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迟迟钟鼓初长夜》作者:无弦【3部完结】 > 迟迟钟鼓初长夜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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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弦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7:20

那男子道:“太师有些事情不知道,但是,”他转向华煅,“主上自己清楚的很。”

华煅后退一步,眉头一蹙,仿佛有些厌弃。那男子毫不意外,恭敬叩首道:“臣薛行,并薛衍,薛衡,薛徽,薛徕见过主上。”见华煅沉静负手,根本不肯看自己一眼,薛行瞟了薛真一眼,薛真抬头道:“主上若不信,也一定曾从镜子里看过自己后背肩上的印记吧。那是昔日和仁太子亲手以琉璃刀印下的血誓。那个印记,主上也曾在雪山冰宫里记起。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这句话从出生就存于主上血脉中,难道主上也忘记了?”华煅却看向华庭雩,似百般思量之后,轻轻的叫了一声爹。华庭雩心中大恸,又欣慰异常,看着他道:“煅儿。。。”却再也说不下去,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如今细细回想,当日如在刃锋行走,一步步不容转圜。和飏十二年隆冬,华拯走出政事堂,见天色已经擦黑,鹅毛大雪下个不停,地上积雪已厚,忍不住叫人备了马车出城,想去瞧瞧锦安城郊农户的情形。回城的时候天早已黑透了,风雪愈紧。华拯端坐车中听着外面尖利呼啸的风声,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样大的雪百年难遇,一夜下来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正想着,马车猛的停住,害得他身子往前一倾,忙用手撑着窗框坐稳。就听见外面一个侍卫道:“大人,路上躺了个死人。”

却听见马车夫一声低呼,原来他跳下去搬尸体,一挪动才发现那人是个女子,还有微弱气息,忙禀报了华拯。华拯掀开厚厚的车帘,几个灯笼照上去,见那女子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双目紧闭,衣裳质地料子不差,周围不见有包袱,猜想怕是哪户殷实人家女子,不知为何独自赶路,被人抢了包袱,冻晕在这冰天雪地里。华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亲自将那女子抱上车,又将自己身上斗篷解下,盖在她身上。到了华府,命下人救治,过了片刻,也就忘在脑后。过了两日,管家说起那日救回的女子高热不退,怕是不行了,问要不要打发出去。华拯一愣,沉吟道:“叫你四处明查暗访,是哪家走失了女子,竟然没有消息?”管家赔笑,华拯知道他的心思,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万一这女子在自己府上死了被她家人知道,倒多了不少麻烦。

他素来心肠颇硬,此刻一权衡,只淡淡道:“也罢,要是人死了,你们好生安葬就是了。”

雪过了半个多月才停住。那日天气难得晴朗,华拯自雪窗堂出来,信步在后院中走动。却听到一把柔和的嗓子在念诵:“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华拯大为好奇,悄悄的走过去,只见偏院里有个女子正合眼侧对自己。虽然只看见半张脸,已知她秀美异常。华拯一惊:“莫非这就是我救下那个女子,想不到她容貌如此出众。”那女子听见脚步,转过头,见到华拯,脸上微微一红,盈盈下拜:“华大人。”华拯一生奔波劳累,少近女色,纵然能在朝上侃侃而谈,威仪非凡,此刻竟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三个月后华拯成亲。夫人石凝温婉贤淑,与华拯情深意笃。向来冷硬的华拯也渐渐变得比从前温和亲切。石凝礼佛,华拯敬爱她,也跟着一起读读佛经,其间潜移默化,心性也改了不少。

石凝很快有了身孕,华拯而立方成家,自然欣喜若狂。石凝幽幽叹气,眉尖微蹙,春葱一样的手指抚着腹部。华拯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亲亲她的鬓角:“为何不开心?”石凝一笑:“我只盼这孩子一生能平安喜乐,我们能好好的照顾他爱护他一辈子。”华拯知她自伤身世,心下难过,柔声道:“你就爱胡乱发愁。”石凝娓娓道来:“庭雩,当日我只告诉你我进京寻亲不成,被赶了出来。我知道你一直敬我爱我,所以忍着没有深究。现如今你我成了亲,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事情总要让你知道的。”

“我出身菂州石氏,我娘是我爹的侧室,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家里其它几个姐姐虽不是同母所出,也极是亲厚,尤其是我大姐,和我素来要好的紧。我爹先在江州做官,后来又回了菂州,再后来终于到了锦安。”华拯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知石凝的父亲是前几年官场上炙手可热将女儿嫁给太子为正妃的石滔,这才觉得有些棘手,却只目不转睛的看着石凝,微笑以示劝慰。石凝偎过来靠在他肩头继续道:“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在菂州,也没有立时就搬到锦安。只是三年多前大姐许了一门天大的好亲事,爹才陆续让我们搬家。可惜我娘身体羸弱,启程前病重不起,我就没有跟着一起上京,而留在菂州侍奉左右。过了没多久,我娘,就过世了。”说到此处,石凝语声哽咽,华拯心痛,紧紧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却听石凝又道:“我便留在菂州守孝。等我满了十七,又满了三年的孝,自然思念父亲和几位姐姐,所以自做主张的进了京。哪知到了京城,我爹爹他,他竟然不肯认我了,说我不是他的女儿。”她心痛难抑,终于哇的哭出声来,伏在华拯胸前,过了许久才抬头抽了抽鼻子。华拯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一时情难自禁,轻轻的吻去她的泪水。石凝平复了心神,又继续道:“我只是不信,不知道爹听信了什么谣言,不肯认我。便去找几位出嫁的姐姐,哪知她们也翻脸无情,直说我不是石家的女儿。我大姐更是见都不肯见我,就让人把我赶出了锦安。我不知那人要将我押送何处,又见他行事闪躲对答含糊,所以偷偷逃跑想回锦安,至少为我娘洗刷清白。跑的匆忙丢了包袱,雪下得又大,竟就昏迷在路旁,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就没命了。”

华拯听了,只得劝慰道:“现下你有了我,也有了孩子,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多想。”石凝本就极明事理,倒很快就收了哀戚之情,坐到一边同肚子里才两个多月的孩子絮絮说话。

那日重沣带了人来议事,华拯听着众人一条条密谋,罗织得天衣无缝,一时心绪不宁。

等重沣走了华拯在烛光下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年来不知染了多少鲜血,在他手下被杀的太子一党难以计数。凡与太子稍有亲厚之人,提起他来都恨不得生噬其肉。他抬眼注视着烛火,想到太子风度仪态品性实乃世间罕有,又轻轻的叹息一声。却悚然而惊,冷汗湿背:他从前纵然欣赏和仁太子,也断不至于为之起了恻隐之心。他略有些焦躁,起身在室内走了几步,却听见石凝的声音,忙迎了出去,埋怨道:“你怎么还不睡?”石凝笑道:“我熬了汤,你不肯赏脸,我怎么睡得着?”两人说笑了一回,石凝亲自看他喝了汤才一起携手回屋。因为有孕在身,石凝很快就倦而入眠,华拯坐在床边看着她秀丽的容颜,长叹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身边躺下。自那以后,华庭雩再没让石凝出门或者见客,石凝性子平静,对这一安排倒是十分满意。和飏十三年十月,华樱出世。刚满月不久就下了好大一场雪。石凝靠在枕上瞧着孩子,一脸温和笑意,却听见外厅脚步声,过了片刻华拯走进来。石凝对丈夫何等了解,只一眼就知道他有心事,一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静静的瞧着他。华拯走到她身边,先低头亲了亲女婴的小脸,才与石凝对视,轻咳一声:“阿凝,我有事要同你说。”石凝见他皱着眉,便用指尖去抚:“说就说么,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华拯终于莞尔,眼中怜惜更盛,轻声道:“这事我不能瞒你。石氏一门谋反,圣上已经下旨,”石凝的手在他掌间乍然变得冰凉,他却硬起心肠说了四个字,“满门抄斩。”石凝愣了片刻,双眼一闭,软软的晕了过去。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石凝搂着刚刚开始会笑的女儿坐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从前和婉明丽的笑容极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恍惚而茫然的神情,只有看向女儿的时候才会突然清醒过来,满心怜爱的去摸她小小的脸颊,握着她胖胖的小手轻轻摇晃。华拯回屋的时候通常已是深夜,孩子早就睡了。石凝却睡眼惺忪的坐在那里坚持等他,一见他回去就命人端参汤上来。华拯一面喝汤一面问起家中诸事,不管大小都要听石凝讲过一遍才肯,石凝便将白日自己所做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才轻轻的问:“庭雩,是不是去年的时候石家就已经知道要大难临头了?”华拯沉默许久,握了她的手点头:“山雨欲来。”石凝的泪滑落不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拯无辞以对,甚至不敢看她含泪的双眼:纵然有所不忍,他亦从不曾手软。

和飏十四年年初,石凝又有身孕,此次身体极差,一直缠绵病榻。华拯看得心惊,百般思量之后秘密前往太子府谒见。太子听清他的来意之后极为惊讶,凝视他久久不语。太子眼神清澈,渐渐转为悲悯谅解,便点头依允。不多久,石凝前往定风寺上香祈福,其时石氏唯一幸免的太子妃也因为有了身孕亲往定风寺进香。回来之后石凝明显哭过,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一般,见了华拯却是微笑,夫妻二人尽在不言。此后石凝总是不时去定风寺,身子也渐渐好转,却似有更多心事。终于有一日,石凝特意到了雪窗堂,华拯正坐于案前阅读公文,见她款款走进来,竟对自己盈盈下跪,不免吓了一大跳,忙起身去扶她:“阿凝你这是做什么?”石凝抬头恳切的瞧着他:“庭雩,我有事求你。”华拯顿足:“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允你,你有了这么重的身子,还这样折腾。”石凝泫然欲泣,哀哀道:“大姐近日越病越重,我心里很是难过。”华拯道:“太子府上一定聚齐天下名医,你不要太过担心。”石凝道:“你不明白,做娘亲的,永远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大姐得的,是心病。”华拯默然,却听石凝缓缓道:“你能不能救救太子呢?要是救不了太子,也救救那个孩子吧。”华拯一惊,立刻沉声道:“阿凝,你不要胡思乱想。身为太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石凝凝注他:“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家室有了孩子,自然不肯涉险,只是,只是大姐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受苦。”一面说着,一面又要下跪。华拯万般无奈,将她搂到怀里:“我想想办法吧。”和飏十四年十一月,太子妃与石凝先后诞下一子。十二月,太子妃石氏撒手人寰,太子悲痛欲绝。十二月中的一个早晨,华府后院来了几个男子。华拯从屋内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衣物,你们到时候换上,随夫人的车驾去定风寺。”当先那名男子名叫薛循,瘦得厉害,还偏偏长了一脸浓密的胡子,自然是不想华拯记住他的样子。薛循默默的看了华拯许久,才开口道:“如今前往定风寺盘查极严,你有把握么?”华拯一哂:“要不然,你另请他人吧。”薛循也知天下并无几人能劝说定风寺净方大师,所以牵了牵嘴角:“太子既然肯信你,我也无话可说。华大人,希望你不要耍什么花样。等会华夫人出来,我会亲自将小殿下送到夫人车上,沿途护送。等我亲眼见方丈大师抱走小殿下,这个事情才算完结。大人,除了我们,请你不要带任何别的侍卫。”华拯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算是依允,却听薛循垂首极轻的叹了口气,象下定决心一般,飞速抬头,看着华拯一字一句道:“大人请放心,此事一了结,我同在场所有人都会自尽,这个秘密,不会再有旁人知道。”华拯一凛,心想太子死士如此众多,也难怪重沣忌惮,心中那个已然成形的念头更加坚定。他淡然道:“你们换衣服去吧,我进去看看夫人。”他走进屋去,石凝微笑道:“煅儿还不肯睡。”华拯接过襁褓,亲了亲孩子的脸颊,道:“你去换衣服。天气冷,多穿点。过会马车就来了,你先上车,别冻着,我随后就来。煅儿我会交给奶娘。”石凝点了点头,又殷殷叮嘱道:“阿樱有些着凉,你叫奶娘也一定小心些。”

华拯看着她,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又唤住她:“阿凝,你亲亲煅儿,他才肯睡呢。”石凝笑盈盈的看了华拯一眼,凑过来亲了亲华煅,又猛地抬头,在华拯唇上一吻,自己脸已经红了,迅速转身走开。华拯低下头去,华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转来转去,样子十分可爱。他眼角已经湿润,抓起孩子的小手亲了又亲,终于一狠心,从胸口取出一方手帕来捂在孩子嘴上,孩子立刻就熟睡了过去,再无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不好意思的通知大家一声,我10章没法写完,可能要写到第11章。不过倒计时到零更好。应该不会倒计时到-1, -2去:P另外,郑重感谢大家的留言。好几位的留言都写的太好了。因为有些事情我还没写,所以没法做出及时回应,抱歉。感谢“悠王”同学的长评,文笔真够好的。悠王也有粉丝,非常之始料未及啊。感谢镜花的长评,你的评每每让我觉得,能有人这么用心的在看,我真的很幸运。

最后,我也很同意那位编辑mm的话,人物一旦塑造出来就不能强行改变。我觉得我们唯一有分歧的地方就在于性格是否可以改变。这个改变我认为也可以是自然的。我喜欢Seren mm的几句评论,我引用一下给大家看:“小说写到后来,人物有了自己的生命(哪怕是部分的),作者应该做的,不是一定要把人物扭到自己的设定上去,而是要在自己预设和人物的现状之间找到一个自然的平衡点。我可以看到,无弦是在很努力地找这个平衡点的,而我同时几乎可以肯定,不同的读者,对无弦所找到的这个平衡点都有不同的接受度。”等我全篇写完,我们再一起来讨论这个平衡点是否合理好不好?欢迎大家到时候拍我。

忽岁晚(六)

(六)漂杵华拯上车的时候石凝已经坐在里面,眼眶都红了,抱着那孩子咿咿呀呀的逗他。见华拯穿着斗篷人都胖了一圈,不禁笑道:“你真是怕冷。”一面把孩子抱给他看:“易儿跟煅儿,竟长的有点儿相似呢。那孩子刚刚满月就已眉清目秀。石凝点点他的小下巴,叹了口气:“这样漂亮的孩子,将来不知多少女子倾心,可惜。。。。”孩子仿佛听懂话一般,哇的大哭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石凝抱着他轻轻摇晃:“乖,不哭。”一面侧过身去解开衣襟哺育那孩子。华拯默默的看了一会,道:“阿凝,这个孩子这么可爱,把他留在身边好不好?”石凝一怔,转过头来:“可是平白多了个孩子在我们身边,如何瞒得过去?”眼神中尽是期盼,还以为华拯想出了好法子。华拯不语,久久的凝视她。石凝唇边那点笑意渐渐凋零,轻声问:“你的意思是?”华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又看看她怀中正吃得心满意足的婴儿,柔声道:“你答允了你大姐,要这孩子一辈子平安是不是?”石凝点头:“是啊,再没有比定风塔更安全的地方了。”华拯缓缓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长大了,若能看到自己的身世,又有一颗可以预测未来的珠子,他会怎么办?”石凝垂下眼睑不言不语,华拯接着道,“他一定会心有不甘回来争夺皇位。一旦失手,万劫不复。这么危险,如何又算一生平安?”石凝终于低声反驳:“你说的这些,太子如何能想不到?太子并没有担心啊。”华拯一笑:“眼下局势这么紧,太子又能想到别的法子么?自然是走一步算一步。可是他若是很快就失势,只怕根本来不及再想法子安置这个孩子。”石凝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颤抖着嗓子问:“你是说,太子很快就要。。。。”华拯叹气:“皇家的事情你不知道,说翻脸就翻脸,做臣子的哪里敢妄自猜度上意呢?”石凝泪如雨下,看着怀里的孩子一颗心碎成千片万片。华拯又道:“将来的事儿很难说清。圣僧要十八岁才上定风塔,这中间日子长着呢。也许过不了两日太子就登基了,自然也就能把煅儿换回来。”石凝哽咽低声问:“你愿意抚养易儿么?”华拯正色道:“这个孩子在我身边,我发誓一辈子疼他爱他,教育他成为胡姜的栋梁之臣。为胡姜天下做事,想来太子必定欣慰。”石凝心如刀绞,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可是,今日就要到定风寺了,外面有太子的人,怎么把孩子换过来?”华拯亲亲她的鬓角,解开斗篷,原来他自上车起身上一直缚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石凝大吃一惊,忙将赵易放在一边,要去抱华煅。见这样大动静小华煅竟然无声无息,正要低呼,被华拯一把捂住了嘴,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妨事。我给他用了药,他只是睡着了。”赵易正吃得津津有味被突然打断,不由放声大哭。石凝手忙脚乱,最后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在怀中,压抑着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华拯见她悲痛得难以动弹,知道打铁要趁热,再让石凝多想此事怕是不成,便一咬牙从她怀里夺过孩子,将襁褓调换。末了又用那沾了迷药的手帕捂在赵易小脸上。车厢中顿时安静,两个婴儿沉沉睡去。华拯将华煅递给石凝:“你再抱抱他吧。”石凝木然接过,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住孩子的脸,眼中光芒渐渐黯淡。华拯喉头苦涩,转过脸去。到了定风寺,华拯照旧将孩子偷偷缚在胸前,裹上斗篷,露出缝隙让他呼吸。却用水淋醒了小华煅,进了寺,小华煅当着薛循的面被交给了净方大师,婴儿本来就长得大同小异,华煅与赵易又有几分相似,竟将薛循瞒过。大师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既入了空门,就与世间再无干系,你们可想清楚了?”石凝大恸,险些晕过去。薛循只当她心疼小外甥,一面感激,一面郑重道:“大师,今日之事只有太子和在场之人知道。华大人夫妇自会守口如瓶,我们几个自此挣脱红尘,也不会再来打扰。”净方听明白了言后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摇头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开。却听石凝道:“大师,我以后来上香,可以瞧瞧他么?”净方一愣,触上她满是哀恳的眼神,不觉点了点头:“相信夫人自有分寸。”

雪后天地间一片洁白,前殿庭院积雪却已被扫得干干净净,一面澄清碧水无波无纹,莲花洁净绽放。华府公子华煅满月,华拯夫妇带着孩子前往定风寺祈福,回来路上孩子就生了病。

“我对外称孩子撞了邪,不让任何人接近孩子。曾经伺候过煅儿的所有人,包括乳母,都没有再见过孩子,我再换了一批人照顾你。”华庭雩缓缓道。华府别院中众人听完着曲折百转的往事之后均是默然无声。华庭雩又道:“先太子素以我胡姜江山为重。患立为相,辅佐圣上,又有什么不同?”薛氏诸人冷笑,薛徕刚要反驳,华煅就已涩然道:“这么说娘亲每年去定风寺,其实是,其实是。。。。。”胸口太痛,竟说不下去。华庭雩温和凝视他:“对,她总是找借口去定风寺,我也不忍心阻止。可是你娘亲爱你的心,却是不假。她有多疼你,难道你全无印象?她只有一颗心,夜夜煎熬,终于。。。。。”华煅别过脸去,一滴泪水无声落下:“你对她,好狠的心。”过了半晌,华煅才可自持,转头看着薛行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调包之事的?我爹,”他顿了一顿,“华大人,也不会料不到会有人暗中保护那孩子,所以将这事做得极为隐秘。你说我娘老去看孩子,也未尝不可能是因为心疼石家血脉。”薛行顿首道:“主上说的没错。我们的人总在定风寺附近,每次见华夫人来都要跟着去看看。要见小圣僧其实不容易。华夫人也只是每次都呆呆的在外面听他啼哭,长大了之后就听他念经,过后不免落泪。臣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心里不免起疑,只是终究不敢确定。五年之后,太子死在萧府,臣等想再次确定那孩子是不是小殿下,就去了定风寺拜会主持方丈净方大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大师坚守当年承诺,对任何人都不肯松了口风,也不肯让臣靠近那孩子,臣等无可奈何。哪知刚走了没多久,就听说净方大师圆寂,小圣僧被提前送上了定风塔。自那以后,臣等再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十多年后无究大师圆寂,无悟大师下塔。”华庭雩听了,眼神骤然闪过痛恨厌憎和悲愤。就听华煅已经一字一句道:“我娘在我五岁多的时候生了重病,溘然长逝,原来,原来是你们断了她一辈子唯一的念想。”想到石凝生前之苦,华煅痛极,不得不后退转到水榭中坐下,不住喘息。薛行等人不敢多言,伏在地上。过了许久,华煅方道:“那么,你们最后是如何确定的呢?是通过薛真罢?他同我素来亲厚,原来也是你们的安排。”薛行叩首道:“主上明鉴,臣等也是万般无奈。不过要确定主上身份,其实极难,要不是当日主上受伤,让薛真看到主上肩头的印记,臣等至今还不敢同主上相认。”华煅一拂袖,桌上茶盏砸落地上。他语音略略颤抖:“你们怎么就不能死了这条心?和仁太子太子妃要的,不过是孩子一生平安。”薛真这时抬头看着他,严肃而恳切:“主上,我们已经布置了这么多时日,万无一失。主上登基之后,自然一生平安。”华煅怒极反笑:“你们一步一步引我入彀。要我去取得世之珠,要我带兵,要我受挫回京,要我下定决心在锦安笼络人心,要我答应你回来对付殷如珏。好,你们打的好算盘,我不过是你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薛真膝行上前:“患立,我能不能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华煅一怔,与他对视,听他从容道:“我自小和你一起长大,你的脾气我实在很是了解。你绝对不会愿意卷入此事当中。我也曾经劝过叔叔伯伯们,不要勉强你。可是之后的事情又有什么是由我薛家能够控制?天下大乱,胡姜需要另立明君,你自己难道看不清楚?我将薛容安排在你身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哪怕是去取得世之珠,我也不全是为了我们薛家的志向。你要守住锦安,我自然倾全力相助。当日你我,能有别的选择么?我其实,也不过是比你早一些下定决心而已。”薛真难以自己,终于垂下泪来。“你要是真的不想这么做,薛家绝对不敢以下犯上强迫你。我只在听说你强闯定风寺之后才布置下兵变。现下的局势,就算你不愿意有所行动,唯逍会放过你?他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薛真的话回荡在池塘水面上,水光清冷摇曳。华煅合上眼,满脸疲惫。在薛真以为他早已神游天外不会再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却只定定的看向华庭雩,嘴里却对薛真道:“为了天下么?这个天下,竟逼得养育了我二十年的爹要杀了我。”带刀爬上前来,在他脚边不断叩首,额头砰的撞在地上,血流披面,嘶声道:“太师从来没有说过要杀公子啊。他只要我看到公子有了异心就囚禁公子而已。”华煅心头一痛,默默的看着他,这才隐约有些明白:他终究怕我伤心,所以抢在爹动手之前不顾楚容就在附近贸然出手想制住我,好揽下全部罪责。却听华庭雩厉声道:“闭嘴!你若早些告诉我他取了得世之珠,就不会今天这样荒唐的局面。”薛真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师你如果要杀主上,不会有机会活到今夜。”

华煅深吸一口气道:“罢了。你们放过我。。。放过他吧。”华庭雩却负手昂然道:“你就算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你。如今你我父子情分已尽,不必多言。” 复又长叹,“你身上那个印记,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是否胎记,一直想烙去,你娘死活不让。没想到果然留下祸根。”华煅看着他苍老而骄傲的脸,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薛行解围:“那就请太师下去。臣的手下绝对不会怠慢了太师,事成之后再请太师辅佐主上。”华庭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华府家丁突然有人痛哭失声,知道太师可以幸免,自己却已无生望。薛真带来的兵马将这些人尽数扯了出去。带刀也起身慢慢的跟着走出去,华煅轻声道:“不要伤了他。”薛徕点头,起身出去布置。院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刮过荷叶轻轻摇晃的声音。火把的光亮投射在水面上,更显得小小池塘幽深清寒。薛真等人还跪在地上。华煅注视着前方出神。夜那样黑,黑到没有退路。桂花还是那么香,香到梦里。锦安城这样安静,不知有多少人梦是甜的,甜到不想醒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得世之珠自袖中滑到掌心,晶莹剔透世所无双。百代光阴在这琉璃珠中,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折戟沉沙,哀鸿遍野,生离死别,家破人亡。

他终于起身,宛若当日沙场入阵之坚毅,却更添凛冽寒意。薛真偷眼看他,以为自己眼花,为何他乌黑的鬓角染了一层霜白?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薛真按剑朗声道:“现在唯逍布置的人手都在忙着找寻骆姑娘,疏于防范。乱中可取胜。薛真来此之前,已命禁军南衙帅包围明央宫,北衙帅已被处决,由路瑞暂代其职。锦安城外各州驻军只听圣上兵符调遣,无人有单独进京勤王之力,请圣上再勿迟疑。”华煅负手扫视众人一圈,语声清冽沉着:“去吧。”甲胄撞击剑鞘之声骤起。――酬勤厅里还高烧着烛火。有小太监尖着嗓子在唱歌,华煅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扮了小丑的小太监哭丧着脸,明明是首诙谐的曲子,却被唱得十分凄婉。唯逍还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拍手叫好,这才看向华煅。“你瞧这扮相儿,有趣不有趣?是朕亲自画的呢。”他笑嘻嘻的看着华煅。华煅微微一笑,找了张椅子闲适的坐下:“有趣的很。”唯逍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华煅,笑道:“你就为了一个女子,连江山都不守了么?”华煅一笑,坦然道:“我本就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才肯替你守江山。”唯逍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跟薛真亲厚一些,竟肯助他。”语气里竟也带了一丝惊讶与感伤。华煅温和的笑笑:“我没打算帮他。”唯逍一愣,华煅嘴角的笑容让他想起晴朗无云的秋空,而他鬓边的白色又让他想到灯火最阑珊处的萧索。华煅平静的看向他:“是我,是我自己要做皇帝。”

唯逍呆了片刻,突然爆发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华煅道:“是你啊。朕怎么都没想到。”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刻薄阴骘,“朕更想不到,你居然肯做一个只有半壁江山的皇帝。”

华煅淡淡道:“我何必替你拼命呢?我要是真的凯旋归来,只怕等待我的,是姐姐和父亲的首级。”话说到这里,他好像轻松了起来,也对着唯逍眨眨眼睛,“与其替你打仗,不如替我自己打仗,不是么?”唯逍跟着他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嘲讽的看着他道:“你打算怎样?大概还不能现在就杀了我吧?”华煅注目于他:“你实在不该是个昏君。”唯逍挑眉诧异:“难道不是你们非要朕做皇帝的么?那朕怎么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华煅怔住,唯逍又道:“朕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朕想当皇帝么?”

华煅沉默片刻,老实答道:“不想。”唯逍笑道:“我从前的确是不想,也把唯遥当作最亲的兄弟,他要皇位,给他就好了。可是你们非逼得我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所以我就想,这是上天给我的命吧,我得痛痛快快的做个皇帝。做皇帝多妙啊,除了做皇帝,还有什么别的位置能大手笔的,倾尽天下的玩呢?”华煅笑起来,不由颔首:“你说的没错。”唯逍看着他,口中啧啧道:“你瞧瞧你,还没做皇帝就白头了。将来真做了皇帝,当得跟太师一样辛苦,那为什么还要做皇帝?”见华煅张口,他又截断,自顾自道,“你大概得跟我说是为了天下百姓吧?要照看好天下百姓干嘛不让定风塔上的和尚来当皇帝?手里拿个珠子,什么天灾人祸都提前躲了。”华煅点头大笑:“很是,很是。”两人一起笑了许久,终于无言,默默相对。烛火照得极亮,烛芯噼啪爆开。那一室明黄,那些繁复精美的刺绣,那些妙不可言的摆设,那垂手立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同从前的千百个日子并无二致,却刺得人眼底生疼。外面脚步声急促响起,伴随着金戈之声。华煅站起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对躺在塌上懒洋洋的唯逍轻声道:“我会善待骐儿。”唯逍终于不笑了,平静的看着华煅:“那么,你替他积点德,别让他的兄弟死得太痛苦。”华煅点头转身,却又被叫住:“要是知道你钟情于骆迟迟,我大概不会逼她逼那么狠。我真不晓得,原来有人宁可死,也不肯要我给的一切。”华煅胸口一窒,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随着华煅远去的脚步声,第一缕曙光照了进来,恰好照在唯逍明黄的衣角上,而他的身体和脸藏在浓重的阴影里,终于黯淡不可见。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调包”的事情,我在答疑那一章有很长的解释。

写这几章比较累心,下周也许只更新一次。希望能够恢复一下元气,否则最后一章的高潮怕是写不下来。

忽岁晚(七,八)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的最新罗嗦:我知道,放缓更新很讨厌,读者都会失去耐心,作者也一样,没法得到及时的反馈,真是痛苦啊。唯一觉得有点安慰的,是最后三章实在是非常的长。所以要贴的最后一章,也就是全文的倒数第三章,顶了普通的四章。能让读者看到更多,真好:)

-----越写越多,至少多了一章出来。现在本章和下一章都放在这里,避免破坏了框架,扼腕叹息中。

也许有些读者已经注意到了,在最后一部我刻意的在写法上有点不同,就是有些地方故意省略。因为写的时候更偏重于象电影那样切换,留白,节奏推进快而加大力度。后面这样的情形可能还会出现,我知道读者未必喜欢这种方式,不过我自己很愿意尝试一下,挺好玩的。

---------谢谢轻雪如雾的纠错,我已经改过了。

无悟在观影琉璃珠里看到的,当然是他和迟迟的纠结,后来他说过,这个预言没有了。后面跟老华的对话,当然是说他的姐姐华樱。

说说作者的初衷:准确来说,无悟不应该算做为迟迟牺牲。他看到自己的感情纠结,其实是他整个修行过程中的一个障碍,他必须克服这个障碍,才能真正的悟。当然有部分是为了避免迟迟的命运,但是更大的是他心胸的格局。我觉得不能仅仅以个人男女感情来揣测他的选择。他的高洁,慈悲,已经超越了这些。如果他在观影琉璃珠里看到另一个人要因为他而遭受不幸,也会去避免的。我想写的,是他凡人的一面,但是也不希望这个部分被过分放大。如果让各位mm幻灭了,我深感抱歉。当然,初衷和表现出来的未必一致,大家还是各自理解好了,这样才有趣,也许人物真的已经不是我的了。

这章之所以短一些,是因为没有可能把这样的情节再写长。把后面的情节加进来也比较破坏这章自成一统的美感。(七)凡心迟迟闻到桂花的香气,逐渐清醒过来,却不想睁开眼睛,因为总觉得如果还坚持睡着,那么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个梦。华煅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举动温柔,她睁开眼吃力的牵了牵嘴角,随后默默的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摇曳的桂花和晴光。她维持那个姿势躺了很久,好像已经成了木泥雕塑,乌黑的眼眸了无生气,象干涸了的井。他坐在一边看着她,光影一点一点在屋里偏移。“我爹,是怎么。。。”她干哑着喉咙问。他听见那努力压抑的哽咽,紧紧的握了她的手,缓慢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暮色沉沉的罩过来,她表情平静,一动不动,只在最后轻轻的回应一句:“嗯,知道了。”

他喂她吃东西,他命人替她梳洗,她毫无表示的任他摆布。华煅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守护过的那个纸人少女,不正是这样?他想说点什么,她却抢先开口:“大哥,让我自己静一静吧。”他默然离开。夜半,迟迟推开门走了出去。深秋露冷,她却丝毫不觉,只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的向着某个地方走去。身后传来马车的声音,华煅跳下车,用斗篷裹住她,低头道:“我送你去。”然后抱起她上了车。车窗上帘子被掀起。道路两旁的屋檐,酒旗,牌匾不住后退,在微弱的星光下映在她的眼眸里。

到了卫门,他牵着她的手一起下车,然后松手站在车旁默默注视。她走过去,茫然的转了个圈,四通八达的道路漆黑而空无一人,她站立的地方空旷冷清。她却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哀嚎哭泣的犯人,挤得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唯独没有看见的是骆何。她睁大了眼睛,想要找寻他的身影,可是周围黑影幢幢,象要吃人的怪兽狰狞着扑过来,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慢慢蹲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眼泪却好像干涸了一般,始终掉不下来。月光静静的洒下,稠密繁华的锦安一片寂静,鳞次栉比的屋舍远远铺到目光所及之外,瓦上一层霜色浅淡交错,宛若闪着微光的海面。在她身后,定风塔沉默的矗立着,插入云霄。乍然一点凉意扑到面前。华煅略抬了抬头,就发现细密的雨丝织在头顶。他走过去半跪着,凝视她憔悴而平静的脸,痛彻心扉,道:“迟迟你哭吧,不要憋着。”小雨无声落下,灯笼被风吹灭。深秋的第一场雨毫无预兆的来临,她却茫然的抬起头:“啊,什么?”他难以克制,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说:“再不会有人敢伤害你,真的,我发誓。”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摇摇晃晃的借着力站起来:“回去吧。”那样坚决镇定,似乎真的一切都没发生。又是一个夜晚降临了。淅淅沥沥的雨骤然停歇。枫叶落了一地,湿漉漉的地面有小小的坑洼积水,映着月光的碎片。迟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跃到屋顶上去。瓦片很凉,她就那样坐了下去,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墙外尽枫河的水光。木鱼声悠悠响起,带着一股宁静祥和的力量。仿佛天河洁净无垢的水流过心房。

她先是想,啊我又在做梦,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什么,站起身四下张望,看见一个僧人站在远处,周身有光华流动,比月华更加皎洁莹润。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隔得虽然远,两人却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无悟的容颜好像从没有改变过,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迟迟不由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疑心自己已经尘满面,鬓如霜。她放下手,笑了笑,大声问道:“你参透了没有?为什么有这么一颗珠子?”

无悟轻轻颔首,迟迟却道:“如果我能看透观影琉璃珠,我就能挽回这一切,对不对?”

无悟摇头:“一因既起,其果已定。一果不成,他果又起,终不可逆。”

好像饮了烈酒,从喉头烧起火,连头顶都有熊熊燃烧之感,迟迟握紧了拳头,哈哈大笑:“是么?那你修行为什么要拿着一颗这样的珠子?世间最残忍的物事就是这颗观影琉璃珠。告诉我,你的慈悲呢?你看见人世一切苦难,却无力更改,还要这颗珠子干嘛?你有没有哪怕片刻想要阻止?还是你根本没有勇气提前去看一看?”她的泪越汹涌,笑声就越大。他从容答道:“世间万事牵绊,非一因一果可简单蔽之,此乃因缘所生法,诸行无常也。”

迟迟仰头大笑道:“我不懂,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我爹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而你又一次袖手旁观。”无悟沉默片刻,终于答道:“观影琉璃珠中景象, 乃世间万象。有近有远,有先有后,非一己之力可看透。”迟迟愣住,终于喃喃道:“没错。你心里并没有我,自然也不会时刻想起我,更不会从观影琉璃珠里及时看到我的未来。我对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即便你身体力行自度度人,也只会救你先看到的人,而不是我啊。”她凄然而笑,摇了摇头:“你走吧。我自然不该怪你,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要怪你,更怪自己。这就是凡人的心,凡人的惑。”无悟静静的瞧着她,想到那个明朗秋空下的红衣少女,更想到观影琉璃珠中那惊人的预言。宫装少女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不顾一切的把唇吻上他的。她抱着的那个婴儿不住哭泣,她全身都是血,倒在他怀里。禁军从巨大宫殿的角落不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他曾经恐惧过,焦虑过,极力克制自己不能去回想那个场景。后来能够如观流水,不起妄念,证入空净之境。但是不知为何,方才被质问时胸口竟隐隐疼痛,一切开导点悟的话语从嘴边滑过,不能成辞。迟迟没有再看他一眼,跳了下去,关上门,坐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上。木鱼声并未中断,她未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啪啪直响。她心中的怨恨痛悔在不知不觉中减少。好像她又跋涉在从前走过的路上,她躺在树下,对着星空问了无数的问题,然后遇到他,木鱼声带领她飞向广袤无垠的地方,又看得见世间最微小的细节。她终于开始相信,发生了的是真的发生了,无论她做什么也不能挽回。“爹,你真的不在了啊。”她轻轻的说。他不着一字的抚慰让她意识到剧痛过后的疲惫,眼皮终于沉重起来,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床边倒下去,很快就睡熟过去。隐约中她竟是盼望睡着的,那样,就能再见到父亲。无悟伸手替她将窗户关上,悄然转身离去。同一个夜晚,华家别院中另一个人也难以入眠。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池塘上闪烁的碎光。华庭雩自墙上取下一盏灯笼,刚推开门,就被持剑的侍卫沉默拦住。他并没有坚持,回去扶膝而坐。冷不防看到桌上铜镜中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听到外面守卫换班时的低语,嘿嘿的笑了起来:“真是老了啊。”路瑞从朴等人并未多做考虑,就对华煅死心塌地。那日血洗锦安,竟跟随薛真毫不手软的布局,杀戮。他一生心血,终究抵不过所谓天命。墙上石凝的肖像仍是脉脉含情,巧笑嫣然,仿佛随时会从画卷上走下来。他不敢转头去看,嘴里却喃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外面突然响起了木鱼声,他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聆听着。那声音平和沉稳的敲打在他心上。他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佩剑叮当敲击腰带的声音,不免有些着急。可是很快的,一切就安静了下来。木鱼声还在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近。他起身推开房门,对上无悟澄静的眼眸,一时做声不得。无悟念了一声佛号,微微一笑:“施主。”华庭雩转开目光,负手注视着黑夜,嘴上道:“大师为何到此?”无悟道:“不知施主可愿离开这里,从此隐居山林?”华庭雩笑起来:“不必了。”无悟一愣,道:“要离开锦安,并非难事。那位姓薛的施主,未必肯放过你。”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意,身子也不由一僵。落到华庭雩眼中,他却笑意温和:“凡事有始有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无悟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喃喃道:“施主成全了自己,可是,宫里那位女施主又该如何?”华庭雩默然良久,终于道:“有煅儿照顾她,我放心得很。”无悟胸口一痛,竟劝不下去,此时不用观影琉璃珠他也能预知,固守庙堂还是退隐山林,对眼前这位老者的结局已无分别。华庭雩久久的注视他,突然转身走到屋子里,把灯火挑亮,道:“大师请进。”

无悟走进去,墙上正中挂着一副画,上面的女子秋水一般的眼睛正盈盈注视着他。仿佛当头一声棒喝,他突觉万箭穿心,跪倒下去,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娘”,不由自主的叩下头去。

华庭雩注视他点着香疤的头顶,多少次在明央宫和他擦肩而过,都需要极力自持才能不动声色,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恍惚中思绪回到那个清晨,他最后一次抱着孩子,石凝走上来偎在他身边,微笑着抬起头来。

一切终不可追。华庭雩眼角渐渐湿润,喟然长叹:“痴儿,痴儿,定风塔上十五载,你早该忘情。”

泪水在额头一次次撞到地面时溅落。袖中观影琉璃珠光华骤亮,若干年前夜夜锥心的思念此刻他感同身受。无悟伏在地上无声的哭了起来。华庭雩终于转过身去,老泪纵横,沾湿衣襟,哽咽失声:“也好,你生下来就拜过佛,拜过师父,却从来没有一次行过这世俗之礼。你好好拜拜你娘吧,她想你,想实在太久了啊。”

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无悟站在院中,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掩上,华庭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走吧。不要再来见我,也不要再回定风塔。”淅沥的秋雨又开始落下。僧袍被渐渐打湿,他合上眼,长长念了声佛号,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沉黑的夜色中他披一身光华,若星斗入凡,渐行渐远,终不可见。自此历千山万水,洞察先机,解人困厄,世称“圣僧”。(八)相慰过了几日天方放晴。华煅一大早就过来了。他翻身下马,手里还握着马鞭就大步流星的往里面走。迟迟正坐在院子里出神,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微微一笑。华煅见了迟迟的装束,不免一愣,只见她着一身嫩绿的衣裳,还破天荒的插了步摇,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如一枝挂着晶莹露珠的修竹。迟迟猜到他想什么,轻声道:“爹一定不喜欢我戴孝穿一身惨白的样子。如今我走到这锦安城的哪里他都能看见呢,我可不能让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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