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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她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半睁开惺忪的睡眼,带丝气愤的看了眼窗外依然暗沉的天。
拜托,现在还很早吧?三点半?
她不情愿的猜测着,闭着眼摸起床头那只俨然有些年头的西门子手机,张开一只眼瞄了一下。
布满划痕的显示屏上果然标标准准的出现03:30的字样。
真是令人讨厌的时间。
有些烦闷的将手机丢到床被间,将脸埋回曲起的肘间。
眼睛好累,累的似乎再也睁不开,浑噩的脑子已经逐渐清醒过来,不让她再坠入黑甜的世界。
睡意与清醒拉力了许久,身体的主人终于受不了如此强烈的对抗战场是在自己体内,遂从手肘间抬起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起床吧,起床吧。
晃晃脑袋擦了擦脸,她认命的坐起了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是满地乱扔的空酒瓶和横七竖八睡的象死猪的人们。
昨天那场homeparty开到凌晨,狐朋狗友都和她一样睡下没多久。
“真幸福。”她不满的嘀咕着踢了一脚离她最近的死猪。死猪咕哝了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也躺了下去----头放在其中一个背上,腿放在另一个人胸上,反正他们也睡死了不知道----了无睡意的眼定定看着窗外的天。
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饱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总是在三点半左右醒来,之后怎样努力怎样挣扎都无法再进入睡眠,只能沮丧的看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
好象没再下雨了。
其实也不过是下了大概一周吧,怎么会觉得这雨几乎下了一辈子?
她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自己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淡薄了。
客厅里睡满了人,有人响亮的打着呼,她嫉妒的看了那人一眼,无聊的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
越数越觉得烦闷,她干脆摸起茶几上的烟和烟灰缸,爬到了窗棂上坐下。
或许今天能看见太阳?
她带些侥幸的想,双脚挂在窗外,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瘦俏的身躯仿佛风一吹便要摔出去,她却好似没觉出任何一点危险,半眯着眼享受的抽烟。
也不知过了多久。
在她几乎抽完整整一包烟后。
天一丝一丝的褪去了黑了。
可是太阳始终没有出来。
她低低的笑了一下,带些自嘲。
她早该知道的。
就算风雨过去了,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幸运的看见阳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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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雷煦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揍了。
又狠又准落在他右颊上的拳让他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重重撞上的公交车站广告牌依然煞不住他的冲势,让他摔在了地上。
眼镜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大雨的刷刷声里几不可闻。
下手真重。
到底该说他运气好还是差?五年来几乎每次被迫相亲遇上的都是与恋人发生争议而冲动答应相亲的女人,不想要的感情自然是不会产生,但是每次吃饭的时候,总是吃着吃着,他就会感觉到背后有人用目光杀他,一路杀到他吃完饭送佳人上路。
若是他当日安安分分规规矩矩,也就别无他事,偏偏他这人就是看不惯别人不正面感情。总爱拿自己当道具,配合女方演戏,以达到让男人吃醋的目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公交车站的广告牌,抬手抚了抚右脸。
嘶----
刺痛让他本能的抽了口气,这就是“看不惯”的后果了。老实说,虽然他被揍到过好几次,这种感觉还是满难习惯的。
平常他会稍稍躲闪或者借势避开一些正面来的力道,但是今天例外。
今天,例外。
眼镜早在方才挨那记拳时摔在一旁,视力稍佳的右眼也因为疼痛很难睁开,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抽象模糊的紧。
雨很大呢,下个不停,似乎已经下了整整一周了吧。抑或从五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就一直没有停过?
今年的杭州很奇怪,梅雨季节一滴未落,反而在盛夏下起了足足的雨。
他闭上了眼,将所有重量都交付给身后的广告牌。
夜很深了。没几个行人。
世界之于他,就只剩下那无边的雨声,偶然开过的车声,和身旁热闹的争执声。
“你怎么可以打他?”女人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可以打他?还是你心疼了?”男人闷闷的吼。
“我……你说什么啊你!真是够了!”
“你可以就这样放弃我们几年的感情?你可以就这样怀着我的孩子去嫁给别人吗?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无情的人。”
“不要结婚的人是你!你有什么权利说我?”
“我……”男人似乎受够了,“我们回去说。”
之后女人的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我偏不要”“我要叫非礼了”之类根本不想抗拒的抗拒声越来越远,渐渐淹没在了可以吞湮任何声音的风声雨声里。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又是一个上演了千百次的俗套爱情故事,男猪女猪相爱,然后其中一个惧怕婚姻,导致另一个要去相亲让那个脑子被水淹了的清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不是爱而不得,就是爱而不合。
他依然闭着眼,唇边勾起浅浅的苦笑。
爱、而、不、得。他也有这样的一个人。
或者明天该去让她看看他的伤,她会说什么呢?
“你怎么又让人给打了”?
还是“又是相亲相到一半,男主角出现,将你挥拳打下荧屏”?
还是“你也太灰了吧?每次相亲都碰到男朋友是练拳击的女人”。
还是----
“你这副眼镜不错。”
熟悉到夜夜都会梦见的声音让他整个人为之一凛。背挺直的同时,眼睛也睁开了,几乎就要转头的那个刹那,他心里蓦然明白,自己又在奢望了。
怎么可能是她呢……这样的深夜,这样的雨,她的他如何都不会让她孤身外出的。
他没再转过去,再度闭上了眼。
“真的,你眼镜真不错。”那个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喋喋,还硬拉起他的手,将他的眼镜放了上去,“这样摔都没摔破,介绍下哪家店里配的,我有个朋友的眼镜就经常摔坏,我们都说她简直就是月抛型的。”
看来在这是求不得清净了,他将手中的眼镜架上,准备离去,随口搭上一句:“你的声音很象我一个朋友。”
“巧了,”那人语气欢快,“你不戴眼镜也很象我一个朋友。”
你不戴眼镜很象他呢……
记忆中的某一幕狠狠的捶了他一记。胸口的某个地方比脸上还要痛。
“这句话有人和我说过。”他喃喃,欲起身的身形顿下,偏过头去看了这个一直喋喋的女子一眼。
“那句话也有人和我说过。”她对上他的视线,扯开一个嘴巴咧得大大的笑。
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不漂亮,皮肤略黄,有几粒明显的雀斑在翘翘的鼻尖,唯一可取的大概只是那双写着古灵精怪的杏仁眼了。似乎年纪不大,绑着两根麻花辫,二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古怪的大背心,有许多的袋子,或者说整件背心就是个袋子,蹲在他身旁,笑得非常的灿烂。
“被人打很好玩吗?”她的头微微往右歪,研究了下他右脸上的伤。
“还好。你可以自己去体验一下。”他淡淡看了她一眼。
“恩,我也这样觉得。”她重重的点头,笑的象花开一样,似乎觉得他做了个很好的提议,然后她低头在她的背心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来,“帮我签个名好吗?”
他看了她一眼,几秒后:“我的字不值钱。”
“我刚刚都看见了。”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从头到尾。不是故意的。之前我也有看见几次,那个……你好象经常被打……”
他微微皱了下眉,猜测:“所以你准备要我的名字立碑?”怕一个运气非常之衰经常性被痛殴的人暴毙,然后被当成无名氏安葬吗?
“你需要吗?”她象是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看他,似乎真怕他让她立碑,“那个,我想我应该声明一下,我很穷……”
他轻笑出声,突然间觉得今晚的这一切如此荒谬。
生意之外,他没有多少和陌生人攀谈的经验,也并无这方面的爱好。
可是此刻他穿着西装席地坐在一个公交车站,和一个似乎是从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跑出来的女孩说着古怪的话。的3dd4
“我觉得你很……猛……”她咬了咬笔杆,似乎在思考着措辞,“真的,超猛。我都有看见,你刚刚那些拥抱啊亲吻啊都是借位,根本没碰到她们,然后那个彪悍男主角就出场救美了。我只在我朋友的书里看见过这样的男配角----她是写三流小言情的,不过这个和我们的谈话好象没什么关系----就是就是那种客串几个场景,基本上是为了让男女主人公正视自己的感情而出现。我觉得这种人好棒,真的。”
她每次说真的的时候就会重重点头,以示自己话语非常可信。
男配角吗?
他的眸色深了起来。
呵。似乎呢。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行为。因为他的那本书里,有3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爱她的,还有一个,是得到她的。
中国人的结果论,得到的那个是主角,其他是配角。
他的女主角是别人的女主角,于是,他便永远只能是配角了。
他晚了好多步,于是就只能成为她故事里的一个配角,微不起眼的,让她认清楚自己感情的配角。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她找到她的真心,他的真心便因为没有承接的手而落在了地上,在刷刷的雨声里,几不可闻。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今天他会又答应这样的相亲,为什么会在别人挥拳向他时不躲不闪。因为明天就是她订婚的日子。
明天就是她就要订婚了……
他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能遇见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是种幸运,所以不需要难过。
他高高仰起了头。
是谁说过,想哭的时候,只要仰起了头,泪便不会流出来?
那天的雨下的真的很大,仿佛是要将在梅雨期未落的都补偿回来。
他在公交车站呆了很久。
隔着他一米远的,是那个古怪的女孩子。
天哭了。没有人哭。
那场雨几乎延续了半个夏季。
雨停的那天,他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的大哥雷煦阳和精明能干的大嫂苏宝意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有人主动介绍,甚少人会觉察出雷煦阳与雷煦明的兄弟关系,他们两个,一个给人感觉放荡不羁,一个看似温文内敛,连五官都很难找出相似之处。雷煦阳五官粗犷明朗,高眉骨挺鼻厚唇;雷煦明则清癯俊美,略显媚态的桃花眼也被他遮在眼镜的后面。雷煦阳似日,毫不遮挡的放射他的热力,雷煦明则如月,即便照耀也带着疏远。
他们与他约的地方是茶馆,他到的时候看见他们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一定是那晚的女方的家长给家里打过电话道歉了。
苏宝意打量着雷煦明斯文脸色已经化淡了的淤青,凤眼一挑,语气尖刻:“这样下去,只怕你哪天不带伤出现我就不认识了。”
“无妨,嫂子只要认识我哥就够了。”他听出她话底的心疼,不以为意的喝了口茶,淡定一笑。
“有理,有理。”大开大合的坐着的雷煦阳大笑出声,完全不理会旁桌人怪异的目光,然在苏宝意一记眼刀下忙收了口。
他看在眼里,暗叹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苏宝意收回目光,再度讥向他:“这次又是什么?吃饭吃着吃着那女的旧男友就跳出来,一拳挥向你,然后宣布领土主权?”
“嫂子真聪明。”他银框眼镜后的桃花眼笑得弯弯。
“聪明什么?这类事情已经发生了八次了!八次!旧男友跳出来八次!相亲相着相着相中你朋友六次!快订婚了发现女方怀孕九次!你就不能有点正常点的人生经历?”真是数起来都让人想吐一桶血。
“恩。”雷煦明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表明他也很迫切希望有正常的人生经历,“只怪当年苏伯伯只有生了你和小宝两个女儿。”他也很委屈啊。三家世交,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三男二女,二女嫁了二男,剩他一男孤零零的,最可怜的非他莫属了。
“去!关我爸什么事?你明明就是还在等……”快人快语的宝意话到嘴边才想起面前坐着的是自己的二弟,并不是什么要攻克的碉堡,急急吞了回去。
当年雷煦明那场苦恋是在她眼皮底下发生的,女子是她的得力属下,他是她小叔,她自然也推波助澜乐观其成,只是不想那女子早有所爱,倒是耽误了自己小叔这许多年,总觉得有些愧疚,提起来都不好意思。
他自然是知道自家嫂子咽进去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云淡风轻的笑了一笑,低头拿杯盖徐徐搁茶,掩饰自己心底因为差点听到这个名字而所掀起的波涛。
喝进口里的茶,品不出芬芳,只觉苦涩。
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她对他影响力还是如此巨大。
“我去补妆。”敌不过内疚苏宝意决定尿遁,出去的时候饱含深意的看了自己相公一眼
雷煦阳苦笑。
又有什么办法,自家娘子有令谁敢不从?他放下抖得愉快的二郎腿,手往桌上一靠,逼近坐在对面的自家兄弟,毫不拐弯抹角的提醒他事实:“她已经订婚了。”
“我知道。我们一起去的,大哥你忘了?”他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道。
“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爱上另一个人。你看表姐再嫁之后,不是过的很好?”
“大哥你试过?”他笑着望他。他这大哥虽然看似不羁花心,也向来有女人缘,可从小到大真正喜欢过的只有他大嫂一个。
雷煦阳重重叹口气,拿他没办法:“你大嫂说让你列个条件出来她帮你挑。”
“我不挑的。”他比了比脸上的淤青。简明扼要的说明不挑的结果。
“你小子!存心让我们内疚是不是?”雷煦阳向来没什么耐性,扯开领子,几乎要吼了。
“这不公平,大哥。老爸这辈子只喜欢老妈一个,你这辈子只喜欢过嫂子一个,为什么要我去喜欢第二个?”知道自己兄弟已经到极限了,他也不再逗他。
雷煦阳又重重叹了口气,很无力的样子:“大家只是希望你可以有个伴。”人生漫长,总要有人相互扶持。
“娶自己不喜欢的,耽误了我还好说,耽误了女方呢?”
便是这世界太多取暖的观念,才有了诸多怨偶。你娶了你不喜欢的,恰恰却是人家所喜欢的,占了其他人的幸福,你自己也没有幸福,这世界最终于就充斥满了不幸福。
“唉,算了。” 拗不过,也无立场再说,他们家中的男人确实没人明白他的感受,雷煦阳点点头,“我去和爸妈说。”
“谢谢大哥。”雷煦明喝了口茶,无目的的扫了眼窗外,“嫂子怎么还不回----咿?”窗外某一点吸引了他的注意,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里充满了不相信。
不是吧,居然是她。
他以为之前那个雨夜出现的非正常人类只是他的幻想了。那天的雨那么大,似乎要将所有世界之间的间隔都冲淡似的,出现些幻象也只让人觉得平常。而且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就在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那是他太思念某人而产生的幻象时,她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正穿着她的怪衣服,席地坐在马路对面,身前还放了一个破碗,破碗里有些零碎的钱。很标准在乞讨的样子。
“你认识?”发现自己弟弟的聚焦点,雷煦阳也很吃惊。
一直一本正经的弟弟跟丐帮有交情他当然要吃惊啦。
“半面之缘。”见过而已。
“这个MM太神奇了。”雷煦阳大感吃不消的摇了摇头,“刚刚宝宝看见她年纪轻轻就出来要饭认定她一定是家里有难处,好打抱不平的个性冒出来了,马上跑过去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所以要这么凄凉,你猜猜那个MM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猜,只将视线回扫,料定他大哥的八卦个性定然藏不住多久的话。
“她居然说‘人各有志’!!!”现在描述起来,雷煦阳还是摇着脑袋表示太神奇了。
雷煦明失笑。的c4
人各有志?果然很象她会说的话。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可是他已经可以想见她是如何摇头晃脑的说这四个字了。
“宝宝晕了,还细问,她撸起袖子展示她的臂膀说她要当最英俊、潇洒、雪白、干净的乞丐。”电视害人啊,东成西就看多了就这毛病。
英俊、潇洒、雪白、干净?
哈。他笑着按了按额头,她又从非正常人类研究所跑出来了么?
“大哥,你等嫂子,我先走一步。”他欠了欠身,准备先行离去。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和那个非正常人类谈话要比在这喝鸿门茶来的轻松。
“老二。”雷煦阳忽的叫住他,“那个女孩的声音……”
“声音什么?”他状似什么都不知道。
雷煦阳看了看他的神色,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吧。”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大哥想要说什么呢?若不是因为这女孩的声音似他喜欢的那个人,他又怎么会兴起与她对话的念头?
他大踏步的穿过了马路,走到了她的旁边。
风卷起一袭风尘,踉跄过她的面前,然后卷起一片落叶,跌入她面前的碗中。
她一直很专注于手里的gameboy,偶然掠开散落下的头发时才会抬眼看下四周。以至于他站在她身旁许久她都没发现。
玩Gameboy的乞丐?
雷煦明发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形成一个笑的弧度。
现时代乞丐用手机的消息是时有见报,只是光明正大在行乞的时候玩Gameboy,他倒是头次看见。
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见她,才发现她的头发是红色的,绑成紧紧的辫子,左右撑开。她那宇宙无敌超级大包包就放在她身后,依然穿着象布袋子的衣服。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前的碗上。
那只碗半新半陈,欲破不破,有着裂纹和细小的缺口,非常非常的适合乞丐这个职业。
他双手插在裤袋中,拿鞋尖碰了碰那只碗:“哪搞来的?”
“英雄!脚下留情!”原本正玩的开心的女孩一见吃饭工具有生命威胁忙扔下Gameboy,整个人往前一扑护住,“我摔了好多个才摔出个这么有艺术价值的呀!”直到确定饭碗无虞了,她才安心抬头,看清来人后,绽开了笑容,“呀?帅哥,来补签名给我吗?”
他蹲下,两只手指捻起碗,细细看着上面的纹路。
摔了好多个才摔出一个?呵。亏她想的出来。
他放下碗:“吃过饭了吗?”
“命苦不能怪社会啊。”她嘟着嘴,数了数碗里唯二的两枚硬币。
玩Gameboy都有进帐,确实不能怪社会了。雷煦明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裤上沾的尘土:“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香格里拉吗?”她也不客气,边将碗收进她的超级无敌宇宙大包包,边嬉皮笑脸的问。
香格里拉?请她吃完然后两人一起结伴乞讨吗?那她不是又要摔一堆碗?
雷煦明没有理她,笑了一声,伸出手拦TAXI。
风穿过他柔软的发,略略带起了几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银丝眼镜下的桃花眼专注的看着路面来往来的TAXI是否有空车,整个侧面俊美又贵气。
习惯了她的聒噪的他总觉得耳边好象少了什么,一回头,便看见身旁的她的双眸都集在他脸上,那蒙了层雾的目光又似穿透了他,看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名的人。
“在看谁?”他凉凉的挑了挑眉。
“反正不是你。”被抓包她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依然带着笑颜,大方耸了耸肩膀。
呵,是啊,反正不是他。
就象他找她,也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她的声音似她。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在小巷里的面馆。
店面不大,生意却繁忙。杭州就是这样,吃饭时间一到,随便什么店都可以坐满人,足见中国人口果然成问题。
“唔----”她几乎整个头都要埋到菜单里了,“青菜大排面……红烧牛肉面……红烧羊肉面……辣肉面……荷包蛋面……”
“小雷你要什么?”胖胖的光头老板显然是因为受不了她的磨蹭程度转问比较好搞定的。
雷煦明从筷筒里抽出双筷子,拿纸巾细细的擦着:“老样子就好。”
“好类~”老板带着惯有的吆喝声朝厨房走去,“片儿川一份加荷包蛋~”
他擦着筷子,听着那个声音叨唠着“榨菜面……油炸面……”
她和他喜欢的人似乎不只有声音象。
那次请她吃饭也是,问她要不要加菜,她想看他抓狂,张口就把菜单上最贵的都念了一遍,然后发现他一点都不在意她点那么贵的菜而且确实准备点之后,才连忙她不需要加菜,被服务生白了好几眼。
“咳,咳咳。”
古怪的声音让他从记忆中睁开了眼,半挑起眉看向那个正发出声音的非正常人类。
她将身子歪近他,依然举着菜单,从后面露出半个脑袋,轻轻的,“这位帅哥,我可不可以每样都点一份?”
“随你。”他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接过老板端来的片儿川。
“好类~榨菜面牛肉面油榨面……”老板脸上笑得都开满了花,“小雷,你这朋友不错!真不错!”
“你饿了一个星期吗?”他看到她点了面之后就满脸兴奋期待的样子。
“也没那么久啦。”她抓了抓辫子,象是在接受表扬一样扭捏了一下,随即双眼又睁的大大,“你和这里很熟哦?”
“想吃面了就会来这里。”他摘下被面的热气熏出雾的眼镜。
“这里面这么好吃?”她的脸上期待更深。
“习惯。”他淡淡答完,拿起筷子,表明话题暂时到此,“食不言。”
原本他以为她点那么多面是胃口大,等他吃完自己的面戴上眼镜才发现她只是每碗都吃上那么一口。
“怎么?”
“牛肉太老。油榨不到火候。辣肉面不辣,荷包蛋没卖相,片儿川的笋不鲜……”她开口就是一长串的评论,“酱油面的酱油甘味不足,一吃就知道肯定用的是海鸟牌……老板,什么都不行还敢出来开店哦?”
老板满脸的鲜花凋谢了。
“乞丐做到你这份上也算一绝了。”他终于有些明白大哥的感慨了,“活到今天还没饿死也算你的本事。”
“做乞丐当然是没得挑,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啦。可是现在你是请我吃饭哎,有的挑不挑以后会后悔的。”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即便身后有两道冲满怨念的目光一直在烧着她。
他看了眼摆满桌又没动多少的面:“非洲现在还有很多难民。”
“就算我节约下了这几碗面,老板也不会烧好端到非洲去。”她摆了摆手,管她什么事,“而且为什么他们有难民我们就不可以吃好的不可以挑好的啦?刚才我在这边要饭别人在对面茶馆里喝茶也喝的很开心呀。如果什么都要讲公平,都要想到别人在受苦受难自己就不该奢侈的享福,那社会就不要进步好啦,大家一起茹毛饮血也没什么好比的。”
“现下就算小朋友也懂得粒粒皆辛苦了。”他倒不是想劝她什么,只是觉得听她胡说倒也是种乐趣,故意驳她。
“我也觉得辛苦啊。”她扮了个苦脸,“这么难吃,吃的好辛苦。”
极品乞丐。
现下他脑子里只剩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晃啊晃。
他错了。她和她一点都不象。他喜欢的她只是偶然会强撑着不要脸,眼前的这个女生却完全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若是我不请你,你不是也没的挑?”
“你不是打算告诉我,你准备现在晃点我吧?”她整个人很有危机感的一凛。
“如果是呢?”他摸棱两可。
“那我只有留下来洗碗了……卖身偿面呀。”她有点苦恼,“可是刚刚我把老板都得罪了……估计他会觉得痛打我一顿比较过瘾……你说你现在告诉他我其实味觉早就失灵或者我得了失心疯会不会好一点?”
她抓了抓头发:“其实以前也有这样的。不过我碰到的几个老板都算好人。我和他们说了我的人生经历后他们都放过我了。”
“人生经历?”
“恩,就是我三岁死妈,五岁死爸,六岁爷爷奶奶全死光光,后来后妈就把我赶出了家门,那个凄凉啊,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子后来流浪各处,好不容易有人请我吃饭,原来是想那个我,我就义愤填膺的挣脱了,没想到,才出狼穴,又如虎口……”
“那你卖剧本就可以卖一笔钱了。”他不为所动的看她表演,不知怎的,隐隐有个念头从他脑海一闪而过,而他抓住了,“你要饭,因为好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知音啊!”她张大了嘴,明确表示出她的吃惊和兴奋,“高山流水什么的简直就是说你和我啊。兄弟啊,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我表面上是一个乞丐,事实上----”她一甩刘海,“我是一个行为艺术家!”
“行为艺术家?”请相信他,当一个乞丐说她是行为艺术家的时候,正常人都会问这句。
“简单的说,就是将cosplay溶入我的生活。”她举起一只手指,认真的解释。
“cosplay?”他打量她,红萝卜色的头发,编的很紧左右叉开的辫子,古怪的衣服,视线最后停留在她一只黑一只棕的袜子上,“cos谁?黄秋生吗?”
“什么呀!”侮辱她的艺术,“长袜子皮皮!”
“没听过。”他很诚恳的告诉她。
“长袜子皮皮都没听过?你有没有童年啊?”
他递给她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什么童年?如果是你这种,抱歉,确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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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繁星捶着桌子狂笑了起来。“妙啊~”笑完还摇头晃脑的品了起来,“这句话太妙。‘什么童年?如果是你这种的话,确实没有’,哈哈哈,妙啊。帅哥,你这句话太酷了。以后别人问我说,你不懂廉耻吗?我就说,哪种廉耻?你这种的话,确实没有。哈哈哈哈----”
她笑了好一阵,才发现这个带银框眼镜的男人从头到尾都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唇边带着他惯有的似笑非笑。
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激动过头了。帅哥还有没有类似经典,再来几句听听?”
“你可以去看周星驰。”男人淡淡开口,建议到。
“星星哥啊?我有看的。我每次手上有筷子就会情不自禁----”陆繁星嘿嘿一笑,拿起筷子就敲起碗来,“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谁知那唐伯虎,勾结官府目无天,抢我大屋占我田,我爷爷和他来翻脸,却被他一棍来打扁,我奶奶骂他欺善民,却被他捉进唐府,强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老板~你这碗买的不好,高音不准,中音不甜,低音不沉,总之一句话,就是不够通透呀~”
光头老板这时候大概已经有冲动想进厨房拿菜刀了。NND,人家是开面店的,又不卖音响又不拍无间道,要那么通透做虾米?!
男人抱歉的对老板笑了笑。
男人……哈,她为什么要称呼他男人?
她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他见过她行乞的样子,他请她吃面,她的挑剔和佯狂足以吓走所有接近的人而他却依然坐在这,给别人的感觉他们仿佛是认识了一辈子的交情,可是偏偏彼此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帅哥怎么称呼?”她咬着筷子,直起笑弯的腰板,又想起两次让他签名都没签,“还是帅哥你是做卧底的,三年又三年,到如今已经九年了,名字不可以随便说?”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拿筷子蘸了蘸汤汁,在红木桌上龙飞凤舞的写下隐隐约约的三字行书。
“雷----煦----明----”随着他的筷子,她一字一字的念,然后嫌弃的从鼻子里哼哼,“三个字啊,好难打招呼的,有没比较方便的叫法?比如小明、明明、阿明,明儿----”
“你可以叫我雷。”他放下筷子,拿手帕优雅的擦了擦手。
她表情有片刻停顿,尔后了然中掺杂促狭的笑意爬上了她的眼底,一点一点的漾到脸上,很狡猾、很狡猾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她----我是说你那个女主角----是这样叫你的对不对?”
他看也不看她,似在对着面前的筷子筒出神,未置可否。
脸皮厚者如她,自然是不会被他冷然而疏远的态度唬住。这摆明就是默认呀。
“嘿嘿嘿嘿,”她笑眯了眼,似乎很好商量的样子,却在下一刻吐出拒绝,“我拒绝。”
他这才转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她套近乎的靠近他:“如果我让你不戴框架眼镜你干不干?”
“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她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坐了回去,“你不会干的,所以我也不会干的。”她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再象都无法替代,他们也不愿意替代。
他懂了,点了点头:“随便。”
“当当当当,青春无敌美少女名字要闪亮登场啦。”她张罗起她的出场介绍了,从桌上拿了张黄色的纸巾,拿笔在上很有意境的勾勾画画了半天,才递了过去,“我比你厚道多了,我写的一定是又好看又清楚。”
陆繁星三个大字写在纸巾的正中,其下是一串号码,右下画了一个脸上有雀斑扎小辫子的Q版头像。她对绘画向来很有天分。
“这个是……”他点了点纸巾上的那串号码。
“我的手机。” 报纸上说乞丐也有手机果然并非空穴来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不停机的时候打的通。”没钱的时候她也没办法保证手机畅通。
“我要你的手机没有用。”他隐隐有些不悦。
“打给我啊。”她很不要脸的邀约。
“陆小姐,我们的交情似乎还没有那么深。”他嗓音温醉如酒,吐出的话语依然儒雅斯文,字句却冰冷了起来。
“随便啦。你愿意把这个号码当情色电话打也没什么关系。”她笑嘻嘻,仿佛浑然不觉。
他微笑着,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将纸巾推了回来:“谢谢,不必了。”
真固执。陆繁星撇了撇嘴,看来只有用绝招了,语调一转,饱含深情:“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他的表情出现瞬间空白,似乎被什么击中。
她笑了起来,知道自己赌对了,方才她的语气一定和他喜欢的那个女生有九成相似,才会让他出现这副被雷劈的表情。
他镜框后的桃花眼怔怔对着她,瞳孔里是一片茫然,许久才回过神来,忙移开了视线,掩饰的咳了几声:“你一点不象她。”
“象不象你自己明白就好。”她嬉笑着又将纸巾推了回来,料他拒绝不了似的,“可以听很多其他的话哦,我爱你啊我喜欢你啊我爱死你了啊之类的,你可以点哦,只有想不到,没有说不出口的。”诱惑他诱惑他拿糖果诱惑他,哈哈。
他盯着她推过来的纸巾,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平常,她却知道他在挣扎,她微笑等他的答案。
良久、良久,他终于又推了回来:“陆小姐,我对找替身和取暖都没有任何兴趣。”
她暖暖笑开:“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没有任何兴趣。”
场面僵了一会儿。
“你一定是个生意人。”陆繁星皱了皱鼻子,很是不满。真难伺候,她都花重本钱了,居然还不上钩。
雷煦明往后一靠,将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椅背,双手的手指在腿上自然交叉,并不给正面的答案:“怎么说?”
还需要怎么说吗?
“你身上的市侩气味飘过来了。”陆繁星拿手在鼻前扇了扇,觉得有什么臭不可闻。她语带鄙夷:“象你这样的人,一定是碰到什么好事都觉得有陷阱在里面,象你这样的人,一定是绝对不相信会有只利自己的事,所以一碰到什么别人毫无目的的付出就有即将上当的警觉。”
她一口一个“象你这样的人”,完全是已经替他定了罪了。
他不为所动,继续噙着淡淡微笑看她还准备说些什么。
“不过,嘿嘿,”方才还在横鼻子竖眼的,一个“不过”她马上又笑成了一朵花,讨好人的喇叭花,“我确实是有目的啦。”
他的眼中闪过“果然”二字,嘲讽的勾起嘴角。
“别误会,这个目的跟您老人家的感情和肉体都没有任何关系----”她想了想,又改口,“好吧,就算和肉体有一点点关系好了……”
“老板,结帐。”他从口袋中摸出皮夹,抽出大票。
真不好玩,这样震撼的话语砸到他那。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陆繁星扁扁嘴:“我只是希望我偶尔提供情色服务的时候,你也能和我坦诚相见。”
“多坦诚?”他平稳的问,将找回的钱放回钱包里。
“很坦诚!”她玩兴大起,不过马上在他“老子耐心有限,最好给我说重点”的目光下老实开口,“不戴眼镜就好。你知道的,要碰上你正好被人揍很容易,可是揍的眼镜正好掉了,就太难了。”
她只是想偶尔能够见到那张记忆深处,许久未见,今后恐怕也见不到的容颜……
“成交。”她微一走神的同时,他已经抽走了她手指下压着的纸巾。
吼!这男人!
“你经常那么直接给女生难堪吗?”她蓦然想起方才他误会她对他精神或肉体有染指欲望时候的冷然疏远。并不是说他本身是让人无距离的,只是在那一突然间,他的距离感忽然就加强了。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让人有超出实际的期待是我做人的原则。走吧。”他起身,对老板微微颔首,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面馆。
“才怪,我看你是经验老道,先说清楚了,以后谁有什么或者让你占什么便宜都是人家活该。你们男人都这样。”
“男人是有这样的,但不是每一个都一样。”
“哈,”她笑了一声,表明不信,“男人才做不到灵肉合一呢,送上门的又说清楚的,谁会放过送上来的肉?”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呀。
“食人族里都有吃素的,正常人类里更多,别人眼里是肉也许他眼里是砒霜。”走到弄口,他停住脚步,一手插在裤袋中,一手拦车,并不看她,也不打算解释更多的样子,“我要去上班了。你怎么回去?”
“不要担心。”她笑嘻嘻,她张开手做了个飞的动作,“我会飞。”
“飞高些,这段路高架多,不要把高架撞坏了。”他随便附和了句,拉开TAXI的车门,坐了上去。
雷煦明坐在出租车上向后望。
不知怎的,总觉得陆繁星望着车子远去的单薄身影很低落的样子。他知道,她又在透过他在看那个人了。
他喜欢那个女孩子,也曾经说过他不戴眼镜的样子很象一个人,一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那天晚上,便是这同样的一句话,锁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不想这些了。
他搓了搓脸,觉得有些疲惫,想起自上次相亲后都没回过老家,于是回到自己店里和下面的人交代了声,便开车回去承欢父母膝下。
可惜承欢的时候,连打了好几个呵欠,两老看不下去了,让他回楼上年少时的房间好好休息。
他几乎一沾枕就睡了过去,直到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房间里的摆设有那么一秒让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昏暗的光线让他产生时间错落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现在到底是早还是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