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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荷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7:14

“……四班。”我老实回答。

“嗯,那就四班吧,我们一起。”她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以后也要在一起喔。”

最后一袋橘子<02>(2)

好像你总能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看穿我的心思,好像你总能在我身陷困境的时候拉我一起往前跑,好像你总能在我担忧的时候让我安下心来。

“南烟,记得昨天吗?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真的很勇敢。”紫橙挨着我坐下来。

“不,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我最好的朋友。

她轻轻地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一定会变得很勇敢。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一定可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力量,自己飞上天空去。”说完,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全都塞进我的手里。

“你不吃吗?”我觉得奇怪。

“嗯。”紫橙的声音低下去,淡淡地说,“很久以前,我们全家吃完饭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妈总会剥橘子给我和爸爸吃,但那时的她其实早已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只是为了省下无谓的治疗费让我读书,所以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们。直到她去世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橘子代表了勇气。她希望我和父亲都能勇敢地面对生活。所以我总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个勇敢的女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两个橘子,心里有深深的感动。

“现在我把我的勇气也给你,我希望南烟也变成一个勇敢的人,好吗?”

眼泪已经聚满了我的眼睛,我不敢抬起头来,害怕让她看见。这时集合的哨声响起,紫橙率先站起身,好让我有时间擦干眼泪。

“走吧。”她向我伸出手来,头顶是蓝得耀眼的天空,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那里有全世界最明媚的笑容。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你当成了我的依靠。

只要能看见你的笑容,我就相信一切都会变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就算再高的、接近天空的地方都一样能够到达。

“紫橙,”我把手指放进她微凉的掌心,“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一直到最后。一直到,最后的最后。”

女孩子头顶白日,逆着光将我轻轻拉起来,她有全世界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叫人无比安心。她许诺我:“是的。”

——“南烟,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放学后紫橙硬要拉我去拍大头贴。我不喜欢拍照,便推说等排名考完了再去。谁知她咕哝着我没良心,还说早知道体育课跑八百米时就不拉我了,简直是恩将仇报。

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她一起去学校隔壁的小店。眼看那里在放学时段已经人满为患,我便劝她下次人少的时候再来,立刻被恶狠狠地瞪了两眼。

无奈,只好排队等候。

紫橙从书包里摸出橘子来,而我拿出MP3塞一个耳机给她。我们就这么坐在一起,一直都没有说话。

“哦唷,这不是南烟么?”

有尖细的女声刺痛耳膜。我抬起头来,看到是原本八班的几个女生正拍完出来,她们顶着各种发色,朝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不是进了六班了吗?怎么还有空来拍大头贴,赶紧回家用功去吧,万一这回运气不好又落到八班来,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我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等她们气焰嚣张地离开之后,紫橙摘掉我的耳机,对我说:“南烟,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再和那些人有任何接触。上次那个女孩子,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天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看得出来他们绝对不是街上晃荡的小混混那么简单,南烟,不管你和他们发生过什么,请你一定——”

“一定不要再接触他们。”我接口,伸手捏捏她的脸,“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

紫橙这才收起刚才的严肃表情,叹口气道:“就凭你那洗衣板身材,也称得上‘花瓶’?”

我正要打她,老板笑眯眯地走过来道:“2号机好了,你们可以去拍了。”

只听紫橙“嘻”一声就溜了过去。我将MP3放进书包里,突然想到,她不让我插手阿开的事,是不希望我和他们再有瓜葛吧?

最后一袋橘子<02>(3)

心里暖了暖,看到紫橙回过头来向我挥手,“喂,南烟你快点啊!”

“来了!”我轻笑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我要准备好最灿烂的笑容,和你在一起。和你永远在一起。

紫橙……

最后一袋橘子<03>(1)

可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紫橙在一起。而我们拍下的大头贴,成了我们最后唯一的合照。

第二天紫橙没有来上课。

身边的位子始终空着。我以为她病了,或者有什么事。虽然心中不安,但我知道她一定会联系我。

是的,我有预感。因为她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一直开着手机,生怕错过了她的消息。可是直到中午都悄无声息,而我发给她的短信也仿佛石沉大海。我忍不住开始担心了。

教室里如往常一样安静。过几天就是排名考,想升班的人都在教室里温书,其他的则趁午休出去校外了。根本没有人会关心紫橙。

没有人会关心别人。

现在的同学,也许下个月换了班级之后就再也不会见面。我们一直被这样教育着,必须一个人孤独地前进。始终保持危机感。不焦躁,不彷徨,全力以赴达到最终目标。

可是,在这过程中,我们又失去了多少?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提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我慌忙打开看,果然是紫橙。她说:“南烟,我要走了。”

一开始我有些迷惑,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

她是要跟阿开去上海吧。从一开始,她应该就打定主意要和他一起走了。呵,这个勇敢的女孩子。

我正要回复她,手机就响起来了。我看也不看便欣喜地接通,直接问:“你们打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电话那端却是男生疲倦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南烟,我是阿开。我现在在火车站,准备坐三十分钟之后的那趟车。那个……拜托你照顾一下紫橙,我对不起她……”

“等等,”我立刻意识到不对,打断他道,“紫橙她没和你在一起?”

“呃?她不是和你一个学校吗?”阿开的语气显然也很惊愕,“我一直都躲在朋友家里,你们走之后我再也没和她见过面。”

我的心一沉,“她今天没来上课,也没请假,你知不知道……”话还没说完,有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班里的一个女生,跑得气喘吁吁,“南烟……快,紫橙来了……你快去看看……快去。”

“她在哪里?”

“天……天台,你快去,她要跳楼!”

我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紫橙要自杀?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电话那端的阿开一直在喊:“南烟?南烟?是真的吗?我马上就过来!快——你快去阻止她!快去!”

我仍然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站在旁边的女生见我呆若木鸡,狠狠拽了我一把,我才猛然回过神,跟着她冲出教室往顶楼上跑。

推开顶楼虚掩的门,我看到了那个被风吹动着头发和衣衫的女孩子,她独自站在悬崖边,看起来那么单薄。

“不要!”我失声。

——那果真是紫橙。

“紫橙!”我大声叫她,“你干什么,快下来!”

她回头看到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贯的喜悦和欢喜,她说:“南烟,我的抽屉里还有一袋橘子,记得吃啊。阿开欠的钱我已经还了,让他不要担心。”

“是因为钱吗?我们都可以帮你。”我几乎要哭出来了,“紫橙,求求你下来吧。”

“等你写完《背驰》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唱给我听啊。”她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而是向我露出爽朗的笑容,那个我以为是全世界最明媚最能让我安心的笑容,在我眼中像一朵破碎的花朵,渐渐消逝,缓缓坠落。

“不!不要——”我扑上去扑在栏杆上,拼命伸出的手中只有风的影子。

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个人,她那么轻,像飘落的樱花一样美。带着残酷和血腥,开到荼糜,直至凋零。

我亲眼看着她跌落下去。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很近,甚至有一种我一伸手就能抓住她的感觉。好像她依然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圆润饱满的橘子。她到最后都还是看着我的眼睛。清澈,明亮,安静。

最后一袋橘子<03>(2)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阿开赶来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他只来得及看到紫橙被抬上车,她的父亲接到通知也已经匆匆而来,一边拉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一边崩溃一样扯着自己的头发。

围观的人早已散去了,地上留下许多人呕吐的污渍。

我一个人呆立在楼顶,看着紫橙的身体一下子就碎了,殷红的血流了满地,像一个被丢弃的充气娃娃,迅速地干瘪下去,惨不忍睹。一瞬间,周围全都是女孩惊恐的尖叫声,并引来越来越多的人,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叫来救护车。然后紫橙的父亲来了,他一下子跪在地上,看着女儿几秒钟之后,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不久之后救护车赶来,几个医生飞快地将她抬上车,直奔医院。这时我看到了阿开,他背着一只大的双肩包,失魂落魄地追了几步救护车,又盯着地上一大摊未干的血迹看了许久,才觉得这一切太匪夷所思。最后他顺着别人议论的目光爬上来,然后看到了我。

我的身体一点动不了。这个世界仿佛就快坍塌了,我看不到灰白的天空有任何色彩。眼前只有紫橙的鲜血,湮没了大地。

“烟!”阿开冲上来扳住我的肩膀,双手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紫橙为什么要自杀?南烟?南烟!你说话!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我缓缓回过头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相信。

我不能相信这就是我眼中什么都能坚强面对的紫橙,她从来就是那么快乐而勇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谁能来告诉我。

“南烟……”男生温热的脖子一下子覆住了我冰凉的脸颊,两个人的眼泪在接触的小块皮肤里融合,我能感觉到他抓住我后背的手正在不知所措地用力,几乎使我整个背脊都开始痛起来。

他像是要把我揉到身体里去一样紧紧地抱住我。

有午休上来打牌的学生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走了两步才看到在拥抱的我们,吹了响亮的口哨,嬉笑着下去了。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对阿开说,还是在告诉我自己。

“能救活吗?”他问。

我低着头坚定地回答:“她想死。”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分钟后,我试图推开他,“你为什么要抱我?”

“因为我怕你会哭。”他有些哽咽,一边把我抱得更紧,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我的脖子里,呼出来的热气让我的身体一阵又一阵颤栗,“我最讨厌看到女生哭了。”

其实是你先哭的吧。明明是你讨厌看到自己哭。

那么,那么就这样,一起哭出来吧。

午休结束后,我回到教室,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又好像是打量一样的古怪眼神看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当时的脸色一定比鬼还难看。

我低着头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

“刚才医院打来了电话,紫橙她……救不活了。”班主任面色沉重地在台上叹气,然后清清嗓子说道,“关于紫橙自杀的原因,现在还在调查。马上就是排名考了,希望大家还是专心温习,别因为太难过而分心了。”

我无心听他念经。把手伸进紫橙的抽屉,那里果然有一袋橘子。

她留给我的。

紫橙。紫橙。已经离开我并且不会再回来的紫橙。我几乎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我们初遇的那天,我走进教室,她轻轻朝我喊:“坐这吧。”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两只橘子,塞了一个在我手里,说:“我叫紫橙。紫色的紫,橙色的橙。这是见面礼。”

我从红色的半透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橘子,微笑着说:“谢谢。”

可是我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那个快乐的,勇敢的,坚强的,爱吃橘子的紫橙,那个奋不顾身地爱上一个人却又必须始终小心翼翼的紫橙,那个拉着我逃课去吃烧烤又告诉我她的故事的紫橙,离开了我,再也不会回来。

最后一袋橘子<03>(3)

她不留恋任何。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它离我这么近,真切地发生在我的周围,可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紫橙会在生与死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是说好了吗……”

我伏在桌上,用手臂围住脸。我无法控制我的眼泪,无法控制肩膀的颤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探寻究竟。

“不是说好了吗,永远在我身边的……永远都做我的依靠。”

我以为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就像我想和你在一起一样。

最好的朋友<01>(1)

放学后,我和班主任一同去了一趟紫橙家。

她的父亲来开门,苍老的脸上还蜿蜒着泪痕。他引我们进房间,说他正在整理紫橙的遗物。我们坐在沙发上,我终于可以想象紫橙口中一家人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吃橘子的情景,可是现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一个人。

紫橙的父亲告诉我们,她自杀之前,偷偷拿走了家里的钱,只留下一张纸条,希望爸爸能原谅她。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赚钱,也不知道她交了什么朋友,为什么要拿家里的钱。她母亲前几年去世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就不太好,我想存点钱给她交学费买参考书,念高中之后还得请家教上补习班,听说大学的学费很贵……”她的父亲边哭边抚住了脸,哽咽着继续道,“她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我一直对她很放心的,可是我没想到……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真的不明白……”

“请节哀。”班主任叹息着拍拍他的肩,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安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虽然紫橙到我班上不久,但看她一直都挺活泼的,真的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她要自杀呢。”班主任扭头看了看我,若有所思道,“南烟,你知道些什么吗?紫橙她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她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这……我没听她说过。”我低着头回答。

我撒了谎,因为我明白紫橙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一直都把自己的害怕和懦弱隐藏得很好,不被任何人发现。她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永远是勇敢的,坚强的,快乐的。

那笔钱,应该是拿去替阿开还债了。

——可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死呢?

我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啊。

一个人听着MP3步行回家,天空黯淡得仿佛粘满了灰尘。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么孤单,孤单一人。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在长大之后,同学、朋友,甚至是父母,都会离开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不是一个人比较好呢?一个人就不再难过了。

心头一紧,我扯掉了耳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要问他们,这一切,是否令你们满意了?

我在那些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找了几条街,才终于看到了几张有点熟悉的面孔。他们正叼着烟,围着两个漂亮的女生打情骂俏。

我问其中一个人:“糖糖在哪里?”

“老大刚刚带她走了。”那个男生打量我,“哟!看看这是谁?真的是南烟吗?好久不见了!”

“呃,是啊。”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对方是谁,又追问道,“他们走了多久?我去哪里能找到她?我有很重要的事。”

“应该在酒吧……喂,我还没说完呐……”

“谢啦!”我连忙就往回跑,只听见那个男生在背后喊:“有时间再一起出来玩啊!”

跑向酒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紫橙拉着我跑八百米的情景,那时觉得好像跟着她就可以跑到天涯海角去,就那样没有尽头地跑下去。

街角的那家酒吧热闹依旧,我冲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临暗和糖糖。问了以前认识的招待,才知道他们在包厢里。

“告诉临暗,南烟找他有事。”我对站在门口的男生说。

很快里面就传出话来,让我进去。我不知道临暗还有这种阵势,不免让我暗自吃惊,立刻就警觉起来。看来他果然不简单,也许还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是,我已经无法按捺自己了。走到这一步,我没有理由临阵退缩。

有人将门旋开一条缝,我走进去,看到临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而糖糖摊开手掌,站在他旁边。

“你坐。”临暗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

“不用了。我有话要说,说完就走。”

“抱歉,”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能等会吗?我现在有点家务事要处理。”

最好的朋友<01>(2)

他放下杯子,转向站在一旁的那个糖果一般的小女孩,说:“把手伸好,不许缩回去。”

糖糖只得战战兢兢地放平了手,然后“啪”一声,一把钢皮尺毫不留情地打在她手心,一下又一下。而临暗冷着脸责骂道:“谁允许你可以提早收钱的?我不是说了晚三天吗?你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

我背脊发凉,他们话里指的无非是这件事。而这个男人太有手段,知道这次事情做得太过火,竟先我一步教训起糖糖来,弄得我反倒失了先机,说起来糖糖已经因这事挨过责骂,我便没理由再有怨言。

“可是……那个女的送钱来,我有什么理由不收嘛……”糖糖低着头,委屈地说。

这时,临暗突然止住了手,转过身去说:“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那就随便你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糖糖顿时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临暗的腰,撒娇道:“好嘛好嘛,是我错了。哥哥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男子这才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边替她擦掉眼泪一边对我说:“你今天来找我,如果是为阿开的事,那么如你所见,我已经罚过糖糖了。”

——果然,他早就计划好一切。

男子的口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紫橙死了!你们把那个还钱的女孩逼死了!临暗,难道你没有一点点内疚吗?”我忍不住冲他喊起来,“要不是因为——”

“南烟,她是自杀的,不是么?”临暗抬头看着我,手里那杯红酒红得艳美,仿若鲜血,尚且温热腥甜。

——他知道。

他果然已经知道紫橙自杀。那么,为什么他还能这么无动于衷?我心里发凉,嘴唇颤抖,说出来的话便没了气势,“可是,如果她不是拿了家里的钱,也不至于自杀啊!”

糖糖仰起脸来说:“是她自愿……”

“你闭嘴。”临暗凛冽而冰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小女孩立刻噤声钻到他怀里。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邪魅的笑意,全都凝结在微扬的嘴唇上,“南烟,你要搞清楚,我看你的面子破例让阿开可以晚三天还钱,但是他却想要逃跑。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为他还钱,你说,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可是……”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句句在理,叫我没法反驳。

“你会为了那个女生来找我,证明你和她关系很好,那么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你不去想想她的原因?为什么不尊重她的选择呢?”

我哑口无言。虽然我拼命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大脑却一片空白。潜意识里,我甚至觉得临暗说的对,也许紫橙认为离开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她既不想看着阿开一路逃亡,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秘密,所以宁可让自己变成一个永远的谜,而她也就永远是那个勇敢坚强又品学兼优的紫橙了。

那一刻,我开始迷惑了。

我真的了解她吗?我总是自以为是地揣测别人的想法,以为自己可以完全解开那些隐忍的痛苦和感情。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别人。我所想的一切,终究只是一种猜测。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我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向我求助的原因。

我,并不了解紫橙。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了解,她才会选择这样的结局吧?

如果我能和她好好谈谈,如果我能帮上点忙,如果我能试着去拉她一把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无助到自杀……

“喂,”气氛尴尬的包厢里,临暗突然接通了口袋里的手机,“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糖糖,老爸让我过去一趟。”他俯身对小女孩说,“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哥哥你去吧。我还有话想和南烟说呢。”她转而露出俏皮的笑容,临暗犹豫了一下,最终无奈地耸耸肩,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了。

“那我也走了。”我一边说一边旋开了门,却突然被拉住了衣角。回过头,是糖糖一脸诡异的笑容,“你以为今天你还走得了吗?”

最好的朋友<01>(3)

门外走进来几个男生把我推进房间中央,转身关上门。

糖糖走到我面前,收起笑容,轻蔑地说:“南烟,你真厉害,我玩不过你。能让哥哥打我的人,除了老爸,你还是第一个。”

话音刚落,我的两只手就从后面被抓住,整个人动弹不得。我吃了一惊,连忙抬起头看向她,“你要干什么?”

“这次可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她得意地歪了歪头,道,“放心吧,我会把前几次的一起补回来。”

“不!”我感觉到额头开始凝结细密的汗珠,微薄的凉意顺着背脊缓缓攀爬上来。

“你不能这么做,如果我受了伤之后去告诉临暗,他一样会惩罚你的!”我竭尽全力地喊叫着,然后脸上立刻领受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女孩子揉着有些疼痛的手心,再一次露出了笑意。

她到底要做什么?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

我试着挣脱身后那些紧抓住我的手,可是毫无用处。而此时,那个恶魔一般的小女孩,正微笑着走近我……

云妆进来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睛前面胡乱地冒着小星星,耳朵里隆隆作响,我的胃好像要烧起来了,心脏一直在狂跳。

我想我当时的情况一定糟糕极了。因为云妆看到我,脸一下子就绿了,她愤愤地说:“糖糖,你想弄出人命吗?你以为你在玩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姐姐。”小女孩稚气的脸上满是无辜,“我只是听说南烟的酒量很好,请她喝两杯罢了。我知道她是哥哥的宝,可没让人打她,也没让人碰她喔。”

“南烟!”我依稀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我的脸,手势温柔,她问,“你怎么样?没事吧?看得清楚我是谁吗?”

我努力睁大了眼睛,可是视线一片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云妆,只能用尽气力握住她的手,喃喃道:“救……我。”还没说完就是一阵反胃,我侧过脸猛地呕吐起来。

“我对你已经足够客气,”糖糖眯起眼睛笑,“否则你受的苦一定更多。”

“南烟我带走了。”云妆扶起我就往外走,那些本来按住我的人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姐姐,这次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糖糖从沙发上跳下来,一脸的不满道,“你平素里最疼我,但为了这个女人,你好像每次都与我作对。”

“到底是谁过分?你若是对南烟做出什么事,第一个不饶你的就是临暗。我疼你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但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一个小女孩做得出来的。”云妆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糖糖,道,“到此为止吧。已经够了。”

说完,云妆把我带出了酒吧。

走出门的刹那,我昏了过去。

最好的朋友<02>(1)

“你喜欢吃橘子吗?”面容清澈的女孩子对我微笑。

“喜欢吗?”

“……喜欢吃橘子吗?”

我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个递过来的橘子,可是它离我越来越远,我总也拿不到。“你是谁?”我问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孩,“你是紫橙吗?”

终于,我抓到了橘子,可是它一到我手里,只是轻轻一碰,就被捏碎了,汁水溅得我满脸都是,橘子的芳香让我沉醉。

“你喜欢吃橘子吗?”

“你喜欢吗?”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视线刹那间变得清晰,然而那个女孩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脸……

……那是一张白纸。

“不要,紫橙!紫橙!”我大声叫喊,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这不是我家,那这里是……

“你醒了。”云妆微笑着抬起头来,我一看,原来她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着地板。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呕吐后的异味。

我的头很痛,胃也很难受,我知道吐了一地的人肯定是我。

“对不起。”我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我来帮你吧?”

云妆温柔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没关系。我已经用拖把拖过,这样再擦一遍就可以了。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说完,她拿着抹布去了卫生间。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家,说是和班主任一起拜访紫橙家,要晚些回去。

“感觉好些了吗?”云妆弄干净之后,一边涂上护手霜一边在我身边坐下,“还好,看来糖糖给你喝的只是混酒,没在里面加东西。她……到底还是有点怕临暗的。”

“东西?什么东西?”我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重复出那个纠缠在心里的疑问,“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还有,你呢?”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云妆起身走开了。我能感觉到她是在刻意回避我的问题,但我不是傻瓜,也已经能隐约猜到几分。

也许,假装不知道,或者不说出来,对我比较好吧?

但是,云妆呢?她和他们也是一起的吗?还有那个开黑色宝马的中年男人,他又是谁?

我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这才觉得喉咙好受一点。“那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酒吧?”

她用两只手捧着咖啡杯,微微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我想到心怀暗恋的女孩子,而不是平常那个优雅从容的云妆。

“是临暗打电话给我。”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对我说:‘云妆,你快点过来。我怕南烟会出事。’他说话的语速非常快,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听到他这样关心过一个人。他很着急,也很害怕。”

……害怕吗?他在害怕什么呢?

我沉默下去。

那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男人。

“我也一样。”云妆温柔地说,“我也很担心你。和他一样,担心你。”

“为什么……”我轻声问,“为什么总是帮我?”

“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你实在很像我以前的样子。非常像。身高,体型,头发的长短,有点胆小却又总是逞强的性格,一年四季都穿着帆布鞋,经常会无意识地哼歌……太多了呢,就好像是,从镜子里看到初中时代的自己,真令人怀念。”

我犹豫了一下,脑中再一次浮现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我终于问:“那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现在的你……为什么会……”

“会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小鸟’吗?”云妆拉开床头柜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是薄荷味的ESSE。

“呃?嗯……”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会抽烟的。她抖出两根,把烟盒转向我。

“我戒了。”我说。

“真好。”她便摸出一枚精致的打火机,看得出价值不菲,兀自点了烟,幽幽地说,“这个zippo是他送的。临暗的爸爸。”

最好的朋友<02>(2)

“什么?”我脱口惊呼,然后又加上一个字,“为——什么?”

我实在太惊愕。那个中年男人……竟然就是临暗的父亲?

“我需要钱。”云妆静静地说,“而他是个商人,很喜欢我,可以给我想要的一切,可以供我念大学,可以让我专心做喜欢的设计。他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我能和他将要读大学的儿子成为朋友。”

“听起来很可笑吧。但事实是,他和临暗这对父子,一直都难以沟通。可能是因为他太忙碌的关系,临暗和他一点都不亲,前几年甚至在街头做小混混,把大笔的零花钱用在请乱七八糟的朋友吃喝玩乐上,这也使得很多人因为嫉妒或者厌恶而看他不顺眼,后来是糖糖的爸爸救了他,于是他就加入了他们,而且认了那个男人做干爹。”

“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和临暗成了好朋友。尽管知道我和他爸爸的关系,但他对此毫不介意。然后我们就这样走到一起,我并不想干涉他的世界,只要静静地陪在旁边,让他不至于迷失自己就足够了。”

“呵呵。南烟,也许我说的你不一定全都明白,但总之,我和临暗的关系就是如此,既亲近又疏离,既是朋友,有时也像恋人。但又都不是。我们只是认为彼此是世界上唯一了解自己的人。在很多时候,我们甚至心意相通。”

一根烟抽完了,她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

“你喜欢临暗吧?”

她的手势有瞬间的停顿。

“你喜欢他吧?”

云妆轻笑起来,“果然很像我呢。这种问问题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是的,我爱临暗。从第一眼见到他起。”

“但是,我知道我们不会发展成恋人或者其他的什么关系。因为没这个必要。我们是无法恋爱的。即便有许多人说我们般配之类的,可我们之间却更像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而且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将会永远维持下去的合作。这比任何感情都来得可靠得多。”

“而临暗他,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有头脑的男人……他似乎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扮演好每一个角色,在两个父亲面前,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在天使与魔鬼之间……很可怕,却又很厉害,毫无破绽。”

在云妆第一次对我表露的她的感情世界里,我看到的是一个成年女子的暗恋,充满了冷静的思考和把握。那一刻,我眼中的她,仿佛渐渐与临暗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牢不可破又无法洞悉的密闭空间,那是一个蛹,孕育出两个双生的双面儿女。

可是,如果说我像从前的云妆的话,那么临暗会对我另眼相待,又几次出手帮我,是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否代表,临暗也喜欢云妆呢?

但这么简单的道理,聪明如云妆这般的女子,会不明白吗?

“那个……我的身体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大碍,那我就先回家去了。”虽然知道自己有些不礼貌,但我的头真的很痛。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嗯,好吧。”她将我送到门口,微笑着和我告别。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云妆合上门的刹那,在那扇门就要关闭的瞬间,我终于转过身说:“我……”

“什么事?”她的表情很温柔——就像外面暖黄色的、微弱而柔和的路灯的光芒——那种温柔突然让我有想哭的冲动。

“我最好的朋友,自杀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可以找我帮忙,却要一个人做这样的决定呢?是因为我不够了解她,还是她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呢?那么……那么,我究竟算什么呢?丢下我一个人,还说什么会永远在我身边的谎话……”

“当然不是谎话。”云妆明明是站在家门口,可她的声音却仿佛是响在我耳畔一般,如此真切而温暖。“她……”

我突然间觉得好像听不清楚,耳朵里回响着一种细小却持续的音节,长久地占据了我的听觉。我仿佛做了一个宁静而恍惚的梦,又仿佛是刚刚从下午散落的阳光里醒来。

最好的朋友<02>(3)

——“你喜欢吃橘子吗?”

——“你喜欢,吃橘子吗?”

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呢。究竟,我们用尽力气追寻的,是过去,还是未来。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在我的瞳孔里凝结而成的画面,永远都不会失去的,是“记忆”吧?

“我留了一袋橘子给你。” ——叫做“勇气”。

我反复地眨眼睛确认你是否真的来过我的身边,其实是想要像不停地按下快门一样,把你牢牢地、永远地记在我心里吧。

——“她一定也不想让最好的朋友,和自己一样陷入困境。”

我的眼睛在那一刻湿润。

神秘的男生<01>(1)

我在排名考上发挥得很好,顺利进入四班。一切又重演,一个陌生的班级,一群陌生的同学,直视身旁却不再有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子。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一边看北木留下的书,一边剥橘子吃。

紫橙离开我之后,我便爱上了吃橘子。手指上那股属于紫橙的味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跟随着我,芳香扑鼻,久久不散。

很多人都为我高兴,比如老爸老妈和班主任,他们对我上升的势头很满意。但这个目标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最终却只能由我独自完成。

我收到了阿开的短信,他对我说:“南烟,我已经在上海了。请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终究还是离开了这里。在我意料之中。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太多人离开,太多是是非非,令人心生倦意。留下来的话只会像我一样,一日一日沉默下去,心变得越来越沉重。

中午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书,从操场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试着消化北木写下的那些比书本上更多更难的语法。

他已经走了很久。而到现在为止,他从没有给过我任何消息。还真像是他的风格。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因为他就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会绽放出耀眼光芒的男生,虽然离我很远很远,却又一直根植在记忆的某处,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

况且,还有小锦。

他们两个人一直是引人注目的。

“南烟,其实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北木他——”这似乎是紫橙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我说的话,那时她究竟想说什么呢?关于北木的离去吗?这变成了永远的秘密,他们都已经离开了我。他们都不会再回来。

春天已经来到。空气里总是有一种甜蜜的气息挥之不去,让人觉得鼻子时而酸酸的,时而痒痒的。我的身边总会带着一个橘子,塞在外套的口袋里,无聊的时候拿出来细细地闻。

芳香而阳光的气味。让我轻易地想起那张明媚的笑脸。

紫橙,我想念你。

那一年,我的心里像是突然被填进了许多东西,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又像是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天空……

它们占据了我的心,渐渐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十五岁,我变成了一个有心事的孩子。那叫做“回忆”的东西在我的心里连绵蜿蜒,逐渐成为无法停止的河流,时而湍急,时而轻缓。它裹住了我的脚,让我艰难地前行着。

我在操场旁边长长的走廊里坐下来,头顶是缠绕在石柱上的繁密枝叶,春日的阳光从空隙中倾洒下来。

——“原来你在这里。”

我抬起脸来,逆光伫立的男生的脸上有着令人看不透彻的表情,竟让人一阵晕眩。我知道在这次的排名考中,他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从八班一跃升入四班,和我成了同学。

简直是不可思议。

“找我有事吗?”我摘下耳机,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娄。

“呃,我只是来提醒你,今天午自修要默写英语单词的,别忘了。”男生走进了一步,遮挡住正午的太阳,我顿时看清楚了他的脸,还是一贯的羞涩和笨拙。

只是运气好而已吗?我不禁怀疑。

“知道了。”我说完就起身往教室走去。

“那个……我听说了。”娄在我身后响起的声音有些手足无措的紧张,“那个女孩的事……希望不会影响到你……”

“你觉得我像被影响到了吗?”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我心里莫名地蹿出一股火焰,将之前这个男生给我的殷勤关怀以及对他仅有的微薄好感通通付之一炬。和这样的人在同一个班里,实在很丢脸。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从四班上升到三班,再从三班升到二班。

而娄,这个我原先看来愚蠢笨拙一无是处的男生,令所有人大跌眼镜,以势如破竹一般的气势,再次和我坐进了同一个教室。

神秘的男生<01>(2)

我们被别人戏称为“八班的两株奇葩”。

这让我几近疯狂,愤怒地想,为什么他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他跟我有仇吗?还是他想要证明我能做到的,他也一样可以?

我像怨妇一样看着他和我在中考前一个月的动员大会里一同作为年级里进步最快的学生被请上台去交流学习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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