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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时父亲问：“眼镜怎么碎了？”

“呃，不小心摔了一跤。”紫橙扶了扶镜架，低着头说。

“身上有没有受伤？”得到女儿否定的答复后，便道，“没办法了，那晚上去眼镜店再配一副吧。”

“爸，”女孩子鼓起勇气轻声说，“我想配隐形眼镜。”

紫橙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家里全靠父亲一人工作支撑，一直都很拮据。自己再提出额外的要求实在有些过分。幸而她一直是让人省心的孩子，成绩优异，也总会主动承担家务，所以父亲还是一口允诺，晚饭后陪她去隔壁街上的眼镜店。

紫橙买的是一款电视里做广告的隐形眼镜，据说戴上后能让眼睛看起来又大又圆。

这一晚，紫橙始终无法入睡。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尽是男生英俊而瘦削的侧脸，周身围绕的一种危险气息，他随手将她的眼镜扔掉，说：“等你配了隐形眼镜再来找我。”

他的姿态潇洒而随意，仿佛只是信手一挥，就将她平淡乏味的过去彻底摔碎。

第二天，当紫橙戴上隐形眼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时，她只觉自己的心像一朵花，在那一瞬间盎然盛放了。

班级里自然是一片哗然，小锦跑过来夸赞她：“紫橙，你不戴眼镜真是好看。”

甚至连向来眼高于顶的北木都朝她点头。她这一整天都高兴极了，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便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去换衣服。

这天父亲加班，要很晚才会回来。

她脱下深色的校服，松开头发，找出前不久买的红色外套，在里面穿一件白色的T恤，再戴上生日时父亲送的项链，镜子里的自己也能算是个小小美女吧？

临走时，她没忘记拿上一个橘子。这才满心欢喜地出了门，找到学校隔壁的那条街。在路的尽头，她看到的是五彩霓虹下，那家门庭若市的酒吧。

这时天已经黑了，紫橙站在酒吧门口，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害怕。

她迟疑着。

周围三三两两走进去的人纷纷用好奇的眼光回头看她，奇怪这个女孩子干吗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终于，紫橙下定了决心，一倾身，便跌入那些五光十色里。

这是一个声色犬马的世界。她想，这就是阿开的世界。

她急切地寻找阿开，一边在人群中四处穿梭，一边躲避那些吊儿郎当的男生伸过来的手，以及各种奇怪的目光。

正当她气喘吁吁却一无所获时，忽然看到尽头的那些包厢，正想冲进去找，被几个人猛地拉住，“你找谁？”

“阿开，”她急忙说，“我找阿开。”

“里面没这个人。”拉住她的男人冷冷地推开了她，她一下子跌在冰冷的地上，彻底懵了，好久都没站起来。

“喂，你是不是要找阿开？”有个涂着银色眼影的女孩子蹲下身来打量她，嘴里咬着一支烟，轻笑起来，“他的品位变了嘛。”

Special.A 紫橙：勇敢的背后(4)

紫橙一下子跳起来，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吧？告诉我！”

那女生指向黑压压的角落道：“阿开一般都是坐那张桌子的喔。”

“啊，谢谢你！”紫橙正要过去，突然又被那个女生一把拽回来，手腕被紧紧扣住，顿时动弹不得。女生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突然朝她脸上喷了一口烟。

她被猛地呛出眼泪来，这时那女生又凑近了她的脸，告诫说：“你可别自作多情，阿开现在被南烟那个妖精迷得晕头转向的，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说完，她才松开手。紫橙抚摸着被弄痛的手腕，抬起脸，还是往阿开的方向走去。

看不真切的人影里，一圈人围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叫嚣着互相调侃打闹。紫橙很快就看到了阿开，可是男生坐在靠墙的座位，正和另一个人拼酒。她只得怯懦地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肩膀，“请问……能不能叫一下阿开？”

“你是谁啊？”出乎意料的大嗓门。好几个人回过头来，包括阿开的女友，南烟。她看着这个乖乖的女孩子问：“你干吗？”

“我找阿开。”紫橙重复说。

众人立刻起哄：“烟，你看，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来找你的A号男友喔！”

“我无所谓。”南烟挑起眉毛轻笑，她的眼影是一种很漂亮的金色，突兀地耀了紫橙的眼。

南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起哄，伸手夺过身边正喝得起劲的阿开的酒瓶，对他说：“A，有个女的找你。”

和他拼酒的男生马上跳起来，大喊：“阿开你怎么搞的，还没喝完就撤啦？是不是喝不过我啊？”

“我替他喝。”南烟拍响桌子，然后举起阿开的酒瓶就往喉咙里灌下去。

阿开一脸迷茫地站起身，他走近紫橙，然后挠挠头说：“喂，有没有搞错啊，这人我不认识的！”

“不认识怎么会找你啊！”一群人闹得更凶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想赖掉啊，哈哈，今天南烟在场，你们可得说清楚了！”

“阿开……”紫橙急急地喊，“那个……我是那个……戴眼镜的……在校门口和你说过话的……”

阿开努力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哦——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你不是好孩子嘛！怎么样，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你能不能……”

“什么？这里很吵耶，我听不见！拜托你说响点。”

“——我想和你约会！”女孩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咬了咬牙，终于大声叫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显然不是一个语气轻佻乱开玩笑的女孩子，这不是和他们一起玩的“同类”，但她的表情却告诉他们，她是认真的。

阿开惊愕的表情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用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抬起紫橙的下巴，问：“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南烟刚刚喝完剩下的三瓶啤酒，周围的朋友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烟，你快看，你家阿开要红杏出墙了！”

“他不敢的。”女生的嘴角泛起笑意，因为喝酒而微红的脸宛如盛开的桃花，“他只喜欢我一个人。对吧，A？”

“哦——那人家可要伤心了呢！阿开你这么怕南烟，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哈哈……”一圈朋友都哄笑起来，看向站在旁边的两个人。

阿开看了南烟一眼，立刻叫起来：“谁说我怕她了？我会怕女人？”然后他转身拉起紫橙绞在一起的手，大声说：“我和她要去约会了，先走一步！拜拜！”

“喂——”有人想叫住他，却被南烟拦下来，“我们来打赌吧，阿开绝对会回来求我原谅他的！”

“哟，你倒是口气不小嘛，这么有把握？”

“好！烟，我跟你赌！”

“赌多大啊？”

……

阿开拉着紫橙走出酒吧，立刻松开了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点起一根烟。

“紫橙。紫色的紫，橙色的橙。”女孩向他伸出手。

Special.A 紫橙：勇敢的背后(5)

“你不会抽吧？”

“求你了。”紫橙拉了拉他的衣服，男生突然俯下身来，将自己的烟放在她唇间，那一刻，他的嘴角浮现出漂亮的笑容。

紫橙刚吸一口就是猛地一阵咳嗽，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看到男生笑意更浓，突然有些措手不及地心花怒放。

可是紧接着，阿开收起了笑容，拍了拍她的头说：“我要回去了。”

女孩子低下头，委屈地扯着自己的衣角，“不是说约会的么……”

“你是个好学生，而我是个坏孩子，我们不一样，懂吗？”阿开边说边往回走去，“再见。”

“不！不要！”紫橙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服，将脸埋进他的背里。

“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她哭着说，眼泪很快打湿了男生单薄的衣服。

阿开回过脸来，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看到的，刚刚就坐在我旁边。她也是你们学校的，她叫南烟。所以，你是没机会的。”

“可是南烟不是有很多男朋友吗？”紫橙问道。她从小锦那听说了南烟和北木是青梅竹马，却又曾亲眼见过别的小混混搂着南烟走在一起。

阿开撇了撇嘴，“我们大家都是朋友，所以没关系。”

“我也要做你的朋友。”紫橙撅着嘴，不依不饶地说。

“呵。”阿开再次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轻蔑地说，“你？你还太嫩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橙只好独自回家。

她从包里拿出橘子，剥开放进自己嘴里。那个橘子很酸，她流出了眼泪，终于蹲在路边一个人放声大哭。

畅快地哭了一次之后，紫橙想，如果阿开能得到幸福的话，她只要每天在窗口看到他就够了。

可是她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南烟换了男友，校门口不再有阿开倚着摩托车抽烟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高大英俊的男子，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起来很成熟。

这意味着阿开不会再出现了。

紫橙不再犹豫，她跑到酒吧，阿开果然在角落里喝得昏天暗地。那张桌子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紫橙在他身边落座。

“烟！”男生兴奋地抬起脸，看清对方后却又失望地低下头继续喝酒，“怎么又是你？你又来干什么？我心情不好，你最好离我远点。”

然而，紫橙下定了决心要一直等在那里。

阿开的酒量很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喝多少。最终他无奈地放弃了把自己灌醉的念头，呢喃道：“原来醉一场是这么难。”

然后他一抬起头就看到紫橙了。

女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好像心情糟糕醉生梦死的人是她似的。

阿开没有叫醒她。把女孩子丢在酒吧这种事，他毫不在意会被人说没有风度。要风度干吗？他是个混混，也有人称之为流氓，拿手的是无情无义，喜欢的是喝酒打架泡女生。

他想，我真是个天生的混混。

可这时紫橙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女孩抬起一张担忧的脸，“阿开，你要去哪里？你不要想不开，有什么好好说……”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男生脱口而出的温柔令自己都吓了一跳。阿开不禁皱了皱眉，他实在不习惯被别人关心。

但这反而令紫橙更坚定地拉紧了他，勇敢的女孩抬起一双漆黑的瞳眸道：“我不会走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可我不需要。”阿开顿了顿，“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要的你给不起，你要的我又没有。”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紫橙一字一字地说。

“包括你的身体吗？”男生的眼睛里闪着幽暗莫测的光泽，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除非你变成我的人，才能留在我身边。”

紫橙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说了一句：“好。”

“你说什么？”这回轮到阿开吃惊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和他曾见过的任何女孩都不同，她有一双炙热灼烧的眼睛，那里面简直可以容纳一个宇宙。

Special.A 紫橙：勇敢的背后(6)

“走吧。”紫橙说。

阿开把她带回了家。他原本是孤儿，三岁时被领养，可是过了两年，那对夫妇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打入冷宫，后来索性一个人借了房子搬出去住，生活费每月会打到存折上。

房间里到处都是泡面盒子和打火机，紫橙找不到空的地方，只好坐在床边。

阿开递过来一罐百威，说：“抱歉，我这只有啤酒。”

“没关系。”紫橙红着脸喝了一口。她现在在自己最喜欢的人的房间里，呼吸着混合了烟草和酒气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而阿开却不停地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地上乱七八糟的，但他却能如履平地地皱着眉头走来走去。

“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男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紫橙，你是个好女孩，你不该喜欢我的，我是个坏人。”

“是的。”紫橙微笑着抚摸他的脸，“我是个好女孩子。我在年级里成绩最好的班级，我一直都很用功读书，我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品行端正成绩优秀。但是阿开，你不是坏人，你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是我会永远爱着的人。”

“小丫头。”男生笑了笑，“永远有多远，你知道吗？”

那个时候，阿开的犹豫迟疑却让紫橙变得前所未有地勇敢。是的，爱让所有女孩都变成了母亲，她拥抱她的爱人，就像拥抱她的孩子。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别人……”

紫橙食指抵唇，把自己粉红色的嘴唇印在男生的额头上，她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我爱你。”

我爱你。

所以我心甘情愿，变成只属于你的女孩。而你，始终是自由的。

——“很奇怪，”紫橙说，“南烟，我一点也不恨你。一点也不。反而还有点感激你。否则我大概是永远都无法接近他的。”

紫橙成为了阿开和南烟分手之后结交的许多女朋友之一。

但她仍然抓紧恋爱之外的一分一秒努力念书，在家里也依然勤于家务。那时已经慢慢接近年底了，父亲忙于工作挣钱，想来女儿一直都很乖，便也无暇顾及。

周末她几乎都会和阿开在一起，她越是亲近他，就越想牢牢抓紧他，他是那么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她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就把他弄丢。

可是在圣诞节那天，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近来种种的不适和反应都直直指向了这个原因。

很奇怪，她并没有做什么检查，但她就是知道，而且是丝毫没有怀疑地，知道自己有了阿开的孩子。

她去找他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还砸掉了手边的烟灰缸。

“去打掉。”他最后粗声说，“钱我来想办法。”

上半天的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紫橙收到了阿开的电话，让她做好准备，下午去医院。但当她到达医院，让她始料未及的却是，阿开身边还坐着另一个女孩子。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一直在哭。

“她是……”紫橙有些晕眩地扶住墙。

“你来了。”阿开连忙让她坐下，“不用太害……”

“害怕”两个字说了一半就止住了，因为紫橙的脸上根本毫无惧色，她很冷静地看着旁边哭泣的女孩，问：“孩子是阿开的吗？”

那个女孩抬起脸来，抽泣道：“不是他的是谁的？这下要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

紫橙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很快的，你别担心。”

这一幕让阿开惊呆了，他不曾想到她竟有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在那一刻，在这个强大而勇敢的女孩子面前，他突然自惭形秽。

是的。从头至尾，紫橙都是清醒的，理智而勇敢。她知道自己所处的困境和所要面对的手术，她知道她应该如何去独自面对，她甚至知道，她必须装作自己不害怕，才能让自己真的不害怕。

Special.A 紫橙：勇敢的背后(7)

她不会像电视剧里那些爱昏头的女孩一样希望把孩子生下来，更不会大哭大闹让男生照顾，她必须自己承担所做的一切。

她都知道。

有护士出来叫：“紫橙。紫橙。”

“我进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独自走过去。

——“南烟，你不知道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将它从身上除去。它好像紧紧依附着我的身体，跟随我的心跳一起让我痛不欲生。”

接下来的寒假，紫橙一个人在家。父亲白天和晚上做两份工作，父女俩能碰面的机会也就只有片刻的晚饭时间。

于是紫橙成功地瞒天过海。

她常常都觉得虚弱和疲惫，反复地做梦，醒来之后就看从网上下载的日本动画片，一个人会笑得前仰后合。

阿开偶尔会打电话来。他们只在快开学的时候见了一次面，在阿开的房子里，男生拿出一叠钱说：“你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体吧。”

“你是要和我断绝一切关系吗？”紫橙没有接，低声问道。

“紫橙，你是个好女孩。”阿开的眼睛里突然有泪光闪烁，他忧伤地说，“我觉得自己太坏了，太坏了。我根本配不上你。”

“我已经变成你的负担了吗？”

“不，你太过于坚强勇敢，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阿开说，“但是你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我会毁了你。”

“阿开，我一点也没有后悔。”紫橙认真地说。

“可是我却后悔了。”阿开叹了口气，“我不该把任何人当做她的替代品，我不可以这么自私。”

“你还是爱着南烟吗？”

阿开转过头看着窗外，答非所问：“她退出了这个圈子，为了一个男生。听说那个男生为她打架挡刀，更可笑的是，那个家伙好像还是个挺出名的优等生。不过，有他在她身边也好。起码，他会保护她。”

“那个男生叫北木，是我的同班同学……”后面半句“可他已经出国了”，紫橙始终没有说出口。

“在我心里，你应该像个天使一样，一尘不染。”阿开突然说，“紫橙，我希望你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明白吗？”

那天一直到最后，紫橙都保持沉默。她走出去的时候，阿开过来关门。他们没有对话，亦没有告别。

紫橙走出门之后，终于再也无法假装坚强。她在心里恨自己总是这么冷静。就像母亲去世时，她和父亲一起处理殡葬事宜，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像个大人一样坚强；她一手操持家务，打点好家里的一切，让父亲能在外努力工作，自己则用功念书；她爱上了一个名叫阿开的男生，义无反顾却又从容镇定地付出所有；她有过一个孩子，打掉它的时候，她始终都非常镇定。

这就是她。总是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坚强勇敢。可是那天当她走出门时，她终于泪流满面地靠着门，紧紧闭上了眼睛。可她没想到，背后隔了一扇门的阿开以为她已经走了，猛地将头用力砸在门上。

她听到背后传来男生痛苦的呜咽：“对不起……紫橙……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紫橙没有走，她静静地靠在门上，听着另一边爱人的哭泣。而在这之前，这个流连街头的男生几乎从来不曾表达过自己的内心。

他是她心里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颓废，无谓，肆无忌惮。他已经杀死了她的心，她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了。

不过是一门之隔，但再见已经遥遥无期。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接着很快就开学了。因为一个寒假的荒废，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像我们一班的班主任所说的，原地踏步就等于是退步，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六班。”

由始至终，都没有人看穿紫橙不堪一击的坚强。

故事讲到这里，几乎已经到头，但是，在我无法相信真有如此独立坚强的人的同时，紫橙翻起衣袖，向我露出了手腕上那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Special.A 紫橙：勇敢的背后(8)

她的外表有多坚强，内心就有多脆弱。

这个世界需要她坚强，所以她只能成为坚强勇敢的紫橙，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她只能躲起来一个人流泪，只能在无助的时候选择自残，只能一边痛一边放声大笑。

她完美地藏起了所有的软弱。

她的父亲，男友，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人真正了解她，他们都当她是无坚不摧勇敢无畏的战士。

所以在痛苦的时候，她只能伤害自己。

一下一下割开自己的手腕，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种程度不会致命，然后又替自己止血，包扎。如此循环反复。

她有时候想，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像那些普通女孩一样，流着让人心疼的眼泪去找家人朋友倾诉，让他们来安慰自己，替她疗伤？

可答案永远是否定的。

紫橙想，她始终是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帮她。没有人可以救她。

在这个故事里，紫橙的一切心理活动被描述得很简单，但我相信，在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在她表现出自己勇敢坚强的一面之前，她一定、一定曾经非常的迷惘和绝望。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却被迫过早地学会了隐忍。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紫橙如此平静，平静得仿佛不属于人间，平静得接近绝望。她的快乐是假装的，笑容是假装的，连吃橘子的意义都已经面目全非。

我知道，再也没有人能打开这个女孩的心扉了。

——原来拼尽力气到最后，才发现早已与自己的心背道而驰。

最后一袋橘子<01>(1)

我们公然逃课，回去自然受了责骂。班主任和英语老师怒不可遏，一个是好不容易从八班升上来、稍见起色的南烟，一个是原本一直在一班的紫橙，这两个人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我和紫橙撇撇嘴，相视一笑。

班主任最后让我们两个写了检查，放学还得留下来做连续一周的值日。

于是每天放学我和紫橙都会在学校留到很晚。我们一边打扫教室一边聊天，紫橙有时央我唱歌，她就在旁边剥橘子给我。紫橙喜欢听我唱歌，她在一次偶然听见我的歌声后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我狠狠夸了一通。

有时我也会打开那本湖水蓝色封面的本子，上面有我信手写下的凌乱歌词，胡乱哼给她听，她听得欢喜时就塞几片橘子在我嘴里。

我告诉她，我最喜欢的歌手是王菲。我希望能为她写一首叫《背驰》的歌。这是我在与北木告别的那天，萌生出的小小心愿。

紫橙看着本子上乱七八糟的歌词说：“南烟，愿望可不是光放在心里就会实现的喔。你唱歌那么好听，我绝对支持你！”

迎着我迷惑的眼神，她微笑着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我的手心里，道：“你看，它现在是一个梦想，你必须靠自己去得到它。我等着你达成心愿的那天。”

我静静地看着坐在窗口的紫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不曾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如此耀眼而明亮，仿佛是为我苍白的世界，开启了一道真正的光明。

——这是我第一次对于“好朋友”这个词汇有了确切的认识。

对于北木、云妆、临暗，或者我之前结交的那些朋友，我都无法将他们与“好朋友”这个称呼划上等号。但是此刻，我面前这个叫紫橙的女孩子，却能让我在看到她的同时，就轻易地将她视为我的挚友。我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一旦在一起就无法分开。

我多么庆幸自己遇到了紫橙。

回家的时候已经万家灯火。我背着书包走到楼下，再一次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宝马。车门打开，云妆姿态优雅地从里面走出来。

尚是初春，她却已经穿上缀满蕾丝边的白色连身裙，肩上是一条粉色的皮草，款款走下车。中年男人也跟着下来，同云妆亲密地说了几句，然后表情温柔地目送她上楼。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云妆轻轻唤我：“南烟，好久不见。”

是的，我们虽然比邻而居，但我却已经很久没有去找过她，她来拜访时又总是推说功课太多避而不见。我不愿相信这个天使一般美丽的女子是这么不堪，哪怕街坊邻里都早已经议论纷纷，云妆是否真的在被一个有钱的中年男人包养。

我假装没有听见她叫我，自顾自走上楼去。其实我并非故作清高，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云妆的高跟鞋拾阶而上，她应该就在我身后，但却再没有开口唤我。

我顿了顿，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关上了门。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为什么世界是如此复杂。

我不懂得，也不想懂得为什么人可以和看起来如此不同。

我想，在将来的某一天，我终究会明白和懂得，但到了那一天，我也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人不可以不长大，不可以不面对那些残忍或者肮脏的现实。

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希望永远像现在这样，过着自在快乐的生活。

星期天的下午，我在房间里边听歌边做作业。很快就要到下一次排名考了，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四班。

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我原本是不小心放在桌角的，一震便掉落到地上，机身和电池板顿时“啪”一声分离开来。

我心头一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连忙蹲下身去，重新装上电池，然后开机后一看，是紫橙的短信——

“南烟，你快来，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你快来！快！”

最后一袋橘子<01>(2)

我急忙换上鞋子就冲出家门，飞奔到那个地方，在巷口远远就看到了紫橙，她被两个男生架住手臂动弹不得，站在她面前的个子矮小的女孩子一边盈盈笑着一边搧她的耳光。而就在另一边，又有几个男生围成一个圈，正对中间的人拳打脚踢。

我毫不犹豫地上去奋力扯开其中一个架住紫橙的男生，跪下身抚摸她紫红肿胀的脸，那上面还留有清清楚楚的手掌印。我回过头去看那个小女孩，她小小的手掌通红通红，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真巧啊，你是南烟对吧？”模样甜美的女孩弯起嘴角轻蔑地笑开，又一脸稚气地吹了吹通红的手掌，“不记得我了？我是临暗的妹妹，我叫糖糖。”

“是你……”我想起来上次也是在这条小巷里见到这个有些诡异的小个子女孩。

“我们还真有缘呢。上次见你，好像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吧？”

小女孩轻轻俯身下来看着我，脸上依然是一种甜蜜稚气的笑容。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紫橙，“为什么要打她？”

“南烟，你这样说可不对喔……”叫做糖糖的小女孩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是她做错了事情，所以我要教训她。你不要误会，我可不会乱打人的哦！”

紫橙拉紧了我的衣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快救……救救阿开……”

我震惊地往另一边看去嘴里，原来被那几个男生围住按在地上的人竟然是阿开，怪不得紫橙会掺和进来。

“你听见了吧？”糖糖歪过头对我说，“是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自己要插一脚进来。”

“阿开干了什么？”我问。

“我忘记了。”糖糖吐了吐舌头，侧脸问过站在旁边的男生后，才说，“他欠了我们一笔钱，时间到了又还不出。南烟你说，按规矩我是不是应该惩罚他一下？”

我怔了怔，猜想阿开可能是为了给紫橙和另外一个女孩打胎而借的钱。但我绝对无法想象这种类似黑社会中的情节竟然就发生在我面前，而这个一脸稚气的小女孩竟然也是其中一员，她还那么小，甚至可能还不明白自己在做怎么样的事！

那么临暗呢？云妆呢？

他们也一样吗？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懵了。

“今天正好你来了，那就连上次的见面礼一起补上吧。”糖糖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天真，她唇畔的笑容甜美可人，但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残忍眼神却令人恐惧。

如果说临暗是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完完全全的恶魔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子？

然而这时，紫橙突然从我身后跑出来，恳求道：“拜托你不要伤害南烟，是我把她找来的。今天是我想救阿开，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请你让她走吧。”

“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呢。”糖糖弯着眼睛对紫橙笑起来，细嫩的小手捏住紫橙的下巴，“我倒想看看，对你来说是南烟重要，还是阿开重要呢？”

她打了个指响，两个男生便上前来把我们分开。那一边的阿开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全身都伤痕累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糖糖走到我面前说：“南烟，你真是厉害，把我哥哥甩了，他居然还对你心慈手软。你知道为什么后来再也没人找过你麻烦吗？都是我哥哥替你摆平的，还警告地盘上的人，谁都不许再动你。所以你才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你……”

“住口！”

面前的小女孩突然被整个人提了起来，两条腿徒劳地挣扎着，她身边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放开我！”糖糖尖叫道，“你这人真是没良心，我是在帮你耶！”

我抬起头，临暗依然是那么的淡漠而从容，高高在上，面目冷峻。他看着手里那个像玩偶一样精致却始终无法挣脱的小女孩，厉声道：“我说过，谁也不准动南烟，包括你在内。”

最后一袋橘子<01>(3)

“可是……”

“不要惹我生气。”男子松开手，玩偶便跌落在地，他的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仿佛是千年不化的冰雪，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那个在我失意时给我听王菲的临暗，那个陪我看整晚电影的临暗，那个在早晨一边跑步一边对我温柔微笑的临暗，真的就是我眼前这个锋芒毕露冷漠凛冽的男人吗？

我无法相信，是否这才是真正的他？

连那个刁蛮妄为的小女孩都面露惧色，不敢再说话。一时间巷子里安静极了，却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临暗在这时开了口，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神突然间又恢复了如初见一般的温和，“南烟，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只觉得背脊发凉，硬着头皮说，“阿开欠的钱，能不能……”

临暗这才瞥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阿开，淡淡道：“今天算是卖南烟一个人情，钱可以晚三天还。”

我知道这样便欠了他一个人情，但我别无选择。

感受到紫橙感激的目光，我握住她的手，朝她点点头。

“我们走。”临暗转身离开，其他人都跟上去，唯独糖糖仍一脸倔犟地死死盯着我看，一步都不肯动。

男子皱了皱眉，返身走来，一把抱起那个撅着嘴的小女孩，唇畔泛出一个清淡浅薄的笑容，“南烟，后会有期。”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紫橙急忙扑向阿开，他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嘴唇发紫，全身都在颤抖，衣服全被弄破了，头发也被扯掉不少。紫橙心疼极了，蹲在心爱的男生面前，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咬住嘴唇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走过去，叹了口气道：“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紫橙和我合力把阿开扶回了家。

趁她出去买药，我问阿开：“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看来只能尽快离开这里了。”他艰难地说，“否则我还不出钱，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我可不信临暗和那个糖糖会放过我。”

“那紫橙怎么办？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一定会去找她的。”

“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阿开皱着眉，侧过身子在抽屉里找出烟来抽，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说，“烟，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上海，到那里我们重新开始，我还像以前那么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时，紫橙出现在门口。但她什么都没说，走进来蹲下身，从塑料袋里取出几瓶药水。

我有些慌了神，急忙解释道：“紫橙，我们不是……”

“我明白的。”她打断我，微笑了一下，开始专心为阿开上药。

“喂，南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阿开全然不顾紫橙，一脸无谓地扬起脸直视我。

“阿开！”我皱了皱眉，示意他别再说了。

但是男生苍白着脸色，依然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我的脸说：“烟，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紫橙始终沉默着为阿开处理伤口，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很肯定地说：“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不会走。”

“烟，我爱你。”

我真的不明白阿开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我压低声音吼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怀疑你被他们打傻了，一个劲地乱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烟，我一直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别的女孩我都是和她们玩玩，我只对你一个人付出过真心。当初临暗把你抢走，是我没他混得好，我无能为力。但是现在，我不会再放开你了。烟，跟我一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阿开脸上，紫橙哭着跑了出去。

男生终于低下头沉默了，我望着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故意当着紫橙的面说这些话？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爱你？”

“我就是要让她难过，”阿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仿佛喃喃自语，“我就是要让她……让她死了心……”

最后一袋橘子<01>(4)

我叹了口气，转身追出去。

“紫橙。”好不容易赶上她，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不是那样的，其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故意的。”紫橙轻轻地说。她解下背包，从里面摸出两个橘子，把其中一个放进我手里，想了想，又把另一个也塞给我。

我愣在原地，看她对我挥挥手，含着泪奔向远方。

夕阳在她的身后变成一道金色的屏障，远远地将我们隔开。我扬起脸看着漫天云彩，祈祷上天保佑这个勇敢快乐的女孩子。

最后一袋橘子<02>(1)

第二天，一切如常。

紫橙依然会在上课的时候旁若无人地掏出橘子来与我分享，或者一起埋头做杂志上的心理测试，一脸笑容地给我看她新买的hello kitty耳环。她的四个耳洞上分别戴着两个粉色的玫瑰耳钉和两个坠下来的kitty头像耳环，怎么看都应该是非常活泼可爱、毫无阴影的女孩子。

我看着她，心想，如果是我遭遇这么多事的话，也能够像她一样坚强吗？

体育课上要跑八百米。我在旁边朝紫橙抱怨：“听说八百米考试是从高中才开始的，为什么我们也要跑啊？”

我以为依她的个性，一定会拉着我悄悄溜走，躲到什么地方去吃东西或者听歌，可是她却笑了笑对我说：“没关系的，就当跑着玩吧。”

“紫橙，你喜欢跑步吗？”

“不喜欢。可是溜掉的话，又要挨骂了哦。”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过几天就排名考了，我可不想在换班级之前再被班主任唠叨了。”

“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了……”

“傻瓜。”紫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在我手里，“南烟，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站在你身后。”

那一刻，我没来由地红了眼眶。

我的体育成绩从小就糟糕透了，200米一圈的跑道，我到了第二圈就开始气喘吁吁。紫橙倒是跑得很轻松，她回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我，又跑回来拉我一起跑。

“不行了……”我喘得很厉害，喉咙干涩难忍。

“胡说，快跑。”她拉过我的手，一路往前追上去。

几次我都差点跌倒，身体好像是腾空的，我几乎失去了意识，任她拉着我一路向前。但是我始终都知道，那只握着我的手，来自我最信任的人。

最后还是紫橙又拉又拽才把我推到终点的。我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猛地瘫了下去。她便在一旁冲我眨眼睛，“哈哈，我就说过跟着我一定没问题吧！”

看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笑着蹲下身来捏捏我的鼻子，说道：“别装死啦，我去给你买水喝。”

紫橙，那个时候我真的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会让你害怕和担心的。

她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坐起来了。她接过我递去的外套穿上，然后站在我身边，突然问：“南烟，你的那首《背驰》写完了吗？”

“呃？”我抬起头看她，但她仰着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空，好像离我很远很远。

“加油喔。写完一定要唱给我听。”她好像对我，又好像对自己说，“为了梦想，一定要坚持不懈啊。”

“怎么了……”我拉了拉她的衣角，感觉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是不是在担心阿开？他欠的钱，要不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或者我去求他们放过阿开——”

“南烟，”她一脸认真地低下头看着我说，“这件事情，请你不要插手好吗？阿开他……是我的男朋友。”

这样吗……她果然还是介意我和阿开。

“这是我和阿开的事，让我来处理好吗？南烟，请你相信我。”

我轻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但是，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你吧，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最厉害的女孩子。

我一直都坚信，你很强。

你很强。

“那个……排名考，你有没有定什么目标？”我一口气喝下半瓶水，终于畅快地舒出一口气来。

“目标啊，还没呐。最近也没怎么好好准备，怕是又要往下跌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犹豫着是否应该为了和她在一起而故意考差，可这时紫橙就好像能够轻易看穿我的心一样，轻柔地拍拍我的头说：“骗你的。我们一起努力吧。南烟的目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