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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荷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7:14

实在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慌张,明明是拿着稿子念,可我的手却还是抖得厉害,心跳像打鼓,肚子不自觉地疼。坐在灯光中央,我突然想到这个位子,曾经是北木坐过的。

就那么突然地,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欢喜。

倒是娄让我狠狠地惊讶了一番。似乎一点也没有紧张或者羞涩,他坐在台上的姿势和表情都如此自然,简直令人惊艳。我几乎觉得他的神色和北木是一样的,那么沉着,稳如泰山,还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骄傲。

难道他对这种抛头露脸的事很有经验?

这个家伙……

下台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我的身体这时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忍不住语气酸酸地斜他一眼,“看不出你还很厉害嘛。”

他便立刻原形毕露,笨拙地红了脸,“嘿嘿”两声。

切,还差得远呢。

我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扑到学习中,像是拼命一样地努力。

就连放松时也只是听听歌,接着又一头栽进题海里去。我仿佛对所有事都不在意了,对周围的一切不管不问,对什么都无所谓。

老妈说这叫“完全进入状态”。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只知道时间越来越少,中考近在眼前。

体育课上我一个人坐在长廊里做参考题,娄走过来说:“南烟,你不去一起玩吗?”他指向班里的一群女生。

此时的体育课变得尤为珍贵,老师基本上都会安排一些轻松的项目,因为这几乎是现在唯一能让每个人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的时间了。

“我没兴趣。”我低着头做数学,冷冷回答道。自从和他同班之后我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颇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像北木了吗?”

我不自觉地心头一紧。

在很久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场景,我们一群小孩在做游戏的时候,北木也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

但是,那又怎么样?我讨厌从他口中说出“北木”这个名字。

“那又怎么样?”

“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他轻轻地说,“……就像他一样。”

“别自以为是了,你很了解他吗?”我不屑一顾,“我和他是从小——”

“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对吧?”他微微眯起眼睛,“但是,你确定真的了解他吗?”

“你……”我顿时哑口无言,企图用眼神杀死他。

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生,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会紧张,有些笨拙又怯懦,并且在我看来一无是处的男生吗?我开始迷茫了。

“你……到底是谁?”

“南烟,我和北木是好朋友。”他一字一字地向我揭开了谜底,“我们在补习班认识的。”

“骗人!”我终于讽刺地笑起来。

我知道那个北木每周日上午参加的补习班,不光费用颇高,而且必须通过考试才能进去,里面汇聚的无一例外是这座城市里的尖子生,大多都是为了参加全国甚至国际性的学科比赛,全都是重点中学里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哪里是靠运气就能混进去的。

“也难怪你这么吃惊。连北木都很意外,我们在入学测验的时候见了面,他对我说,‘你倒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啊。’然后我们一起通过了那次考试。”娄的语气很平淡。阳光照耀在他的头发上,居然泛出一种奇异的金色。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你之前一直在八班?”我被彻底弄糊涂了。

他推了推眼睛,吐出一句更让我目瞪口呆的话来:“在差班比较自由。”

神秘的男生<01>(3)

我几乎要昏倒,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只要在中考时考好就行了,平时根本就无所谓。”他补充道。

我仰起头看他的瞬间,男生手插口袋伫立的姿势几乎让我有一种错觉,以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北木。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又突然开始展露实力了?一路杀上四班来?”我发现我的问题很弱智。

但这时,我发现他一瞬间的英气逼人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羞涩和紧张,有点不知所措地揉着头发。

也许他还是这样比较能让我习惯吧。我不禁想,否则实在太可怕了。这个人,太可怕了。

男生的目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越过我的头顶,停留在令人难以捉摸的、遥不可及的秘密终点。

——“因为,我喜欢你。”

神秘的男生<02>

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不止一次地这样想,在初夏有些迷幻潮湿的空气里,在仿佛是冗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在一张又一张的模拟考卷里。

也许,现在的我在过去的我的眼里,就是某种“未来”吧。

那么,“过去”呢?

很多人的故事在我不知道的时间、地点发生。在我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的时候,他们又在经历些什么呢?

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

即便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看起来也好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令人毫无头绪。

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神秘的男生<03>(1)

“南烟,你的志愿表借我看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在知道娄其实是个高才生之后,他在我眼中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个子不高。很普通的平头。五官长得都很一般。身材有点臃肿。因为近视的关系笑起来会稍稍眯起眼睛。基本上话很少。人缘平平。常常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似乎整体都只能用“平庸”或者“木讷”这样的形容词。

可是。

我难以想象他和北木坐在一起的样子,他们在一起研究同一道数学题或者下课后去买饮料喝,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和北木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或者是突然变身成另一个人呢?

“南烟?”

“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压住了志愿表,急忙松开,“啊,好……”

“让我在你身边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让我脑海中冒出“温柔”这样的形容词来。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刚才说什么?”

“我和你填一样的学校。”

没错。是温柔。男生的笑容像天空里白色的云朵,柔软而干净。有异常青涩的气味。嘴角的弧线单薄地延长到脸颊的边际,才略微扬起。

面前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天晚上,我在翻北木的数学参考书时,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字。准确说来,还有一个标点符号——

“娄”和“?”。

分得很开。

所以应该不是“娄?”,而是“娄”加上一个问号。

我怔了怔,跟着在草稿纸上写下“娄”和“?”,然后呆呆地看着这两文字和符号的组合,思考着它的含义。

难道北木在想起他的时候,也会不禁打出一个问号?他们不是“好朋友”么,连北木也不了解他?

“让我在你身边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

“南烟,”老妈敲了敲门,“云妆来找你了。”

“知道了。”我放下笔,走出房间去。

云妆带来了蛋挞,她和老妈老爸一起坐在客厅里,倒也像是一家人。我不禁有些妒忌,然而她看到我便微笑起来,“南烟,过来趁热吃。”

“云妆你也真是的,每次都带东西过来……”老妈笑得合不拢嘴,“南烟你可要谢谢人家啊。”

“我看最开心的人是老妈你吧。”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云妆旁边,“特地去买的吗?真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我正好从外面回来,想到你一定还在复习,就顺路买些吃的来慰劳一下。”她柔声问,“填志愿了吗?想进哪所高中呢?”

我一边拿起一个蛋挞塞进嘴里,一边回答:“嗯,前几天一家人都讨论到很晚呢,现在总算是决定下来了。今天填完草表,明天就发正式表格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学习了。”云妆起身道,“好好加油喔,南烟。”

我将她送到门口,她却突然握住门把转过身来唤我,“南烟。”

“嗯?”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女子的脸庞在楼道里的路灯暗掉之后,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变化——眉间凝结着清澈的忧郁,像一片浮在宁静湖泊之上的花瓣。

“希望你可以考虑去这所学校。”她递过来一张纸。

我打开灯,那是某著名大学附属高中的资料,非常有名,向来以管理严格著称,口碑相当好,是一所位于郊区的寄宿制学校。

“虽然不知道你自己的志愿,但我和临暗都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毕竟留在这里,会受到不少干扰吧。”

“可是那是所重点高中吧……分数线可不低啊……”我皱了皱眉,这几乎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可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那一瞬间贯穿我脑海的是童年充满欢笑的游戏,在这里的街道上,一大群孩子不停地打闹和嬉笑着,就好像时间永远不会前进一样。

神秘的男生<03>(2)

而今,我要离开这里吗?

我默默地接下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抬起头的时候,云妆已经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

“早点睡。”她微笑着回眸。

为什么……总觉得她可以轻易地看穿我的心……

“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独自返回房间,我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双腿,闭起眼睛,然后把头搁在膝盖上。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呢?我很迷茫。不,也许我不该受任何人的影响。

不是早就和爸妈商量好了吗,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我定下心伏到桌上去做模拟卷。手边的杯子里已经放入了两包速溶咖啡,台灯是不久前才更换的护眼灯,连窗帘也换成了有隔音功能的。

可是,柔和的白色灯光却突然地耀了我的眼睛,让我失手打翻了咖啡杯,窗帘被溅上颜色,精心挑选的天空图案上有了点点污渍。

——“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用手臂环住脸,将头埋进黑暗里。我在逃避什么呢,是回忆?是自己的心?还是……

这里还有我所留恋的东西吗?

还有我爱的人吗?

眼泪的味道很涩。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在时光的车轮旋转起来的时候,我眼中真正想要看见的,我心中真正想要记得的,我身边真正留下的,又是什么呢?

留下和离开是一样的吧,都是“leave”。

傻瓜。

我真是个,傻瓜。

夏天,就要来了吧。

人的影子在夕阳照射之下好像都会变一个样子。影子总是又长又细,形容人的话就变成又高又瘦,边缘处淡淡晕开落日的金黄色,总觉得像是被施了魔法。

此刻站在我右手边的男生,在我看着他在地上的、长出我一截的影子的时候,我觉得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我可以把他想象成我认识的任何男生,北木,临暗,或者别的什么人。不仔细看的话,真的没有不同。

除了,走路的习惯——姿势,步伐,以及节奏。

北木总是有固定的节奏,好像谁也不能打破这种节奏,即使天塌下来也无法使他慌张。他不会东张西望,不会踌躇不前,心里有目标就会一直往前走。

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我不曾想到他在我心里,依然是这么栩栩如生。

可是事实上,我们之间已经离得太远了,远到我甚至无法编造一个谎言来安慰自己,说他还会回来,他还记得我。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这里已经空了。

“怎么了?”娄侧过脸来问,“哪里不舒服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捂住心脏。难道说,真正空了的地方,是我的心吗?

“没事。”我说,“天气有点闷,是夏天快到了吧。对了,为什么今天要和我一起回家?平时你不是走这条路的吧?”

“呵呵,因为这是初中时代的最后一次了啊,明天开始就放假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南烟,把今天上课时候做的模拟卷给我看一下。”

我不明所以地从书包里拿出来,问:“干吗?”

“我们光志愿表填的一样可没用,不过看了这个就知道你大概能上第几志愿,然后我可以故意和你考得差不多啊。”娄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那我们就可以继续做同学了。”

“可是,为什么呢?”

男生拿着卷子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已经落在后面的我,他回过头,用疑惑的表情望着同样疑惑的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填一样的学校?为什么从八班升到二班来?以你的水平,是绝对可以进一班的。”我皱了皱眉,这个深藏不露又令人捉摸不透的男生,究竟是怎么想的。“不只是因为喜欢我这么简单吧?”

娄推了推眼镜,向我走过来。

神秘的男生<03>(3)

而我下意识地向后退。

他突然伸出左手,拉住我的右手,轻轻地说:“让我来代替他。”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甩开他。如果那个“他”指的是北木,那么原话就应该是“让我来代替北木。”——这句话出自娄的口中。

我哑然失笑。可是男生一脸认真,他紧紧地抓着我的右手,目光像身后的夕阳一般被填满了耀眼的金色——“让我来代替他。”

我没有听错吧。

北木,居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人说,他要代替你。代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你,代替像王子一样十全十美的你,代替让我爱了这么久的你。

“开什么玩笑。”我冷冷地说。

可是当我抬起脸来的时候,当我迎着夕阳向那个人影看过去的时候,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微风吹起自己头发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湿润的双眼。

我不敢相信,那一刻,在我面前的人,是北木。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嘴角淡漠无语的表情,永远那么洁白干净的衬衣,以及,那种无人能够模仿的、王子一般高高在上的气质。

——“北木?!”

神秘的男生<04>(1)

男生用手掌撑着脸,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因为是周末的关系,带着孩子一起逛街出游的人特别多。

像是自己在停滞的时间里,看着流动的人群一样。

乏味。非常乏味。

早知道就不来参加这个什么尖子生强化班考试了,如果不是舅妈坚决要求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来报名的。要做优等生的话,干吗还每次都故意考差待在八班。

这时有人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背。

他回过头去,那个叫北木的男生递过来一张纸。他汗颜,怎么也不折一下,用那么大张纸作弊?好歹也算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啊,作弊也得动些脑筋嘛。他抬头看了看老师,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研究教室墙上贴着的书法,似乎丝毫不认为这些全市最好的学生会作弊。

于是他伸手接过来,立刻就释然了。纸上写着:“做完没有?出去转转吧。”

娄知道对面这个英俊的男生有话要说。因为他是令全校骄傲的北木,而此刻和他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自己,竟然出自于最差的班级。

他是所有人的宠儿,即便在这个高手如云的补习班里也是鹤立鸡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讽刺。

他们一起提交了试卷,然后走出教室。

在小卖铺里买下一瓶带有果肉的橙汁,北木先开口:“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是啊。”

“既然成绩这么好,为什么留在八班?”北木挑起眉毛,就凭这个男生能和自己一起交卷,就足以让他对其另眼相看了。

“平时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只要中考考好就行了。”娄神色淡然,“在差班很自由。”

“有趣的人。”北木喝了一口饮料,面上渐渐露出笑意,“这么不在乎的话,干吗还来参加补习班?”

“没办法,家里人的要求。”

北木瞥了他一眼,尖锐地说:“家里人?你爸妈允许你这样‘蛰伏’在八班?”

“我没有父母,住在舅舅家。他们不太管我,是当老师的舅妈硬要我来的。”娄抬起头望着二楼的教室,“不过,看来这个强化班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卷子实在出得没水平。”

“说简单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没看到我们出来时别人惊讶的眼神?大多数人都还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做。”北木对他的嚣张并不反感。

“认为题目简单的不止我一个吧?”娄侧过脸看着坐在旁边的北木,“你不也早就做完了?”

两人相视一笑,自此成为朋友。

共同点似乎只有“聪明”这一项而已。这两个男生,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深藏不露;一个完美无缺,一个笨拙平庸;一个是剑客,一个是隐士。即使在学校里遇见,也只是不动声色地互望一眼,从未有过任何交谈。

唯独在每周日上午的补习班里,他们总是早早做完练习卷,总是在老师讲授到一半时就能自己解题,总是在一起捧着高中的教科书研究。

心有灵犀一般视彼此为知己。

在一次和往常一样提早交了试卷后,他们照例喝着饮料坐在操场边聊天。

“我打算出国。”北木淡淡地说,“以后就没机会和你坐在一起了,真是可惜,难得遇到一个感觉不错的家伙。”

“应该是‘难得遇到一个有趣的对手’吧。”娄笑道,“你的话,到哪里都不会有问题。”

“签证已经下来了。”北木说,“我走之后,帮我照顾一下南烟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及南烟。

娄顿时露出羞涩的表情,“虽然我们在一个班,可是我和她一点都不熟,这有点……”

“没关系。你在八班的话,多少看着她点就是了。”北木叹了口气,“她可是个男人婆,天不怕地不怕,又冲动又倔犟,我怕她惹出事来。”

“北木,你是不是喜欢南烟?”娄小心翼翼地问。他从来都没有将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即便对面是最好的朋友,他也绝口不提感情。

神秘的男生<04>(2)

北木兀自喝着橙汁,嘴角挑起一抹笑,“谁会喜欢她?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她太会闯祸了。”

“那小锦呢?”

“她和我一起去。”北木说,“南烟就拜托你了,你只要看着她就可以。”

“交给我吧。”娄的嘴角泛出笑容,“我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嗯。”向来冷淡的男生脸上露出难得的生动表情,他举起手里的饮料瓶,“干一杯吧。”

“真傻。”娄不禁笑出声来,却也还是跟着高举瓶子道,“干杯!”

两只饮料瓶紧紧靠在一起,两个截然不同的男生就这样相识相知,然后分道扬镳。

离开(1)

中考结束的那天,因为爸妈都要上班,我并没有让他们来接我。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门口挤满等候的家长,我塞上耳机,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行而过。

“一个人回去吗?”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娄伸手递过来一支可爱多,“今天天气很热呢。”

不知道是因为考试发挥得格外顺利,还是那日阳光太明媚,空气太温柔,在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感动了。

“嗯。”关掉MP3放进口袋,我接过他手里的可爱多,撕开之后却发现冰激凌软绵绵的,早已经化开,抬起头正看到他满足地吞下最后一口,“难道说你……”

“啊,我吗?我很早就出来了。”他耸耸肩,“不过算分数还真是麻烦,我可是算得头都大了!如果你也发挥正常的话,那高中三年也一起努力吧。”

我愣在原地。心脏像手里软掉的可爱多,一点一点,面目全非。

“怎么了?”

手里的冰激凌融化了,顺着手指缓缓流下来。

“我……我们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做同学的。我们不可能再做同学了。”

手指和掌心黏黏的。好难受。

“为……什么?”

仓皇失措的悲伤,慢慢俘获自己的心脏。这个时候,应该要对他说“对不起”吧。可是为什么,舌头打结,嘴巴好像不听使唤。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法表达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有一种撕裂般的痛。

痛彻心腑。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倾泻而出。关于那些仍然不断刺痛我的心脏的回忆,多么想要,全部、全部都倾吐出来。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

“因为……”

记忆那天的太阳,明媚得像要刺痛人的双眼。

接踵而来的,便是夏天和暑假了。

“南烟,录取通知书来咯!”老妈兴奋极了,不等我和老爸跑出房间就自己拆开,一边还碎碎念着,“从分数来看进第一志愿是没问题了,早知道发挥得这么好就该填更好一点的学校……”

“啊——”

“怎,怎么回事?这不是第一志愿嘛?”

老爸一听,急忙抢过来看,也是跟着愣住几秒,之后才和老妈一起惊喜地大叫:“老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居然是这所重点高中!那时南烟好像没填呀!”

我轻轻地笑起来。我知道自己考上了,那所著名大学的附属高中。

果然。

“我真的不记得南烟有填这所学校啊……”老妈这才怀疑地看向我,“难道是你把第一志愿改掉了?你居然不和我们商量就改了志愿?”

我懒洋洋地走回房间去,“那我还不是考上了?”

“算了啦,能进去还真是不错呢!”老爸一边安慰郁闷的老妈,一边说,“不过那所学校在郊区,以后你可得住校了。”

关上房门,我用背抵住那些过去。

那些已经离开我的人,已经离开我的回忆。而今连我自己,也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我和云妆一起去了一趟上海。

那是云妆最喜欢的城市,即便繁华喧嚣,却仍然有独特的高贵气质。她可以热烈如火焰,亦能够凛冽如冰川。她的姿态骄傲,神情宛如公主。她有一张百变的脸。

这个城市令人着迷。

好像所有的反义词都能寻到立足之处。热闹与冷寂,繁华与落寞,流行与经典,忙碌与悠闲,现代与怀旧,动感与静态,追逐与止步,仰望与俯视,拼搏与游戏。

由于并不是距离太远的城市,所以我们在上海停留了半个月之久,几乎是花光了钱才回去的。因为实在是欢喜至极,在这里,任何生活方式都叫人舒心。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考上海的大学?”

彼时,我们坐在城隍庙的湖心亭里喝茶。放眼望去,九曲桥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而二楼的茶室却清幽别致,大有闹中取静之意。

那日云妆穿白色T恤和牛仔七分裤,宛如一朵清新荷花般赏心悦目,令人欣然。

离开(2)

“因为没有钱啊。”女子优雅地品一口茶,轻柔微笑。

她身上始终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让人觉得她理应有显赫家世,生活锦衣玉食,绝不会为钱而忧虑。而她,也从未提起过她的家庭。

“如果没有遇到森辰的话,也许我念完大一就必须退学,然后出去赚钱了。”云妆缓缓说出过往,目光沉静微漾。“所以,我感激他。”

她继续道:“森辰就是临暗父亲的名字。多亏了他,我才能一路念喜欢的设计专业,做喜欢做的事情。他曾说,希望能帮助所有有才华的孩子达成梦想。”

我侧过脸看着云妆,她一直是一个冷静理智的女子,说话时向来都不会带有太多的感情,而此刻,我却发现她眼睛里有隐约闪烁的泪光。

“森辰每年都会资助一些家境贫寒的孩子上学,无论是生意还是慈善他都能做到完美,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的儿子却一直排斥他。很奇怪,我和临暗明明有着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却从一开始就彼此认定了,而且从来不曾怀疑,在遥远的未来,自己仍要和对方一起走下去。”

我不想、也无从揣测他们三人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我已经开始慢慢懂得,只有沉默,才是对过去最好的纪念。因为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记忆。

就像逝去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一样。

就像离开的他们不会再回来一样。

上海之行结束之后,我回到家,写完了《背驰》。

推翻以前冗长琐碎的句子,一口气写出了完整的歌词。

最后我趴在那本湖水蓝色的本子上沉沉睡去。梦里有北木和紫橙,他们就在我身边。喜欢喝橙汁的北木和喜欢吃橘子的紫橙,似乎有着微妙的共同点。是的,他们都在。

他们都在。

真好。

我们在悠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夏天里,沿着还摸不着边际的未来,紧握着手往前走。不害怕,不彷徨,彼此信赖,彼此依靠,向视线无法到达的远方前进。不在乎会走到哪里,不在乎有没有人理解,不在乎任何异样的目光,就这么,一直走到永远。

总觉得只要有你们在身边的话,只要有你们的话,我就不会再胆怯了。因为你们都是那么勇敢坚强的人,会带我一起抵达梦想。

我曾以为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算再远的地方都一定可以到达。

我从来不曾想到我会失去。

原来一切都是会消失的。

而我,一直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犹豫而善于逃避的。

为如何抉择而犹豫,为不知所措而犹豫,为看不到未来而犹豫。为北木的冷漠和毫不在意而逃避,为有紫橙在就没关系的想法而逃避,为娄隐藏的优异和感情而逃避。

那么,既然这样的话……

既然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话,在醒来之后,我一定要学着变勇敢才可以。

——“现在我把我的勇气也给你,我希望南烟也变成一个勇敢的人,好吗?”

向昨天说再见。

将回忆锁上门。

我终于要忘记你们,独自一人,走向未来。

新的开始<01>(1)

秋日午后的阳光,低低的,很温暖。天空是一方静谧的蓝色桌布,洁白的云朵在上面缓慢游走。

空灵悠远的嗓音响在耳畔,像一双轻柔抚摸的手。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世界这样安静。

视线里的一切渐渐变得不真实,纯粹的蓝白两色像缭绕的烟雾一般缥缈而不可触摸。而阳光就那样理所当然似的存在于周身,慢慢覆盖住心跳和呼吸,顺着透明而温柔的光线直抵心脏。

温柔而恍惚,让人沉醉。

我在不久之前发现了这里,鲜有人迹,实在适合一个人独处。

“南烟。”

耳畔一把轻柔嗓音唤出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你是……”

我只记得她和我是同班,是个非常温良安静的女孩。开学不过一周时间,我几乎还不认得什么人,这女孩倒已经知我姓名。

“染落。我叫宋染落。”她在我身边坐下,温柔平和的笑脸,轻轻荡漾开来,“真厉害啊,刚开学就找到这个好地方了吗?我可是花了两年才找到的喔。”

我疑惑地望着她。

“之前我也是在这所学校的初中部念书。”她解释道,“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所以还是选择了直升高中部。”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已经渐近黄昏的天色,笑着说:“对了,你洗澡了吗?一起去吧?”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胆怯而小心翼翼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过这实在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柔软,像棉花糖一般。

“嗯,好吧。”我想不出理由拒绝她。

好像还有些不习惯新学校的生活。四人一间的宿舍,床很硬,每天必须在固定时间内洗完澡,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每周数学和英语各一次测验,每月一次月考。

幸好这所学校没有根据排名来分班的规矩。高一共有五个班级,只有一个是快班,其余四个都是平行班。每个学期由各班班主任分别推荐期末总评成绩第一和第二名的学生进入快班,相应地,快班里也会有同样人数的学生被调到平行班。

老实说,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是凭着侥幸考入这所学校的。虽然周围许多人都说着“好厉害”或者“很不错”之类的句子,但始终觉得中考的发挥是来自北木留下的那些笔记,我只是将它们复制进大脑而已。甚至可以说,更像北木去参加中考,而并非是我。

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我在哪里?

而我又该走到哪里去?

晚上在走廊里与云妆打手机。

不喜欢待在寝室。三个室友里名叫旭佳的是班花,极爱打扮,每晚必会花几个小时精心保养皮肤,再挑选好隔日要穿的衣服,方才肯安心睡去;戴眼镜的韩笑则用功得令人发指,笔记和参考书塞满书柜不说,有一次我甚至瞥见她连衣柜里都堆满了书,与名字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脸部表情严肃地让人汗颜,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做习题或者背单词,胜似读书机器;剩下的一名则是绝对的八卦少女,让我们唤她可可,极度热衷于四方打听,从明星新闻到班内消息无一漏网,然后再故作神秘地到处宣传。

“喂,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年级有对双胞胎耶!”吃过晚饭,八卦的可可必然如例行公事一般说起今天刚得来的小道消息,“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班的林池见喔,有印象吗?”

“林池见……就是那个人啊,一般般啦,感觉上不怎么出众啊,话也不多的样子。”沈旭佳刚洗完脸,一边对着镜子刷睫毛精华液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韩笑则一贯埋头做题,从来不参加寝室中任何话题的讨论。

我的MP3在充电,又碍于可可的面子,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你不知道了吧,林池见是弟弟,不过他哥哥可是个标准的帅哥喔!据说以前就是这所学校初中部的校草了……”

“可可,你傻啊,双胞胎可都是长得很像的,既然弟弟不怎么样,那哥哥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啦!”旭佳对此嗤之以鼻,刷完睫毛又开始涂眼霜,“我看八成也是个长相普通默默无闻的家伙。你这次的情报可不准喔……”

新的开始<01>(2)

“旭佳你听我说完啦!”可可的大眼睛里几乎要闪出光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哥哥的性格好像蛮开朗的,发型也很酷喔,而且又聪明,好像不太喜欢念书的样子,却轻轻松松就进了快班,厉害吧!还有种比较离奇的说法就是,虽然乍一看池见长得不怎么样,但凡是见过他哥哥林池夜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池见,十有八九的人说他很有气质喔!”

“是不是真的啊?”旭佳涂完眼霜又开始涂乳液,语气半信半疑,“你是不是太夸张啦?还有这种怪事?”

可可露出狡诈的笑容,道:“怎么样啊旭佳,你对林池夜有没有兴趣?不过我要提醒你,他已经有女朋友咯,要不就凑合凑合,选他弟弟林池见吧……”

“我出去打电话。”

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我站起身走出了寝室,可可尖细的嗓音实在让我头疼不已。

在走廊里,我拨通了云妆的电话,我对她说:“我很好。”

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所以只能说好。

“那就好,我很怕你不习惯。”女子释怀,“我希望你过得好。南烟,对不起。请你不要记恨我。”

“为什么要记恨?”我把头靠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轻轻地说。

走廊尽头的路灯坏了,远处微薄的光线缓慢游移。

“记恨你让我离开家吗?还是记恨你让我来读这所学校?”嘴角泛起柔软弧度,我心里没来由地想念起她,“不,云妆。我感谢你。”

“我一直是一个表面坚强实则性格软弱的女孩子。我早就想逃离那里却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留下北木,没有勇气拉住紫橙,没有勇气牢牢抓紧我爱的人。云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非常讨厌。”

“为什么越是长大,就越是无法诚实面对自己。”

突如其来的激烈,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只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怕一松手,哽咽就再也止不住。眼泪汹涌而下,很快就湿润了脸颊。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许久,才絮絮道:“南烟,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我不能离开森辰。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远离这个背负了太多记忆的原点,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只有独自一人的地方,变成一个真正坚强勇敢的女孩子,到时再选择,远走高飞,或者回来。”

“南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猛地垂下头,紧紧闭起眼睛,眼前从灰暗变成漆黑。

不明白。

一点也,一点也不明白。

恨自己想要逃避懦弱,却又无法自控地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究竟可以改变什么……

苍白的墙壁。

苍白的世界。

温暖的手指开始变得冰冷,抚上胸口,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晚风贯穿的时候有恍若梦中的凉。

新的开始<02>(1)

“南烟,你整理好了吗?”下课后染落走到我身边来,“一起去吃午饭吧。”

“嗯。”我把书放进书包,和她一起走出教室。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挑选,很多时候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都只是缘自偶然的相遇。

我们并肩穿过走廊,染落却在五班门口停下脚步,一边歉然地对我说“等我一下”,一边有些胆怯地探头进去。

——那是年级唯一的快班。

很快就有人走出来,压低了白色nike帽子,单肩背包,穿校服的蓝色衬衣,下身是磨白的牛仔裤,白色球鞋干净又耀眼。

不可思议。

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却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

——林池夜。

他的脸几乎和班上那个叫林池见的男生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他身上那种任何人无法比拟的锋芒,就像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热得令人惧怕。

他周身有一种惊人的气场。

令所有走过他身边甚至是离他几米之外的人都不禁屏息凝神,以或沉默或火热眼角关注这个叫做池夜的男生,看他如何骄傲地挑起眉毛,又如何用食指与拇指压低帽檐来装酷。

林池夜从年级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要进去的快班里走出来,随意地挎着包,露出一个嚣张又迷人的笑容,看着我:“这就是你说的女生?”

他问染落。他们显然认识,而且还很熟。

“嗯。”女生一贯细弱的嗓音,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她就是南烟,我新交到的好朋友。”

肆无忌惮地打量之后,男生才略微扬起嘴角道:“看起来还不错。”

然后他伸手向我,唇畔邪气又暧昧的弧度让我想起黑板上数学老师反复强调的某个函数的图像。

“你好,我叫林池夜,今后要麻烦你多照顾染落了。她太胆小,很容易被欺负。”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把女儿交给女婿的老丈人。

霎时,他收起炙热灼人的眼神,轻展笑容,眼睛弯弯地放低姿态。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对我说,照顾身旁的那个女生。

而染落始终笑靥温柔。

我有些错愕,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可可口中所说的“林池夜的女朋友”竟然就是染落,这样柔弱瘦小的女孩子,的确是“容易被欺负”——也许会被某些心怀敌意的同龄女生恶作剧,也许会有意无意地被排挤,也许会交不到朋友——但无论如何,染落竟然是校草的女朋友,这多少让我有点吃惊。

“池见人呢?”池夜问。

“下课时就没看到他了。”染落回答。

“那家伙一定又是去图书馆了,算了,我们去老位子等他好了。”

午饭吃到一半时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池见。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校服衬衣,可是远远看到这个男生走过来时,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就像是目光所及的所有正低头吃饭的男生一样,单薄,灰白,平庸。

池见端着托盘过来坐下,歉然道:“找书费了些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目光在我身上微微停顿,染落便说:“我们班上的南烟,你认识吧。”

“嗯,我知道。”他微笑,“你好。”

那一瞬间,我才开始相信可可在寝室里说的话,见过池夜之后再看池见,竟真的发觉池见也是很好看的。另一种味道,另一个姿态,另一眼气质。

让人忍不住要将他们作比较——仿佛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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