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煅松了一口气,精神也为之一振:“正好,我今日想带你出去走走,可好?”迟迟却注目于他的鬓角,华煅走上前去,阳光暖洋洋的洒在两人身上,他语调颇为轻松:“这下有做大将军的样子了吧?”迟迟本自责自己前些日子竟没留意到此事,眼眶有些酸酸的,听了这话噗哧笑起来,眼泪更掉了下来,又略带羞涩的半转过身子,用袖子擦着,一面自嘲道:“唉,动不动就哭,我自己也怪臊的。”华煅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迟迟涨红了脸,华煅取笑她:“是我疏忽了,也没叫他们帮你置些手帕。”迟迟轻轻的呸了一声,用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适才的尴尬就此揭过。
华煅带迟迟出了门,也不说去哪里,迟迟抿嘴微笑,也偏偏不问。华煅见迟迟虽然与自己尽拣些不相干的话题说笑,却总是不经意的恍神,眼底还有极沉的哀痛不时闪过。他心下难过,想去握她的手,却只能克制的偏头去看窗外。随着景物越来越熟悉,迟迟的脸色转为诧异,待见到大门上挂着的那个“骆”字,终于一掀帘子径自跳下去,泪水簌簌而下,对站在她身后的华煅道:“大哥,这是什么时候。。。?”华煅微笑道:“清理府中废墟花了好几日,这还只是个架子,里面没全修好。”迟迟早就迫不及待的推门去看,看到前院屋子虽然只起了一半,却已经有了旧日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迭声道:“大哥我们去后面瞧瞧。”后面花园里一片空旷,只有那片池塘如旧日一般平静的闪着波光。迟迟走过去,用手拨着清凉的水,抬头含泪笑道:“怎么办大哥,我来了这里就不想走了。”华煅也蹲下去,笑道:“这个容易啊。巷子那头的院子人家搬走了,我置了下来,你在那里住着,白日过来监工好了。”迟迟欢喜十分,反而说不出话,看着水面自己模糊的影子,出了一会神,才悠悠道:“其实骆府本来是我外公的家,只有东边那一小半,是我爹和我娘一起把骆府扩成后来的样子。如今他们看见骆府恢复旧貌,一定不知道多开心。大哥,谢谢你。”华煅却故意板了脸:“这样见外,当初我就不该收那副驮星甲。”迟迟笑了起来,波光在她明媚的容颜上轻轻摇晃,她乌黑的眼眸罩了一层水气,好像一个极幽深的梦。华煅终于握住她的左手,拉着她站起来,两人并肩望着水面,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才道:“大哥,你是要走了么?”华煅嗯了一声。迟迟转头郑重的看着他:“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华煅点头应允。他带迟迟到隔壁院子安置下来,迟迟不肯要任何人来服侍,他也只得作罢,却还叮嘱道:“你自己要保重。”迟迟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里好吃好住的。”一面跟着送到门外,薛徕薛行和薛容都已在那里候着,薛徕薛行第一次见到迟迟,都不约而同的想:“难怪。”
华煅上了马,走出了很远忍不住回头,瞧见迟迟似乎还靠在门边冲自己挥手。道旁桂花已经要谢了,随着风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肩。薛徕打马上来,低声道:“主上,你说的那个传讯的法子已经布置好了,沿河一路的烽火台也很快就能竣工。我叫追风堡的人也帮着训练人手,过段时间主上要在锦安怎么布置都可以及时告知薛真。”华煅一哂:“唯逍倾天下之力建重花台,我倾天下之力千里传讯,我跟他大约没有什么不同。”薛徕听他自嘲,如何敢接口,只得唯唯退下。而迟迟送走了华煅,一时黯然神伤,却听到旁边动静,她转过头,发现是琴心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眼神依依的看着华煅去处,人已经痴了。迟迟不敢打扰她,自己慢慢的走回去。这户人家虽然不大,但院落精致,倒合她的心意。她站在那里仰头看院里高高的挺拔的枫树,树顶叶子红得耀眼,细细的筛着阳光,在眼前一晃一晃。
过了一会,琴心跟进来,语调平平道:“骆姑娘,你真能如此心安理得么?”迟迟一愣,转头看着她。琴心抿了抿嘴:“公子一夜白头,你真没看到么?你真不知道他为了你。。。。”“我知道。”迟迟柔和的打断她,语气却极坚定,“大哥这个人对人好不要回报。事情已经做了,我若还不能坦然承情,倒辜负了他一片赤诚。”琴心默然,迟迟却微笑道:“无论如何,琴姑娘,谢谢你提醒我。”琴心瞪她半晌,叹了口气,也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许自伤与无奈,道:“公子想请个可靠的人来陪陪你,我今日就顺便陪她过来。”一面说着一面转头对外面道:“小夫人,请进。”迟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如孩童般高矮的小美人走了进来,见到她仰头一笑,娇艳无匹。经年旧事不期而至,迟迟感慨万千,别过头去。琴心道:“云珠夫人,这就是骆姑娘啦。”那小美人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来,行了个礼:“骆姑娘。”迟迟忙还了礼,又不能说自己从前便见过她,只看着她一直微笑,心底欢喜。
琴心又道:“骆姑娘,这位云珠夫人,是薛小侯爷的小夫人。公子和小候爷都知道此事的,她过来,也让公子放心。”迟迟听到那个薛字,心下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反感,对云珠的神色也变得淡淡的。云珠和琴心都是察言阅色惯的,见她情绪突来,都有些纳闷,却只当她刚失了至亲,性子古怪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云珠性子纯和天真,见迟迟对自己并不亲热,有些伤心。华府事多,如今都由琴心操持,她这日来又是自做主张,更不多停留,坐了片刻就走了,留下云珠和迟迟相对。两个人在那里坐着,颇有些尴尬。迟迟本累极,不愿敷衍旁人,只是抬头看到云珠一双乌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神情纯真,一时又有些不忍,便轻轻道:“云珠夫人。”云珠好容易盼到她对自己说话,忙坐直了身子,连声道:“姑娘,你叫我云珠就好了。”迟迟一笑,只得依了她:“云珠,多谢你过来陪我。不过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用陪我了,回去休息吧。”想想又道,“改天你要是过来,给我带些好吃的,好不好?”云珠听见她前面的话,有点失落,听见后面这句,又喜笑颜开道,“侯府里好吃的东西不少,姑娘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带。”迟迟凝视她,心情复杂,只得道:“你觉得什么好吃就给我带些来尝尝吧。”云珠连忙点头,又道:“姑娘,你很累,去屋里躺会吧。我在外面绣花,你要是想起来就叫我。”迟迟一愣:“这怎么可以?”云珠跳下地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笑道:“华大人和侯爷都说了,要我好好的陪陪姑娘。跟你在一起,不用守太多规矩,我自己也高兴。”迟迟瞧着她,一时捉摸不定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却也不想纠缠太多,便点了点头,回到屋里躺下。云珠果然将迟迟照顾得周到,华府和薛府也有午饭晚饭送来。华煅走后,迟迟不用再强自释然,便沉静异常,经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或者坐在屋顶看骆府工程进度,一看就是大半天。
晚上众人都散了,云珠也告辞,迟迟就回到骆府,在池塘边坐下。想起从前点点滴滴,即便那时挨打觉得受了委屈,哭得天崩地裂,此刻回想也是无限甘甜。她捂住脸,对自己喃喃:“一日只准哭一次,别叫爹取笑你。”眼眶尽是酸涩,却极力忍住。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迟迟站起,侧耳倾听。来人武功分明极高,内息圆满,几不可闻。她心中一动,往那个方向奔去,在月洞转角处同那人迎面相遇。来人收住脚步,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里。他脸上不知涂了什么,分辨不清从前轮廓,只有那双眼睛一点没有变。迟迟突然觉得脚有些软,竟然提不起力气,只是微弱的叫了一声:“是你。”赵靖踏步上前,把她搂在怀里:“我来太晚了。对不住,迟迟。”迟迟闭上眼,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赵靖不由将她搂得更紧:“是我对不住你。都怨我。”迟迟却挣了一下,手臂放松出来,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嘴角还咧着:“正好,让我好好哭一次。”脸深深的埋进他的胸口。这些日子不断为着自己为着别人强行忍住的苦楚突如其来的决堤,她一面哭一面觉得痛快,只有面前这个人,曾经让她最痛苦的人,能让她这样完全的放下自己尽兴的哭,不去想这样做对不对,该不该。赵靖抱住她,一面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听她断断续续的道:“其实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赵靖将她拉离自己,正视她的双眸:“迟迟,世间有大义,也有儿女私情,往往难以两全。伯父此举却二者完满,对得起他一生磊落,你无须太过自责,否则就真的辜负了伯父的苦心了。”迟迟点头:“我明白的。只是,”她哭得更难自已,赵靖要极用力才能听清楚她说的是,“你就不准我再骂自己一次么?我偏要。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赵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拍着她的背。想到自己没能送她回来,以致酿成惨剧,当真心如刀绞,痛悔不已。迟迟哭了许久,才慢慢的抬起头。赵靖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伸手替她抹去泪水,又低头吻在她颊上。这个吻滚烫得几乎有灼痛之感。赵靖与迟迟俱是一愣,迟迟有些不明所以的害怕,往后退了退,却被赵靖一把拉住,吻在唇上。迟迟羞涩,想偏开头去,却被他的唇坚决的追了上来。
那样的毫无保留,宛如惊涛骇浪,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无比的踏实熨贴平和,好像心底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个人来与自己血肉相连,才可分担一切痛楚和绝望。赵靖终于松开她,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眸里去。迟迟还在懵懂,他轻笑一声,又低下头去,这次温柔缠绵,如置身月光下潺潺的流水之中,起伏如梦。所有歉疚牵挂,都融化在一次次试探纠缠依恋之中。过了许久,迟迟把头靠在他胸前,却意外发现自己心底有微弱的悲凉在回响。那前所未有的世俗之情来得太震撼猛烈,她觉察到自己万劫不复的沉溺,灵魂却已然出窍,好像从前有几次那样,冷静的俯瞰着自己,洞若观火。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将那念头暂时放在一旁,柔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赵靖道:“自然是出动了碧影教。唯逍病重,锦安戒备森严,要进城可不容易。翠叶四姝说骆府动工,我便猜你会在这里。只是苦于无法进城,又耽搁了两日。”迟迟不语,赵靖亲亲她的额头:“站累了吧?”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石上全是霜,一片冰冷,赵靖便抱她坐在自己膝盖上,解开斗篷裹住她。月亮渐渐的沉了下去,赵靖听着迟迟的呼吸在自己胸口,平和缓慢,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更一动不敢动。却听见她低声道:“无悟总说,人不能有执念。是不是,人的苦,都来自于太过执着?”
赵靖楞了楞,道:“也许是吧。”迟迟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慧黠:“那么,我是不是太执着啦?害苦了你,也害苦了自己。”赵靖听她语气温柔平静,倒觉得有些心惊,柔声道:“我怎么会苦?我甘之如饴。”迟迟笑意更深,却缓缓摇头道:“我知道,你并不开心。”赵靖忙道:“不要胡说。怎么会不开心?若不开心,我怎会想同你天长地久的在一起?”迟迟不语,又靠回他的胸膛。怀里的少女柔软芳香,赵靖的心却有些冰凉的紊乱,心下清楚,迟迟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适才那吻才格外惊心动魄。迟迟抚着他虎口厚厚的茧,过了好久又道:“你下辈子想做什么?”赵靖沉吟片刻,坦白道:“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并不知道上辈子的事情,想下辈子的事情太过虚无飘渺。”迟迟忍不住噗哧笑了,道:“好吧。我呢,想做一只鸟儿,想停哪里就停哪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赵靖笑道:“你现在就是啊。”迟迟摇头:“我也以为我是。不过我才发现,我不过是只线攥在我爹手里的风筝。”赵靖恻然,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我记得你从前想如风如云的。”
迟迟只是笑:“可是风啊云啊都停不了,若有好风景可怎么办?”顿了顿又道,“不过做鸟儿呢,我也要做一只鹰,飞得高,又凶。猎人休想射中我。他们要敢对我起坏心,我就狠狠的啄他们。”
赵靖哈哈大笑,逗她道:“那我下辈子当雪山上的石头好了,你飞累了就停一停。”
迟迟撇嘴:“我瞧你最想做那颗得世之珠。”赵靖只是笑,迟迟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道:“我困啦。”赵靖嗯了一声:“你睡会吧。”雾气从池塘上升起,蔓延到脚下。这时分万籁俱寂,头顶天还是黑沉的,一线天光却开始渲染天边流动的云。而后渐渐的,似乎有鸟的叫声响起。迟迟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着赵靖,微微一笑:“你没冻僵吧。”赵靖莞尔:“你也太小看我了。”迟迟跳下他的膝盖,深吸了一口气,道:“今儿一定是个大晴天。”赵靖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坐了一夜腿脚早麻得失去了知觉。迟迟一边笑一边用力拉他起来:“要是现在来人了,我就把你扔这儿,看人家抓你去见官。”赵靖笑道:“那就多谢骆姑娘不弃之恩了。”他起来慢慢走了两圈,方觉得恢复过来,转头看向迟迟,见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怎么了?”赵靖走过去问。迟迟仰头瞧着他,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走?”赵靖默然片刻,道:“过会。”迟迟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清亮温和:“我昨儿已经哭够了,今日开始,我还是生龙活虎的骆迟迟,要好好儿的留在这里陪我爹娘。”赵靖瞧着她,眼神里又是怜惜又是激赏。迟迟指了指头顶:“我爹和我娘,一直在那里呢。有他们在,我总不怕。你放心。”赵靖看牢她,忍不住道:“迟迟,你已经可以做只鸟儿了。”迟迟微笑,扬了扬下巴,颇有些自负。赵靖道:“明年二月我。。。。”迟迟截断他的话:“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怨你。”赵靖一怔,板着脸道:“迟迟你别胡说。”迟迟嫣然一笑,握住他的手:“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不能委屈了自己。赵靖,你也别委屈了你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是种开心法,你不在我身边,也可以有别的开心法。你莫要担心我,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咱们在一起经历过的这些高兴的事儿,我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的记着。”
赵靖凝视她:“三年之约呢?迟迟,你不要了么?”迟迟笑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靖自然明白,屈海风当日的话还言犹在耳,他纵然难过,心底却是钝钝的痛,倒没有锥心刺骨。他不肯分辩劝解,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那我走了。”朝阳终于染红了天际。锦安的热闹又开始了一天。迟迟抬起头,那人已经走了,好像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她伸了伸懒腰,自己站在原地咕咕的笑了起来。
忽岁晚(九)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蓝田并不是一个心思很复杂的人,赵靖要让自己的心腹知道自己的想法追随自己的决定,是应该说得很清楚明白的。目前为止,我不觉得赵靖有别的选择,他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不管有多困难都要相信自己(我自己是把他所有可能的举动都列下来,然后一一划掉的,如果那样在文章里解释起来,恐怕大家要更觉得赵靖说话怎么这么多了,哈哈)。他所有的别担心啊,放心吧,不是真的可以别担心放心啊,他只是不想蓝田烦恼太多而已,他自然有部署,也有危险。我改了正文,还是再写明白一点吧。
还有,如果大家对比一下华煅唯逍的对话和赵靖的推测,就发现赵靖的推测有理但是不对,他也是人啊,不可能事事算准。
至于赵靖是否肉麻,不喜欢他的人怎么也不会喜欢他,作者也无能为力*_^注:舳舻千里,旌旗蔽日,出自苏轼“前赤壁赋”
请注意上一章里实际包括了(七)(八)两章,分两次更新的谢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现在据说本书会在明年二月初上市。
以后恢复一周一次更新(包括番外)(九)布局凰水边上,有个年轻女子正负手而立,神情有些焦灼。她身后上来一个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轻,容颜冷峻,声音却是温和:“阿田,你站了这大半日了,坐会吧。”蓝田转头,依旧是教主的威严之仪,扫了他一眼道:“承福你回去。将军不在,王爷又快到了,你不可离开军营太久。”
承福一笑,如春风化冻,还带着点孩子气:“不妨事,有承安承泽过来。”同蓝田方才一样远眺前方,不无担忧的道:“希望将军尽早回来。将军不在,战局吃紧,我怕终究瞒不过王爷。”
蓝田轻轻的哼了一声,心想你在这里将军就会早回来了?若是被人知道了倒给将军惹麻烦。只是承福老是笑着不断看她,她倒不好意思说出责备的话。凰水滔滔往东而去,秋日景色分外萧索。蓝田看着眼前气象,喟叹道:“这生死离合啊,真是难说的紧。姓骆那个丫头,着实可怜。将军是得去看看她。”不由从袖中掏出一粒晶莹闪亮的物事来在手里轻轻转动。承福好奇:“这是什么?”蓝田狡黠一笑:“不知道了吧?这叫比翼鸟的眼泪。”承福诧异:“这是什么玩意儿?”蓝田失笑,摆手道:“怨不得你不知道,教主我神通广大嘛。”承福忍着笑说了好几个是,又问:“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蓝田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羞赧:“我偷的。”“啊?”承福一惊,蓝田理直气壮道:“这比翼鸟的眼泪总是成双成对,若不是,往往是送给了心上人。姓骆那个丫头受伤的时候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一颗,旁敲侧击的问过将军,他却对此物全然不晓,我就偷偷藏起来了。”她嘿嘿一笑,“那丫头以为无意中丢了呢。”
承福难以置信的瞧着蓝田,平日倨傲冷漠的教主竟也干下这荒唐事。蓝田瞪他一眼,又转头专注的看向前方。她虽远非倾国倾城,却也十分清秀。承福注视她的侧脸,一时心情激荡,忍不住问:“阿田,若你也有两颗比翼鸟的眼泪,会不会,会不会送给我?”蓝田一怔,全身僵硬,竟不敢扭头去看他,隔了好半晌才道:“我没想过,应该是不会吧。”承福气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瞧着她。蓝田浑身不自在,便转身出掌一推,承福哪有准备,被推得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蓝田恼他让自己尴尬,沉着脸道:“你回去吧。我等到将军自会跟他一起回营里。”承福黯然神伤,默默的翻身上马,很快就去得远了。蓝田松了口气,这才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人,若能对自己也说一次这样的话,该有多好。许久未曾记起的伤悲袭来,蓝田迎着风,脸上滚下两行泪珠。到了正午时分左右,对岸的船驶近了。蓝田看见赵靖站在船头,心情又好了起来。待船靠了岸,她笑眯眯的上前替赵靖拉了马。赵靖问:“你等了多久?”蓝田笑道:“没多久,昨天到的,将军你比我想的回来的早。”赵靖凝视前方,自嘲的笑笑:“她太明事理,没让我多留,我只待了一宿。”
蓝田见他神色不似往日,忍不住问:“她好么?”赵靖点头:“十分安全。她历来明慧过人,我真是又不担心又担心。”蓝田想了想,岔开话题:“将军,你要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赵靖一凛,立刻知道蓝田要在回营之前告知自己,恐怕情形真如自己所料那样坏。果然听到蓝田说:“将军身边有这么几个人,之前都跟王爷有过私下联系。”她说了几个名字,赵靖眉毛拧紧,默不做声。蓝田踌躇片刻,又道:“其实,我还查到,将军去沅州之前,王爷曾经密会承安。”赵靖停住脚步,蓝田偷眼瞧他侧脸,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忙低下头去。赵靖看了看四周,见不远处有个小山坡,坡下大树叶子黄得耀眼,便道:“且去那里坐坐。”
两人靠着树坐下,赵靖一仰头将皮囊里的水都饮尽了,才一字字艰涩的道:“此事你还要再查。若没十足证据,不能轻易怀疑。那是承安哪。”蓝田点头,还是忍不住道:“可是,他没事背着将军跟王爷会面做什么?”赵靖看着天际流云出神半晌,“这事我自有分寸。荫桐那边我也会命他们做好准备。”蓝田忙道:“将军要什么时候动手?”赵靖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动手?王爷不动手,我动什么手?”蓝田忿忿,又无可奈何,听他道:“放心吧,王爷如果真想现在除掉我,我有把握同你和承福他们几个全身而退。别的不说,黑翅可是日日看护着小王爷呢。”蓝田叹气,赵靖却笑笑,随手扯了根草咬在嘴里,伸了个懒腰,靠在树上。目光所到之处,秋草金黄起伏如波浪。他悠然道:“阿田,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有三大恨,一恨不能为舅舅报仇,二恨不能手刃唯逍为迟迟报仇,三恨终不能取锦安。”蓝田大惊:“将军何出此言?难道这天下你就放弃了?”赵靖一笑:“我放心把迟迟留在锦安,自然是因为锦安里有人已经逼宫杀了唯逍。如今唯逍重病不能理政,应该只是个幌子,为的是让这帮人更稳的控制政局和民心。”蓝田想了想,道:“是华煅?”赵靖笑笑:“除了他,再没别人有这个本事啊。”心想自己和屈海风所料不错。锦安城里天祥帝死忠还不少,华煅又要赶着回前线,没空解释他那曲折离奇的身世说服安抚众人,否则现在天下已然易主,悠王也更有了质疑锦安的借口。蓝田颇为不忿:“好,就算他当了皇帝,我们就不能杀到锦安了?”赵靖嘿嘿笑道:“到了锦安之后呢?”蓝田叹气,她也明白赵靖羽翼还未全丰,不能即刻自立,若与悠王嫌隙已深,到了锦安和不到锦安,确实无甚分别。只是她还颇不服气:“将军你有疾剑,疾剑本来就是要弑君的么。”赵靖哈哈大笑:“阿田今日尽说昏话。如果这样我自己做了皇帝,岂不是要自杀?”蓝田默然,思忖片刻又道:“将军,如果查出来是悠王干的,就算我们要走,也可以杀了他再走。”赵靖转头看她,眼神渐渐变得温和:“阿田,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舅舅从前根我说过的话,还有很多旧事。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呢?为已经故去的人报仇,还是为了活着的人开心?”
蓝田愣住:“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是王爷授意,还需要好些时日去查证,而我与迟迟锦安之约已迫在眉睫。更何况杀悠王我并无十分把握全身而退,若是我把自己赔了进去,迟迟怎么办?我岂能让她再痛苦一次?我,舍不得。”蓝田眼角湿润,别过头去,心想这个丫头运气真好,不就是比我都美一些,聪明一些,调皮一些么。想着想着又由衷的笑了起来,道:“那好,我们立刻就走,不管这堆烂摊子了。”
赵靖凝视她,心下感动。他历来城府甚深,言语莫测,此刻却愿摊开来推心置腹,便摇头解释道:“我就这么走了,渡苍河一役王爷一定会败,苍河几乎是锦安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华煅定会倾国之力阻止我军。王爷事败是什么后果,阿田你可有想过?胡姜军不至全歼悠军,悠军也不会立刻溃败。王爷要退回悠州的话,你以为他会把身后城镇好好留给华煅?”蓝田想到悠王屠城之血腥残暴,亦觉不寒而栗。赵靖又道:“王爷要是不死而退回悠州,必定迁怒泄愤,所有曾与我有往来关联之人,都不会幸免。我杀了悠王或者他战死,我手下这帮人呢?华煅和薛真能放过叛军?就算华煅心胸宽阔,他们肯降?最后必是鱼死网破。”蓝田轻轻的啊了一声,看着他:“将军一路过来一定已经想好了法子?”
赵靖微微一笑:“你一定也听说过锦安曾有议和之争吧?”蓝田眼睛一亮,立刻醒悟:“没错。若是议和,双方制衡之势既成,王爷一定不敢对将军部下下手。”赵靖颔首:“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之后他们能否取得王爷信任非我所能控制。”顿了一顿,轻轻叹息,“我对他们,终有亏欠。”蓝田喃喃:“所以这一仗我们一定不能败。”赵靖自负一笑:“也不能让王爷太得意忘形了。我知道华煅早在葛反有所动作,只要我暗中帮他一帮,就能让王爷如芒刺背坐卧不安,只能答应议和。”赵靖说完,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笑道:“走吧。咱们好好打这一仗。这仗不打完,锦安没到手,王爷不敢拿我怎么样。”他的浓眉舒展开来,幽深犀利的眼睛眺望着金黄秋日广袤无垠的锦绣山川。他的雄心并不曾减退,他跳动的热血更加滚烫,只是他的视线更远,远到了深宫帝王已经无法触及的疆界。腰畔疾剑在嗡嗡作响,他一把握住,仰头哈哈大笑,“说什么天命难违。我要华煅这小子知道,这天下不是我无力取,而是我不耐烦跟他们磨。得世之珠也奈何我不得。”蓝田也笑了,站起来和他一起看向远方,过了很久问道:“将军,这些话你跟骆姑娘说过没有?”赵靖一笑,神色变得柔和:“没有。我一次次要她放心,却从没做给她看过,说了有什么意味。”
阳光洒下来,蓝田抬头,觉得浑身都被照得通明,一身轻松,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赵靖这个决定会带来这样的释然。赵靖象瞧着一个孩子那样瞧了她一眼,暗自叹息,却笑着一扬马鞭,策马而去。仁秀七年十月霜露降寒,木叶尽脱,两军隔河对峙,百万大军夜枕荡荡水声,扶剑待旦,日临萧萧长风,持戟警望。悠军水陆两师皆由元帅赵靖统领,悠王亲临汉州城坐镇。登城远眺,依稀可见前方惊龙口的茫茫水色。惊龙口乃凤江苍河交界之处,万顷水面浩淼无际。秋日寒重,水上雾气蒙蒙,两岸丘陵山脉城池若隐若现。四顾辽阔,虽则肃杀,然江山之壮丽如画,已尽可描摹。赵述大笑曰:“自本王起兵之日,誓愿平天下清四海,还我胡姜繁盛太平之乐。如今攻下凤常指日可待,愿得早奏凯歌,解百姓战祸离乱之苦,胡姜中兴便在此一役。”身后众官将莫不慷慨附和。
赵靖按剑而立,注视滔滔江面,思绪却飞得极远。凤江秀,苍河壮。他多次经过苍河,却从未如现下这般感慨,只觉一股沉郁苍凉之气由踵至顶而起。遥想万年之前,苍河曾有天河之称,扬波万丈,疑有鲸鲵蛟龙腾潜其中。河东有夜魔,西为若耶九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天堑。谁能料到万年之后会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自己率百万雄狮意图断天堑而斩龙。人生一世,有此一刻,便了无遗憾。更想到日后自己携爱侣逍遥天下,风光旖旎缠绵不尽,赵述华煅却还在焦头烂额钩心斗角,实在痛快之极,忍不住也跟着赵述哈哈大笑起来。那些没有告知蓝田的隐忧顾虑也因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豪情而全然抛到了脑后。悠军水师顺凤江而下,必经惊龙口。赵靖料想华煅必会集沲州琨州水师自南向北,沐州水师自北向南,两路夹攻悠军。沲州琨州水师势大,己方需抢在夹击之势形成之前先挫其强削其锐,然后转攻沐州水师。自孙统降后,沐州水师备受打击,己方携威势而破将不在话下。十月初四,赵靖到达惊龙口。分兵既毕,营中已开始造饭。赵靖信步走到江边,月亮已经低了,恰恰落在对面山垭缺口处,前方江面空明流光,稍远一点就已漆黑如墨,只听得波浪和风的声音不断回旋。承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将军,咱们喝上一回,祝二哥旗开得胜。”赵靖转身,见承福,还有承安承泽都在那里,端着碗酒等着自己。这年余以来承安水战已勇不可当,明日便是他为先锋。承福和承泽此举,自然是大战在即,兴奋不已,又替承安高兴,所以定要喝上一碗酒才可尽兴。
赵靖微微一笑,接过碗来,却也不喝,对着凤江将碗中烈酒尽数洒了下去,道:“这一碗,敬承平。”承福等三人对视一眼,鼻头一酸,也跟着上来迎风洒酒。承安道:“大哥在天之灵一定甚是高兴,终于到了这一日。”赵靖转头凝视他,笑了笑:“是啊。终于到了这一日。”承福等人都觉得有些莫名,每次大战前夕,赵靖总是平静中见豪迈兴奋,何以这一次,说话竟隐隐透着伤感?赵靖似猜到三人的心思,莞尔一笑道:“这次毕竟不同往日。”承福最爱自作聪明,忙接口道:“是了,将军此时不再单单心怀天下,还记挂着攻到锦安成亲呢,心肠也要软些。”说着想起蓝田之决绝,不免黯然。赵靖等人前日见蓝田和承福不再交谈,已猜中了七八分。承泽拍拍他的肩:“别婆婆妈妈的,打仗就好好儿打仗。将来打到锦安,有的是美貌女子倾心于你。”承福脖子一梗:“你不懂。”他样子冷峻倔强,对亲近之人却总象个孩子。可惜碰到了心直口快的承泽,当即就反驳他:“我怎么不懂了?我又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亲事。你看我等啊等,终于等到我家娘子。”说起来眉开眼笑,甚是得意,把个承福气得倒仰。承安心肠素软,又是个和事老,忙笑道:“唉,你们俩,出征之前倒说起姑娘来了。”语调温和带着些戏谑,那两人均有些讪讪。赵靖默不做声的看着眼前三人,心头五味杂陈。见三人说笑完了转头看着自己,方咳嗽一声,温言道:“是时候回去吃饭了。吃饱些,多有点力气,别把力气都花在斗嘴上。”说着扬声唤人:“再取一袋酒来。”亲自将酒倒在三人碗里,又给自己斟上,几人早有默契,举碗一碰,仰头痛饮而尽。
吃了饭号角就响了。承福承泽站在赵靖两侧,笑嘻嘻的看着承安。赵靖拍拍他的肩,看进他眼睛里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承安按剑单膝跪下,看看赵靖,又看看承福承泽,朗声道:“水上见。”承福承泽一起笑道:“去吧去吧,一会别让我们瞧见你喝江水。”承安笑着站起,转身大步离去。
忽岁晚(十)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您已经为本章打过分,就不用再打了,谢谢。
Dawn,谢谢你的长评,的确很一针见血。我一个特别好的朋友说她要感谢你,因为你的第二点准确的表达了她的意思,^_^本章较长,分四次更新。
请原谅作者夸张想象引起的谬误。兵力自然夸张得很。
注1:苍河一战,参考“武经总要”及北洋水师黄海海战,朱元璋陈友谅鄱阳湖水战及其他一些战役。
注2:战船配置如下楼船:千人。拍竿200,水手300,抛石机火炮200,弓弩手400 ,其余掌医20执鼓号角等100人斗舰:150人蒙冲:80人海鹘:150人走舸:30人注4:悠军兵力配置如下楼船100艘(10万人)斗舰2800艘(42万人 )海鹘2000艘(30万人)蒙冲2500(20万人)走舸1000艘(3万人)共计105万人注5:胡姜兵力配置如下南面水师107万。楼船100艘(10万人),斗舰2300艘(34万5千人)海鹘3000艘(45万人)蒙冲2000艘(16万)走舸500艘(1万5千人)
北面水师27.5万。楼船10艘(1万人),斗舰500艘(7万5千人)海鹘800艘(12万人),蒙冲800艘(6万4千人)走舸200艘(6千人)
(十)决战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雾气最重。棹桨拨开波上烟雾,深深插入水中,划出急促而平稳的节奏。船头至船尾遍插旌旗,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翻卷又挥展开来。承安立于船头,他个子并不高,却显得极为精壮结实,正专注的听着河水拍打船舷之声。头顶一只孤雁飞过,发出长长的鸣叫。他猛然皱眉,注视前方。一切平静。他握紧了剑,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甲板中心那两名执鼓的壮汉头顶看过去。身后战舰黑压压连成一片,远处楼船几不可见,而两个时辰之前下喉的烈酒酒香还在衣襟上未散,在这凄寒孤单的冬日清晨散发着一丝暖意。他转回去,全身肌肉因为紧迫感而绷得紧紧,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深知赵靖的心意,一定要快。要及时击败沲州琨州水师,若等身后沐州水师赶到,己方腹背受敌,大为不利。
江上浪渐渐大起来,船身颠簸,他却站得稳如磐石。太阳灰蒙蒙的升起了小半,云层压得很厚,雾气并未随着晨曦到来而散去。然而他已经看见了前方楼船战舰的影子,笑道:“逆流而上,竟来得如此之快。好,好,好。”三个好字刚刚说完,手一挥,身后战鼓齐鸣,震天而起。
胡姜火炮弓弩威力奇大,悠军深为忌惮。但见胡姜水师斗舰海鹘早已一字排开,齐头并进,破浪而来。悠军革鼓五声为一拍,急促响亮,趁胡姜斗舰海鹘还未及侧舷开炮射弩,千余走舸从四面八方冲上前去,快如闪电,划出一道道白浪。悠军陆上骑兵迅捷如风,如今水上先锋皆为千里挑一,其所向披靡不亚于其陆上威势。胡姜水师走舸绝非其敌,所以忍隐不发。主舰旗法一变,牛皮蒙背的蒙冲上前,以劲弩疾箭截击悠军。漫天箭雨当中,悠军手持盾牌伏低身子,船腹内水手精健,把船划得迅疾灵活,冲突来回,大部分与蒙冲接舷,上船搏斗,小部分接近斗舰海鹘,以钩索攀沿而上。胡姜大舰上兵士居高砍杀,悠军勇猛异常,前仆后继。承安带了三百艘斗舰,主舰身赤,余者劲黑。主舰当先而上,如一团烈焰,在战鼓声中直插胡姜舰列正中。承安手扶女墙,举剑长啸,杀气腾腾,见者无不震怖。在他身后百余里,悠军百万大军万艘战舰结成巨大雁阵,两翼从容舒展。右翼兵力最重,前翼大将雷钦,后翼大将承泽,中翼赵靖亲自坐镇,牢牢锁住悠军命脉凤江之口。左翼前翼大将承福,中翼司马率刘璞斐捷,后翼大将孙统。在雪白浪花中,悠军黑色旌旗肃杀威劲,矛尖箭镞刀刃上雪亮寒光流成了另一条苍河。承安斗舰速度奇快,胡姜舰列堪堪侧舷就已逼到面前,两船轰然相撞,震得人耳膜发痛,船头激起巨浪,船上兵士紧紧扣住女墙站稳。胡姜战舰均由铁槎木所制,坚硬如铁,包铁之后更是结实。悠军虽然撞角船侧上也包了铁板,几次来回撞击之下略落下风。承安笑着回头谓身后一百零七名兵士道:“抢一艘铁槎木船来玩玩。”众人轰然叫好。调整船身,将撞角上倒勾对准对方船舷撞去。只听咣啷一声,两船终于相扣。承安大笑,第一个纵身跃到对方船上。迎面一道劲风扑来,承安想也不想,手上长剑一搅,那箭被削断。又是一箭射来,承安伏低身子避开,就势在甲板上一滚,站起身来,见高台上那名射箭的胡姜副将已经扔了弓拔刀扑了上来,便身子一侧,回手反削。那名副将甚是了得,一刀挡住。两人刀剑相交,彼此对视,目光中溅出火星。
承安身后悠军已经上了船,一百零八人对一百零八人。风声仿佛静止了,激在船舷上的浪花无声砸到甲板上,战鼓声从耳边滑过,如雨水刷过琉璃没有痕迹。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刀和枪击穿铠甲,深深的插入血肉中的声音。承安突然笑了,暴喝一声,手臂一沉,压得那副将往后等噔噔倒退,背撞在女墙上,听见木块碎裂的声音。鲜血顺着那人嘴角缓缓流下,分明刚才那一撞已伤了肺腑。承安低下头去,战盔沿下那人抬眼,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动阴冷,并没有被承安的威势镇住,反而咧嘴轻轻一笑。承安也一笑,骄傲的撇了撇嘴,手往后骤然一收。那人身子顿时前倾,刀锋借着前扑之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色弧光。只是承安更快,侧身之时长剑剑背劈在那人胸前,喀喇数声,那人胸骨顿碎。承安手腕一翻,剑身上扬,那人双手齐肘而断,还没来得及哀号,剑身已经削到颈边,一颗头颅扬到空中,双目还没闭上,就已落在甲板之上。承安回头,见己方已经占了上风,甲板上一片粘稠的猩红。忽觉背后有异,转头去看,却是船棚后甲板上露出一个人头。那是通往船腹的入口,那人分明是下面的水手,上来看动静。对上承安闪着冷光的眼眸,那人一个哆嗦,缩了回去。承安跃上去,跳入船腹,见下面四十二名水手临危不惧,已经扔了橹,一人握一把刀, 对他灼灼而向。承安哈哈大笑,正要踏上前去,水手们已经包围了过来。船腹不宽,承安长剑难以施展。他唰的将剑收回鞘中,看准一个水手揉身而上,手掌一托,手肘撞击在那人胸口,那人手上的弯刀就到了他手里。雪亮的圆弧从他手中不断划出,弧光过处,血肉四溅。那些水手们对倒下的同伴视若无睹,继续扑上来。在绵绵不绝的斩杀中,承安觉得脚下微沉,定睛看去,船尾处两人正在用巨斧劈开舱底。承安顿时醒悟:这帮水手不顾性命,正是要为同伴争取时间毁船。他登时大怒,刀锋 一抹,人已跃起。腾挪空间不够,他上身蜷圆,脚下却凶狠异常,踢在这帮人胸口头颅之上,骨骼碎裂之声响起。只眨眼之间,他就跃到船尾,手起刀落,那两人人头落地。他落回舱底,只见已有两条缝隙慢慢的涌进水,心下有些懊丧,扔了刀回到甲板,喝道:“回船。”承安没有夺到铁槎木的战船。但是胡姜长长的舰列终于出现了一道缝隙。他站在船头,振臂一呼,赤色斗舰破开水面,冲向胡姜水师的腹部。沿着先锋撕裂的口,悠军锐利的两翼缓缓切入胡姜水阵中。胡姜楼船的旗号变了。随着鼓声的切换,胡姜水师以本来就在后方的楼船为中心慢慢退成一个半月阵,因为角度恰好侧舷,火炮投石威力最大,悠军两侧压力骤涨。日头渐高。因为云厚烟重,阳光并不刺眼。河面上的光几乎是温暖柔和的。只是空中血色烈焰不断划过,映在水面,诡异妖艳。悠军的舰队慢慢分开,由一个人字形,成为一个八字。后翼也围了上来,企图割碎胡姜舰队,分段围住绞杀。河面上厮杀声震天,箭矢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天空。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船与船一次又一次相撞。不断有战舰碎开,下沉,大片大片的木块旗桅漂浮在水面。当中挣扎呼救的,是落水的士兵。因为铠甲沉重,难以浮起,他们的手臂在水面用力的挥舞着,想尽量冒头呼吸,可是战舰奔突激起的浪当头打下,带来灭顶之灾,而船上的人眼睛已经血红,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溺死的人。有人幸运的抓住木板,漂浮到岸边。精疲力竭之后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河面,几乎疑心传说中天河蛟龙沉睡万年后醒来又在兴风作浪。浪花拍打过来,再一低头,卷到脚边的河水已经带着殷红的颜色。小山一样高的楼船驶来。激起的浪能把一艘小型走舸打翻。船体坚固如铁,两侧船舷喷着火焰,像是一条巨龙。臂力强劲的兵士站在甲板上,听着雄壮的号子拉动绞盘。高达五十尺的立柱上横竿被指挥着调整方向。站在楼上的士兵将巨石装放在横竿前端。绳索渐渐绷紧,绞到绞盘上。横竿前端缓缓升起,站在楼下的士兵眯着眼睛抬头看,巨石遮住了太阳,被勾勒一层火红的边。号子声达到了最高点,随着黑色小旗猛然挥落 ,士兵们一起松手。横竿带着石头砸了下去,好像巨人用的锤子,一锤把下面微小的人砸成肉泥,坚固的斗舰海鹘也粉碎了,沉没了。只有雪一样的浪花卷着猩红色冲天而起。夕阳沉入天际。暮色随着天边灰色的碎云一起卷过来。河面上还剩青灰的光,蒙蒙的闪着,暗淡下去。金声终于响起。上了岸入了营寨,承福承泽立刻就进了赵靖帐中,瞧见承安,都是呵呵直乐。这日承安立了大功,赵靖正在嘉许,又命军医察看他身上伤势。承福嚷嚷道:“二哥,不如明日你同我一鼓作气取下华煅楼船。”承泽笑道:“好大口气。”赵靖见三人兴致高昂,忍不住调侃道:“可恨天会黑,可恨金要鸣啊。”三人嘿嘿一阵,见饭送了上来,各自苦吃了七八碗方作数。当夜清点战况,又做部署,雷钦等人领命而去,承安他们几个却赖着不走。赵靖莞尔,取了酒囊,带着三人登上楼船坐在第五层的雀室里饮酒。赵靖浅尝辄止,三人也不敢多饮。河上风寒,几杯酒下肚果然暖和了许多。到了夜晚风烟俱净,站在楼船顶上可以看得极远。两岸绵延百里内营营相连,火光不绝。几人虽然没有说,都知道悠军虽然胜了,但是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赵靖分析安慰道:“敌军兵力略胜我军,船坚器利,被我军斩杀万人,失战舰近五百艘,是因为我方骁勇,对方新兵又占了快一半。你们也莫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承福哈哈一笑:“可不是?老子每天杀几万,看他耐得到几时。”其余三人皆失笑,承安说起胡姜水军宁可毁船也不肯落入自己手中一事,十分感慨。赵靖扶着栏杆注视河面水光,缓缓道:“华煅手段了得,敌军士气高涨,出乎意料。”又道,“据斥候来报,不出五日,沐州水师就要南下到惊龙口。诸位务必勤谨以待,不要松懈。”承泽等人知道最北面迎沐州水师的,正是原沐州刺史孙统,想到当日孙统射杀刘止一役,都默不做声,揣测着赵靖的用意。
风吹得急,斗篷啪啪作响。赵靖笑道:“回去休息吧。明日又是一番苦战。”正说话间,突见前方岸上某处一亮,竟有一颗如缶般大小的星腾空而起,拉出长长一道光尾,愈高愈亮,升到顶处才慢慢黯淡熄灭,竟化为云朵一般流下。“飞星,大滑。”承安第一个喃喃道。飞星,大滑,所下有流血积骨。诸将纵杀人无数,此时也不禁默然。“快看!”承福指着东方道。天阙右角星变赤,其下有一条条明亮的光尾,是流星落下的轨迹,宛若下起了星雨。那一条条光尾色彩各不相同,有黑,有赤,有青,有白。在漆黑的夜空中形成奇丽壮观的景象,倒映在河面,如同烟火盛放的影子。诸将屏住呼吸。江水拍岸,长风回旋。却有一声从细微渐渐扬起,雄浑高亢。诸将愕然,但见赵靖按剑迎风,神色自若。诸将这才知道是疾剑鞘中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