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淇县北行,官道在淇河、卫河的冲积区伸展。有时官道接近卫河,可以看到一队
队漕舟,顺水顺流向北下放。但愈往北走,就离河愈远。
外地人走在这条路上,一定感到诧异,怎么经常可以看到路旁或平野的畴间,耸立
一些大小石头?
这一带没有山,山远在七八十里外(太行山),土厚而肥沃,石头那儿来的?
那是淇河闹水灾时,从太行山(大号山、淇山、共山等等支岭)带下来的,大水灾
时,这一带数百里沃野尽成泽国。
淇水素称倾澜济汤势同雷转,水灾时更是汹涌澎湃波涛接天,把数百里外的大石冲
下,水退便遗留在各处形成奇景。
七匹健马以不徐不疾的脚程,向北又向北。
他们在通过淇县时,已打听出所要的消息:威麟堡的车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威麟堡共有五辆各式车辆,卅六位骑士,速度并不快。至于是否另有人在前后担任
警戒,就无法从旅客口中证实了。
正常脚程,两个时辰应该远出六十里外了,大概快接近宜沟驿,今晚可能在汤阴城
投宿。
逍遥公子一马当先,他并不急于赶路。
小孤和蕙芳姑娘双骑并跟在他后面,两女穿了墨绿色劲装,外披薄绸子同色披风,
不再是侍女打扮,美好的少女曲线相当撩人,必须用披风加以掩盖,就算感到有点闷热,
她们并不在乎。
“公子爷,为何不加快赶上他们?”小孤忍不住发问,似乎她对即将到来的——杀
兴趣甚浓。
“傻丫头,赶上去干什么?”逍遥公子扭头笑问。
“我们不是追赶他们吗?”
“是呀。”
“那……这样慢吞吞……”
“我本来就打算慢吞吞呀。”
“可是……”
“小孤妹妹,公子爷的妙计你不懂。”蕙芳姑娘说:“爷的用意,就是保持十日脚
程。”
“为什么?蕙芳姐,你懂?”
“仅一点。”
“告诉我好吗?”
“让他们带我们到威麟堡,搬他们的银库呀!追上了,他们能赔偿十余万两银子
吗?”
“就是你多嘴。”逍遥公子扭头笑责:“你可别把小孤带坏了哦!你两个丫头相处
没几天,小孤就开始唠叨问东问西了,以往她是什么都不问的。”
“爷,小孤长大了呢。”蕙芳姑娘向小孤眨眼偷笑:“再不教她多懂一点,她还能
成为爷的得力臂膀吗?”
“甘大嫂教她心狠手辣,已经够糟了,你再教她用心机,保证以后江湖上会出现一
个女魔王。”逍遥公子半真半假地说:“不过,她一定比我强,女孩子通常细心些,不
会像我一样粗枝大叶,经常受到那些阴险的卑鄙家伙暗算。喂!你们没感到奇怪吗?”
“什么奇怪?爷。”小孤笑吟吟地问。
“迄今为止,还没发现有人从后面跟上来叫阵。”逍遥公子说:“浊世威麟有不少
朋友,所以他才能号令江湖,黑道有不少风云人物,与他有交情互通声气。”
“是的,爷。”蕙芳姑娘说:“但也不尽然,至少我和家兄,就不在乎威麟堡的声
威。”
“我相信他的信息早已传过河,河南府一定有他的猪朋狗友,赶过河来向我们示威
挑战,可是……”
路旁突然钻出一个土老儿打扮的人,但头顶光光,可看到明显的戒疤,手中拎了遮
阳帽。
“有名有姓的混蛋都过不了河。”土老儿在路侧傍着坐骑走,一面走一面说:“无
后顾之忧。”
“哦!原来是……”逍遥公子已认出对方的身份,对方不戴遮阳帽,就是有意让他
知道是友非敌。
“请不要说。”土老儿戴上遮阳帽,掩住了头上的戒疤。
“后面……”
“金笔秀士、鬼手龙、(被禁止)潜龙师徒。”土老儿说:“还有一些不愿露面的人,黑
白都有,堵住了孟津渡口,不许威麟堡的猪朋狗友过来。”
“哦!原来如此,真得谢谢你们……”
“呵呵!咱们还没谢你呢。前面。”土老儿用手向前一指:“淇河石桥。”
“桥这一面有淇河小镇。”
“不,叫高村,桥也叫高村桥。”
“高村有人等候?”
“对,如果你能通过,石桥那一端埋伏的人,就消失了三成胆气。”
“这表示高村的人十分了不起。”
“是的。”
“很好。”
“公子要通过?”
“毫无疑问。”
“祝顺利。我佛有灵。”土老儿向路旁的荒野灌木丛一钻,形影俱消。
“爷,他是……”蕙芳姑娘惑然问:“自己人?”
“不是。”逍遥公子说。
“蕙芳姐,虽然他不是自己人,但是友非敌。”小孤加以解释。
“那……他是僧人……”
“不了僧。”小孤说:“爷曾经在山西道上,从冲霄凤手下救了他。”
“我知道,还有不少人暗中在替爷尽力。”蕙芳姑娘想起了无情剑夫妇。
“我知道。”逍遥公子说:“他们不想露面,盛情可感。现在,我们得准备应付
了。”
高村在望,那只是一座小小的路旁小村落。但淇河上的那座大石桥,却颇为有名。
高村距城仅廿五里左右,不是中午打尖的地方,只是一处小小的歇脚站,五六十户
人家,仅村西靠官道的五六家是小店,其他都是农户。
五六家小店,倒有一半是卖旅客用品与食物的,大槐树下是停车驻马的地方,似乎
每一家都有旅客,而且都是乘马的骑士,树下栓马桩的马匹便已表示一切。
小羽年纪小,也最活跃,他一马当先,驰入中间最大一家食店前的广场,先栓好坐
骑。
店门口,六名劲装骑士,目迎他们在树下的栓马桩下马,一个个神色冷肃,气氛不
友好。
“公子爷,咱们来得正是时候呢。”小羽接过逍遥公子抛过的——绳,替主人栓好
坐骑:“如果混战,我们参加吗?那些狗娘养的是不讲英雄的,一定会混战。”
“那可不一定哦!别把天下英雄都看成没骨头的孬种。”逍遥公子下马,顺手解下
披风抛给小孤,露出蓝色的劲装:“如果真的发生混战,你们就用鸳鸯大阵痛下杀手。
如果不,你们作壁上观,这是我和他们的过节,由我单人独剑和他们了断。”
店内,又出来三名年近花甲的骑士。
左右两家店,共有八名劲装骑士出现,似乎早有默契,向这一面接近,自然而然地,
堵住了退路。
十七个面目阴沉的人,前后堵住了。
甘锋发出一声暗号,六个人结成两人一组的大三才阵。
甘锋夫妇是一组,卓勇与小羽是一组,小孤与蕙芳姑娘是一组,确是大三才阵而非
鸳鸯阵。
其实,鸳鸯是指一组的两个人,三组鸳鸯,交叉搏击而非三才互相呼应的阵势,应
付群殴比三才阵灵活而凶猛加倍。
三才阵对应付群殴威力有限,是用来以弱击强围攻高手的阵法,而鸳鸯阵却是以强
攻强应付围攻的战术,性质不同,目标有异。
逍遥公子马鞭轻摇,向店门走去。
没有店伙出来招呼,更没有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可知对方已经完成封锁,在这里久
候多时。
三个年近花甲、像貌威猛的骑士,也向前迎来。
“奇怪,怎么没看见威麟堡的好汉们?”逍遥公子一面从容迈步一面说:“天杀的!
浊世威麟这家伙没种,他怎么敢吹牛夸称天下第一堡?”
为首的骑士生了一双铜铃眼,眼一翻精光四射,在十步外便站住了。
先前在店外抱肘而立,神气万分的六骑士跟在后面。
逍遥公子直逼近至五步内,淡淡一笑背手而立。
“诸位的举动,真有点像拦路打劫的强盗。”他盯着对方出言讽刺:“在下的家当
已经全被抢光了,你们还想抢什么?”
“小老弟,不要在嘴皮子上损人。”为首的骑士沉声说,铜铃眼中精光更凌厉了。
“在下损了人吗?”逍遥公子笑问。
“老夫……”
“我知道你是魔——淳于天瑞,黑道六霸天之一,号令燕齐江湖同道的龙头,为人
并不怎么得人望。似乎,南北同道中的名宿全来了,有些在下彷佛见过,有些在下陌生
得很。诸位,有何指教?”
“就算咱们来主持公道好了。”魔——冷冷地说。
“真的呀?”
“老夫不配吗?”
“配,配得很。淳于前辈誉满江湖时,在下还没出生呢,我逍遥公子一个聊算黑道
浪人晚辈,那能不尊敬前辈的江湖名望地位?但不知前辈所指的公道,是否已经知道是
非黑白,是否知道谁负责了?”
“乔老弟,老夫希望替双方调解。”
“好事嘛!该算是江湖之福,江湖道毕竟不算乌烟瘴气,毕竟还有人主持公道。前
辈是否该先知道经过?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吧?”
“老夫已经知道经过了。”
“真的呀?那一定是该在下负责了。”
“正相反,该威麟堡负责,因为范堡主无凭无据,他指称你黑吃黑夺了他的珍宝,
所提出的证据薄弱得很。”
“好,公道自在人心,淳于前辈,在下尊敬你。”
“乔老弟,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真要各走极端,毕竟不是江湖之福。”魔——
还真有点公道气概。
“是呀!在下深有同感。在下出道三四年,羽毛未丰,势孤力单,老实说,真要与
天下第一堡结怨,不啻(又鸟)卵碰石头,可以说,想走极端的决不是我。”
“那么,老弟是愿意接受调解了。”
“在下求之不得,只要合情合理,就算吃点亏,在下也认了。”
“老夫相信不至于令老弟吃亏,请相信老夫的诚意。”
“在下绝对相信。”
“那好办,老夫相信定可化干戈为玉帛,咱们到店里谈,请。”魔——让路举手促
客。
“淳于前辈,在下认为没有什么好谈的,事情很简单,在下愿意息事宁人,前辈只
要把双方应该做的事,简单明了吩咐下来就行了,以前辈的声望,在下相信不至于让在
下太吃亏,毕竟错在范堡主。”
“呵呵!大太阳下火气大,谈不出什么来的……”
“坐下来更火大,屋子里更热。呵呵!在下洗耳恭听前辈的吩咐。”
“这……好吧。”魔——知道无法勉强对方坐下来谈:“由老夫偕同众朋友出面,
向范堡主讨回你的车马行囊,由威麟堡的重要执事人员,向你陪不是,如何?”
“好哇!在下绝对同意,以范堡主的声望地位,这样做在下已经感到万分光彩了。”
“本来嘛,这也是不伤和气的好办法,必要时,也许范堡主会亲向老弟致歉呢。”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在何处接收车马行囊?”
“这样好吧?老弟在汤阴等候一天半天……”
“好,在汤阴等候前辈的指示。哦!前辈可别忘了,在下车内的八宝箱,里面的物
品,希望不要少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京都四大钱庄庄票,与及宝泉局的官票,
那可是在下的全部家当,不能少的。”
“什么庄票官票?”魔——脸色一变。
“哦!该称银票。”逍遥公子泰然地说:“四大钱庄的庄票各两张,每张面额是一
万两银子,折色银已付十足兑现的庄票。四张宝泉局的官票,每张六千两纹银,也是折
色银已付十足兑现的官票,总计十万零四千两。”
“什么?”
不但魔——怪叫,其他的人也喧哗起来。
“在下再说一遍……”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魔——大叫,这就不像一个调解人了。
“咦!你这位主持公道的道上前辈,怎么说我这受害人胡说八道?”逍遥公子脸色
一沉:“淳于前辈,你这就不上道了。”
“你这是恶意勒索!”魔——沉不住气,嗓门大得很:“你车上仅有一些金银……”
“你给我说话放清楚一点。”逍遥公子的嗓门更大一倍:“我车上有黄金一百廿斤,
纹银两百斤,金银合计五千两以上,在你魔——淳于天瑞口中,轻松得成了一些金银,
你家里大概一定比一些更多一些了,难怪你敢拍胸膛充任鲁仲连。十余万两银子,挑也
要六七十个人,如果由你阁下负责赔偿,把尊府的所有男女老少全部出动也挑不完。”
“你……你……”
“我怎么啦?你以为我勒索?你可以到我逍遥公子行脚所经的各州县去查,就可以
明白我逍遥公子有十余万两银子不是骗人的了,在卫辉府短短几天中,就花了万余两银
子。你如果没有把握追回,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硬充调人,因为你的份量,还不配叫范
堡主把吞入肚子里的赃物吐出来。”
“你不能……”
“我能的,因为我可以给你时间到京都,向四大钱庄和宝泉局,查我的银票来源。
问题是,你必须保证银票一定可以追回来,不然你凭什么去查?其次是,调查属实之后。
范堡主不给你面子不吐出来,按理你得先赔偿给我,你淳于天瑞是亿万富豪,这区区一
些银子不会有问题吧?”
这一闷棍打得魔——晕头转向,章法大乱。江湖朋友真正称得上富豪的人,屈指可
数,能出手一千八百的人,也数不出几个来。以威麟堡来说,本身开销大,一文一两地
从下九流从事江湖行业的人身上——来,实在攒聚不了多少钱,所以才利令智昏,不顾
一切后果,设计抢劫孙中官和阎知县价值二三十万的珍宝,二三十万可是吓死人的数字,
值得用身家性命来谋夺。
魔——名义上号令燕齐黑道朋友,事实上只是空架子。京都天子脚下,龙蟠虎踞豪
杰如云,财路窄小。
山东已有钦差马阎王一群三山五岳爪牙控制,大部份黑道行业无利可图,有大半已
经改行转道,改做匪盗不受黑道管制了,常例钱逐日减少来源。
所以,魔——这个司令人自己就在闹穷,别说十万八万,他连一百八十也——不出
来呢。
“你……你这不是存心坑人吗?”魔——怒叫:“好小子,你……”
“你给我听清了。”逍遥公子厉声说:“你老兄带了这么多人,并不是想充调人来
的,你我都是一丘之貉,谁肚子里的牛黄马宝都瞒不了对方。你赶快撕下假面具,水里
火裹在下奉陪。如果你胆气不够,赶快把在下的条件带给范堡主。”
“你……”
“我的条件很简单,三条。”
“你还有条件?你……”
“我是受害人,理直气壮当然有条件。”
“你说说看。”魔——咬牙说。
“其一,范堡主谋杀在下的事,在下不追究,但他得公开道歉;其二,银票金银完
璧归赵,一两都不能少;其三,他到手的阎知县珍宝,在下要分三分之一。”
“什么?你你……”魔——几乎要跳起来。
“你应该已经听清了,在下不说第二遍。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你这厮欺人太甚……”
“阁下,我是尊敬你,你可不要自贬身价穷嚷嚷,记住你的调人身份好不好?”
“反了……”
一个留了花白山羊胡的人,拉住了暴跳如雷想冲出的魔——。
“淳于兄,他在耍我们。”这人阴森森地说:“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辈,
江湖道义是没有用的。咱们这些人和他说话,足以抬高他的身价,他的目的达到了,而
咱们可就成了他的晋身之阶踏脚之石了。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杀。”
“哈哈哈哈……”逍遥公子长笑震天:“你们假仁假义唠叨了老半天,这时才把真
正要说的话说出来,实在没有半点担当,你们自己并没有把自己当人看,好可怜。咱们
都是道上心狠手辣的货色,同一类型的蛇鼠,各人的目的和野心彼此心中有数,实在用
不着摆出伪善面孔装门面的。现在,相信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该刀头舔血,为名为利
三刀六眼解决了。”
“气死我也!”魔——终于爆发了:“只有血才能清洗你小辈加诸于老夫的侮辱。”
“对呀!在下对阁下的处境十分同情。”逍遥公子狞笑:“自取其辱的人,是值得
同情的。”
一步一步把对方往死路上逼,逼对方先暴露狰狞面目,以便在理字上先站住脚,才
可以大张挞伐。
“这可是你自找的。”魔——咬牙切齿说,语气中饱含激忿与怨毒。
“我找与不找,结果都是一样的。”逍遥公子一点也不激动:“你们来的目的,决
不会因我的态度而有所改变,就算我跪在地上求你们,你们也不会良心发现而放过我的。
同样地,就算你们认栽讨饶,我也不会心软放过你们,因为你们是我逍遥公子登上风云
人物宝座,必须牺牲的垫脚石。诸位,是时候了。”
“这小杂种愈说愈不像话了,你们还有这么好的耐性听下去吗?”三名雄伟的骑士
叫嚷着大踏步而出,为首那位暴眼突腮骑士嗓门十分刺耳难听:“笨马儿先飞,咱们河
中三豪联手送他下地狱。”
两剑一刀,立即分三方围住了逍遥公子,气氛一紧,杀气慑人。
“先飞,一定先死。”逍遥公子阴笑,徐徐拔剑:“你们三位不是鸟,是(又鸟),杀(又鸟)
儆猴,所以你河中三豪已注定了要先挨刀。”
三人同声怒吼,刀光似电,剑气飞腾,霎时风云变色,刀剑乍合。
传出逍遥公子一声怪异的冷叱,他斜举的剑突然幻化为逸电流光,蓝色的身影前掠、
侧移、旋退,剑气破风传出飒飒秋声,人与剑光已浑如一体,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接招
突出聚合点的,反正看到剑光人影乍隐乍现,现时生死已判。
一照面,人鬼殊途。
没传出刀剑碰撞声,只听到飒飒风声令人毛发森立,只看到可怖的剑光莫测地闪烁
了几次,如此而已。
暴乱的人影,倏然重现。
逍遥公子出现在侧方丈余,而他先前立身的地方,河中三豪三面分立,呈现三种怪
异的姿势,一个出招的马步仍然保持,一个以剑支地,一个刀仍高举。
三人的咽喉出现剑孔,大量鲜血和气泡向外涌流。
“嗄……”第一个人喉洞中发出怪声,鲜血喷出,向前仆倒。
第二个倒了,第三个……
雷霆一击,轻描淡写。
“世间就有这种白痴。”逍遥公子的语气平静,但虎目中冷电森森慑人心魄:“都
自以为自己武功盖世,至少也认为自己比浊世威麟高明,所以胆敢上前送死。你们真要
是比范堡主强,范堡主还配称天下第一堡堡主吗?一起上吧!诸位,你们来了这许多人,
本来就没有公平杀死我逍遥公子的打算,咱们黑道人是从不把公平当作一同事的,这世
间本来也没有公平可言,你们如果心目中有公平,就不会听命于威麟堡站在此地等死
了。”
他手一振,抖掉剑尖上的血迹,向前迈步。
站在后面剩下的三名骑士,突然打一冷战,退了三四步,发疯似的奔向槐树下的坐
骑,三个同伴的死,吓破了他们的胆。
真不巧,他们的坐骑,系在槐树另一面的栓马桩上,他们应该绕道而走的,因为甘
锋六个人的剑阵,列在这一面随时准备策应。
三骑士昏了头,竟然向剑阵飞奔。
“杀!”首当其冲的甘锋发出沉叱,夫妇俩一闪一旋,双剑起处,宛如卷起一阵狂
风,但见光华旋动,血雨纷飞,三骑士像狂风中的落叶,斜抛出丈外,发出可怖的濒死
哀号,惯落在阵外挣命,在自己的血泊中抽搐断气。
“我给你拚了……”魔——悲愤地厉叫,发疯似的冲上,尖嘴雷——挟风雷而下。
“我正准备勾你的魂。”逍遥公子叫,轻灵的剑竟敢硬搭劈来的雷——。
魔——的眼中,闪过一道得意的神采。
一——走空,眼前剑失人渺。
魔——的双袖下,暗藏的两只拳大的多角链——,在雷——下击的瞬间飞出,远出
八尺外,比雷——的速度快一倍,这是他魔——绰号的由来。
链——极少双发,一发已可置对手于死地,一发即收,回飞的速度似乎更快,因此
连旁观的人也难以看清,还以为他用雷——把对手击毙呢!这次用上了双发,三——齐
攻万无一失。
可是,竟然失手了,逍遥公子已先一刹那闪开,反而到了魔——的左后方攻击的死
角。
剑就在这瞬间斜挥,有如电光一闪,锋尖掠过魔——的左背肋,画断了三根背肋骨,
内脏向外挤。
剑光流转,光临留山羊胡骑士的右肋。
“铮!”骑士一剑封住了来剑,却没躲开逍遥公子的左手,右肩一震,骨绽肉开。
“补你一剑!”逍遥公子冷叱,一剑刺入骑士的胸口,疾退丈外。
“啊……”魔——厉号着摔倒。
“砰!”留山羊胡骑士接着倒下了。
最后一位骑士鬼精灵,在魔——扑土时就向后溜,狂风似的冲入店堂,从小店的后
门逃命去了。
片刻间,九个人只逃掉一个腿快的。
堵住后路的八骑士,脸无人色一哄而散,奔回左右的两家小店,解坐骑飞跃上马,
不再管同伴的死活,向南北分头逃命。
三位骑士向南奔,风驰电掣拚命鞭打坐骑快逃,片刻间便远出里外,蹄声如雷,掀
起滚滚尘埃。
路右的矮杯中,突然踱出两个村夫打扮的人,左胁下挟了长布卷,右手提着大包袱。
包袱一丢,抖开布卷,出现一把剑,和一根抓背痒的尺八竹如意。两人往官道中心
并肩一站,发出一阵令人毛骨耸然的嘿嘿阴笑。
“相好的,下来说话,别逃啦!”拔剑出鞘的村夫,舌绽春雷怪叫。
三匹健马狂驰而至,毫无勒——的意思,向前冲,要将拦路的两个村夫——死。
五十步、卅步、廿步……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十余段尺余长的树枝连续飞射,幻化为十余个径尺的
圆形物,急速翻旋发出刺耳的锐啸。
射马而不射人,正应了一句话:射人先射马。
马快,树枝更快,想躲根本不可能。
“砰!”第一匹马轰然摔倒,地面亦为之震动,尘埃滚滚。
一阵马嘶,第二匹马倒了。
路旁一座巨石后,闪出一个蒙面人。
“速战速决,不留活口。”蒙面人向两村夫叫:“斩草除根,决不留情。”
三骑士事先已有警兆,马一倒人已离鞍斜飞,不但骑术极精,轻功身法更惊人。
尘埃未落定,三骑士已在路右结阵,三支剑光芒四射,三个人丝毫未伤。
“什么人?”身材壮实的骑士沉喝:“亮万,为何拦路击毙咱们的坐骑?想行劫
吗?”
三比三,各找对手。
“也许你阁下听说过我这号人物。”手握竹如意的村夫说,左掌一伸,掌心出现一
把半月形四寸长的小怪刀:“咱们要命不要钱,怎么说,那是你的事。嘿嘿嘿……就算
是行劫好了。”
“无影刀周一青!”骑士骇然叫:“你老兄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动了,咱们……”
“我认识你们。”——而人接口:“泽州三条狼,你阁下是人狼,花面青狼宣仁贵,
没错吧?”
“你们……”
“你们是替威麟堡助拳的,没错吧?”无影刀问。
“宣某与范少堡主范豪兄少有交情,你们……”
“你知道威麟堡倾巢而出,要搜杀我无影刀的事吧?不要说你们不知道。”
“在下发誓,的确不知道。”
“哦!好,就算你不知道,不知不罪。你们在前面高村,聚集了一大群蛇神牛鬼,
要将逍遥公子一群人丢下淇河,怎么?失败了?”
“这……那……那小子不……不是人……”花面青狼提起逍遥公子就发抖:“如果
是人,也……也是妖人,会妖术……”
“真的呀?你们输惨了?”
“这……”
“周某与几位朋友,是替逍遥公子助拳的,尽管他并不认识我们。嘿嘿嘿……你们
明白了吧?为朋友两肋插刀,谁也不怨谁,在这里咱们公平一搏,死了认命。嘿嘿嘿……
我无影刀挑你,花面青狼。”
“周兄,请听我说……”
“我没空听你这杂种说废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上啦!”
说上就上,竹如意一伸,扑上了。
花面青狼不怕竹如意,全神留意无影刀的左手,不理会伸手的竹如意,闪开正面剑
奔无影刀的左肋,剑气迸发极见功力,剑术更是凶猛绝伦。
竹如意突然折向斜挥,化不可能为可能,四根竹爪不可思议地搭住了花面青狼的右
小臂,有如电光一闪。
双方都掏出了真才实学,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花面青狼大骇,伸左手急抓竹
如意,竹如意比钢铁更坚锐,爪尖已抓透臂骨。
糟了,无影刀的左手从剑侧闪电似的探入,向后疾退,发出一阵嘿嘿阴笑。
花面青狼失手堕剑,右臂被竹如意抓裂一块肉,血涌骨现。
“呃……哎……”花面青狼踉跄止步,左掌按住了右臂的创口,摇摇欲倒。
“看你的右胁。”远在丈外的无影刀叫。
花面青狼低头一看,崩溃了。
右胁裂了一条大缝,断了三根肋骨,内脏向外挤,鲜血泉涌。
“你……你……嗷……”花面青狼厉号着向前一栽,眼角余光看到两位同伴,一个
断头一个小腹被剖开,正同时倒地。彰德府,兵家必争的名城。因此,有最宽最深的十
丈宽城濠,易守难攻,爬城困难。江湖朋友对这座城也感到头痛,夜间不易飞渡,万一
出了事官兵封城,巡捕挨户搜索,躲都没处躲,所以相戒不要在城内生事,免得被捕快
们——中捉鳖。
逍遥公子一行七人七骑,薄暮时分驰入府城。他们赶得甚急,不在汤阴城落脚。
他们赶路时快时快慢,让跟踪钉梢的人,无法估计他们的行程,给予对方的威胁甚
大。
北关的冀州客栈,不但是府城最大的一家客店,也是最复杂的、达官贵人不屑住的
客店,因为住入该店的旅客份子复杂,店虽大设备却差,稍有身份的人。都不曾往冀州
客栈落店。
上次南下,逍遥公子落脚在城内府南大街,以设备号称第一流的邺都老店内,那是
府城最高级的名客邸。但这次,他却住进最复杂的冀州客栈。
而且,不再包厢包院,似乎真的为了节省开支,七个人挤进了四间不太差的上房。
而且,不再向名酒楼订膳食。
客栈每一进每一院都设有食厅,供应包膳,也供应额外的酒菜,当然也可命店伙把
膳食送到客房内,有女眷的人,怎能到乱糟糟的膳堂进食?
也许真的缺乏旅费,能省则省,所以洗漱毕,逍遥公子带了小羽,进入热气蒸腾、
汗臭扑鼻、人声嘈杂的食堂。总算不错,弄到一付座头,不必与其他旅客共桌。这应该
是他们来得晚,旅客大多数已经酒足饭饱,没有人再来和他们争食桌。
灯笼的光度倒还不差,至少不至于暗得把酒菜送进鼻子而不自知。
叫来酒菜,小羽打横落坐。逍遥公子从没把小羽当成小——使唤,除非另有朋友在
场,小羽和小孤都有座位。
小饮三杯之后,右邻桌来了五位食客,都是些膀润腰圆的粗豪人物。
接着,两位衣冠楚楚的气概不凡食客,占住了左邻桌,很像有身份地位的爷字号人
物。
一声朗笑,桌旁出现另两位更有气概的中年食客。
“很抱歉,请允许在下两人共桌。”那位青衫客和气地打招呼。
“请便。”逍遥公子更客气:“两位太客气,这是人人可坐的地方。”
另一位剑眉入鬓的蓝衫食客,向跟来招料的店伙点菜,目光扫过左右邻桌的人,不
动声色。
两个青衫客在对面坐下,剑眉入鬓那人的左手,在桌上有意无意地以食、中两指,
轻点出一串间歇性的响声,脸色平和似乎悠闲无聊。逍遥公子并不认为以指敲桌是悠闲
无聊,他也用左手的食中两指,点出一串响声。小羽显然听得懂,忍不住哼了一声。小
孩子耐性有限,反应是直觉的。
“我家公子的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小羽的童音打破了沉寂,压下食客
们的嘈杂声:“有话就当面说个一清二楚,免得让那些杂种以为我家公子搭上了你们这
些大菩萨,才敢公然向威麟堡讨公道的,这会影响我家公子的声誉,不好。”
“咦!你这位小——的火气怪旺的呢。”青衫客不再以手指说黑话。
“小孩子保有赤子之心,直率纯真喜怒分明,这是他们可爱的地方。”逍遥公子说:
“他对贵会的手语懂得不多,不耐烦啦!所以穷嚷嚷。”
“唔!好像他并不怎么尊重你主人的身份呢。”
“正相反,他十分尊重在下的身份,因为他不是在下的小——。在下把他看成小弟
弟,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自由人,不是买来的童仆家奴。老兄,他的身份地位,甚至比你
老兄还要高,你相信吗?”
“咦!不开玩笑?”青衫客一怔,颇感意外。
“咱们素昧平生,有玩笑的必要吗?”
“那他……”
“卅年前江湖上的风云人物中,有几个性桂的英雄人物?桂花的桂。”逍遥公子笑
笑:“贵会熟知江湖动静,搜罗有不少武林典故秘辛,应该不会陌生。”
“一剑横天桂玉珂?”青衫客脸色一变。
“他叫桂羽,一剑横天的孙儿。”逍遥公子笑笑:“贵会主的辈份,好像比一剑横
天低两辈,要是不信,可以向贵会主问问着。算一算,你老兄不比贵会主高吧?”
“失敬失敬。”青衫客向小羽抱拳为礼:“我道歉。”
“好说好说。”小羽居然用江湖口吻回了一礼:“该正视听的是,不管我家公子怎
么说,不桂羽确是我家公子的书童,这是错不了的。”
“不要听他胡说,小孩子童言无忌。”逍遥公子说:“两位的意思,在下十分抱歉,
恕难应允。”
“呵呵!乔公子,如无敝会协助……”
“我知道,威麟堡声势浩大,追回失物无望。”逍遥公子抢着说:“但人争一口气,
佛争一炉香;乔某在江湖多少还有一点声望,如果不争,尔后江湖上那有乔某的地位?
所以无论如何,势在必争,何况十余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岂能甘心?彰德府一年的
上缴税,也不过十二万两多一点,我能不争?”
“乔公子,你得明白,你自己去争,恐怕一文也追不回来。”青衫客笑笑:“接受
本会的协助,就可有十成把握,本会只收五成,你等于是检回了五万两银子。”
“嘿嘿嘿……”邻桌两位衣冠楚楚的食客之一怪笑:“五万两银子算什么?阎知县
的珍宝,总值不下三十万两银子,按二五均分,乔公子足可以分得十五万两,加上他自
己的十万,如何?”
“呵呵,正确的说,在下的失款应该是十一万三千多两。”逍遥公子说:“我车上
有一千二百两黄金,市价折色是一比六,折银该有七千二百两。银票金银一起算,十一
万三千两有多不少,每一文我都要追回来。”
“哼!你胡说些什么?”青衫客向邻座的人沉声问。
“在下说的是老实话。”
“哼!你想破在下的买卖?”
“你老兄这次不会有什么买卖。”
“哼!你……”
“你不要哼,这件事的事主,在下也是其中之一。”
“你……”
“我姓刘,济南督税署的夫子,四客莫前辈江湖客也接受在下的调度。贵会虽然人
才济济,实力还不足以威胁威麟堡,何况贵会根本不可能集中全力,涌到威麟堡去讨债,
你算了吧!不信你可以飞柬向贵会主请示,看贵会主怎么说。你如果自作主张包揽下这
笔买卖,贵会声威扫地那是必然的事。据在下所知,贵会从不接受无利可图的买卖。”
一听是济南督税署的夫子,青衫客的气焰熄了许多。
宇内十一大高手中,排名第四的江湖客莫致远,目下在济南督税督,做督税钦差马
堂马阎王的走狗。
二君一王就是督税署的外围走狗,也是四客直接控制的爪牙,这次奉派前来夺取阎
知县从山东偷运出境的珍宝,落了个全军覆没。看来,山东的主事人不甘心,把重要的
爪牙派来追查了,这位刘夫子真不等闲呢!
“嘿嘿嘿……”青衫客不愿示弱:“似乎阁下没安好心,逍遥公子是杀二君一王的
人,而你却找他……”
“贵会的消息素以灵通见称,这次就不够灵通了。”刘夫子冷冷一笑:“在下的人,
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阎知县那笔珍宝被劫,与乔公子毫无关连,二君一王在宁晋,已
经把珍宝让本署的人携走,就在动身的同时,范堡主大举袭击劫走的。二君一王无脸返
回山东报命,更无力向威麟堡问罪,因此弃职潜逃,与妖魔鬼怪共谋,妄想夺取乔公子
的金银,死有余辜。本夫子找乔公子合作,是最正确的策略,追回珍宝,本夫子可以作
主,与乔公子二五均分,有谁反对吗?”
发话的人嗓门都大,所有的食客都听得津津有味,这等于是一场分赃的聚会,三方
面的来头都大,难怪引起众人的兴趣。
江湖朋友都心中明白,三方面口中所指的会,是指江湖上有名的讨债组合正义英雄
会。该会并不标榜真正的正义,也不以神秘会社自命。
替客户讨债通常以难易决定代价,假使本来就毫无希望收回的债务,费用可能提高
至该笔债款的九成,不费力的行情通常也要三成左右。
该会人才济济,文的武的一应俱全。文的有最精明、最熟悉刑名的刀笔绍兴师爷,
武的网罗有武功出类拔萃高手,势力庞大,要不,那敢向威麟堡讨公道?
“阁下也不要太一厢情愿了。”青衫容并不表示反对:“山东督税署,管不到山西
的事,你们出面并不见得稳操胜算,弄不好两头落空。乔公子,好好考虑,你知道本会
的行规与联络手法,希望能委由敝会讨回这笔重金,再见。”
两人一走,刘夫子带了同伴,顺理成章过来坐。
“很抱歉。”逍遥公子向刘夫子说:“我是个江湖浪人,不想牵涉到官府的纠纷里。
老实说,我对人人想得而甘心的珍宝毫无兴趣,真要与阁下合作,范堡主可就神气起来
了,我凭什么介入劫珍宝的事?我岂不成了强盗?所以,请刘夫子另找高明。”
“这是双方都蒙利的事,老弟拒绝,不见得聪明呢。”刘夫子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