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催(四)
(四)疑军此刻华煅已和薛真退出阵去。薛真擦了把冷汗,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幸好没有遇到平安福泽四将,否则就算我和楚容带刀也不能保你全身而退。”华煅脸上浮现极淡的笑容:“小薛你日日躲在家里练武,倒不是白费功夫。”薛真早已习惯他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的性子,所以没再多话。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烟尘也散开许多,可以瞧清战场上人影。乱军厮杀不休,寸土必争。华煅朝前倾身,紧紧的握住横辕。只看了一会就动容道:“那两人是谁?”薛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阵中两员大将,一个脸色黝黑,生得极为雄壮,使一把大刀,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另一个正与陈封酣斗,年纪甚轻,瞧不清样子,只见一把长枪如银蛇夭矫,红色的枪缨翻飞如浪,十分耀眼,陈封相形见绌。薛真道:“赵靖帐下猛将如云,除了王承平,李承安,高承福,宋承泽之外,还有罗起冷延司马率等人。那个使刀的应该就是罗起,而那个使枪的,我从前见过一次,正是冷延。”
华煅一凛,生恐折了陈封,便命带刀去救。带刀拍马而上,一面抽出流火刀,火光灼灼,一路血战,方冲到冷延身边。刀身金光流转,与冷延枪上银色寒光相映,逼人心魄。陈封见带刀到来,精神大振,长剑劈下,当当当几下,被冷延枪杆挡住,几乎溅出火星,而冷延跨下战马也被大力冲击得不断后退。华煅见三人丁字厮杀,而冷延并无急迫仓惶之态,不由叹道:“陈封刘止已极勇猛,恐怕也只可与冷延罗起平手。不过沐州刺史孙统箭法盖世无双,将来或可与平安福泽四将之一一战。”薛真笑道:“要不是刚才苦战秦亥,陈封也不致败得这样快。”想到此处拊掌大笑,颇为称心快意,“悠王等会知道折了秦亥,不知会做何想。”华煅微笑不语。带刀武功极高,流火刀境界已臻一流,然而终究短了一些,不适合作战。冷延觑准了这一点,长枪如密雨一般刺向他胸口面门,丝毫没有喘息。带刀不得已,往后一仰,一手顺势握住枪杆,另一手流火刀去削枪尖。冷延长啸一声,手腕一沉,缨枪弹起,几乎将带刀震下马去。陈封一惊,长剑急攻,三尺青锋斩到冷延脑侧,冷延头一偏,战盔被剑风打落,偏偏坐下战马挪动了一下步子,脸上自眼角到下巴被拉出一条巨大的伤口。华煅等远远瞧见他血流披面,模样甚是可怖,却兀自哈哈大笑,伤口被拉得更加厉害,一张脸几乎豁裂,鲜血飞溅。手上却丝毫没停,枪杠一兜,打在陈封后背,陈封一口鲜血哇的喷出。带刀流火刀当头劈下,眼瞧着冷延无法举枪来挡,就要被带刀斩杀于阵中,却有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替他截住流火刀去势。然而流火刀何等锋利,那柄长剑象豆腐一样被悄无声息的拦腰切断。那人不敢迟疑,立刻撒手,抓着冷延背心急退。此人本意只是要救下冷延去后方疗伤,又失了长剑,所以不敢恋战,打马而回。华煅见他进退如风,毫无一丝拖泥带水,也忍不住赞道:“此人虽未出手,犹胜出手。”薛真道:“这是宋承泽,应是引领左军。”华煅点头:“高承福和李承安我们都见过。我看过得世之珠,他们俩一个分兵在后,一个还在洪西。那么引领右军的,自然是王承平了。”薛真道:“赵靖也真沉得住气,至今未发右军。”华煅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去注视江上战况。江面上战局基本胜负已定。悠军水军仓惶登陆,而胡姜几艘投船却向浅滩略靠,一字排开船头指岸。投石机就轰隆隆的投出石块火药,箭弩也嗖嗖射将出来。虽不至于逼到战场中心,也令悠军右翼狼狈不堪,不得不往左方阵中退去。悠军以骑兵为主,地势逼仄反而不利。不过悠军训练有肃,并未慌乱。承泽扔下冷延又打马回转,几个奔突,悠军重新结阵,以楔形锐利插入。正在此时,赵靖又发右军,喊声冲天,战鼓如雷。陈封军虽有水师之助,也只能勉强与之战成平手。
承平本人却未领军入阵。赵靖只看了他一眼,两人便心意相通。不需赵靖下令,在右军进攻之际,他自点了数十精兵,跃上两条战船,划向胡姜水师。为打击悠军,胡姜投船靠岸颇近,又离悠军阵营不远,所以承平逼近不算困难。对方船上诸人已有所警觉,纷纷射箭。承平高举盾牌,伏在舟中。划船的兵士也甚是英勇,一人举盾,一人划桨。眼见得接近了对方水师,承平长剑在空中划过炫目的光弧,射来的箭被一气削断,人扑到船上,被团团围住。他身后两条战船上情形一模一样:举盾的几个兵士全身已被飞箭射得如刺猬一般,犹自怒目而睁,高举盾牌,而划桨之人安然无恙,均是痛喝一声,拔剑攀上对方船舷。承平威猛,剑光过处无人幸免。附近的几艘胡姜投船不敢造次,生怕放乱箭伤了自己人。正犹豫中,承平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扑到另一艘船上去。却不刻意杀人,专劈投石机的机关。劈完就走,再扑下一艘船。原来江两岸石块众多,有船往来输送石块,投石机方可源源不绝发挥威力。倒是箭弩,再无后备补充。所以承平这番杀将上来,只志在投石机。胡姜投船被承平一行杀了个措手不及。而其余战船又已纷纷回寨增援陆上之师,救之已晚。所幸沅州水师都督雷钦座船还在江中坐阵,见状立刻回划。雷钦拈弓搭箭,趁承平在两船间腾跃之时,一箭射去,承平直直跌入水中,水面泛起一片殷红。雷钦为人果决冷酷,站在船头喝道:“还不划开,投石。”剩下几艘投船得令划开,再不顾还有自己人在船上,轰隆隆的投出石块,一时间江上哀嚎不断。赵靖见承平落水,面色不变,似有预感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江面。果见碧波之中有人如飞箭一般破水而出,只一个瞬间就落在一艘还未被毁去的投船上。承平反手拔下肩上之箭,威风凛凛的往那里一站。这艘船上胡姜兵士已被杀光,还剩几名承平手下,见状大喜,取过船上的大弓递给承平,承平将那支还沾着自己鲜血的箭搭上,一张弓被拉得如满月一般,箭嗖的射出。此刻一块巨石飞来,承平将弓一扔,同船上众人一起跃入水中,身后战船被砸的粉碎。而他方才射出的箭恰好射落雷钦座船将旗。承平等人游回岸边,立在剩余的两条战船边。胡姜水师被刚才一役震的胆寒,也不敢太过靠近岸边。江上来石威胁一减,悠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卷向胡姜军。此时已接近午时三刻。胡姜军拼一时血气苦撑。带刀已回到华煅身边,华煅沉思片刻,道:“杀入阵中。”薛真变色:“此举怎可一而再?”华煅一笑:“若罗起或宋承泽前来,你们不要管我,先杀了他。”薛真知他要以身为饵,自然不允。却听他沉声道:“左右是个死,还不给我上。”
赵靖遥遥见到对方帅旗再次入阵,心念一沉。果见承泽罗起两人不约而同的拍马冲向华煅战车,他起身低喝:“楚容带刀岂是等闲之辈?”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罗起最先抢到华煅战车前,华煅战车已被悠军团团围住。楚容带刀苦无分身之术,只得薛真一人截住罗起。罗起暗藏袖箭,右手一挥,小箭迅疾射出,擦着薛真耳畔而过。趁薛真闪身,罗起手中大刀已劈在华煅前胸,华煅一口鲜血喷出,罗起也是大为惊骇,这一刀竟然没有砍伤华煅,而刀锋却已卷了口。他劈手从地上军士手里夺了一把长剑,插向华煅胸口。薛真来挡,剑尖一偏,却落到华煅肩头,去势被阻。而带刀也得以转身,流火刀眼见就要劈到罗起背上,却被远处飞来的重物砸得几乎脱手,带刀匆忙间发现是一个剑鞘。却是赵靖远远将之用掌力击出以救罗起,拿捏之准,世所无双。这剑鞘来势太快,挡开流火刀之后还未停住,正好撞在罗起剑柄上,与罗起手上之力相和,长剑穿过驮星甲插入华煅身体寸余。薛真目呲欲裂,右手一扬,罗起头颅飞到空中。悠军震怖,纷纷后退。华煅勉力站起,扶住战车喝道:“挑起来。”楚容抓了一把长枪,将罗起头颅高高挑起,示威于悠军。华煅血染征衣,犹自大笑,朗声道:“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何不为国捐躯?”此时正是午时三刻。极远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沙尘,有千军万马杀将而来。薛真厉声叫道:“沐州援军已到。”陈封喜出望外,振臂高呼,反杀回去。悠军作战多日,此刻终于力竭,气势顿弱。赵靖遥遥对承泽比了个手势,自行飞驰而回,对悠王道:“王爷,撤军吧。”悠王坐在椅上,默然不语。赵靖按剑单膝跪下:“一时胜败,王爷何必挂在心上。”悠王终于点头,跃上马去。赵靖回望,见罗起的尸身终究无法取回,心中大恸,又怕悠王有失,只得狠心离去。陈封见悠军撤退,便欲追上,追了数里,猛然想起华煅叮嘱,匆忙而回。薛真道:“你看悠军兵败撤退,也是从容有度,毫不见乱。此战得胜,实乃天佑,不可再追。”陈封不解:“沐州军已到,何足惧哉?”华煅但笑不语。薛真道:“不过你若是不追这数里,戏也没做足,赵靖定会疑心。”陈封愕然,这才想起抬头一望,哪有什么援军?却见华煅身子晃了一晃,薛真一凛,连忙上前,为他解下甲胄,见战袍已经红了一半,登时慌了,用布条将他伤口狠狠勒紧,一把推开带刀,自行跳上战车,带着他疾驰回到鲤鱼道城中。两日之后钟回刘止朱文符明先后回营。陈封亲自去接,免不得唠叨了很久当日如何凶险,华煅又是如何英勇。更说起华煅如何以他带来的千骑拖着树枝奔驰,带起滚滚尘土,骗了自己的军队,也骗了悠军。众将叹服,立在前厅,必恭必敬,再不敢有所差池。不多时华煅和薛真一同出来,众将见他脸色极为苍白,胸口肩头被包扎得厚实,脸上却露出少有的欣喜笑容,都放下心来,纷纷慰问,又竭力称赞将军如何勇猛。华煅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待众将七嘴八舌说完,华煅方道:“众位将军辛苦了。此番得退悠军,众位将军功不可没。我定会启奏圣上。不过悠军势大,不可期望一战歼灭。众位将军且休息一日,后日便起程往永州沅州交界处去。洪西不适合坚守,也无必要之粮草供应,悠军定会放弃洪西,往永州而退,占据一城恢复元气。我们要做的,便是攻下此城。”众将领命。却见华煅本来颜色和煦,此时突然面上一寒,眼神如刀一般盯着雷钦。雷钦心中有鬼,早冒了一头冷汗。却听华煅缓缓道:“雷将军,为何水师那么早就入了寨?”雷钦定了定心神,垂手道:“水战已毕,末将见陆上情势紧急,便命水师增援。”华煅垂下眼睑,不紧不慢的道:“来人,推下去斩了。”众将大惊,雷钦更是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刘止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两人共事多年,对方的许多想法都非常清楚。这次雷钦大意,以为自己在水上便是不败,反想邀宠争功,却险些葬送了己方的大好形势。华煅要斩,也在情理之中。刘止想了想,一咬牙也跪了下来,恳切道:“将军,雷将军此次的确罪不可恕。可是雷将军谙习水战,实乃难得之人才,还望将军开恩,从宽发落。留他一条性命,以戴罪立功。”众将见了也跟着跪下,一起为雷钦求情。刘止见华煅还是不说话,心知此人性子奇冷,话说多了未必奏效,于是朗声道:“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为雷将军作保。”此法竟有些仿效当日华煅在唯逍面前请命的决绝了。华煅果然动容,许久之后道:“好吧。只罚一百军棍。”刘止心知雷钦素来心高气傲,这么一打肯定不服,但是华煅初次领兵,不打又不足以立威服众,所以忙着递了个眼神给雷钦,一面口上称谢。如此折腾一番,众将喜悦之情已减,纷纷告退。华煅却单独唤住刘止,两人到了后院,华煅命人上茶,又摒退众人。刘止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低头猛喝,却听华煅笑道:“不知大人对此战有何看法?”刘止抬眼看看华煅,见他微笑中甚有鼓励之意,便放心道:“悠军实在锐不可当。若不是将军两振士气,若不是早有午时三刻之说激励,若不是疑兵之计得行,若不是悠军远来疲惫,此战不会得胜。饶是我,钟将军,符将军三次伏击,出其不意,也未将悠军杀得溃不成军。”他顿了顿,又道,“将军调动得宜,下官甚是敬佩,只是我军相较之下实在羸弱,唉。。。。”他没有再说下去。
华煅点了点头:“大人此话切中要害。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招募兵马训练新军也不能解了当前之急。”刘止接口道:“所以只能以战练兵。”华煅颔首称是,又笑道:“听说大人在芦苇滩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威不可挡。”刘止诚惶诚恐的起身:“比之将军两入战阵,实在微不足道。”华煅凝注他,一时兴之所至,随口问道:“大人如此英勇,可有家眷挂心?”刘止沉默片刻道:“下官并无子女。少年时曾娶妻严氏,她两年前病逝。下官立誓今生绝不再娶。”华煅凛然肃容。两人又谈了盏茶功夫,刘止告退,行到门口复又回头道:“可惜沐州军队没能真的及时赶到,否则悠军折损更多。”华煅一笑,没有答话,待他走之后方从袖中取出得世之珠,默默的凝视着珠中影像。仁秀六年元月,辅国大将军华煅一战成名,柴家滩迎敌,斩了秦亥罗起,重创冷延王承平,天下敬服。不到两日,捷报又传,原来华煅自苍河登陆之时就已调动沐州兵马在沅州以南伏击悠军。悠军再次大败,退回漠城。其后隐隐绰绰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原来沐州军伏击之时赵靖血战护送悠王离开,沐州刺史孙统箭法盖世,以九连珠箭攻其不备,重创赵靖。悠王严禁谈论赵靖伤势,然而终于纸包不住火,赵靖性命危在旦夕的消息被泄漏,而泄漏之人在被查出当天便被悠王杖杀。
连年征战,百姓对此已是漠然。只有从未经过战乱的锦安和凤常百姓最为振奋。凤常一带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好像过年一般,爆竹声此起彼伏。凤常边上一座小小院落里却安安静静,似乎跟外界毫无关系。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少女牵着马儿走出马厩,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搂着马脖子,一边低声安抚,一边等待着什么。一个中年男子从前院转进来,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少女。正是迟迟和骆何。
迟迟看着骆何低声道:“爹,我同赵靖本有三年之约,这期间不再来往。可是这一次,我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漠城。”骆何久久不语,神情中痛惜担忧依次闪过。迟迟心里难受,走上前去扶着父亲坐到石椅上,自己蹲在他膝边:“爹,钟情于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骆何一愣,就听见迟迟低声道:“如果有个人,让你恨他,又牵挂他,想要离开他,又想要永远在他身边,这算不算钟情?如果我心里又矛盾又痛苦,可是想起他还是会笑,这算不算钟情?”
骆何叹了口气,抚摸她漆黑的头发。迟迟把下巴搁在父亲膝盖上,又继续说:“我的心事历来都瞒不过爹。起初我想跟大师在一起,求而不得,又有了许多误会。我越恨他,便越放不下他。后来我明白了他的心志,敬重他,不愿意难为他,所以自己倒释怀了。可是对赵靖,我不想再释怀一次。”
“赵靖远非完人,可是女儿敬他百折不回之勇气,服他决不相信命运之慷慨。这些,却也还不是女儿钟情于他的理由。天下事,哪有许多道理可讲。骆何面色终于平静,反而笑了起来:“你也知道他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迟迟笑容嫣然绽放:“女儿听的是自己的心,何须将终身托付他人?”骆何仰头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又道:“你比你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话未说完,手上用力一送,迟迟身子凌空飞起,稳稳的落在马鞍上。
“去吧,赵靖不是普通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挎的。”骆何负手道。――――小说家言,夸张很多,不可当真。刘皇叔还跃马过檀溪呢。很演义,非常演义,相当演义,哈哈这一章和下一章的设定,两年前就已经有了,赵靖对华煅的第一仗,必然如此收梢。我每次自己偷偷想到无所不能的赵靖受重伤迟迟探营,都会觉得特别好玩。可是今天放上来,倒颇有踌躇和不情愿,因为恰好的,在大家颇有争执之时,刚好有这样一个场景,未免有迎合读者的嫌疑。不过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因为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自然的连贯,我无法生硬的打断。所以我再罗嗦几句,麻烦大家看看。--》---不好意思,再罗嗦两句。雪山之行对于四个主角来说都产生了心理上比较重要深远的影响。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人物的变化才会明显起来。要写的还很多,未来有一千种可能。所以同学们不要太执着于迟迟感情的归属,看看人物吧,看看赵靖还是不是你想象的赵靖,华煅还是不是你想象的华煅。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提的意见和建议。我一向相信,如果不是真的曾经被这篇文章吸引,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来提意见。我还发现有的读者,比如water,还一再的补分,发表评论(上章的楚容带刀我的确是弄反了),很少错过我的伏笔。我就不一一点名了,深深,深深的感谢。
很多读者的意见的确一针见血,作者看了冷汗涟涟,所以也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尽量改正。但是作者自己也有些坚持,现在说一下,以后不会再说,因为为自己的文章辩解实在不是我所愿意。
这篇文章,我虽然定为言情,更愿意它是一个传奇。原谅我再次不厌其烦的说,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不仅仅是迟迟,还有其它三位的成长。而这三位,又因为各自的立场身份,出场机会有多有少。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跟他们一起经历各自不同的际遇,然后有各自不同的人生领悟(到目前为止,跟我想法最接近的,是柳下系舟的评论,我会尽力写出那些感觉)。而爱情,真的只是人生的一个部分。如果期望看到很多感情戏和表白,那恐怕您要失望了。
关于迟迟的感情,我自己认为我已经写完写尽了。对无悟如何,请参考饮雪暖第十二章赠衣的场景。对赵靖如何,^_^,从饮雪暖观灯,后来迟迟自责为什么对赵靖那么苛求,再到挽弓决最后,虽然我从来没有写过缠绵悱恻互诉衷曲,但是我觉得已经够了。对华煅如何,我扪心自问,每次写他们的交谈互动我的定位都没有改变过。所以我相信要是真有华煅这么一个人,他自己早已经明白了。
至于驮星甲被盗华煅怎么敢穿,为什么众人能在极远之处看清华煅的表情,说实话,这些作者全都考虑过。窃以为,细节处夸张生动,不必拘泥,大处则确实要保持逻辑统一。就如当初开篇碗大的桂花多次遭人诟病作者始终未改一字一样,这些好玩的地方我是愿意保留的。当然如果一定要追究,我还是能给出理由。驮星甲的盗取,我没有细写,本来是想写的,但是和整个文章现在的风格不统一,所以忽略。驮星甲是从如意阁盗取,这个地方并不是普通的地方,十三道机关可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设下的。迟迟的江湖自有她的规矩,这里面涉及的人物也不会去报官,否则当年的骆何早就被天下通缉。再,别人穿或许要被追回,华煅穿,谁敢?而驮星甲,那是星星的光芒在他身上啊,即使暗夜里很远处也能看清楚,类似的道具请参看番外“未来的一千种可能”。将来还会有类似夸张演义的手法出现。不过也许还是会有地方确实是真的bug,大家不要被我的话吓到,以后不敢指出了?又及,华煅阵前激励军心,再正常不过,万千将士被元帅感染也再正常不过。大战在即,此时心里哪还有儿女情长,恐怕华煅自己在那一刻都没有想过半分迟迟。很抱歉,我不觉得此处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华煅从容入阵,同当日雪山之上入石阵是一样的,写那一段,其实是为了今天这一段。华煅纵然有得世之珠,可是很多事情不是得世之珠可以教他的。对于一个从没有带兵打仗的人,能够布出一个有效的对付骑兵的阵,已经是很厉害了(这样的行军布阵,可是宋军多次跟北方骑兵交战之后才发展出来的)。华煅这个人的成长,要比另两位男主更痛苦。所谓“煅”,便是火中淬沥之意。
而赵靖,作者和迟迟一样敬重他,所以不认为小孩子公平分糖果你一颗我一颗的举动是对他好。很多事情,赵靖心里自己非常清楚,非常自信。三年之约,岂是空谈?另,赵靖的对手若是不堪一击,似乎也很无趣。
而无悟,圣僧本来就是君王侧之人啊。历劫已完,当然要回到他的定风塔上。
最最后,倒计时,还早还早
破阵催(五)
(五)夜语下了几场雪,一路经过丘陵旷野都铺了一层皎洁的白色,到傍晚的时候,夕阳刚刚落下,金辉散尽,愈发显得天空黛青,只有天际一弯月牙有种一触即碎的单薄。迟迟勒马,远处是整齐有序行进的,正是胡姜大军,军队浩大,见不到首尾。虽然还未开战,她却隐隐嗅出血腥的味道,心头一阵恶烦。再往前是马关屯和蝶山坡,被承泽司马率分别把守,之后就是漠城。迟迟花了一日才绕过去,偷偷溜进了城。城中盘查极严,大街小巷不多会就有全身甲胄的兵士巡逻而过,一句呼喝都没有,只听见走路间剑鞘碰到铠甲的声音。百姓倒不恐慌,盖因悠军极为自律,并没有骚扰民宅的迹象,只是气氛太过凝肃,连街上玩耍的小孩都不敢太大声喧哗尖叫。迟迟住在客栈,四下打听,真的无人敢多说一句赵靖的伤势。迟迟摸准了军营所在,却几次都无功而返。悠军戒备太过森严,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无数兵士目光灼灼,一丝异动都不放过。迟迟见那些兵士神情肃穆,隐隐有哀伤之意,心头砰砰乱跳。那夜星光黯淡,迟迟摸到军营门口,找准一棵大树伏低,将手中纸人掷下,立刻变成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少女,神色恍惚,裙裾不扬的走过去,自然引起注意。趁众人目光被吸引,她轻轻跃起,落到营内,几个闪身摸进一个帐篷。有兵士刚好进来,后脑吃痛,张嘴要叫,却被迟迟极为麻利的塞了团布到嘴里,呜呜的出不了声。那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见冷虹剑架到脖子上,眼神中一点也不恐慌,却愤怒得要喷出火来。迟迟低声道:“你们元帅在哪里?”那少年只是摇头,迟迟冷笑两声道:“你不说我就杀了你。”自己知道不过是色厉内荏,所以在眉头一皱目露寒光的时候手一抬,迅捷无伦的削下那少年耳边的头发。少年却不为所动,只是把脸转到一边。迟迟挖空心思放了许多狠话,栩栩如生的描述了一番自己折磨人的手段,将布团拉出少许,又问:“你说不说?”那少年说话自然含混,仔细听去,原来说的是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找到元帅。迟迟又好笑又佩服,只得一掌击在他后颈,将他击晕过去。她匆匆忙忙脱下那人衣服换到自己身上,喂了他两颗酣梦丸,塞到床下。她仗着身法轻灵,在营中乱转,一见到其他兵士就立刻循规蹈矩的低头垂手,虽然不熟悉地形,倒摸遍了一大片营地。远远瞧见一人身影熟悉,正是高承福,心下大喜,忙跟了上去。却见承福径自走向一名小兵说话。迟迟竖起耳朵细听,心中大奇:承福一贯冷峻自傲,怎会语气如此温和,神情也有些暖意?那小兵低声答话,迟迟恍然,原来竟是个女子,还是她的十分熟悉的碧影教教主蓝田。
只听承福道:“你守了将军大半夜,且去歇息。我去好了。”蓝田摇头:“我不放心,你明日又要领兵。该服药了,我现在端去。”承福见她固执,也无可奈何。迟迟听了心头顿凉,也忘了隐藏行踪,不由自主的跟着蓝田走。蓝田何等机警,觉察身后有人,闪到拐角,待来人转过,便合身扑上,匕首抵住来人胸口,碰上迟迟清亮却有些忧伤的双眼,低低的哎呀一声,松开了手。迟迟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他怎样了?”蓝田瞟她一眼,道:“前三日十分凶险,现在却已经好得多了。”
本来一直有一种坚硬的力量从脚尖开始撑到头顶,此刻突然松了,她脚下险些一软,却又迅速的直起身子。虽然极力自持,到底忍不住长长的吐了口气。蓝田神色复杂的看她一眼,不再说话,到伙房里端了药,在前面领路,七拐八绕到得一处门口停下,想了想,将药递到迟迟手里:“你端进去吧。”一边替她把门推开,又在身后合上。
屋里灯火极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迟迟将药放在桌上,剔亮银灯,火光照亮她脸庞的那个瞬间,床上那人已经半坐起来,哑着嗓子道:“阿田,几更了?”一面说着探头看出来,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均是一怔。赵靖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因而脸庞轮廓更加分明。浓眉还是一样飞扬跋扈,神色却略见憔悴,胸口包扎着厚厚的布条。两人一时默然无语,只听见灯芯燃得厉害噼啪爆开的细小声音。
“二更了。”过了半晌,迟迟低声道。赵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掀被坐起。迟迟怕他牵扯伤口,忙道:“你别动。”便将药碗端过去。赵靖接过,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
迟迟双颊滚烫,别过头去。赵靖举碗饮药,喝得很慢,好像一点也不怕苦。待迟迟窘迫稍减,他刚好放下手,迟迟取过他手里的碗,退到桌边一放,自己也挨着桌子坐下。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好像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那些心事,那些千言万语,好像海浪一般摇晃,只觉得头有些晕,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良久,迟迟终于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与赵靖对视:“你的伤,怎样?”赵靖微笑:“养了十多天,已经没事了。”迟迟却注意到他动作要比平常缓慢,心里不免难过。赵靖道:“你进到这里,他们没有为难你么?”迟迟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兵服道:“只有我为难了别人的份。”赵靖一愣,迟迟挑了挑嘴角,两人一起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迟迟好奇:“你居然也会受伤成这个样子。”赵靖苦笑:“王爷的马中了箭,我将坐骑给了他。几百人一拥而上也就罢了,那孙统的箭法实在厉害,我躲了前八箭,终究没有躲过第九箭。”迟迟遥想当日千军万马中的情景,不由后怕,却听赵靖又道:“不过坏人活千年,我自然不会死。”迟迟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赵靖眼中笑意深浓,却止不住关切安抚之意,她想起来时对父亲的豪言壮语,飞红了脸,却忍着没有低头,只道:“你还是躺下吧。”赵靖却指了指床畔的软榻,又指指屋角的柜子:“那里还有被褥。你也倦了,暂时在这里休息一宿可好?”两人都是磊落不拘小节之人,所以迟迟倒没有迟疑,取了被褥铺在榻上躺下,手一扬,挥灭灯火。黑暗里他们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么亲近,好像是久违的熟悉和温暖。静下心来,在一片漆黑当中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他能分辨药香当中还有别的清香,象朝露和青草的味道,他回想起灯火下她垂下眼睑睫毛长长的影子,小巧的下巴,带着顽皮笑意的嘴角,还有嘴角边很浅的梨涡,忽然有种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觉。他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液流动的极快,伤口处却一点也不疼痛。
“迟迟。”“嗯?”他却沉默,她自然不耐:“你叫我做什么呀?”他低低的笑出声来,呼唤一个名字太多次,未免会有些上瘾。她气恼的哼了一声,他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粱,悠然道:“自雪山回来,我想了很多。”
她安静了一会,道:“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观影琉璃珠的故事。”
静夜里,少女柔和的声音如月光流淌过。那些痛苦疑惑无奈她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这一刻却终于说了出来。赵靖默默听着,许多不明白的事情渐渐明朗起来。等她停止,他笑了笑道:“记不记得雪山上的碧鸟?其实每一年,只有不到一成的碧鸟能够飞过雪山。山顶风急,逆风而行稍有差池就要粉身碎骨。”迟迟笑道:“这么危险,岂不是很糟糕?”赵靖哈哈一笑:“若不危险,若大风没有莫测神威,飞过雪山又有什么稀奇?那一成剩下的碧鸟才可看到雪山后是什么。”迟迟悠然神往:“真的,雪山后面又是什么?”赵靖道:“你若想知道,我定然舍命陪君子。”迟迟微笑,过了半晌换个话题道:“你不准旁人泄露你的伤势,是要骗过谁?”
赵靖道:“柴家滩一役,我军骄疲,所以致败。我若重伤而亡,胡姜军定然气焰大涨,趁势进犯。骄疲二字,这次我还给华大人。”迟迟沉默片刻道:“他未必肯信。”赵靖反问:“你可知道别人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待迟迟回答,自己就道,“是一个永不言败,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站在那里的人。所以他们都没想到我会真的诈死。当然这招只能用一次,跟华大人千骑疑兵之计一样。我同他,算是扯平了。”“可是我大哥还有得世之珠。”“得世之珠很厉害,我已经领教。只是这珠子也未必是万能。得世之珠不可与定世之珠一起使用,所以看不到个人生死存亡,我死我生它并不关心,其实大有关系。再者,它看不到人心。部署毕竟是死的,比如我让大军撤退,确实是退了,但是它不知道我下一步命令是怎样的。我若只是诱敌深入,它就无可奈何。”“既然他可以看见我的部署,我就索性以静制动。我一直在想,得世之珠应该还有别的弱点,只是暂时未能参透。所以这一役,我不敢说全胜 ,但也甚有信心。”迟迟轻轻的叹了口气。赵靖默然,许久后方道:“对不住。”迟迟摇了摇头:“许多事情也是无可奈何。其实我在雪山上就想清楚啦,你不用安慰我。”她翻了个身,对着他的方向侧支起脑袋,问道:“你输了两次,心里一定不大痛快。”
赵靖笑道:“输有什么打紧?我这辈子,输过不知道多少回。”迟迟大奇:“他们将你传得神乎其神,从未吃过败仗。”赵靖道:“我第一次带兵就输过,险些连命都没有了。被敌人追得四处跑,只能躲在山坳里等援军。那年下着大雪,我们百来号人等了足足半个多月,实在没有什么吃的,只能把马给杀了。”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后方道,“最后一匹杀的,就是我的坐骑。”迟迟自他沉哑的声音里捕捉到痛惜追悔,柔声道:“那一定是匹好得不得了的马儿。”
“的确是。那匹马叫闪雷,你别听这么名字凶猛,其实它脾气温和极了。我爹爹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我打小就不善骑射,身量又小,才只十岁,本没资格从军。可是我苦求王爷和舅舅,舅舅终于答允我在军营里跟着操练。我学着骑马,马儿也欺负我,动不动就把我摔下来。有次摔断了肋骨,有次后脑勺着地晕死过去好几天。直到舅舅替我找到闪雷,我一骑上去,它就稳稳的跑,打那以后,我再没摔下过马。可是,”他苦涩的笑了两声,“可是我却亲手杀了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迟迟抽了抽鼻子,把他从回忆中惊醒,他又道:“闪雷没能看到,自那次之后,我个子见风就长,很快就比舅舅还高。再烈的马也摔不下我。不过当然,我还是输过好多回,可没有从此就常胜了。“迟迟强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赵靖道:“要不是被流放,我现在大概是完全另一个样子。说不定连疾剑都举不起来。”
迟迟笑道:“唉,实在不敢想象,你文绉绉做官的样子。”赵靖道:“我家学渊源,也许文名满天下。”迟迟莞尔:“你想得倒美。我大哥可比你厉害多了。”赵靖道:“那怎么办?我只好做个纨绔子弟,整天在锦安闲逛了。”两人说笑了许久,渐渐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迟迟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嘟囔了一声,翻身想睡,却听见赵靖好像梦呓一般的低语:“我都不太记得清父亲的模样了。迟迟,我真怕自己忘了他。我越来越不象他,越来越不象。“迟迟猛地睁大眼睛清醒过来,赵靖平稳的鼾声轻轻响起。她无可奈何的瞪着床上那人,叹了口气,合上眼睛。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就在耳边,心头一惊,猛地坐起来,头正好撞到他的下巴。她捂着头倒抽着冷气骂:“你要作甚么?”他也痛得龇牙咧嘴,却仍哈哈大笑。迟迟手触到榻上硬物,不由拿起来好奇的看:“你把什么放在我这里?”赵靖严肃起来,盯着她道:“这是我的腰牌。今日胡姜大军必来进犯,万一马关屯蝶山坡失守,此处城破,你立刻拿着它到西北角去找承福,让他带着你离开。” 他的语气又变得和缓,“你轻功再高,遇到千军万马也是没用,更何况你还怕血,所以一定要有人带你离开。”
迟迟大惊:“你呢?”赵靖微微一笑,替她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是元帅,怎能不出战?”迟迟颤声道:“你的伤还很重。”赵靖温和道:“我不能不去。我要叫他们看到,赵靖并没有死,千军万马于我仍是等闲。”他轻松的笑起来:“你大哥是个英雄,他不会武功,却以身犯险,诱我大将,血染征袍。英雄方可得天下,我怎能输给他?”迟迟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手,贴身兵士走进来,目不转睛,面不改色,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迟迟的存在。那兵士帮他披上战袍,他手臂抬起牵动伤口,额头冒出冷汗,却只是动作一滞,反而转头对她一笑。他一丝不苟的穿好铠甲,然后将长剑郑重佩到腰际,整个过程对他而言好像一个神圣的仪式。
她故意取笑:“这么认真,真累。”他莞尔:“你的性子,坐下来好好擦剑都不愿意。你多久没有擦过冷虹剑了?”她扮了个鬼脸,撇着嘴角道:“你倒气势足,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笑道:“怕什么?大丈夫上战场,不是建功立勋,就是马革。。。。”她立刻大吼一声:“别说!”人已经跳起来,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他愣住,久久的与她对视。他突然记起中箭倒地,离死亡异常接近的那个刹那,心里唯一想到的,正是这双清澈灵动带点温柔慧黠的眼眸。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剑鞘:“有这把剑在,我不会有事。”
他像是浑然忘记了伤痛,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突然又停住。晨曦从帐外勾勒他伟岸的身影,他并没有回头,却坚定不容置疑道:“从前我只是一个人,怎样都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不同了,所以,我一定会回来。”一场小雪在黎明时分悄悄到来。晨曦中战鼓声密雷一般响起。承泽司马率与孙统军正面相遇,孙统军气势逼人,承泽司马率且战且退。华煅鸣金挥旗,怎奈孙统追得太快,不待陈封跟上就已逼到漠城城下。华煅眉间俱是冷峭笑意,沉声道:“孙统必然要吃大亏,若他能等到陈封,赵靖诱敌深入之计便被消解大半。”他思索片刻,命刘止钟回上前仔细吩咐,二将领命而去。薛真押运粮草在后,跟在华煅身边的只有楚容带刀。带刀忍不住道:“孙将军勇猛盖世,许能全身而退。”华煅轻叹一声:“只怕赵靖正等着他送上门去。”带刀一愣:“不是说他重伤不治?”华煅缓缓摇头:“我只信了一半,所以派孙统为前锋,又留了陈封为援。现在看来,大概连这一半都不该信。这一仗,怕是没那么容易。”突然又笑了起来,“节制兵马彻行军令,赵靖到底比我高明太多,可以为我师矣。”
破阵催(六)
(六)未款孙统一路追击,见对方军马虽散不乱,心中警觉,便放缓了速度。承泽见诱敌之计已不可尽完功,虽然惋惜,但念在已完成了大半,便索性反杀回来。司马率紧随其后。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陈封赶到。朔风正急,鼓角声沉,万里飞雪。雪花虽细,却飘得乱人眼。马蹄飒踏,卷起地上冰雪,如尘土漫天。初时洁白皎然,渐渐却殷红逼人。刘止钟回一路追来,遥遥瞧见此情此景,一面感叹悠军骁勇,一面敬佩孙统果然了得,带的人马并不相形见绌。钟回摩拳擦掌,想要冲下去一鼓作气将悠军杀个片甲不留,刘止苦劝:“还是听大将军的吩咐,再等上一等。”却听得远处轰隆隆放下吊桥,悠军如潮水一般自城中涌出,嘶喊着冲杀过来。孙统阵中正杀得兴起,一抬头瞧见阴霾天空下悠军黑色战旗在雪色映下比墨色还沉,不由大笑一声:“败军还敢再来?”说话间,翻身一跃,立于马鞍之上。那匹桃花马乃为名驹,奔跑纵突,马背上却稳如平地。孙统大刀虎虎生风,身旁丈内人众纷纷落马。大刀收势不住,嵌在一匹马脖颈上,那匹马儿并未立刻倒下,孙统也不拔刀,却反手取弓抽箭,三箭并发,宛若流星,下面那箭射中执旗之人座下马眼,中间那箭射中执旗人胸口,上面那箭射断绳索,只见旗上“悠”字随风一展,迅速滑落。众人骇然,孙统已翻身坐回,手腕一沉,大刀被拔将出来,鲜血如雨喷出。钟回刘止早就等着这一刻,趁士气大振,不待悠军会合,便分两路夹击而上。悠军失去大旗,便稍有疏松,被钟回刘止截断。众人惊叹孙统电光火石间射落对方大旗,不论是胡姜大军还是悠军心里都叫了个好。尤其是悠军,想到当日遭到孙统伏击,那气贯长虹的九星连珠射翻赵靖,都还心有余悸。陈封却皱了皱眉,拍马追上孙统。却听号角声清越响亮划破天际,不知道何时,悠军阵中又出现一面大旗,依旧是泼辣辣的黑色。孙统冷笑,将大刀横于鞍前,取了九枝箭,将弓拉得如满月一般射了出去。旁人只看到那九枝箭连成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平直线,前箭箭尾与后箭箭镞之间距离均等。箭镞所到之处有金光流动,令人眩晕,不可逼视。孙统发了箭,哈哈大笑数声,却突然顿住:不知什么时候那面黑色大旗反转了过来,上面绣的再不是“悠”字,而是一个银如霜色雷霆万钧的“靖”字。他一怔之间,第一枝箭已距旗绳不过数寸,却有黑色剑鞘堪堪挡住了去路,看似轻轻一拨,箭身便碎成千万片。孙统心惊,匆忙间只瞧见握剑那人拇指一推,剑鞘飞出,露出有裂纹的剑身,虽然无光,却有龙威,哪怕万千军马厮杀之声也没有压下剑气间的清啸之声。九星连珠箭世所罕有,连成一线只是表象,其中变化万千。那长剑破去第一枝箭,正要依法绞碎第二枝箭,第二枝箭却速度骤然一缓,第三第四枝箭速度也忽然加快,三箭竟在刹那间并排,比剑身还长。使剑之人若想三箭齐斩,只能拼着手腕被穿,否则定会失了最右一箭。使剑之人手腕一偏,剑锋斜切,只击断最左一箭箭镞,便不再动。那箭镞往右射去,刚好射在中间一箭上,箭镞也与箭尾分离,再往右击去,眼看最右一箭就要射到旗绳之上,中间的箭镞已经将此箭震断。这套连环相击的法子,却是使剑之人临时从这九星连珠箭里演化出来的。四箭俱落。见者不及叫好,剩下五箭却已也形成了齐头并驾之势,却是形成了一个上一中二下二的巨大箭圈,射将过去。使剑那人索性飞到旗杆之前,似要以血肉之躯挡住那迅捷无伦的箭圈。却见剑锋微微一动,好像惊涛骇浪中黑龙昂首,倏忽又沉入,惊鸿一瞥间五箭已被巨浪吞噬。只是中间有一点极细的暗红光芒却未被止住。原来那九星连珠箭还有最后的杀招:其中一箭为母子双箭,贴得紧紧的,看上去只是一枝箭,却在最后骤然分离,在圆心处,细小的子箭劲射而出。那人绞了五箭,决计躲不过那隐藏的第十箭。旁边不远处的承泽见状,张口欲呼,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法发声,只得纵身扑上,妄图替那人挡住第十箭。那人却手掌微微一斜,看似轻巧的在胸前一托,第十箭竟然在离他胸口一分之处转了方向,反射回去,射在一名正冲上来的胡姜兵士胸口,还未减势,将那人身体射穿,又射在第二人身上,最终射中第三人。使剑那人一笑,顺手一捞,将承泽扔回他的坐骑上。众人这才发现,悠军主帅赵靖不知藏身何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还破了孙统奇妙难描的九星连珠箭。胡姜军见他挟剑惊风纵横凌云的神威,都心胆俱寒,而悠军早轰然高呼,反扑回来。承泽抹了把冷汗道:“将军,你也太托大了。”赵靖一面杀敌,一面回头笑道:“上次我就吃了这第十箭的亏,你们都没瞧清楚,我却琢磨了很久要怎样破这九星连珠箭。”谈笑之间,已杀出一条血路。却见他嘴角似乎带笑,眼中却是凛冽杀气,直逼孙统而来。陈封跟在孙统后面看见,头皮发麻,见孙统还有些恍惚,只得冲上前去,挡在孙统身前,胡姜军缓缓后退。承泽承福司马率也已经掩杀过来。陈封暴喝一声:“放箭!”孙统回过神来,拉弓而射。乱军之中竟然再难找到赵靖身影,只记得他方才那如刀一样的眼神。陈封垫后,浴血奋战。眼见承泽承福就要追上,心知不敌,更杀得眼红。斜刺里却冲出一人,正是刘止。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全身而回。事后回想起,均后怕道,幸好追上的不是赵靖。
胡姜诸将并不知道,破了九星连珠之后,赵靖以进为退,厮杀了片刻便缓了速度,任承泽等人的军马冲上前去,自己反而留在阵后。随身侍卫见他勒马凝立,镇定自若,显然成竹在胸,不免肃然起敬。那日悠军逼退了胡姜大军。华煅也不着急,就在漠城外五十里出安营扎寨,一时间双方胶着不下。赵靖回了漠城,悠王亲自来迎。赵靖一手按胸一面笑道:“华煅到底谨慎。要不是钟回刘止忍得住,孙统定然人头不保。”悠王微微一笑:“靖儿,这孙统箭法无双,若能降服于你,就真真是如虎添翼了。”赵靖一愣,笑道:“王爷爱才之心,天下皆知。”悠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下英雄,又有谁比得上靖儿。”一面吩咐军医来看。赵靖却不肯回到自己屋里疗伤,送走悠王后便在承福屋中躺下。承平承福替他除掉甲胄,见他胸口绷带已经染红,才知道刚才他未追孙统,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却生生撑住,不让对方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