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迟迟钟鼓初长夜》作者:无弦【3部完结】 > 迟迟钟鼓初长夜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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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弦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7:20

军医退下之后,承福低声道:“王爷居然要将军收了孙统?”赵靖看他一眼,开玩笑道:“你不想和孙统同帐为将,却想被他的箭射上一射?”承福抽了抽嘴角,看他胸前伤口一眼道:“我绝饶不了他,只是王爷的心意怕是不易改变。”赵靖摇头失笑:“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同孙统并无私人恩怨,倒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只不过孙家受朝廷恩惠甚久,怎会愿意背负卖主求荣忘恩负义的名声降我?”承平在后面笑道:“我说了吧,将军想的跟你不一样。”承福默然,几人当中他年纪最小,性子也相对急躁,远不如承平稳重。过了半晌承福又打起了精神,命人端水进来洗脸,又忙着更衣,倒也不避开两人,嘴里嘟囔着道:“将军不回去,就打算在我这里歇一歇了?那我去大哥你那里休息。”承平道:“骆姑娘在将军那里,将军自然要休息得精神好了再回去,要不白白让骆姑娘担心。”承福翻了翻白眼:“你花花肠子倒多。”承平强忍着笑道:“你现在不好好学学,将来蓝大教主闹脾气你可吃不了兜着走。”承福涨红了脸:“胡说八道什么?”赵靖与承平对视一眼,笑而摇头。 赵靖回到屋里,只见一片漆黑。他心中一沉,点亮了灯火,果然屋中空无一人,床上整整齐齐,榻上的被子已被重新收回柜中。他大惊失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她还是自己跑出去了?乱军之中她有没有受伤?”一想到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定了定心神,按剑大步往外走去。却听身后叮咚一声,他反应奇快,将那飞来的物事捞在手中,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铜钱。而房粱后露出迟迟的脸,一双明眸中全是促狭得意。赵靖重重咳了一声,迟迟轻飘飘的落下来,衣服上沾得灰一条白一条,却抱着手理直气壮的道:“现在你我才算扯平了。”原来她心慌意乱的等了一日,傍晚听说赵靖平安回营,两军并无主将伤亡,放下悬了一天的心,就开始回过味来,见他许久不归猜到了几分,却仍有些恨恨。不叫他也吓一跳不足以平息自己心头恼怒。赵靖本来最善四两拨千斤,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歉意的看着她。迟迟第一次见他如此无措,心中先是一乐,然后反而不好意思,低声道:“你吃晚饭没?”赵靖这才想起,忙命院外随身侍卫传饭。迟迟见送上来一大桌子菜,香气扑鼻,细看去鸡鸭鱼肉俱全,不由笑道:“大将军吃得可真不错。”赵靖道:“招待贵客岂敢马虎?”他自己受了伤,只拣清淡的吃。迟迟吃得却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只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停的转来转去,琢磨着下一筷子要吃什么。赵靖兴起,见迟迟去夹鸡块,眼疾手快的先下手为强。迟迟哪里料到会有人敢跟她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时愣在那里回不过神。待反应过来,手中冰影绡丝打出,唰唰几下,赵靖看得眼花缭乱,就见她将桌上的盘子都重新摆了一遍,她最爱吃的菜统统被放到她面前,下巴一扬,警告的看了赵靖一眼。

赵靖低头忍笑,迟迟自己吃了几筷子,也笑起来,闲闲道:“今天还好?”赵靖点头。迟迟反问:“那你为什么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要是悠王留你,会不给你吃晚饭?”赵靖笑道:“还是骆姑娘精明。”迟迟叹了口气,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又将青菜推到他面前,方笑嘻嘻的道:“其它菜全是我的,你不许动歪念头。好好儿吃饭养伤。”半夜里迟迟听见赵靖呼吸比平日重,忙点了灯去看,见他额头上起了汗,替他擦去,手掌隔着帕子仍感到热度。迟迟此来骆何给她带了许多罕见的灵药,她忙挑了一瓶,喂了两粒到他口中。赵靖迷糊中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由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手指掌心结了厚厚的茧,擦得她的肌肤火辣辣的。她挣开,却看见他衣服滑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纵横的伤疤,心中一酸,坐在床头低头看他。

她与赵靖一直心有嫌隙隔阂,纵然早已倾心,也不愿承认,每次见面都是淡淡的,尽谈些不相干的话题,此刻想趁他迷糊,说些知心话,却也不会了。她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只得放弃。却听见他道:“迟迟,我一直等你。你放心,我定不相负。”迟迟脸颊骤然发烫,张口结舌,只憋出句:“你烧糊涂了?”他却没有动静,迟迟探头去看,原来真是烧糊涂说的话。她抽抽鼻子,在他头上轻轻的敲了个爆栗。迟迟醒来,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的躺在榻上,赵靖却不知哪里去了。她暗骂自己:“这般不警醒。”掀开被子出去,见赵靖神清气爽的站在廊下,不由道:“你倒生龙活虎了。”赵靖笑而不语,指了指院中两个胖乎乎的雪人,一个浓眉大眼,咧着大嘴笑,分明是个傻小子,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嘴巴撅老高正在赌气,分明是个小丫头。迟迟冲过去,满心欢喜的上下左右打量,就听赵靖道:“冬末还下这么大的雪,十分难得。”迟迟笑道:“你堆的?”赵靖老实承认:“我叫他们堆的。”迟迟轻轻的哼了一声,拣起炭块,在那傻小子的大嘴上加了两撇胡子,又画了两颗大门牙。赵靖笑得直咳嗽:“唉,我哪里有那么丑。”天气终究转暖,不过两日雪就化了。两军在漠城僵持,大大小小打了好几仗。赵靖仗着漠城一带地势开阔,己方兵强马壮,并不怕华煅攻城,对方云梯火炮还未到城下就被击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始终奉行以静制动的策略。他回到房中,见迟迟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匣子道:“我把药都留在这里啦,详细功效我也写在这里,可不要弄错了。你伤还没全好,还是吃我的药最管用。”赵靖点了点头,凝视她的眼睛柔声道:“想不想探看辅国大将军的寨栅?”迟迟怔了怔,随即笑着点点头,将自己的包袱收好,随赵靖出去。蓝田承福候命在外,承福不安道:“将军就这样出去,万一惊动了胡姜军队,恐怕不妙。还是别去了。”蓝田瞪他一眼,暗恼此人甚不开窍:迟迟要走,赵靖如何放心她独自经过双方军营?自然要送上一程。蓝田不顾承福百般眼色,上前道:“将军且换身甲胄再去。”迟迟打量赵靖:“可惜我来的匆忙,没有带易容用具。”赵靖道:“这有何难?”一面命人取了布条来,在脸上绑了绑,只露出眼睛。蓝田噗哧笑出声,迟迟却诧异道:“这是谁?”赵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冷面将军冷延?他上次伤了脸,现在还裹着绷带。胡姜军一见他就觉得毛骨悚然。要是见他出城上岭,肯定疑心是诱敌之计,不会轻易来追。”说完思忖片刻,迟迟蓝田只当他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听他郑重其事的道:“冷将军原是一等一的英俊,不知道多少姑娘倾心于他,这下我可沾了光。”

迟迟大笑:“我总当你老气横秋,原来你也有今日。”赵靖笑道:“真是冤枉。我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四人开了城门,上得山岭,一路而去。远远瞧见华煅军营,果然极为严整有度。早有探子报告陈封,陈封道:“冷延受了伤还敢出来招摇,定是不安好心,莫要再上当。”

赵靖送迟迟过了华煅军营,两人并辔而行,赵靖笑道:“长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词句缠绵,到他嘴里却完全变了味道,迟迟莞尔,取笑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说罢正色道:“我们就此别过,别再送啦。昨日相见是情非得已,今日分手是不可不为。赵靖将军,请回吧。”将那个赵字咬得极重。赵靖看到她眉宇间坚决之意,再不肯违背了她的意愿,便点了点头,勒马停住。迟迟心头酸涩,别过脸一打马,疾驰而去。赵靖望了许久,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白茫茫雪地上只剩下那一棵棵凋零了叶子的树木,极目望去,天长地长,云茫水茫,一时黯然,转身而回。胡姜探子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赵靖心中烦躁,待离城近了,一把扯下脸上布条,讥诮的回头看着对方。探子瞧清他的脸,大惊之下慌忙而回。陈封听说是赵靖亲自出城,痛悔不已,连声道早知是赵靖本人,无论如何也要赌上一赌,却是后话。---》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我非常不善于写缠绵悱恻,所以希望看到这样场景的同学们估计要失望了。另,答faykang,这是我目前唯一一个坑。但是状态有起落,而我本人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所以有时更新会落后,望见谅还有,非常感谢留言的朋友。尤其是三儿,你关于每个主角不同视角的分析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当然还有镜花,谢谢你的长评,期待华煅篇

破阵催(七)

(七)蝶引迟迟快马加鞭回到凤常,将马儿拴好了,蹑手蹑脚的摸进书房。见骆何正在灯下看书,溜过去想在他眼上一蒙。哪知骆何闲闲的抬手要翻书,手指刚好划过她的手腕,她右臂一麻,只好老老实实的跑到书桌前垂手站好:“爹,我回来啦。”骆何见女儿果真狠得下心很快回来,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怜惜,遂微笑道:“小猢狲,还不好好坐下?”迟迟得了令,登时就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坐下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茶,将桌上放的果子点心扫荡干净,方把一切对骆何分说明白。她瞧见书桌上堆了老高的一叠书,便探头过去:“爹,你在看什么书?”骆何捻须笑道:“我查查古书,你身上那个毒实在蹊跷。”迟迟一喜:“有眉目啦?”骆何颔首道:“我还需找一个名医求证。”迟迟啊了一声:“这次我们去哪里?”骆何道:“鲁州。”迟迟哈的笑道:“好啊,离锦安那么近。说到底,咱们还是得回锦安去查,这下两相便宜了。”父女俩收拾了行装,先绕道去红若坟前祭奠一番,然后一路散着心到了鲁州月城边上的一个小村落。时值春暖花开,河流清浅明亮,鸭子已经可以在河上游来游去,小草刚冒出嫩绿的头,浅黄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骆何在村里打听了一番,带着迟迟找到村后一家颇大的院落,垂髫童子忙着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材矮小眉目细长的老者从屋里转出来,一开口声如洪钟,倒唬了迟迟一跳:“老骆,你可算来看看我了。”骆何笑道:“胡兄别来无恙?”那胡老头也笑道:“不过是耕种几亩田罢了。”一面打量迟迟,吃惊的瞪大了眼:“这是你家那个调皮捣蛋的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迟迟笑着喊了声:“胡伯伯。”骆何微笑的看了女儿一眼:“今年也快十八了。性子还没改。”胡业一面笑一面对那童子道:“快去把家里的宝贝都藏起来,尤其是那些怕摔的。”迟迟被两个老人调侃的无可奈何,只得闷闷的跟在一边进到屋里猛喝茶,耳朵却支棱得老高听两人叙旧,生怕错过了那些好玩的事情,听到有趣处转过头跟那童子一起相对咧嘴。两人聊了许久,骆何才将来意道出。胡业一怔,言语间竟有些激动:“你竟怀疑是芳蝶引?”忙命迟迟伸手给他搭脉,又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并从怀里摸出银针,在迟迟几处穴上轻轻用针,查问是否痒痛。一边呵呵直笑,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迟迟暗想:“这个胡伯伯可真怪。我中了毒他还那么开心。”却见胡业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好像酒鬼看见了酒,财迷看见了银子,不由往后缩了缩。胡业却摆手道:“小姑娘别害怕。我不再用针了,来,吃了这颗药丸,甜甜的,一点也不苦。”迟迟连分辩自己是十八而不是八岁的力气都没有,乖乖的张了嘴吞下药丸。过了不多会,迟迟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叫出了声。骆何一愣,忙看向胡业,一边摸摸女儿的秀发以示抚慰。胡业摸着胡子笑道:“小姑娘你中了我的天葵散,当然要痛一点。”迟迟气得险些要摔到凳子下面去。胡业被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一阵心虚,忙赔笑对骆何道:“芳蝶引本身没有什么毒性,却能让别的毒药加倍。我给你宝贝女儿下毒,就是想确认一下。”说着得意洋洋的指着迟迟,“你瞧,我这天葵散本来要再过些时候才发作,这下却如此之快。我给的量小,发作应该没那么痛,可是你家小姑娘嘴唇发白冷汗直冒。可见是芳蝶引没错。”骆何叹气:“你快给她解了毒吧。”胡业飞快的往迟迟嘴里又塞了颗药,迟迟忙不迭的咽下,一阵奇苦冲到顶门,眼泪差点掉下来。胡业拍拍她的头:“良药苦口。下次有人给你吃甜的药,十有八九是毒。要是苦的,嗯,也有可能还是毒。”迟迟好久没有做声,过了一会才闷声道:“什么是芳蝶引?”胡业道:“这是一种秘药,并非用来伤害人身,而是用以追踪。”迟迟大骇:“追踪?”胡业点头:“吃过这种药的人,身上会散发很细微的香味,你我是闻不到的,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蝴蝶才能循香找到,所以叫芳蝶引。”

迟迟怔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思绪乱如杂草。又听胡业继续道:“只是蝴蝶寿命短暂,飞动又不快,只有被追踪者在一个地方停留一定时间方能被找到,而且往往只能侦知大的方位,却无法具体而微。但也算是个极巧妙的追踪法子了。”迟迟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绯色衫子的衣角。骆何叹口气,缓缓道:“据我所知,这芳蝶引已经失踪很久了。”胡业完全没觉察到父女两人的神情,兴致勃勃道:“老骆,要是我没记错,这芳蝶引是三十年前争秋的标的物。被当年的盗王取得,就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骆何眼睛里露出少见的冷意:“用来对付一个孩子,真是舍得下本钱哪。”胡业愣了愣,搔搔脑袋:“的确是件蹊跷的事情。”骆何问:“有没有解药?”胡业沉吟片刻道:“我得回师门一趟。我师傅留下那几屋子的书里恐怕有些线索。”骆何点点头:“那我同你一起回去。”胡业嘿嘿笑道:“倒劳烦骆三爷为我做个保镖了。”原来他当年医术冠绝天下,却脾气倨傲倔强时常拒绝医治病人,因此得罪了许多人,不得不隐居于此,骆何恐还有人向他寻仇,自然要护送一程。

说话间已值晚饭时分,胡业叫了胡夫人出来,殷勤招呼父女二人用饭。正上菜时,先前那名童子走进来道:“大叔说既然先生有客就不过来了。”胡业点点头,对迟迟道:“我这里还住了个朋友。你要是见到他可不要吓一跳,更别调皮。”迟迟瘪了瘪嘴:“胡伯伯,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胡业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我们一心门可从来不让女子进门。”迟迟气恼:“这是什么规矩?”胡业神秘兮兮的一笑,低声道:“我祖师傅在女子手上吃过大亏,他心眼儿小,我们做后辈的也没法子。你婶婶都没跟着我去过呢。”迟迟听他诚实的自暴家丑,倒不好意思强求。所喜胡夫人样貌可亲,对她极是慈爱,才安心在胡家呆了下来。临走时胡业又给了迟迟一瓶香露,说是可以暂时压住芳蝶引的味道,这才放心离去。那夜迟迟迷糊睡去,隐约间瞧见自己正站在黑乎乎的森林里抛铜板,抛向哪个方向就往哪里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抛不完,永远也不知道该去向哪个地方,一回头,许许多多的蝴蝶在身后。她睁开眼,知道自己做了噩梦。月光铺在床前,真如霜一样清冷。她披衣走出去,跃到屋顶上抱膝坐着,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她记起那个清冷的背影,那朵捏碎的桂花,那些事情说起来也许不再伤心,可是并不会被淡忘。其实,她曾经那样害怕过,谁都没有察觉到,包括骆何,包括赵靖,甚至包括她自己。只是现在,那些细微的,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好像灯火下影子一样飘忽的恐惧又回来了。因为这场逃亡,她一再一再的失去,得到的那些也没法弥补。而现在,很多疑问迎刃而解的同时,更大的谜团笼罩过来,对于真相和未知的结局,她脑海里第一次闪过要不要去看到的疑问。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迟迟回过神,往下面看去,瞧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自己。她在心底啊呀了一声:“这位想必就是胡伯伯的朋友了。我这么坐在屋顶上,给人瞧见,可大大的失礼了。”正要悄悄的溜下去,却闻见一股奇香的酒味,原来是那人打开了酒葫芦的塞子。迟迟咕嘟咽了咽口水,那人已然觉察,转过头,脸在黑影里看不清楚,然而两道犀利的目光却如刀一样扫过她的面庞。迟迟万分尴尬,只得站在屋脊上盈盈裣衽。那人淡淡道:“小丫头馋酒了?”迟迟连忙点头,那人道:“你若是不害怕,就过来喝一杯。”迟迟笑嘻嘻的跳下去,瞥到那人的脸,不由一愣。原来那人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的刀疤,好像整个脸都碎了重新缝合起来,十分可怖。那人见了她的神情,嘿嘿一笑,一扬葫芦大大的喝了一口酒。迟迟忙道:“千万给我留点。”那人诧异的看着她,反倒笑起来:“老胡的客人也跟他一般奇怪。”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酒葫芦,扔给迟迟。迟迟心想:“不知道他身上藏了多少个酒葫芦,还说我奇怪呢。”那人见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道:“只有两个。”迟迟吓了一跳,想:“原来他会读心。”那人却摇头道:“非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心里想什么,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呢。”迟迟大乐,喝了一口酒,故意不说话。那人果然象和人交谈一般道:“ 这般好酒一个人喝确实没意思,今天便宜了你。”迟迟又喝一口,那人笑道:“不告诉你。”迟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心里方才所想,的确是要问这酒是从何处买来。那人也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骆,名迟迟。”那人一愣,喃喃道:“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迟迟忙摇头:“我出生的时候赖在我娘肚子里不肯出来,我爹才叫我迟迟的。”那人眼中全是笑意:“是个好名字。”迟迟道:“不知怎么称呼大叔?”那人饮了两口酒,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轻轻笑道:“我的名字嘛,屈大。你就叫我屈叔叔好了。”

迟迟猜他必是胡诌了一个名字告诉自己,也不揭破,仍旧笑盈盈的叫了声屈叔叔。屈大果然甚是开心,又道:“方才看你愁眉不展,现在好多了?”迟迟点头:“也不是我愁眉不展一宿事情就能解决啊。何况有了好酒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屈大大笑,这一老一小倒颇为投契的喝了半宿酒,各自回房歇息不提。迟迟在胡家呆了些日子,过的十分愉快。白日缠着胡夫人,跟着一起赶鸭子到河里。她喜欢那毛茸茸的小鸭子,每个都爱若珍宝,各自取了名字,一转身却又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胡夫人教她如何腌上好鸭蛋,一切开油汪汪,正好拿去晚上跟屈大吃饭喝酒时做小菜。又学着把萝卜挖空,吊在房檐下种蒜苗,吊了好几个,有时出门太急没看前面,额头撞得砰砰响,看得那垂髫童子转过头去偷偷掩嘴笑。迟迟和屈大闲聊,从言语间知道屈大当日不知为什么受了重伤被胡业救回,然后一直跟他呆在此地。迟迟暗想:“没想到胡伯伯心地这样好,肯照顾一个人这许多年。”屈大看她的神色,微微一笑,对迟迟道:“可别小瞧你屈叔叔,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如何?”迟迟看了一圈:“十分精致。”而后恍然大悟,“原来屈叔叔做木匠生意。”她想了想,又奇道:“可是我并没见哪里有木匠工具。”

屈大隐居在此多年,生活素来无聊,此刻见她天真浪漫,倒少了几分戒备隐藏之心,滚着轮椅带她到后院,提起一把形状象剑宽度象刀的工具,唰唰几下一段木头就被切成两条带榫头的桌子腿,大小长短尺寸毫无二致。迟迟见了他的手势,不由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分明是极高明的剑法,却被演化来做木工。”不由喃喃道:“可惜了。”屈大明白她在说什么,笑道:“想不到小丫头还有些见识。不过有什么可惜的呢?”他拍了拍自己已经干瘪的双腿道,“没了腿,剑法再高明也是无用。”神情苍凉落寞,似有无限伤心之事。迟迟一阵心酸,却故意强笑道:“要不我拜屈叔叔为师学剑法好了。”屈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道:“让我瞧瞧你的剑。”看了迟迟的冷虹剑后摇头,“是把好剑。不过我的剑法不适合这么轻的剑,也不适合你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迟迟去提刚才他用来削桌子腿的工具,果然手上一沉,险些拿不住掉在地上。屈大大为得意,抄手在一旁嘿嘿取笑迟迟。笑了好一会,屈大怕她不高兴,又道:“不过我可以教你别的秘诀。”迟迟眼睛一亮:“莫非是酿酒?”屈大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迟迟笑道:“屈叔叔你天天喝酒,还招待我喝,却从来不去买酒,这酒也不是周围村落的酒,自然是自己酿的。你不传我剑法,只有这样宝贝的酿酒法子才拿得出手对不对?”屈大笑道:“小丫头,这几天把周围村子的酒都喝了一遍啊?小心你爹回来揍你。”迟迟笑嘻嘻:“叔叔你不说,我不说,我爹怎么会知道?”自那以后,迟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又要照看小鸭子,又要学酿酒。胡夫人有时也来帮手,抿着嘴直笑,然后道:“你那个胡伯伯不爱种地,也不爱喝酒,就喜欢在人身上扎针,拿人试药。迟迟你来了,你屈叔叔才算遇到知音。”做工累了,迟迟靠在树下,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悠悠的道:“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胡夫人在一旁绣花,不免道:“天底下如今这么乱,这好日子怕也有限。”迟迟叹气:“要是不打仗该有多好。”胡夫人点头:“男人的事儿咱们想不明白。”屈大喝口酒道:“前头那二十多年不打仗,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锦安凤常还好,别的地方说是民不聊生也不为过。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这里也反,那里也反?”迟迟道:“这么说,这天下乱了并不是悠王的错儿?”屈大眯起眼睛:“做了皇帝自然就舍不得不做。与其这大好江山白白被他们糟蹋,不如有英雄取之,也省了这许多折腾。。”胡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把院子门关上,埋怨道:“屈兄弟,这话给孩子听了不好,也要小心隔墙有耳。”迟迟却笑道:“婶婶,不碍事。有我在,决没有人能偷听了去。”又转头对屈大道,“可是悠王做了皇帝,就一定是个明君了么?我看不见得。”屈大一愣,打量的看着迟迟:“这话有意思。”迟迟不好说自己见过悠王手段如何阴毒狠辣,只道:“我以为做皇帝的,应该是个宽厚慈悲之人。”屈大摇头:“小孩子见识。照你这么说,定风塔上的圣僧才该做皇帝。胡姜朝纲废弛已久,贪官污吏横行早成风气,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天下,开辟一番新天地。”胡夫人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对屈大笑道:“想起来,隔壁村汪老头说,明儿就来取桌子。”屈大也笑:“那迟迟过来帮把手。”然后悄悄对迟迟道:“吓坏了你婶婶,有你好看的。”迟迟低头笑:“明明是屈叔叔你说话大逆不道。”小草被微风拂动,拂得迟迟的脚踝痒痒的,头顶有鸽子飞过。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渐渐积了厚厚的云,远处传来闷雷的响声,这个春天第一场雨就要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回答一次橘子,上次给迟迟下毒的农家女在挽弓决论盗一章有交代,是个想得到迟迟家宝藏的贼也再谢谢游泳的鱼:)

破阵催(八)

(八)重花迟迟坐在河边石头上看鸭子,下过雨河水涨了,一群群鸭子游得快活自在。她老远看见两个人影,欢呼一声奔过去。惊得河里一只小鸭子拍着翅膀打着水花拼命想跟上她,她脚尖在河面一点,将它捞在手里,又继续朝前奔去。胡业笑眯眯的拍着包袱:“这里有好多药丸给你吃,叫你还敢偷我家的鸭子。”回到家里连屈大都惊动了坐在屋子里等。骆何早从胡业嘴里得知这么一个人,所以见怪不怪,反正有胡业在他也怎样也做不了主角,只用客气的跟对方点点头就可以了。胡业把包袱里的药瓶药材献宝一样铺了一桌子,胡夫人淡淡道:“有迟迟的解药?”胡业顿时矮了一大截,口吃的说:“我,我心里有张方子,可是配齐解药还得有段时日。”迟迟愁眉苦脸的拉着骆何的衣袖:“那我不是还要抹香露?春天到了,蝴蝶不跟着我,蜜蜂总追着我啊。”胡夫人比骆何还心疼迟迟,白了胡业好几眼。

用了饭以后骆何道:“既然解药暂时配不齐,我先带迟迟回趟锦安,有些事情还要查个清楚。”胡夫人笑道:“锦安最近有大事,听说皇上的重花台搭好了。辅国大将军华煅被召回京,是桩盛事,皇上要在重花台设宴呢。迟迟去了刚好看热闹。”迟迟吃了一惊,看了看骆何。走出屋子才皱眉,低声对父亲道:“好端端的易将,这皇上的心思真是令人费解。”却又想到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抬头望着骆何:“爹,我很牵挂大哥,可是会不会大哥对我,是相见争如不见?”骆何叹了口气,也不做答。迟迟心下难过,那一晚上再没说过话。

华煅与赵靖在漠城僵持了两个多月被召回京城,他自接旨之后只是微笑,一句话也没多说,上了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薛真则不言不语,脸色沉郁。华煅明明已有了破城之法,完功不过月内之事,却又被召了回来,薛真的沮丧不言而喻,对唯逍憋了一肚子火,也懊恼自己到底没有在锦安布置周全。空气中弥漫开甜软的香气,华煅睁眼揭开帘子小小一角。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下午。各色花如云霞锦缎一般开得正盛,从路两旁无穷无尽的怒放过去,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华煅挑眉:“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重花台了吧?”薛真凑过去一看,也不由感叹:“真是人间仙境,还未进园就已如此。也不枉盖了这许多年。”先帝晚年立志修建一座终年不凋之百花搭建的高台,用以赏月饮酒伴以美人歌舞。未想到还未建好就已驾崩。唯逍继位之后宣布不但要继续建这重花台,还要倾尽天下之力扩建成一座世所无双的园林。重花台一个月以前终于竣工,皇帝正好在此为华煅设宴。到了门口,华煅和薛真下了车,被太监笑吟吟的引入园中。只见园中遍布大大小小的池塘,波光摇曳。岸上郁郁葱葱,浓荫匝地,不时有珍禽异兽惊鸿一瞥。转过去又是另一番光景,溪流泉水叮咚,回廊精巧,亭台秀丽,百花怒放。无数美貌少女袅袅婷婷立在路边,一路殷切行礼。远远看见重花台,宛若一朵巨大的莲花在水上升起,却有着彩虹的颜色,在阳光下令人目眩神驰。

皇帝率百官站在楼前。华煅连忙抢上去,叩首行礼。皇帝亲自将他扶起,说了好些嘉奖欣慰的话才一起携手走进去。未上阶梯,迎面就是一面大墙,墙上水光流转,画着栩栩如生的鱼儿。众人正要赞叹,却发现墙上的鱼竟是活动的,游得自在欢畅,都疑心自己眼花。华煅略一忖度,便知首尾:这面墙是整块晶石,墙后是一个足足有整个屋子那样大的鱼缸,鱼缸一壁就是此墙,所以能看见缸里游鱼。华煅不由佩服唯逍,竟总能想出这许多千奇百怪的新鲜玩意儿。薛真同他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只是这般穷奢极欲,除了君王,又有谁做得到?众人赞叹一会,上得台去。台上早已布满了各种珍馐美味,数十绝色少女在一旁伺候。柱子栏杆墙壁果真布满了各种珍奇的花朵,拼出若干图样。脚下触感柔软,却是厚厚的花瓣铺就,偶尔脚步一错,就传来香甜馥郁的味道。华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父亲,果见华庭雩垂眉凝肃,面无表情,心里不免好笑又难过。台侧有珠帘垂挂,只听得环佩叮当作响,转出几个宫装女子。华煅立刻行礼,心中激动,果然听见华樱和殷贵妃一起柔声道:“大将军免礼请起。”华煅起身,遇到华樱视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各人坐定,却听唯逍笑道:“患立出征之前朕曾请圣僧观观影琉璃珠,圣僧曰,将军此去必定大胜而回。果然如此。”一面以手抚华煅背以示欣慰。百官亦顺着说了车载斗量的恭维之语。连殷如珏也出面,先说皇帝如何圣明,毅然对华煅委以重任,又说华煅年少英雄了得。华煅静静听着,只是微笑,一言不发。酒酣耳热,唯逍笑道:“今日实在高兴,朕也有两件大事要宣布。”说着以眼色示意高顺。高顺眉开眼笑的拿着圣旨出来对着早已跪下的众人朗声而念,封华樱为后,殷贵妃所生长子为太子。念毕重花台上一时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殷如珏才喜悦道:“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感受各自不同。这分明是一个拙劣而后患无穷的制衡殷华两家的法子,却无人敢进言。华煅在心里冷笑,皇帝果然出尔反尔。未必是真存了制衡之心。唯逍心里早已偏向了殷家。这次召自己回来,恐怕正是和殷如珏商议的结果,也不知是担心自己没法再胜一次丢了皇家颜面呢,还是不想自己掌握兵权。当然皇帝心底到底不肯委屈了华樱,还是将皇后的位置留给了她。

想到此处,华煅看了华庭雩一眼。满朝文武都喜气洋洋,恭贺声不断,只有华庭雩面容清冷平和,在这么大又这么拥挤的重花台上,在这花团锦簇中,显得分外孤单。唯逍喝得高兴,赏了薛真千亩良田,还有珍珠黄金不计其数。然后才转向华煅笑道:“薛候朕能想得出怎么赏,患立朕就为难了,似乎怎么赏都不为过。不如这样吧,患立自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朕一定做到。”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遮拦。百官都不约而同的想:要是这华患立要做皇帝,难道也允了不成?却见华煅从容起身,走到台中,又从容拜倒叩谢:“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请陛下聚天下能工巧匠,为臣修补战甲。”唯逍一愣,笑道:“听说你这战甲十分罕见。不用你说,朕自当命人修复。朕允你再提一个要求。”一面说着,一面饶有兴味的看着华煅。华煅微微一笑:“在臣心中,这件战甲乃是不可替代的珍宝。能够修复,臣已经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唯逍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辅国大将军。”这场盛宴,连华煅都略有醉意,又被甜腻的花香一熏,走路都有些轻飘。重花园外聚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不过一两个时辰,华煅求修补战甲为赏赐已经传遍锦安。树上挂着千百盏宫灯,柔和灯光照耀之下,紫袍玉带的少年冰雪容颜令人不可逼视,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他恍若未见,信步走到马车前,却又突然驻足。不知道心底哪个部分被突然牵动,他有些急切的往人群中张望,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念兹在兹的身影。他自嘲的笑,也许真是太累了,也许真的喝醉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上了马车。少女站在阴影里,刚好看见他一低头俊秀的侧脸。他身后是亮得耀眼的火树银花,是无数人的影子,车辇的影子,亭台楼阁的影子,他却站在那里,好像被月光洒得银白如练的凤江水中沉默漆黑的礁石。

五日后便是册封皇后的大典,看皇帝的意思,竟比谁都迫不及待。大典一日之前华煅到了蕴莲宫。华樱刚试完礼服命人收拾,小皇子骐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吃拇指,见到华煅居然主动伸手要抱。华煅迟疑不决,初荷掩嘴笑道:“大人别怕,手托好了不会有事。”华煅依言而行,华樱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道:“大将军这般不争气。”华煅苦笑。华樱走过去将皇子骐接到怀里柔声抚慰,一面问他:“这两天家里如何?”自己说完就笑了,如今华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家里访客自然如流水一般,难怪华煅脸显疲倦之色。她心疼弟弟,忙道:“你回去歇息吧。我这里也忙。”华煅却道:“让我喝口茶。方才皇上那里光忙着说话。”华樱叮嘱初荷:“去将后面阴着的凉茶取来。”初荷端茶上来,听见华煅正跟华樱说起打仗的事情,本来该下去的,也不舍得走,再回头看看,好几个宫女都找了借口在门口磨蹭,便索性更放心大胆的留了下来。也不知讲了多久,华樱看初荷一眼,微笑道:“你们几个好耳福。”初荷一惊,华煅向来少言寡语,这次讲了这么多,只怕也是因为几个少女太过殷切的缘故。初荷讪讪,华煅却摆摆手:“不碍事。”初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从前这位华大人待人不知多冷淡,如今出去打了一次仗竟然变了个人似的和蔼可亲多了。正说话间,小皇子骐哇哇大哭起来,奶娘忙抱起来,到后面换了尿布,又抱到华樱怀里,华樱用拨浪鼓逗他笑,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也会说两个字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华煅瞧着那孩子漂亮脸庞上挂着泪珠,十分可爱,一时心神恍惚。刚才他跟着高顺去见唯逍,破天荒的却是去了后面的默荫堂。默荫堂内外两层,内里供着佛像,外层是个书房,所在极为幽静,原是皇帝修身养性的地方,不要说官员,哪怕宫内嫔妃也极少能够进入。还没进到堂内,就听见有婴儿的声音,再进去一看,却是个太监抱了太子给唯逍看。华煅虽然吃了一惊,还是先行了礼。唯逍命他起身,自己看向后面。华煅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竹帘后内堂里有个白衣僧人背对自己,心中一动:他的修为又更高了,否则如何周身直如笼罩了光华一般?想到雪山上无悟了然却又平静的神情,他没来由感到一阵不安。唯逍看了看无悟,又看看太子骥,轻声笑道:“朕想叫他给太子瞧瞧未来的事儿,你说他会答允么?”华煅一愣,胡姜历来的规矩,皇帝只可问圣僧民间事却不可以问自身,唯逍这么做,想来也是逾矩了。唯逍看到他的表情,笑得更愉快了,好像恶作剧得逞一般拍着桌子道:“还是把太子抱回去吧。华大人都这副表情,朕一定会在圣僧那里碰壁。”华煅心中一动,就见唯逍神秘的凑过来低声道:“朕一直很好奇,如果朕问圣僧,将来太子能不能做皇帝,他会怎么回答。”华煅面上水波不兴,微笑着看进唯逍眼中:“如此必然之事,何必要观影琉璃珠?”唯逍摇头:“朕的爷爷就是忘了问这个问题,才生出许多事端。”他倒丝毫不避讳自己父亲的皇位并非正常手段得来。华煅仍旧微笑,刚才被问之时他就已经明白了唯逍的意思:千百年来胡姜篡位谋逆成功的并非寥寥,如果观影琉璃珠能看到篡位之人,皇帝又怎会让人篡位?而圣僧身为出家人,卷入这种俗世的血腥算计之中,又怎么算是四大皆空?不过这些不是华煅该想的事。他更关心的,是唯逍这些话背后的涵义。毕竟在一起相处多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华煅也慢慢的摸明白了一点唯逍的心思:他天生就是个爱玩好动,又喜新厌旧的人,江山在他手里也不过是个玩意儿,朝廷官员里谁能顺着哄他开心了谁就是好官。皇位在他手里是好玩,他不舍得松手,所以此时倒有些无师自通的帝王心术了。所以华煅笑道:“有观影琉璃珠有趣,没有观影琉璃珠岂非也很有趣?”这话正中唯逍下怀,他拊掌大笑道:“没错,就好像蒙了眼睛捉迷藏。患立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深知朕心,你是朕的定世良臣。”华煅一笑,心想:“定世?我又不是那颗观影琉璃珠。”

“煅儿,你怎么啦?”华樱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华煅从沉思里惊醒过来,笑道:“没什么,走神了。”华樱连忙迭声催促他赶快回去。华煅被她亲自送到门口,想想又转头问她:“皇上跟你,还好么?”华樱淡淡一笑:“放心,我不会傻到再逆了他的意。”华煅点头,方才告辞。

一路出宫,刚好看见无悟大袖飘飘的从唯逍那里出来。这禁宫深处藏纳世间最多尘埃与污秽,可是他脚步所到之处却如天河水洗,莲花净洁。华煅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是否此人真的从来不迷惑,也不痛苦?也许因为他实在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自己见到他总是有种奇异的感觉吧。

他沉思着回到华府,不愿碰上众多拜贺之人,所以从后门而进。还没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瞧见回廊下坐了个少女,怔怔的对着池塘,好像哭过的样子,正是琴心。华煅慢了脚步,正想绕开,却见彭时正乐呵呵的跑过来:“大人你可回来了。今儿一天来了五六家,都向老爷提亲来着。”

“提亲?”华煅一愣,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惭愧,叫大家见笑了。因为想起人家说,如果看一篇文章写的如何,就对比前后的点击和留言,所以我有些底气不足。原来这么多人都潜水,我放心了,看到你们纷纷冒头,真的很感激,我知道了,大家不用刻意留言了,谢谢你们。

谢谢F的长评~~~

破阵催(九)

作者有话要说:柳下系舟的评论切中逻辑要害,所以改过

-----------------------------很难想象琴心能把迟迟来过的事实瞒过去。

琴心去找楚容,作为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士,首先他必定要询问小华现在情况如何,身边有什么人在守护。如果不是知道迟迟在那里,并且给小华服了解毒的应急药,无论楚容还是带刀,都应该在第一时间赶到华身边,进行急救(比如催吐什么的),同时安排人手,防止暗处的敌人再次下手,其次才是派人去找遥远的御医(即使知道迟迟在这里,这也是更稳妥的程序)。即使楚容是内奸,他也必须作出按这个程序处理的样子,不然回顾起来就是严重的失职,嫌疑重大。

如果没有迟迟的出现,琴心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大声呼喊,惊动人群,等待救援。把中毒昏迷的华一个人留在敌情不明的房里,自己悄悄去找楚容,这样的处理是完全违背常理,经不起事后的追问的。

而且也很难想象迟迟会这样做事——她又不是情难自已来月下偷见玉人,而是来给华通报重大的消息的,在这个时候闹什么相见争如不见的别扭?这本来就是应该坚持直接传达的消息,岂能由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侍妾转达?而且,迟迟的原话也非常不妥。骆何的建议就非常有分寸,你见到了什么现象,原样告诉小华即可,他会有自己的判断。而迟迟给出的交待,就不是原始事实的描述,而是她自己的判断(从事实到判断,大大降低了信息量,又可能是错的。本来华是可以从陈坚出入薛府的事实,做出复杂的多的推断。而迟迟真关心大哥,就应该把陈坚和追风堡的事情详尽的告诉他。),而且这判断还是以小心薛侯这样非常含糊的方式表达的,根本没有说清薛可疑之处在哪里,又让华如何防范?这样重大的事情,本来就是必须面谈,绝不能用带话的方式解决的。我以为以迟迟的聪慧,应该能想清楚这一点,不至于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125 ☆☆☆柳下系舟于2007-08-15 17:42:19留言☆☆☆  //追风堡的事情迟迟还真是难以跟华锻讲清楚,到目前为止文中并没有提到华锻对新旧太子的事情知情多少,更不要提真假赵易了,迟迟对这段往事自己也所知不多的 // 问题就在这里,迟迟来华府之前,显然是打算和小华面谈的,该怎么说她应该有个腹稿。不太可能打算跟小华说一句薛真这个人要小心,然后转身飘走~~~她要跟小华说薛真有问题,必然就得说出陈坚出入薛府的事实,这时就必然涉及陈坚是什么人,追风堡是什么组织----此事牵涉重大,里面有很多大秘密,有些还和赵靖相关,是不宜告诉小华的,所以关于追风堡关于废太子,该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迟迟应该思虑斟酌已久,因为她并不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到达华府的。而且小华对迟迟的深情,迟迟这家伙心知肚明,这应该是一种越寻思越惭愧的钝痛,没道理突然心慌意乱的失了章法,连面都不敢见了。

如果她本来打算告诉小华的,是一个复杂的事实,即使她认为当晚的情形不宜详谈,那也会再寻时机来见小华,而不会觉得突然浓缩成一句小心薛真是足够的。

何况小华突然中毒,只可能是身边人下手,琴心认为迟迟是可疑的,迟迟怎么就知道琴心不可疑呢?一个未知的身边人不可信,那所有的身边人就都不可信,所以迟迟应该不会愿意让琴心带话——她并没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也没有只能说一句话的紧迫。而且她不是很好奇又很关心她大哥吗,怎么这次不热衷于帮小华找出中毒的原因呢?

其实琴心在那种情况下会相信迟迟,不呼喊叫人,把小华留给一个悄然潜入的外人,这也是很奇怪的。只能认为她做婢女已久,习惯了服从别人的命令,在慌乱中没有独立的判断,而且对小华心许的人有种下意识的信任。这样看来,琴心反而是比较没有嫌疑的。

№134 ☆☆☆柳下系舟于2007-08-16 10:16:11留言☆☆☆  (九)笛霜华煅到了前厅,果然看见华庭雩坐在那里,桌上放了几张帖子。胡姜风气开放,女方主动提亲的不在少数,通常都会留一张帖子,精巧繁复,或以锦帛刺绣为内页,或题诗,或画画,是闺中女儿的手艺,越别出心裁自然越有机会提亲成功。华煅却看也不看,只喊了声爹。华庭雩瞧他神色冷峻,也不以为意,只当他小孩子赌气,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煅儿,成家立业,原本都是要做的。这两年我没替你操心成家这个事情,是我不好。”锦安原不知多少女子倾慕华家公子,只是谁都不敢贸然提亲,怕碰了壁面子上过不去。这次华煅立了军功,众人眼热,终于按捺不住纷纷上门。华煅却道:“我还不想成亲。”华庭雩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你自然要延传血脉。薛候都要为人父了,你还不想成亲?”华煅本来不快,此时倒乐了,放松了身体懒懒的道:“薛侯行为浪荡,儿子做事怎能以他为准?”那副口吻,倒把华庭雩平时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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