙花,我多么害怕这时光转瞬即逝,只想要拼尽全力去留下它。
可是他刹那间不笑了。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喊了一声:“小锦。”
我抬起脸,看到月光下面一身白衣面容惊愕的女孩子。
受伤事件<01>(1)
我在爸妈惊喜的眼神中回到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妈妈流着泪说:“孩子,你瘦了。”我的眼泪再一次飞流直下,我说:“妈妈,对不起。”
第一次,我这么恨自己。
像许多青春期的叛逆的孩子一样,我及时从弯路上退下来,又渐渐走回了原先的轨道。
只是,一定有什么不同了。那些微妙的琐碎的感情我无法描绘,但有一点是明显的,我已不可能再和北木两人一起回家了。
于是每天傍晚都能看到两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那是北木和小锦,而我,默默地走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我的心慢慢变成一堆沉重的石头。是的,一小块一小块坚硬的小石子,把我的心脏磕得好痛好痛。它们堆积了太久,已经令我不堪重负。
我愈发沉默下去,在班级里始终一个人塞着耳机听王菲,然后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在一个湖水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很多很多的话,有时候是自己作的歌词,有时候是毫无意义的句子。
“哭了一场。电影散场。我忘记了时间,一头跌进梦境。出不来,最后溺死了。”
午自修时我会带着我湖水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去废弃的东大楼,那里幽静无人,我喜欢在那里胡乱哼自己写下的歌,或者靠着墙壁缓缓睡过去。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口深井,探不到底,只能感觉到微薄的凉意,从发肤之间散发出来。
我很寂寞,很彷徨,很失望。但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一天我没有找到笔记本,正当我埋下头在地上寻找的时候,听到教室另一边传来争执——
“拿出来。”男生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别装了,我看到是你拿了南烟的笔记本。”那个男生,叫娄。
“你哪只眼睛看到啦?不要乱说噢!” 女生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径直朝他们走过去,面对那个女生说:“让我搜。”
“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有看她,一手掀开她的课桌,马上就看到了我的笔记本。女生的脸颊迅速红起来。我冷冷地问:“为什么偷我的东西?”
“谁偷啦?我是在地上捡到的,根本不知道是你的。”女生涨红了脸,却还在强辩,突然又狠狠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现在没有临暗做你的靠山,还敢嚣张?”
周围慢慢围聚了班里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有等着好戏上演的表情,这时娄突然从身后拉住我,用力将我拖出了教室。
“少管我的事!”我甩开他,“你是谁啊?干吗要管我?”
“我是没有资格管你。但是南烟,拜托你冷静点。”娄看着我说,“以现在的你,和他们起冲突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的确,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我和刚才那个女生闹翻,很可能一放学就会被人截在校门口。
我不禁细细地打量眼前总在教室角落里戴着眼睛的平庸男生,和我从无交集。在这个年级最差的班级里的只有两种人:一种人混迹于大街小巷,逃课和打架是家常便饭;另一种就是成绩实在太糟糕的人,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纯粹的一无是处。而面前这个叫娄的男生,显然属于后者。
于是我转身,一个人走掉。
从那一天起,我心里开始不安,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这天北木和小锦的班级因为测验而拖了放学时间,我不想去满是优等生的一班等,自己的教室又被一群打牌的男生占据,只好站在校门口。然后,我看见了那一群熟悉的面孔。
他们迅速地包围了我,打量我重新染黑的头发和一身校服,哄笑起来,“你现在成了好孩子了嘛。”
“你以为,你可以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看你那假正经的模样,真是笑死人。”
有人上来揽住我的肩膀,“你们可不要吓人家!烟,别听他们的。你快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呢。”我感到头晕目眩,伴随着恐惧。我想起以前我们在校门口拦截那些自视甚高的学生,他们往往开始时飞扬跋扈不肯低头,可最后却无一例外地对我们言听计从,看到我们便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
受伤事件<01>(2)
我记得,我们也是这样将他团团围住,然后搧他耳光,殴打他到求饶,再让他孝敬我们一人一包烟。
我就要跌倒下去,我头疼得厉害,世界即将坍塌。
我害怕了。
是的,我害怕这样的生活,我只想和北木过回那些单纯美好的时光。我这样懦弱。我在灼热阳光下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北木……
“北木!”
北木在哪里。
他飞快地跑出校门,看到四面楚歌的我。他露出愤怒凛冽的眼神,迅速迎上去和他们打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打架。我从未见他如此凶猛而疯狂,他一次一次扑上去与他们厮打,完全不顾自己身体。我站在他的身后,心里突然涌起悲伤。
北木,人人面前优秀完美的北木,他的天真和稚气被掩藏在淡漠外表下,他必须做到最好,他必须隐忍包容,他必须作为一个榜样而存在。考试永远稳拿第一,竞赛永远出类拔萃,为人永远自制自持。
天才,或者王子,这样的称呼令他早早脱离了童年期。欢笑或者哭泣,从来都不属于这个站在高处的男生。他无疑是骄傲的,可是我却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天才,他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交换高高在上的宝座和所有人的仰视。
因为他是北木,所以必须优秀。
而那些疯狂和叛逆被压抑得太久了。
我想,当时紧跟在北木身后跑出来的小锦一定吓坏了,因为她和我一样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但不同的是,小锦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而我,是深刻了解的纵容。
我们都没有上去阻拦。事实上,也无法阻拦。
北木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激烈是爆发的火山,无可阻挡,谁靠近他都不能幸免。十几个人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依然毫不畏惧地全力冲破,然后与他们扭打在一起。他仿佛不懂得痛,身上的校服被撕开扯破,脸和手臂早已经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抱着别人不肯松手,很多人一拥而上。
我几乎看不见被围在当中的北木了。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理智告诉我,必须让他们停下来。这里是学校门口,发生任何事件都可能让北木背上一个处分。
可是我束手无策,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我看见有人拔了刀子,那寒光一闪而过,在我冲进去的瞬间,已经深深插入了北木的身体里。
“不——不要!”我尖叫着大喊着一直往里面钻,“北木!北木——”
而那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早已经红了眼,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继续拳打脚踢,我的身上落了好几个重重的拳头,一时间有点懵了。
当我终于抵达最中心的北木的身边,为他挡下四周袭来的拳脚时,我发现自己揽住他的手上全都是血。
两只手掌里,全部都是温热的鲜血。
北木的身体蜷缩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出事了,一群人纷纷四散而逃。小锦的尖叫声首先划破了暮色,而那些围观的学生,方才看到满地的鲜红,顿时,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
我木然跪下,紧紧抱住了面前满身鲜血和伤口的北木。
在那一刻,如果北木就这样死去,那么我一定也会愧疚得自杀。我宁可是我保护他,因为我爱他,为他牺牲是一种荣耀,他会因此牢记我一生。可我不要这样的结局,北木是无辜的,他只是为一个相处了十几年的邻居解围,却付出了如此惨烈的无可挽回的代价。
救护车疾驶而来,我昏昏沉沉地跟上去,一遍一遍问医生:“他会死吗?他会不会死?”
医生神色凝重地说:“我们会尽力。”
小锦一直在旁边哭,而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呜咽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无法解释这一切,只有愣愣地看着病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北木,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他睁开眼睛,朝我微微地笑。
受伤事件<01>(3)
“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是北木昏迷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受伤事件<02>(1)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从学校到家里,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不断有人来问我事情的经过和种种细节,甚至还有人杜撰出类似武侠小说一般荡气回肠的情节桥段。
所幸北木没有大碍,刀子并没有刺得很深,也没有伤到任何器官,为了避开诸多探访者,他很快就悄悄转院了。
我常常都会看到北木妈妈提着煲好的汤出门,于是我问:“北木现在住在哪家医院?”
“他需要静养,别去打扰他。”他母亲看了我一眼,走下了楼梯。我正想跟去,却被我妈一把拉住,“你去干吗?”
“去看北木啊。”我急着想要挣脱。
老妈叹了一口气,索性用力把我拉回了家,关上门,严肃地警告我:“南烟,你以后少去找北木。”
“为什么?”我愤愤道,“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你去!”老妈把我推进房间去,“以后哪也不准去,放了学就赶快回来。”
我这才明白过来,我被软禁了,因为他们怕我再惹是生非。
北木受伤因我而起,所以我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起了,大人们认为我会害了他,我会令他受伤,甚至失去生命。
我是个坏孩子,会带来灾难。
我只好去找小锦,她每天放学都会带着为他记的课堂笔记去看北木。
午休时候,我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一班的教室。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喏,那个就是南烟,北木为了她打架都进医院了。”“就是呀,叫我有小锦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哪还注意得到别人啊。” ……
从差班到好班,教室慢慢变得安静,而走到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专心看书做题,明明是午休,竟没有一个人睡觉或者听歌。
——果然是全年级最好的班。
小锦从里面走出来,秀气的眼睛露出明明白白的恨意,她说:“你把北木害得还不够?还要找他做什么?”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他现在很好,不用你管。”小锦撅起一张倔犟的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拜托你离他远点。”
最终,我还是没能知道北木住在哪家医院,失望而归。
目光掠过楼梯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北木的父母,这已经是最近第五次看到他们出现在学校里。应该是为北木求情吧。这次的事,恐怕处分是吃定了。很多人都在传言学校早就打算处置拉帮结派的小混混了,这次要来个杀一儆百。
我不安地回到自己教室,立刻有人上来团团将我围住,几个女生化着极为夸张的妆,趾高气昂地把我堵在门口。
“你们干吗?”我觉得自己快要虚脱。
“很风光嘛,让北木为你打架,可真是不简单呢。”
“知名度提高不少吧,追求你的人一定又多了不少吧?”
“看不出你手段还真够厉害的,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让北木对你死心塌地的?”
……
我突然讲不出话来,这一切都令我厌恶,全世界都在责怪我。除了北木,他最后对我说“没事的”,我知道只有他不会怪我,因为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温柔,一点阴霾都没有。
“你们够了吧?”有人拉开包围我的女生走进来,我定睛一看,是娄。
“看,这么快就又有护花使者了!”女生们尖细的笑声响起,我看到娄显然不知如何应付,立刻红了脸。
“总之,是北木自愿为南烟打架的,不关你们什么事。”他倒是义正词严,正巧这时班主任听到嘈杂声向这边走过来,一群女生便散开了。
我转身离开,娄跟上来问:“你要去哪?”
“不关你的事。”我心里烦躁极了,可这个男生始终没有离开我眼角的视线。
“够了,”我冲他喊,“你跟着我干吗?”
“……我担心你。”他低下头说。
呵,还有人担心我。我突然心里感叹,居然还有人会担心我。
受伤事件<02>(2)
在废弃的东大楼,我安静地喝着一瓶带有果肉的橙汁,这是北木的偏好。我始终都不说话,只有娄在身边絮絮叨叨。
……
“抱歉,我很烦吧?”他问。
“没关系,你说吧。”我有点感激他,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我无疑会哭得天昏地暗。
他脸上露出喜悦,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件事情不能全怪你,因为就当时的情况,北木大可以选择不上前和他们打架,可既然他觉得这么做值得,那么就是他的决定,不能怪别人了。”
“我认为,北木那样的人压力是很大的,他需要缓解和释放一下,而又找不到发泄的方式,虽然受伤是意料之外,但他其实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放松。”
“我认为……”
“喂,”我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加‘我认为’三个字。”
“可是,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嘛,”娄很快就又脸红起来,“这些都只是我的想法。”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剃平头,眼神羞涩,涨红了脸,五官平庸,身材有些臃肿。很快,他就被我看得窘迫极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我不是很会讲话……对,对不起!”
看在他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还是用嘴角挑起一抹笑,轻描淡写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生一下子呆住了,马上别过脸盯着灰白的墙壁。
“喜欢了很久了?”我接着问。
仿佛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突然转过来说:“嗯!”
“为什么?”
“因为你很特别……呃,我说不上来……”
“喂,”我再次打断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太普通了,配不上你。”
“不是这个原因。”我站起身,丢掉了手里喝完的空饮料瓶,“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我独自走出去。
再见,北木(1)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看到北木,学校也没有处分他的消息。期间我试着给他发短信,收到的却无一例外是他母亲的回复:“南烟,北木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我知道她没有直接说“请你不要骚扰北木”也许已经对我很客气,可我还是会在无数个突然间就想起北木,那个骄傲的王子,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扑上去同别人扭打。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了他和我是同龄人,才觉得他离我这么近。
就像我所熟悉的那些男生一样,他们有时候会意气用事,有时候会不可理喻,但又绝不认输,像一个战士那样,从失败里站起来,再冲上去奋力拼搏。他们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坚强,敢爱敢恨,宁死不屈,讲义气,很血性。
就这么突然地,我懂得了北木,触摸到他心里那些柔软的起伏,明白了另一种深埋的血性。
我们相邻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就靠在你身边,呼吸你的呼吸,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踏着笃定的节奏,缓慢又骄傲的脚步,太熟悉的久违的声音,只属于北木一个人。
爸妈都不在,把我锁在家里。我只能从猫眼里看到北木和他的父母,大包小包地回家,看起来应该是出院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吃完饭,趁着老妈在厨房洗碗,老爸在看报,我悄悄打开门正打算溜出去,却还是被眼尖的老妈一把拉住,“去哪?”
我讪讪地答:“去买东西。”
老爸皱着眉说:“是去看北木吧?人家今天刚出院,你就去找麻烦。”
“我就去探望一下。”
“人家不需要你探望。”老妈瞪着眼,“以后不许去找他,在学校也别讲话。你也该识相点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我还是倔犟地拉开门走出去,不顾身后摇头叹息的父母。
在北木家门口,我听见了里面的争执。他母亲显然是愠怒的,厉声道:“北木,今后不要和南烟在一起了,她只会害死你。这次幸好没出人命,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和你爸爸可就白培养你这么多年了。”
“学校那也是千求万求磨破了嘴皮,才答应不给你处分的,你可要好自为之。千万别再出什么差错了。”
“记得多关心一下小锦,这次你出国念书的手续都是人家帮你办好的,你要对人家好一点,以后两个人在外面要互相照顾……”
“北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屋内变为一片寂静。而我,倔犟地站在门外。我想听见北木的声音,我想听见北木说:“不。我要和南烟在一起。”
我要等他这句话。
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
我仿佛站了一个世纪之久,脚开始微微酸痛。路灯透过走廊的窗户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伸手按响了北木家的门铃。
依然是淡漠而骄傲的脸,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熟悉的气味和干净的衬衣,因为住院没有理发的关系,刘海已经微长,但是眉目依旧孤傲。北木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伫立着。
“北,我们出去走走吧。”
熟悉了多年的街道,亮着孤单寂寞的路灯。灯光明明是暖黄色,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心。夜晚很凉,寒风刺骨,我的脸有点僵硬了。
“南,这个学期结束后,我和小锦会一起去英国念书,她父母已经在那里为我们联系好学校了。”
“我知道。”我说。
“南,你要好好学习。”北木看向我,眼神里浮现出疼痛,夹杂着茫然。我曾以为经过这一次,我能够懂得你。可惜,原来你眼神里深刻的忧伤和茫然,是我永远解不出的难题。
“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念书。”我说,“北,我想要唱歌。”
他没有说话。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些分析,关于他的释放和发泄,他的勇敢和战斗,全部都是自作聪明的揣测,我自以为能够了解他的妄想,但事实是,我依然只能仰望他。
再见,北木(2)
我们走进一家音像店,我指着架子上王菲新出的专辑《将爱》说:“我喜欢她。宛若蝴蝶,却不知何时才能寻获自由。”
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已经凝结了炙热的泪,模糊了视线。北木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将我带出了音像店。
我的手指冰冷,而北木的却很暖,他把我的手放进他外套的口袋。
“南,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的话,‘人只有在足够好的时候,才有资格谈论自己的欲望,比如幸福、快乐、自由’。你渴望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一种资格的。”
“我在寻找一些东西。我相信只有当我足够优秀足够强的时候,才能真正去拥有和得到它。所以,我一直在努力。”
——“南,我们都要变得更好才行。”
这个夜晚,北木第一次牵了我的手,第一次对我说了这么多的话,第一次低下头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的话我并不明白,可是我却知道,这应该是他最后对我的嘱咐了。
在他对我露出微笑的时候,我从那笑容里,看到了诀别。他不会再回来,他要去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他即将起飞,而这里已经不值得留恋。
我居然傻傻地以为他不曾了解我的感情。而北木是多么聪明的男生,他只是怕伤了我,才装作毫无察觉。
事实上他早已洞悉一切,却一直未曾说出口。直到最后,才想要给我一份嘱托,让我不至于再度迷失自己。
我感觉着他手心的温暖,眼泪缓缓落下。北木,原来你的心是暖的,原来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心是暖的。
“南,你看,下雪了。”北木轻轻地说。
我抬起脸来,看到漫天飞舞的薄雪,纷纷洒下来。落在北木瘦削的肩膀和洁白的衣领上。他从来不肯穿毛衣,即便是再冷的冬天,也只是套上一件一件T恤和衬衣,外面穿一件外套,脖子里系一条围巾。
——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生了。
这个骄傲的,冷漠的,优秀的,疏离的,优雅的,完美的,唯一的,王子,我的王子。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知道,它用来告别。
北木离开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南,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放在你家的信箱里。”
那时我在上课,突然就站起来,想要去看一看那份礼物。
“南烟,你怎么了?”讲台上的老师目光诧异。
“没事。”我恍恍惚惚地坐下,思绪却飘远了。
后面还有一节数学课,我实在没有心思,拜托了同桌帮我请假,拿了书包就一路跑回家去。我来不及喘气,急忙用钥匙打开信箱,里面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张CD——
王菲的《将爱》。
我紧紧抱着它走上楼,然后用力敲响北木家的门。可是很久都没有人来开,我只好返身回自己的家。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塞着耳机听王菲。
“世界大生命长,不只与你分享。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记得要忘记,和你暂别又何妨。”
和你永别又何妨。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个城市铺满耀眼的白色地毯的时候,北木和我艰难地走向学校。四处都有骑车的人滑倒在地,他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看,却始终没有将手伸向我。而我,亦倔犟地靠自己行走。
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来不会互相依靠,由始至终一直都是一个人孤单前行。
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反反复复地听这张专辑,直到可以将全部的词曲默背,我才给北木发短信。我说:“北,我真想为她写一首歌,叫做《背驰》。背道而驰。”
“南,我已经在机场。再见。”
那一刻,是我们背靠背所迈出的第一步。
这样很好。从今以后,北木在北,南烟在南。
再见,北木。
因为是女子<01>(1)
期末考试之后,我知道我还是会留在最糟糕的八班。
梦境出乎意料地香甜柔软,很快就让我缴械投降,伏在课桌上安然入睡。我常常都会在考试的时候睡着,因为四周太安静,而试题又总是看不懂解不出。
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扰。在这个班级,考场纪律绝对是出了名地好。这里都是全年级成绩最差的孩子,连作弊都不屑一顾,往往是一张白卷交上去,掐在规定的最少考试时间扬长而去。也有人索性不来考试,等着补考通知便可。
考试结果基本上是全军覆没,补考时一看,满教室都是我们班的。
这很快就成了八班的特产,并且还小有名气。
我醒来的时候,班级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我写上名字,然后整理好书包上去交卷。走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空荡荡的教室里剩下两三个人,其中有那个叫娄的男生,支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耸耸肩膀,我走出了学校。
天空是苍白颜色。天气由于化雪而特别寒冷。一个学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寒假。
我塞着耳机听王菲,那张《将爱》的专辑翻来覆去,“我不要爱的空城,请给我你的天真。我不要情色掌纹,为它做无谓的牺牲。”
拐进一条小巷之后,我看到有一个人被按在墙上殴打,周身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我转身就走,却听到有人叫出一声:“这不是南烟么?”
我回过脸,那些人里我只觉得几张脸有些眼熟,但有一张优雅从容的脸,站在最后,沉默不语,却最为显眼。于是我摘下耳机,对那个黑衣男子微笑,“好久不见。临暗。”
临暗走到我面前,问:“最近可好?我听说那件事了。”
“哪件事?”
“北木进医院的事,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真是消息灵通,我抬起眼看他,“我还以为是你的人干的,呵,原来不是。”
“你说话最好小心点。”突然冲出来一个矮小的女孩子,隔在我和临暗中间,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就是南烟?很嚣张嘛,就是你甩掉我哥哥的?”
女孩虽个子娇小,却盛气凌人,手掌之间的气势已经呼之欲出。
“你们干什么!”有人叫喊着从街口跑过来,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娄。
“……你们想对南烟做什么?我会去告诉我们班主任的!”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娄涨红了脸站在中间。我将他一把推开,冷冷道:“你少管我的事。”
“不错啊,一个进了医院,还有替补的呀?”那个小个子女孩嗓音如稚童,她打了个指响,有人立刻架住了娄。而临暗,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
女孩朝他轻轻笑起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怎么保护她。”
我看着她抬起手,正准备退后,忽然听到有人出声制止:“住手。”
我以为会是临暗,可却是一把淡定的女声。那个女子走出来,也是穿黑色,相貌非常出众。
她低头对个子娇小的女孩说:“糖糖,不许胡闹。”
“可是姐姐,就是她把哥哥甩了耶,你不生气吗?”那个叫糖糖的女孩子气得简直要跳脚。
“南烟,我叫舒云妆。”黑衣的女子却看着我,向我伸出手,“你好。”
云妆,真是个别致的名。
“我们走吧。”这时临暗淡淡开了口,云妆拉住糖糖的手,跟着他一起离开。旁边架住娄的人也松了手,娄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南烟,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云妆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而糖糖则是怒目圆睁,满脸不爽。他们一行人丢下了原先被人按在墙上的人,走出了小巷。不知为什么,云妆拉着糖糖的手,和临暗走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想到“一家三口”之类的词语。
她和临暗实在般配。
——只是,想她这样气质优雅的女子,又为什么和临暗在一起?
因为是女子<01>(2)
“南烟你没事吧?”娄上来问。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不耐烦地看着他。
“北木不在……”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怕……再有人找你麻烦。”
“你以为你是谁?”我重新塞上耳机,转身就走。
回学校听成绩和拿学生手册之后,就算是真正放假了。
但我心里落寞忧伤。期末惯例的结业典礼仍然在礼堂举行,也仍然会请期末考成绩优异的学生上台交流经验。
可是,那个最耀眼的人不在了。
台上一个人,又一个人,在灯光照射下自信骄傲,面露喜色,却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子,从来不读稿,也毫无慌张姿态,引得台下掌声如雷。
北木是真的,离开了。
我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着的。班级里来参加结业典礼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放眼望去,只有我们班的区域里零零散散地才坐了十几个人,别处都是满座。
开始觉得无聊,我从书包里拿出MP3,这时有人走到我身旁坐下。我用眼角看过去,是娄。
“又有什么事?”我不耐烦地问。
“这个是你的吧。”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本湖水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那上面有我无聊时写下的歌词和琐碎的句子,“我在垃圾桶里发现的。”
他把本子递给我,我没有接,心里突然涌上来那么多的伤感,我低声说:“扔了就说明我不要了。”
“为什么?”他不依不饶地说,“就因为北木走了?”
“拜托你给我消失。”
“你不要这样。”他把本子放在我腿上,低着头说,“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说完他站起来,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