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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荷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7:14

“在比较我们的不同吗?”戴白色帽子的池夜直视我,说,“哈哈,有点失望了吧?只怪我这个弟弟太不会打扮啦!怎么说他都不肯听。”

“池夜你——”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吃饭吃饭。”池夜笑嘻嘻地嘲弄弟弟,“说你还不高兴呢,你啊……”

“喂——”染落轻轻推了他一把,脸上依然荡漾着温柔的笑容。

怎么看都像是“一家人”。

我好奇地问:“你们早就认识吗?”

新的开始<02>(2)

“我们三个都是这所学校初中部的,那时我和染落在同一个班里,池见在隔壁班。”池夜继续说,“我们在初中部可是出了名的三人组喔!”

“今后会变成四人组吧。”染落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很奇怪,那一顿饭明明吃得一点也不舒服,四处都有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将目光投过来。这种感觉跟初中时和北木在一起不同,那时的女生大都只限于羡慕和议论,而现在看过去,每个女孩子都好似嫉妒得要吃了我和染落,一下一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凶恶如母老虎。足见这两兄弟的人气。

虽是这样说来,但我却觉得格外温馨,在这三个人身上感觉到久违的熟悉和亲切。

后来池夜喊我们作“四季”。

染落温柔,是春天;池夜热烈,是夏天;池见安静,是秋天;而我,被说成是“满腹心事层层包裹又密不透风”的冬天。

真叫人郁闷。

但无论我多少次回忆起我们四个人相识的过程,始终都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宋染落、林池夜和林池见,从他们三个人出现在我十六岁的那一刻起,用截然不同的温柔、热烈和安静,让我的世界从此春暖花开。

他们是我的天使。

融化了我的冬天。

一场雨<01>(1)

开学半个月之后的周五,我回了一趟家。

同寝室只有韩笑和我一样不常回去,她的理由是不愿意将任何一秒钟浪费在无谓的路途上。于是周末的时候,我便在安静的寝室里一边听MP3,一边在那本湖水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字,有时候是随笔,有时候是歌词。

韩笑很少说话。她喜静,这点倒正合我意。否则我可能连寝室都待不下去。

染落和我住的不是同一幢楼,却也常常会来找我一起出去吃饭,她和池夜肩并肩站在一块,池见则在一旁安静地微笑着。他们总是约好了一起到楼下来等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底下三个人影朝我挥手。

在学校对面的餐馆里吃饭。池夜和染落喜欢吃炒饭,而我和池见钟爱那里的炒面,因为带着奇特而神秘的甜味,曾被池夜取笑为口味怪异。

放学时间是五点,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背了个包,塞上耳机走出了寝室。

学校有直达市中心的班车,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还很空,于是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MP3里播放着的依然是王菲。我静静地望向窗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忐忑,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双手。

“南烟?”

我摘下耳机,循着声音抬起脸,看到男生脸上荡漾的温柔如水波一般缓缓淡散开来,清澈而悠长。

是池见。

“我可以坐下吗?”他问。

“嗯。”

我默默注视着这个男生,从容地卸下背包,然后无声无息地坐下,将背包轻轻放在腿上,下意识地拨一下微长的刘海。头发的颜色漆黑如墨,看起来柔软又纤细。手腕和手指也是,洁白修长,像个女孩子。

“回家么?”

“嗯。”我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问,“池夜不和你一起回去吗?”

“他这个周末要陪染落去买东西,所以不回家。”他柔声答道。

我看着他的脸,实在不明白这张原本平庸的脸竟然可以如此耐看。两个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却轻易地就能从眉目中察觉出温柔来。漆黑的眼瞳和沉默的唇角,有一种隔绝的凉意。

——这又和池夜全然不同。

“池夜是很厉害的人。”近在咫尺的男生,用远在天际的声音说话。

“他是个天才。” 池见低低地说,仿佛是看穿了我的疑惑。

天才。

在他吐出这个词语的那一刹那,我脑中轻易地就跳出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被称为“天才”的男生,那个清冷淡漠的男生,那个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的男生——

北木。

“啊,抱歉,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吧。”歉然的神情填充着语气,池见的嘴角泛起笑容,“南烟,你冷吗?”

他目光里的忧伤和温柔,让我猛地低下头去,发现自己正绞在一起的双手。紧紧地,用力地。

我在害怕?紧张?还是……逃避?

他……看出来了吗?

男生将右手移过来,摊开在我面前,说:“如果冷的话,可以握紧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安静而温柔的侧脸,让我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然后我仓促地握住了那只右手。

我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北木将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也是这么温暖的、宽阔的手掌,散发着无比熟悉而真切的气息,竟让我有一种和他离得很近的错觉。

那只是错觉。

但是,我的想念,不是错觉。

所以在他走之后,我离开了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回忆之地。因为不愿意再想起他,不愿意再触碰从前。

五点半,班车准时从学校出发。

池见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像是抓住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他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对我说:“南烟,你不看的话,那些风景很快就会不见的。”

“我们都想看到远方最绮丽美妙的景色,所以从来不曾在意身边疾驶而过的、也许永远无法再见到的风景。”

一场雨<01>(2)

“南烟,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要变得勇敢,就必须先学会面对。”

那一刹那,我明白他所说的“你冷吗”,其实是在反复地询问我,“你害怕吗?你慌张吗?你在逃避吗?”

坐在我身边的男生,有着那么忧伤而温柔的表情。我看着他,就好像看见我自己一样,一样心痛得不知所措,一样茫然得找不到方向。

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怕一松手,他就会到别处去,而我自己也会跟着不知所终。我害怕找不到他,也害怕找不到自己。

这时候我开始相信,这个叫做“池见”的男生身上,有着我所要寻找的,另一些东西。

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向晚的班车上很安静,有人在看书,听音乐,或者睡觉。我看着暖黄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耀过眼前,双手中那个男生的右手,渐渐温暖了我。

“那个……”我开口唤他,“池见。”

肩膀一沉。

“如果……”

侧过脸,看到池见靠在我肩膀上,疲倦道:“抱歉……借我……用一下。”说完,他沉沉睡去。带着我未开启的话语,像婴儿一般安然入眠。

我们再没有过对话。

我始终将视线移向窗外,看着暮色中不停退后的街景,任凭猛烈微凉的风吹得我的眼睛干涩而疼痛。

“不看的话,那些风景很快就会不见的。”

良久,池见才揉着惺忪的眼睛抬起脸来,道:“抱歉,我实在太困了。”

“没关系,”我微笑,“马上就要到了。”

“现在几点?”

“六点已经过了。”我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肩膀略微有些麻,那里留下浅淡而细微的褶痕,宛如一个不动声色的暖色记号。

“嗯。”他揉着自己的脖子,眼角瞥到我的MP3,便问,“你喜欢谁的歌?”

“王菲。”我答。

“是个很棒的歌手呢。”他轻笑,“我最喜欢她的那首《流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歌太美,太无可企及。”

我突然发觉到他的苍白。

漆黑的眼瞳和沉静的嘴角,淡而微弱的笑容让人轻易联想到“温柔”之类的词语。我们的距离如此亲近,感情上却又如此疏远。他是一个苍白的谜。

隐匿在充沛的明媚光亮之下的,日光的影子。

“好像要下雨了呢。”他说。

铅灰色的天空里层层叠叠地堆积着云朵。班车已经驶入市中心,时不时因为红灯而停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车程预计是六十分种,那么我们应该会在六点半左右到达。

不知能否避开这场雨。

一场雨<02>

正在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乌云,快要遮蔽天空。

大雨眼看就要降下来。

班车的终点在市区交通便利的繁华地带,快到时,池见摸出手机,说:“给我你的号码。”

我报给他一串数字。感觉到不可思议。仅仅是几个数字,就可以代表一种亲近,就能构成我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就能让我们在需要彼此时,呼唤和回应。

在这之前,虽然我们四人总是行动一致,但我和池夜、池见,却终究也只是面对面的陌生人而已。

“把包背起来吧,马上就到站了。”他提醒我。

这时还未下雨,所有人都想在大雨降下之前赶回家去,早已经急着在后门排队等候。车门一开,便蜂拥而出,我和池见连忙跟上去,而那扇在眼前打开的门,却让我突然心生悸动。

是怎样的感觉。

我跨出车门,转过身看着正走下来的池见。只是一秒钟的事,倾盆大雨忽然就那样兜头落下。

突然感觉到某种不知名的快感,猛然间心跳得喘不过气来。池见看向我,话音在庞大的雨声中支离,“雨势很大……我拦出租车回去,顺路带你一程吧?”

用0.1秒的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

“不必了。”被雨水灌注的有些潮湿的语气,溢满出某种决心,“我家并不远……”

坠落的雨声和周围的怨声已经淹没了我的话。

“那么我就先走了。”我向他挥手,一边退后,“下周见……还有,谢谢你。”

应该是 “先跑”才对——因为我在告别之后,便开始在大雨里狂奔离去——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应该没有听见我最后说的话才对。

我回来了。

我回到这里了。

一场雨<03>(1)

叩门声在指关节轻起。

走廊里传来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打在窗户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树叶上,都像是遥远的音符,拼凑成眼前虚幻的景物。这场雨从周五开始下,始终都不肯停歇。我注视着外面暖黄色路灯照耀下的晶莹的雨水,竟仿佛看见了无数种颜色,雨的颜色。

面前的门被打开。

男子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我轻松地从迷幻的彩色梦境中抽离。他黑色薄外套下的手臂伸过来,迅速而果断地俘获了我的呼吸。

他用冰凉的亲吻封住了我的惊讶。

有一刹那,我几乎沉溺在这个毫无温度的亲吻里。但更多的时间,我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脸。这个许久不见的男子,不动声色的眉目和凛冽沉着的神色,一点都没有改变。

像是刻意忽略了记忆一般,距离上一次见面,仿佛已经相隔了一个世纪。

我们貌似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貌似曾一起度过一些时日并且在一起看过电影听过歌,貌似他曾收留过我也曾救过我。貌似我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因为始终无法撇清,所以不停地遇见。

那些过去都离得太远了,以至于我想起来的时候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然而他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赠予我一个吻。

像是在冗长的夏日午后,舔一口薄荷冰激凌的感觉。

灰色阴影移走。肩膀慢慢被松开。男生同我打了一个照面,便迅速掠入背后幽暗寂静的楼梯。他眼角飞扬的锐气像烟花一样坠落消逝,面临黑暗堕入荒芜。

“临暗!”

我脱口而出,可他已经不见踪迹。

“南烟,你进来吧。”云妆虚弱的声音在里面唤我。

我急忙走进门,看到了哭泣的云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就在刚才,临暗对云妆说了些什么?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但在女子满溢的泪水里,我亦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关于爱情的味道,忧伤而隐忍,盘旋在氤氲潮湿的空气里,宛如这场雨一般不肯停歇。

“云妆,你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沉默的女子顿时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瘫坐在地上,逐渐冰冷和失却的坚强兜头落下,在漆黑夜空划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闪电。枯萎在我眼前的花朵,用双手承接自己的忧伤。云妆将脸埋进去,和膝盖一起坠入痛的深渊。我听见她夹杂在雨声中的呜咽,宛如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带着骄傲而纯真的茫然,那么悲凉。

我的心剧烈地痛起来。

云妆的眼泪无声滴落在地毯上,忘记关掉的窗户前已经湿了一大片,大雨仍然不断地落进来,重重地打在女子单薄的背脊上,水花四溅。

我关掉房间的灯,从床上拉起被子,朝她走过去。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脑海中回放我记忆里这个女子的样子——沉稳,冷静,寂淡,成熟,孤傲,清醒,聪明,自持,有了目标便毫不犹豫,洞穿一切却又不动声色——全都是我想要成为的模样。

云妆一直是我认定最为出色的女子。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能将一切看得透彻,更懂得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然后毫不偏移地走下去。她知道世上并无免费午餐,一切都需交换而来。于是她选择了做一名已婚男子的情人,换来继续上大学的机会,换来如今气质优雅的自己,哪怕那名叫做森辰的男子有一个和她同龄的儿子。

因有目标,所以始终淡定从容。

但是,临暗的出现令她始料未及,他是她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意外。像一朵潮湿芳香的野花,在那一瞬间俘获了她的内心。哪怕她仍能冷静面对,仍能努力经营,仍能控制自己不偏离轨道,却无法按捺住突然爆发的激烈。

感情克制得太久,理智终于崩溃。

我扬手把被子盖在她的头上,然后俯身紧紧抱住她,心疼不已。她的脆弱和悲伤,一遍又一遍地刺痛我。在耳边连绵不断的雨声里,我们紧紧拥抱。

一场雨<03>(2)

原来爱的意义,我们都无法参透。

唯独面对爱情的时候,再精于防守也无济于事,只得赤手空拳去搏一场战争,直至心力交瘁,才终于发现一切全都是徒劳,“缘分”两字,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聪明如云妆,也无力改变。

在我怀里冰冷颤抖的女子,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她低声的哽咽恍惚而持续,像雨夜里萧瑟的风。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爱。

云妆。爱,会否令我们丧失理智,一心如飞蛾般,奋不顾身扑向烈焰。

如果是这样的话,爱实在是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云妆静静地喝下整杯蜂蜜水。她依然感觉到冷,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神色已经缓和很多,不再那么苍白无助。

“南烟,谢谢你能回来。”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说要维持心意相通的关系吗?不是永远维持下去的合作关系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云妆,你——”

“……今天,在我家睡一晚吧。”她虚弱地对我笑。

这晚,我们一起睡在云妆的双人床上。额头轻抵,双手缠绕。我们的对话时断时续,在盛大的雨声和潮湿的空气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没有双脚,无法流泪的鱼。

云妆沙哑哽咽的嗓音,以及紧紧相握的手指,都让我感到疼痛。我有一刹那想起已经离开了我的紫橙,她伸手递给我一个饱满圆润的橘子,她们都是我看来如此坚强勇敢的女子,但也同样的,系着一个无人能解的结。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1)

他们相遇时,舒云妆十八岁。

她刚刚高考结束,在一家KFC里打工。从一开始每天八个小时,慢慢开始要求从早晨七点做到晚上十一点,很少有停歇。她做得很出色,连经理都刮目相看,却也不解她何必如此卖命。收入虽然微薄,她却比任何人都勤恳努力,任劳任怨,从无迟到早退,换上工作服便是这家店里最受欢迎的点餐员,连连被评选为每月之星。

虽然成绩优异,进名牌大学是理所当然,但家里东拼西凑,就算能交上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仍然是大问题。她又一贯骄傲如斯,绝不肯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于是只有拼命打工。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学校里沉默而神秘,被许多男生视作梦中情人的舒云妆是如此吧。再疲倦也要摆出笑容来,做服务行业,笑容便是一张脸皮。

每天站至双腿麻木,回到家连淋浴的力气都无,走几步路两腿就直打颤。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必须念大学,所以怎样的苦都要忍耐。

就这样咬着牙忍下来,然后慢慢开始习惯。

舒云妆。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子有一张倔犟清丽的面庞,因为一直学业优异的缘故,姿态从容骄傲,像一只天鹅。她是众人的宠儿,领奖台和竞赛场上的常客,年级排名从来不曾跌出前三。她头顶桂冠,唯一的禁忌是家庭。很小就开始编造谎言,称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设计师。于是她说,大学也要学设计。一到家长会时便称父母忙碌,亦因为是优等生,所以老师从来不曾疑心。

而事实上,她出生不久后母亲就跟着另一个男人不知所终,父亲则是十足的酒鬼,从来不管她,任凭她自生自灭,懵懂地长大。每学期要交学费时都会大发脾气,就算肯拿出钱来也少不了一顿打骂。于是她很早就开始打工,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用这个男人的钱。

她一直当自己是孤儿。

父亲要她早早出来工作,她却咬牙切齿地决心自己存钱上大学。她没有父亲,这样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她没有家,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所以这样淡漠高傲的女子,早已和那些围绕着衣服和美食做话题的女孩子不同,在高中三年,都无人敢靠近她。

那是个湿答答的下午,她工作到一半开始头晕目眩,经理一摸她额头滚烫,立刻让她先去医院,然后回家好好休息。她实在太过拼命,这般超负荷工作,累垮是迟早的事。

最终拗不过一群好心关怀的同事,只得答应回家休息。

脱下工作服,是一贯的黑衣。云妆素来着黑色,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偏爱。高中里无人不知这个一袭黑衣眉目沉静的女子,神秘,淡定,疏离,有无形气场包裹周身,让人亲近不得。她似很忙碌,忙于功课,忙于竞赛,忙于打工。又似很闲散,走路的姿态从容优雅,脸上永远云淡风轻,抱了书本穿梭校园,变成一道风景。

无人能进驻她的世界。

因她需要的太多。十八岁的舒云妆,需要的已经不再是没有玩具的童年,不再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家,甚至不是贫穷孤高的自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以及很多很多的爱,那种不离不弃、持之以恒的爱。

她在本子上用尽气力一笔一画地写。

她说,我需要的太多,所以对任何人的无偿给予都保持怀疑。

那些对她说“我爱你”,眼中燃烧火焰的同龄男生,在她看来肤浅又幼稚。她不需要这些信誓旦旦的话语,无论它们听起来有多真。

她沉默地拒绝他们。任何人。

随手丢掉夹在她书本里的情书,冷淡回绝聚会的邀请,一手推开挡住去路的男生,匆匆而过那些羞涩仰慕的目光。她只想奋力向前奔跑,对其他的一切毫无兴趣。

可是,终于在这个湿答答的下午,雨水淋漓,天空苍白,她推开KFC的门,不料一脚踏空了台阶,整个人翻倒在人行道上。

她意识模糊,扭伤的脚踝慢慢失去痛觉。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2)

云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纷纷投射过来的惊诧眼光里,她闭上眼睛。疲倦占据了她的身体,连同五官和四肢都在喊累。滴落的雨水湿润了她的脸,流进嘴里竟是咸的。

她觉得自己被上帝丢弃了,这样难堪的处境,她已不想再站起来。

然后终于有人抱起她。

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发觉自己正在输液,右脚踝已经裹了纱布,但身边并没有别人。她犹豫了一会,忍痛拔掉了插在手背上的管子,拿过床边自己的包抱在怀里,下了床。

医药费是奢侈的开支,而她包里仅有一些坐车的零钱。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院。已经是黄昏时分,雨止后的天空分外清澈,令人忍不住深深呼吸。那时,云妆并不知道救她的人就是森辰,亦不知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这是他们初次邂逅。

虽然她并没有见到他。

暑假过后,云妆背了个大包,离开家。

父亲又出去了,低矮破旧的房子里早已不再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所剩无几的家电和破损不堪的家具,都在提醒她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于是她转身,关上了门。

她考进的是一所相当著名的大学,以建筑系闻名全国,分数线较许多热门专业都要高出许多。下设专业分类甚细,从土木工程,到室内装璜设计,几乎将一切同建筑相关的专业一并纳入其中,构成一个庞大综合的院系。自该校建筑系毕业的学生无一不是炙手可热的人才,在业内非常吃香。

于是她怀揣着多年打工积攒下来的第一年的学费,迈入了憧憬已久的校门。

她学的是室内设计。开学不久之后,所有大一新生就被安排参观了一个小型的室内设计展。展出的都是本校大四学生的作品,主要供一些相关公司的设计部门来挑人之用。而其中最有名的S公司则是直接与学校挂钩的用人单位,会定向培养一些有才能的学生,也是能优先从大四毕业生的设计作品中挑选人才的公司。

云妆在三层楼的展厅外驻足凝视,和周遭兴奋雀跃的大一新生们不同,她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在同学眼中理应触手可及的未来,却觉得离自己这样远。

她不知道四年之后,她的作品是否也能陈列其中,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有能力念完四年大学。交掉一年学费和住宿费之后,她身边的钱除却必要的生活开支,实在已经所剩无几,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找到打工的地方,否则她可能连大二都没法念。

而眼前这些与自己梦想一致的,能自己设计出的、被称为“家”的房子,竟是这么地遥远。

她感到无可企及的悲哀。

“这位同学,你怎么了?”系主任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四周的同学早已经蜂拥而入,便摇摇头,走向展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云妆并不认得品牌,只惊觉黑色竟也能如此耀眼,是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刚走进展厅的门,她忽然听到身后的系主任问工作人员:“方先生来了吗?”

“是的。他正在展厅内。”

云妆耸耸肩,独自向里走去。

沿着楼梯走上三楼,云妆在一套样板房前止步。仿佛是一个梦,她看着这套房子,简直与自己梦想的一模一样,完全是她渴望的“家”的样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敢相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设计,她不敢相信梦想与现实竟能如此一致。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设计?”突然有人开口说话,云妆猛地一惊,退了一步,这才侧过脸去看,是一名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朝她歉然一笑,“是否惊吓到你?”

她镇定下来,莞尔道:“没关系。”

“这个作品很有灵性。”男子嘴角泛起微笑,“你认为呢?”

“嗯,就好像……家在云端……一样。”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3)

“是么。谢谢你。”

云妆正感到惊讶,却见他回头唤来另一名男子,低声道:“把这个作品的资料送到设计部,再通知人事部,尽快把创TXT图书下载网www.bookdown.com.cn签下来。另外也告知一下系主任。”那名男子得令,立刻一脸遵从地匆匆离开。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方森辰。”他望着云妆惊讶的神情,礼貌地微笑,递上自己的名片道,“幸会。”

“我叫舒云妆,是大一新生。”女子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一看,这才知道眼前的男人竟是直接与学校挂钩的S公司的老板,正好有空,便驱车过来看看新人的作品。

“啊,抱歉……失礼了……”云妆有些措手不及的紧张,却见男子眼角有一抹沉着笑意,淡然地将一切看在眼里。

“你太瘦了。”他缓缓说,“脚伤看来已经痊愈了。不过,医生说你疲劳过度,要好好休息才是。”

“难道你就是……那个……”云妆诧异地捂住了嘴,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那次实在是谢谢了……”

“方先生,原来您在这。”系主任迎上来,“刚才您的助理提到的那名学生……”

“我们去休息室谈吧。”

男子和系主任一起离开,走到楼梯口,却又回过头来对愣在原地的云妆说:“对了,以后可别再从医院偷偷溜掉了。”

那是一个梦一样的日子。

云妆后来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森辰,这个面目沉稳笑容浅淡的男子,目光有一种淡定的穿透力。他不似她想象中的商人模样,从容地令人匪夷所思。

直至她见到临暗,才惊觉他们如此相似。十九岁的临暗和四十五岁的森辰,或者十九岁的森辰和四十五岁的临暗,这对父子竟是如出一辙。

她幽幽地想,如果自己遇见的是十九岁的森辰,是否也会这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他。

还是说,因为无法拥有四十五岁的森辰,所以当遇见十九岁的临暗,才如此相见恨晚,只一眼就明晰了爱。

后来的几个星期,云妆都忙于四处找工作。她形象颇佳,又吃苦耐劳,自然有所收获。结果是周一到周五晚上每天需工作至十一点,周末也挤满两份工。

但她仍然不知道这样拼死拼活地赚钱,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存满下一年的学费。

她太骄傲。骄傲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援助,骄傲得无法将贫穷两个字说出口,骄傲得连走路的姿势都是不变的倔犟。

那天放学,她正要赶去打工,突然有个男人来问她:“你是否是舒云妆?”

她点点头露出疑惑表情,对方一把拉起她,道:“请跟我来。”然后她莫名其妙被塞上车,抵达S公司的会议室内。

挟她来的男人很快就出去了,秘书为云妆端上一杯咖啡,然后在她面前堆起一叠资料。

“抱歉,我待会还要打工……”

“舒小姐,请务必过目这些资料,然后从中挑选出你认为不错的设计,两个小时后我会再来。”秘书说。

“可是……”

“造成的任何不便,我们会做出相应赔偿。”秘书补充道,“这是方总的意思。”

方总?云妆一愣,噢,原来是方森辰。

秘书说完便欠身退出去了,偌大的会议室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只得无奈地抬起手来翻看那些资料。这才发现原来是些室内设计的图纸和企划,皆是出自各所名牌大学的学生手笔,充满了大胆的构思和配色,有许多都颇为不错。

两小时后,背后的门被轻轻打开。云妆将挑选出的作品整理好,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这么赶不及要走了啊。”男子沉稳的声线低低响起,“本来还想请你吃饭的。”

“方森辰……噢,方总。”云妆连忙改口,回过头去看到他,突然红了脸。

“因为最近在挑选新人,所以麻烦你了。”男子微笑道,“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吃顿饭如何?”

云妆坐进他的黑色宝马。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4)

和猜想的一样,那天停在展厅外的车就属于方森辰。

他载她去一处高级餐厅吃饭,微笑地欣赏着她那孩子般新奇而迷惑的表情。这个女子在所有人面前优雅从容,内心却仍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单纯而善良。

他说:“你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我的公司?”

“可我只有大一……”云妆惊愕,“况且,也许……我没法……”

“别担心,你的学费可以由我们公司来承担。”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公司有挑选一些学生作定向培养的计划吧?坦白说,我很欣赏你的才华。”

“才华?”云妆当下便露出戒备神色,她从来不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她才刚念大一,真正的室内设计还未学到一分,他凭什么认定她有才华?

“不要对自己没信心。”他一眼洞悉她的想法,嘴角泛起从容微笑,“我看得出来,你是有才能的人。而我会帮你实现梦想。”

餐厅内缓缓流动的音乐,所有声音都在沉默地煽动情绪。云妆的手指在洁白的桌布上紧紧纠结。她觉得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来。

明明心怀忐忑,不愿意轻易信任,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他一定早已调查过她的背景,否则怎会用学费来钓住她。这个男子面目沉稳,笃定从容,好似一切都早已洞悉,她的允诺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他听到她说:“好。”

方森辰没有食言。

S公司负担了她的学费,让她作为他们定向培养的学生名单中唯一的大一新生,享受到各方面的优待——包括每月1号打到卡上的生活费,各种相关的展览和讲座的入场券,最新的专业书籍,国内外参加比赛的机会,甚至还有一套独居的租房——据说是为了让这些“有才能的学生”能有独立的创作空间。当然,作品的数量也是有底限的,且全部属于S公司所有。但对于刚入大一、还谈不上出作品的云妆来说,这些都已经是奢侈的享受。

她几乎不敢相信,上帝终于肯眷顾她了。

或者应该说是,方森辰眷顾了她。

她的条件较其他人都优厚许多,不必出作品,不必参加比赛,一切简直可以说是不劳而获。所以当她了解到真相之后,才终于知道一切是来自他的错爱。

——S公司每年在这所大学定向培养的学生人数应该是五名,无一例外都是系里最优秀的学生,以每年要交出多少作品、参加几次比赛为条件,提供学习和生活的优待,也会安排培训和深造,而他们则承诺毕业后都将进入S公司工作。

而云妆是第六人。

准确地说,她根本不是受到S公司的定向培养,而只是被方森辰以个人名义赞助的学生。

原来这些并非因为她的才华。她想,他一定早已调查过她,知晓她的背景,又见她如此卖命存钱上大学,才略施同情,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他却不曾问过,她需不需要?

坐在对面的男子有一张静默的脸,眉目间是沉蓝色调,微薄的光线打在侧脸,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凉。

他身畔围绕清淡而熟悉的古龙水味道。领口袖口永远洁白如新。举手投足,令人赏心悦目。如果他不是四十五岁,如果他是十九岁,一定是锐利锋芒的男生。他们坐在一起,定然会令四周目光齐齐惊赞,所有仰慕妒忌一并折落。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但是,他是四十五岁,她是十九岁。这般搭配在一起,除却“父女”之外,只剩下禁忌。

不是不感到悲哀。他同她一起去听音乐会,他的手机振动,是秘书发来短信。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斜过去,屏幕上显示:“方总,您太太打来电话,说家里晚上有客人来,请早点回家。”

她心凉了半截。虽然早就料想他必然已有家室,却还是忍不住怅然若失。

她并不是爱他。或许是仰慕,或许是欢喜,或许是感激,但一定与爱情无关。这一点,她很清楚。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5)

所以她说:“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有时候云妆觉得,他的角色像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老师。男子唇角微抿的沉默,像微澜的海水一般淡定起伏,他依旧不动声色,“我说过,我欣赏你的才华。”

“什么才华?”云妆忍不住皱眉,“我才大一,学的都是公共课,哪有什么才华可言?况且我从来不相信有人会无偿给予。所以,请收回你的怜悯。”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他为一桌尚未动过的饭菜买单,然后拉着她走出餐厅。

黑色宝马静静停在路边。方森辰没有发动车子,他说:“两种选择。第一,跟随我,我会给予你力所能及的一切。第二,离开我,我们之间再无接触,由公司来培养你,同样会给予优厚的条件,毕业后你可以自由发展。”

哪一个都看似丰厚待遇。

“为什么?”云妆问。

灰色空间里无人说话,外面的阳光变成一种昏黄颜色,视觉不再真实。云妆低着头,轻轻说:“你爱我吗?”

男子毫无温度地回答,带着一种适可而止的温柔。

——“我很喜欢,也很欣赏你。”

“那么,我选择第一种。”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又觉得冲出口的话音太过响亮,在脑袋里轰隆隆地爆炸。

连方森辰都是惊讶的。一瞬间,竟无法露出一贯笃定的笑容。

“下车。”云妆说,然后绕过去,把男子也拉出来。她心跳得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和方森辰一起坐上去。

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二十岁的云妆有一头漆黑长发,有一双明亮眼睛,有一张优雅面容。

她是一所著名大学的大二学生,在学生会担任部长,成绩优异,气质高贵。她不再以一袭黑衣示人,而改穿白色。森辰喜欢她穿白色,温婉秀丽,像个公主。

她不再打工,而专心于阅读和设计。闲时会自己设计衣服、家具、首饰,她喜欢做这些。所学的是室内设计,梦想是亲手设计自己的家。

——就和众多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一样。

也许,她比她们又富裕一些。穿几千块一条的白色裙子和牛仔裤,租住的房子在市区的繁华地带,手机是最新款的三星,用倩碧的护肤品,对美食的要求甚高。

也许,她比她们又不自由一些。她的手机需二十四小时开机,森辰有空时需立刻前往,需小心翼翼保守他们的秘密,在校内不能有关系太好的男女朋友。

幸而她觉得这样很好,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然后有一天,男人对她说:“我儿子也会来这所学校念书。他和我不亲,所以你尽力和他交朋友吧。”

于是新生入学那天,云妆作为志愿者,前往迎接。

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临暗单手挎着包,穿黑色衬衣和磨白牛仔裤,面目沉稳如他的父亲,骄傲却并不锋芒毕露,一双眼睛锐利而淡漠。

阳光洒落,扑面温暖。

云妆只凭这一眼,就爱上了他。

虽然之前曾想过,自己向来谨慎小心,对人亦多有防备,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在爱情到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只寂寂响起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此剧烈。她终于明白爱这件事,根本无迹可寻,也无需多作揣测,她曾反复评估自己对森辰的感情,是否有爱的存在,如今看来天真可笑,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便是盲的,哪怕世界毁灭也毫不在意。

有许多女生上前想要为他带路,云妆亦不动声色地迎上去,只是保持着适当距离。男生的唇畔泛出一抹迷人的笑容,径直走向她,问:“学姐,能否带我去交款处?”

他们之间有旁人无法参透的默契。

以至于后来走在一起,竟令所有人都误以为是情侣。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温文尔雅,宛若一对璧人。

如果不是都过太聪明,大可以不去探究真相,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对彼此的秘密缄口不语。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6)

他们拥有各自的秘密,并且为对方保守秘密。以合作的关系,构筑起任何人无法比拟的亲近。

在很多方面,他们是相似的。同样是众人眼中的优等生,同样是许多人暗恋的对象,同样有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气质,同样家境富裕、讲究生活品质,他们是上天的宠儿。

但是。

但是也同样,背负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女子一贯淡定的微笑定格在某个时刻,然后轻启樱唇,眼神霎时变为锐利的箭。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交锋。在学校食堂,有许多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游走在他们身上。所以从头至尾,方临暗和舒云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真相戳穿之后,他们也许会决裂,但更大的可能却是变得更亲密。从好朋友,变成拥有和保守彼此秘密的同伴。这是一场赌局,他们把自己押上去,想要博得眼前和自己宛如双生一般的对手。

但从那一刻起,注定了他们之间不能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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