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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弦 当前章节:1557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7:20

自华煅封辅国大将军后,华庭雩就很少再出言教训,此刻华煅又露出从前那副样子,倒叫他生气也不是,好笑也不是,所以只得咳嗽一声,当作没听见,继续苦口婆心道:“你好歹也看看那些帖子,万一就合了心意呢?”华煅闷声闷气道:“爹,我已经有意中人。”华庭雩诧异,然后喜道:“那就好。我这就命人上门提亲。”华煅静默片刻道:“不必了。”华庭雩一愣,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 七八分,不由叹了口气:“那好,这事且放一放。只是早成家,也好安心立业。”华煅微微一笑:“这话是爷爷对爹说的?”华庭雩三十有余才娶妻生子,一听这话就知华煅是不动声色的反驳。可是他看着华煅那张肖似自己妻子的脸上露出倔强倨傲的神情,眼中是隐藏不住的伤心,一时竟胸中酸涩,重话倒说不出口,反而想起了许多往事,喃喃道:“当年你爷爷下狱又平反,我一直顾不上这些事。若不是救了你娘,也确实不会想到成亲。”

华煅怔了怔:“救了娘?”华庭雩似有些懊悔,想了片刻才郑重道:“你娘当初到锦安寻亲,还没见到该见的人就被撵了出来,时值寒冬腊月,她饥寒交迫晕倒在郊外,为我所救。”华煅听出些门道来,不由道:“那家人后来呢?”华庭雩摇头:“这些陈年往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知道了徒增烦恼。”华煅心头一凛,知道此事恐怕大有玄机,当下不敢再问。却听华庭雩又道:“这四五家姑娘都是望族之后,家世不凡,如今要回绝,也须面子上做的好看。其中还有殷家的二小姐,更要小心对待。”如今说话口吻,倒真的把华煅当作了同殿之臣那样有商有量了。华煅一愣:“殷家二小姐?”华庭雩点头,父子对视一眼,彼此心照。华煅本来对此事不屑一顾,现在仔细一琢磨,才知道父亲的苦心并不仅仅是要自己成亲而已。所以他点了点头道:“放心吧爹,我自有分寸。”封后大典之后,唯逍又下了一道旨意,命华煅坐镇锦安,主理各地军饷兵马调动事宜。华煅先是以能力不逮为由谦辞,后来又在百官面前发下誓言,不平悠州之乱,决不谈儿女私情。一时间百姓传扬,对这个年轻的辅国大将军敬佩得五体投地。而上门提亲之事也就此揭过不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华煅顺势解决了一事,但是另一事又颇为麻烦。唯逍大大咧咧的给他一个事情做,却没想到就算是辅国大将军是正二品,兵部尚书亦是正二品,华煅以大将军身份插手兵部事宜,做起事来自然不能顺利痛快。思前想后,当然知道又被唯逍耍了一次。他索性耐下性子沉下心,专拣那些棘手费心费力的事来做,对兵部尚书本人也礼遇有加决不怠慢,这才堵住了众人的口。 只是他原本倨傲冷漠,做这些事情毕竟有违本性,所以每次回府之后都觉得劳累不堪。琴心心情却好得很,精心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见他回来,笑吟吟的迎上去,又亲自捧了凉茶和井水浸过的瓜果上来。华煅一抬眼,见她明珰素袜,眉目如画又不施脂粉,反而更加淡淡的,只道:“你先下去吧。”琴心心头一酸,也不敢多说,只得退了下去。华煅守着桌上灯火,听着外面风刮过竹林,满院萧萧之声,不由起身取下墙挂的笛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这年年底迟迟就要满十八。十年之前骆何金盆洗手,再没出过一个人有能耐夺得争秋标的物,盗王之位也就悬空了十年。眼看这年又是争秋年,各地的盗贼都到了锦安。人一多了,事情就更加难查。骆何又对迟迟说:“这事急不得,须慢慢察访。做盗贼的,最怕什么?”迟迟笑道:“最怕官差。”骆何点头笑道:“这就是了。所以陌生人东问西问的最遭忌讳。今年眼看着又要争秋,各个帮派又斗得凶,互相猜忌,更是不能胡乱说话。咱们慢慢来。”于是和女儿都乔装打扮了一番,装做某个小城来的一对贼父女,混进了园子。迟迟跟着骆何,自然学了好多东西,比如园子里的规矩,切口,各种功夫的由来,兴奋得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骆何摇头叹息:“我原不想你跟我学这些,才金盆洗手,没想到,兜来转去竟又如此。”迟迟见父亲伤感,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爹,我再不会学了点东西就去闯祸了。”骆何微笑,拍了拍她的头顶。迟迟平日却是没事,总不能整天跟盗贼混在一起,也不能真去作案,所以扮做一个俊俏少年在路上行走。自从骆何遣散了骆府众人,迟迟再没见过跟自己最亲的贴身小丫鬟彩儿和奶娘,一直闷闷不乐,四处寻访想再跟他们见上一面,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她在城里溜达,希望碰运气能遇到他们。哪知真的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心头却是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揉揉眼睛再去看,那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记得那人从一处小门而出,忙绕到正门一看,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回到客栈,见到骆何就急切道:“爹,我刚才瞧见陈坚了。”“陈坚?”骆何一愣。迟迟顿足道:“就是追风堡堡主的大公子啊。”骆何的眼神慢慢凝肃起来:“他来做什么?”迟迟道:“不知道,可是我亲眼瞧见他从薛侯府里出来。”说着心下着急,“不知道他们又要算计什么。我大哥最相信那个薛小侯爷,这下怎么办?”骆何道:“这里毕竟是锦安,你大哥的爹爹可是当朝宰相。你去提醒你大哥一声,他们的事情咱们不懂,你跟他一说他也许就明白了。”迟迟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瞧了瞧天色,已经黑得透了,便偷偷溜到华府。还在屋顶上如御风飞行一般掠过,老远就听到一阵笛声。到了华煅的院子,她探出头去,见华煅正坐在当日两人饮酒作别的树下吹笛,那笛声时而清远空阔,时而温柔低回,而其中那刻骨的忧伤怎么也掩盖不了。迟迟自与赵靖互明心意之后,对相思二字有了更深的体会,此刻听到华煅的笛声,不由怔怔的想:“大哥这么伤心,这么意兴阑珊,是因为我么?”一曲既毕,余音绕梁。华煅手指抚过冰凉的笛身,笛身上闪动银色清光,不知道是月色还是心里的霜。院中房顶两人,各自出神。过了许久,华煅起身走向屋里,脚步一个趔趄,伸手要扶柱子,却扶了个空,砰的摔到在地上。迟迟回过神,见状心头一紧,跃了下去,一把扶起他,低声唤:“大哥,大哥。”见他苍白的脸上青气浮动,暗叫一声糟糕:“怎么在我眼皮底下中了毒?”院子的门早已被推开,琴心听见声响跌跌撞撞的扑进来,看见华煅倒在地上,不由低呼一声奔过去,却见一个身影一闪,一个陌生人抢在自己前面揽住华煅,忍不住要放声大叫,被迟迟一把捂住了嘴。迟迟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露出本来的样子,才放开手对琴心道:“是我。别乱叫。”琴心冷笑,要挡在华煅前面:“是你又如何?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对公子下了毒手?”迟迟没心思理她,沉住气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华煅,他也遇刺,是如何应对,心下便有了计较,对琴心道:“你千万不要声张。敌人在暗处,你一惊慌倒中了他们的计。”一面自怀里掏出胡业给她配的可以解百毒的灵香丸要喂到华煅嘴里,被琴心一把拦住:“你要给公子吃什么?”迟迟没好气:“我在救他。”趁琴心犹疑,将灵香丸放在华煅嘴里,见他并不咽下,咬了咬嘴唇对琴心道:“你听我说,你现在赶快去找楚容带刀,要他们一个来此守护大哥,一个去请大夫,千万不要惊动旁人。”她知道情况危急,所以说话语气严厉。琴心见她不知怎的有种威严气度,竟乖乖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想想又回过头不放心的看着迟迟,迟迟唉了一声:“快去吧,你磨磨蹭蹭真要害了你家公子了。”琴心这才急匆匆的往外奔去。迟迟将华煅扶到床上躺好,倒了杯水喂华煅送药,坐在床边握了他的手。等了一会,还未见华煅醒来,虽然明知没有什么药可以立竿见影,心中也不免焦躁,想:“这灵香丸可以解百毒,可是万一大哥中的不是常见毒药又怎么办?”她五内俱焚,俯身看华煅脸色一次又一次,瞧见他脸上有晶莹的水珠一直顺着流到唇边,这才发觉是自己的泪水滴了下去,想到从前华煅说的饮鸩止渴,更是心痛如绞:“大哥,你一定不能有事。”说话间突然觉得华煅的手上有力,反握住自己的手,不由大喜:“大哥,你醒醒。”见他仍旧昏迷,便探他脉象,觉得越来越平稳,这才放下了心。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却只有一人,迟迟转过头去。琴心奔进来道:“楚容去找大夫了。带刀跟着老爷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迟迟点了点头,道:“那好,别怕,我会一直守在此处。”琴心站到床角,见华煅双目紧闭,眉头蹙起,不知是不是昏迷中做着噩梦,眼泪便掉了下来,哽咽道:“公子。”迟迟见她情难自禁,便柔声道:“放心吧,我给他吃了药,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琴心不语,见华煅虽然神志不清,但仍然紧紧握着迟迟的手,自己并没有置身的地方,便默默退到一旁,痴痴的望着华煅。烛泪不断滴落,迟迟和琴心均想:“怎么还不来?”每一刻都如此难捱,却见烛火猛然摇晃,竟是要烧尽了。琴心忙起身又燃起一支蜡烛,心慌意乱之间烧到了手,也忍住不吭一声。

半晌迟迟突然坐直了身子,凝神听了一会欣然道:“他们来了。”心中一动,又道:“我先回避一下。”说罢足尖一点飞出窗外,伏在屋顶挪开一小片瓦,往下看去,果见楚容带着一个大夫前来。

那大夫替华煅诊了脉,又仔细察看了一番,方道:“大人中了剧毒,本是片刻就要毒发身亡的,所幸大人天赋异秉,竟自己把毒化解了四五分。现在我开个方子,你们赶快去抓药,我再用针。”

如此忙了大半宿,华煅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琴心捂了嘴,喜极而泣。楚容递了个眼色给她,又送大夫到院门口,彭时正也已经候在外面,楚容对大夫做了个揖,道:“多谢大人了。这事牵扯太大。。。。”这大夫其实是太医院的太医,早就司空见惯,忙道:“今晚的事我不会再对第二个人提起。”楚容点点头,对彭时正道:“先送大人出去。”彭时正去了,楚容方转回屋里,命琴心大声哭泣,一阵扰攘,惊起众人,说华煅中了毒性命垂危。迟迟见楚容竟有能耐请了太医,做事又有条有理,心想:“这人做个侍卫倒真是委屈了他。”

华煅靠在床上,见楚容一番诈唬,也不由好笑。笑容刚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胸口一痛,好像丢失了一件要紧物事。他看着琴心:“是你陪了我一宿?”琴心默然片刻,方道:“是,却不是我一个人。”华煅合上眼,好像倦极睡着了。琴心却觉得心里更加空荡荡的,在床头立了一会,才吹灭了烛火退下。过了好久,有人悄无声息的走进屋里。华煅睁开眼,微微一笑:“你来了。”黑暗里两人视线相碰,室内一片寂静。方才彼此有许多话想说,此刻倒一句都嫌多余。过了好一会,迟迟才带着笑意开口:“楚容在外面,也要等我走得近了才知道是我没劈一掌。”话音未落,华煅眼前骤然一亮,却是少女点了灯,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眸里全是探询和抚慰之意。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华煅胸口好像被一把大锤砸中,一时只能微笑不能言语。迟迟坐到床边端详他的脸色:“大哥你现在感觉怎样?”华煅道:“好多了。什么天赋异秉,是你给我吃了药吧?”迟迟一笑:“瞒不过你。”华煅笑道:“不知道下次遇刺你是不是还刚好来看我。”迟迟瞪他一眼:“在相府里都能出这种事,还有心思拿自个儿开玩笑?”华煅微笑:“只要有人,自然就可能被收买被要挟。可是我运气好,总遇到福星。”迟迟笑出声,心下却更加难过:“他身边没几个亲近的人,没想到却要由我来告诉他薛小侯爷居心叵测。”于是凝视他的眼睛缓缓道:“大哥,你既这么说,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不可信呢?”华煅一愣,听她又道:“你还记得雪山上曾经说过,始皇帝有两个侍卫,是一定要守护皇室的。你也知道先皇并非以太子身份继承皇位,先前那位太子身边的死士,也就是两大侍卫的后人,便潜伏在追风堡。我曾经有个姐姐在追风堡,所以碰巧知道了这些事情。而今日,我看到追风堡里的人到了薛小侯爷的府上。”说完目不转睛的看着华煅。华煅沉默片刻:“死士?莫非还有人想为先太子洗冤?”迟迟低声道:“只怕不仅仅如此,先太子还有骨血流落人间。”华煅眸中暗光闪过,才要答话,却听迟迟低声道:“我得走了,你放心,我不会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不多时就听见外面楚容大声道:“老爷。”

破阵催(十)

(十)问疑那个春天比往年都消逝得快。华府在猝不及防到来的燠热里被一种慌乱警惕猜忌的氛围笼罩。

彭时正小心翼翼的在门口张望,华相正在伏案披阅公文,他眉头蹙得很紧,仿佛已经成为习惯,从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纹路,那是长年忧心的结果。他觉察到有人,抬头看着彭时正:“进来吧。”彭时正忙着进去打了千:“相爷。”华庭雩放下笔:“那件事情查清楚了?”彭时正点头:“是何老头身边那个叫雷十儿的小厮。据他说,原是哥哥外面犯事被人拿住,连老娘都拖累,万不得已才受人指使做了这种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事儿。”“主使之人呢?”华庭雩问。彭时正惶恐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回相爷,没查到。这小厮听到消息,以为真的得手,一时没瞒紧神色,被何老头发现不对。他不得已跟何老头承认了,何老头才一转头来报,他就咬舌头自尽了。怕是何老头一面之词,我便拿了他,拷问了好久也说不出来,他恐怕真的不知情。”华庭雩听见拷问二字,皱了皱眉,又问:“姓雷那家人呢?”彭时正道:“公子早就命人去查了。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人都死了好几天。那雷十儿以为自己死了就不连累老娘和老哥了,没想着那帮人下手更狠,给公子下毒那天就直接把人给杀了,他还被蒙在鼓里。村子里的人也没个头绪。”

华庭雩沉吟半晌,道:“把何禄放了,让他从此去庄子干活,不必回华府。”彭时正忙不迭的领命而去。华庭雩在案前愣了许久,方起身走出去。有人跟上来,他只摆摆手:“我随便走走,不用跟着。”他穿了大半个园子,眼见着芍药开得正盛,在一片葱翠碧绿中愈显娇艳,不由神思恍惚。华府历来素净,只爱种树栽竹,这几株芍药还是从前华夫人石凝怀孕时命人特意栽的。这许多年来,竟每年依约如潮汛一般准时开放,不知是否伊人魂魄年年归来。芍药亭后是雪窗堂,整个华府最清净所在。堂中遍植翠竹,一踏入就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华庭雩顺着回廊走过去,隔着窗户就看见华煅姿态懒散的靠在竹榻上翻看什么,不时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脸上,有些瞧不清楚,走近些才发现他神情极为专注,嘴角却挑起,也不知在嘲笑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父亲忙起身相见倒茶。华庭雩瞥了眼他手上放下的册子,愣了一愣:“这是什么?”还没等华煅回答,瞧清册面上特殊的青红二色压银边,不由啼笑皆非,又闻到香味,才发觉华煅方才喝的是酒不是茶,却没说话。华煅本来以为又要被斥责,见华庭雩没有动怒的迹象,才解释道:“上次李唐递了那个哭穷的折子,圣上交代下来,我少不得也亲自看看军饷调配是怎么回事。”华庭雩颔首,华煅在户部做过几日,人又精细,要有什么岔子自然瞒不了他,便道:“你自己领过兵,回来又学着打理这些后方的事情,这才真能瞧清楚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父子俩谈了一会公事,华庭雩才道:“雷十儿的事就此揭过罢。”华煅一怔,遂敛眉道:“爹可是要我放了何禄?”华庭雩扫他一眼:“我已经命人放了他。滥用私刑,嘿嘿,煅儿,你到底长大了。”华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也不敢辩驳,只得老老实实听华庭雩训了几句。华庭雩话锋又一转:“此事来得突然,你最近可有不谨言慎行之处?”华煅哭笑不得,敢情遇刺还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华庭雩的“自省”一诫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却听华庭雩叹了一口气:“煅儿,爹想你平平安安的做个好官。对小人,更要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弊。只要大节不错,小处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谓处处树敌。”华煅几时听到父亲跟自己这样推心置腹,说的又是这样并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到的论调,心头感触,脱口问道:“爹,做孤臣是什么滋味?”华庭雩一愣,过了半晌方缓缓道:“无路可退。”华煅低头思量,只觉得这四个字如针一样扎在胸口。有些事情,他竟然要到现在才明白。下定了决心,他仰头将一壶酒饮干,盯住华庭雩的眼睛道:“孟辽不是赵靖的对手,不出两个月就会有败绩传来。爹你信不信我?”华庭雩不由自主的点头,喃喃道:“你有这般才略,真没想到。”华煅道:“只是我要上战场,要保锦安,就一定要有条退路。孩儿不想再以性命担保才可出征,更不想临阵被召回。有些事患立原本不愿,可是不得不为,望爹成全。”华庭雩看了他许久,长叹一声道:“这两日你先去定风寺拜佛,静养修身罢。”华煅一笑,拱手起身送华庭雩:“孩儿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动身。”想想又问了一句:“爹,当初观影琉璃珠里说孩儿是胡姜定世良臣,是真的么?”华庭雩眼神苦涩而复杂:“爹希望你是胡姜的定世良臣。”次日中午华煅就到了定风寺。带路的小沙弥跟他已经认得了,笑嘻嘻的说:“圣僧无悟大师回来了之后,寺里可真是热闹。”华煅漫不经心道:“还有谁也来过?”小沙弥眨巴眨巴大眼睛,见左右无人,得意而悄声的对华煅道:“我偷偷看见薛小侯爷来了。小侯爷大概有好多问题要问圣僧,所以呆了很久。”华煅脚步微微一滞,却更加温和:“你没看走眼?”小沙弥颇为委屈:“我起夜瞧见,月亮亮得很,怎么会看错?”说话间他已被小沙弥引到前殿,见那如澄清碧水的地上站着一个少年僧侣,正低头看自己僧袍的影子。华煅走过去,无悟抬头,竟然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施主好久不见了。”

华煅站得笔挺,容色凛冽,同无悟的烂漫放松形成鲜明对比。他淡淡道:“大师难得下定风塔。”无悟一笑,盘膝坐在有莲花的石台上:“贫僧心头有疑惑,所以来见师兄。”华煅注视他:“大师也会有疑惑么?”无悟微笑:“不惑无悟啊。”华煅心头一动,道:“如果我问大师,有人,比如说悠王,是否能成功篡了位,大师怎么回答?”无悟抬起明净的眼眸:“若能改变,就不是人祸。若不是人祸,又何须观影琉璃珠?”华煅道:“这么说来,观影琉璃珠对人事完全无用,真是徒有虚名。”无悟笑起来,华煅有些吃惊,多日不见,无悟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刻意的少年沉稳,反而更有些从心所欲的意味。却听无悟摇头笑道:“这点施主不及始皇。始皇立下许多规矩约束天子,便是因为知道观影琉璃珠局限。”华煅也笑了:“我何德何能,能与始皇相提并论。”无悟一笑,也不接口,却问:“世间有多少条路通往锦安?”“千千万万。”“那么这条路被阻截,换条路就不能到锦安了?”华煅一愣,似有所悟。却听无悟自己叹气道:“其实贫僧也还不能完全领悟上苍赐观影琉璃珠,由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掌握之用意。但是有一点贫僧是知道的,定世得世之珠既然互相吸引,也必然互相制衡。”华煅何等聪慧,猛地抬头道:“没错。得世之珠出世,是个极大的变数,定世之珠所预测之因果联系并不包含这个变数。”无悟含笑道:“如今的定世之珠,只能看到世间平和定世后的景象。施主要问的问题,贫僧无能为力。”华煅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再抬头,无悟已经不知何时离去。夜里山间蛙声连连,松涛阵阵。华煅自袖中取出得世之珠。自百年重遇后,双珠通洽,再不会牵动惊天动地的力量,所以他放心的将手掌放在观影琉璃珠之上,片刻间珠内就看见他离开之后漠城战况。大军兵败如山倒,如潮水一般迅速撤退。华煅难得的感到无限心痛惋惜。掐指一算,漠城兵败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可是并无半点消息传到锦安。恐怕是败军之将隐瞒不报。所谓国之将亡大概就是如此,天子笑坐重花台,烽火已燃八千里。华煅在定风寺住了两日,觉得神清气爽,中毒之后的委靡一扫而光。接到华庭雩的信之后便上路回到锦安。还没到家,就被薛真派人来请。华煅到了侯府,薛真笑呵呵的迎上来:“气色当真不错。”华煅问道:“不是说要专心陪夫人,闭门谢客么?”薛真狡黠一笑:“我提前高兴呗。”随即神秘的凑过来道,“我去见了无悟大师,求了很久,他才告诉我我要有个儿子了。”华煅哪里肯信,却也笑着漫应道:“小薛你未免太心急,不是过几日就知道了么?”薛真肃然摇头:“若是个儿子,我自然要大宴宾客。提前准备才不失了排场。”华煅道:“女儿也没什么不好。”说着这话,神情竟分外柔和。薛真呸了一声:“我薛家爵位,难道由个姑娘家继承?”两人说笑着转到密室,摒退下人,薛真方道:“这两日不见战报,不知怎地,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华煅水波不兴的道:“已经输了。”薛真失声:“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将破城的法子告诉了孟辽?”华煅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为将者需随机应变。我已离开漠城一两个月,中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孟辽粗蠢,不懂灵活变通,输又有什么稀奇?”

薛真坐下来,想了一会,才重重的叹了一声。华煅又道:“不过战败也不是孟辽一个人的错。”薛真稍做思考,就又重重的叹气:“也是,一个孟辽加上三州刺史,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能有什么好事?”华煅淡淡道:“钟回不用说了,最可恨孙统,自负狂妄,上次吃了赵靖的亏还不长记性。”薛真唉了一声,道:“幸好你临走之前对刘止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永州沅州失守,战船来不及撤出,要他烧掉水寨战船,决不能让赵靖夺去。”华煅颔首:“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刘止能做到这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薛真道:“如此说来,你再次出征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次得在锦安布置周全再走。”华煅但笑不语,薛真又道:“我这里自然安排,你恐怕也要劝劝太师。华大人毕竟为相多年,若真心要结交,找几个为你说话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华煅也不说自己和薛真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收敛了笑意道:“先帝在位时,我爹就因结党而致祸。”薛真一笑:“当今圣上跟先帝大不一样啊。”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斜睨着他,“我听说殷家本打算和你结亲来着。”华煅道:“我要真答应了才惹祸。”薛真口里啧啧:“听说殷家二小姐比姐姐还要出众。”华煅缄默,过了一会起身告辞。薛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乖乖的送他到门口,想想还是嬉皮笑脸的又道:“我儿子生了你记得来吃酒。”华煅摇摇头,终于笑了出来。

回到家华庭雩也刚从政事堂回来,彭时正命人摆了饭。华煅素来在自己院子里吃饭,这次想了想,竟然留了下来。华庭雩见儿子等在饭桌旁,愣了一下,嘴角泛起不易觉察的微笑。

华煅等父亲落了座,自己坐下,看看桌上的菜色,心想:“父亲也太简朴了些。”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华庭雩道:“这两日前方没有战报送来,我心里总觉得不妥。莫非你说孟辽会败,竟已经应验了?”华煅吃了口菜,慢慢咀嚼,然后才道:“爹就安心吃饭吧,哪里有饭桌上还谈论政事的?”华庭雩一愣,笑道:“煅儿说的没错。”华煅想起父亲平时总是一个人吃饭,又哪里有机会跟人说话,心里不免歉疚得厉害。父子两人久不相处,见面也是谈论公务,此刻倒默默相对,一时无话,有些尴尬。饭后,华庭雩咳嗽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华煅。华煅收了,想说什么,华庭雩已经转身离开。华煅回到屋里,在灯火下细看那张纸,写了几个姓名官职。他记性奇好,看了一遍就放在火上烧得干干净净。接下去几日,华煅带着楚容带刀深夜去拜访了几人。其中一个叫从朴的,已经做到了户部侍郎,人极爽朗精明。其兄原是华庭雩门生,见了华煅开门见山的就道:“华大人当日出征的风采,下官甚是仰慕,哪怕揭过家兄这层不提,下官也自当为华大人效力。”华煅道:“你我同殿为臣,自然要为圣上分忧。”从朴正色道:“华大人说的没错。百官心智才干不同,可分之忧也不同。怕就怕只一人说话,这忧又如何分得过来。”华煅见他颇有见识,微微一笑道:“当年令兄因为我爹爹的缘故,也吃了不少苦头。从大人不怕重蹈覆辙?”从朴笑道:“大人能亲身入战阵,下官就是贪生怕死的人么?”华煅颔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帐册来:“我这里的帐册,你比我看得明白。里面有几笔看着蹊跷,麻烦从大人多多费心。”从朴接过,只一瞟就知道是兵部调用的购置粮草马匹的银子,数目颇大,心下登时恍然:定是兵部里出了纰漏,华煅便另叫不相干的人来查。这事情果然棘手,一做不好自己身家性命也要搭进去,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自然不能悔改,当下慨然道:“大人放心。”

华煅默然许久,才解释道:“我也想过袖手旁观,只是这一仗毕竟不同往日。前方战场不用说,后方也不能出了岔子。这几年朝廷发放军饷已经捉襟见肘,若再有人从中克扣,就真要出乱子了。”从朴见他金冠束发,锦衣华美,分明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说话声调也不高,不急不徐,然而一字一句极为有力沉着,其中痛心疾首愤然忧患之处极为牵动人心神,不由心折不已,从此一心一意愿为差遣。

破阵催(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深深感谢bribe和镜花的长评。真是好长评,很多话都写到我心里去了(十一)忌器夏日夜空如琉璃万顷,风烟俱净,只有一轮如明镜的月亮高挂。小舟静静飘在河面,凉风习习穿过船舱,船舷边突然一条鱼跃起,甩起水花,又落入河中,留下水面涟涟银光。

靠在船头的两人其中一个被溅了几滴水在脸上,正皱眉,却听旁边那个粗嗓子的人笑道:“好肥一条鱼。”被溅了水的人面无表情的看同伴一眼,注视着水面掌刀蓄势,旁边那人哈的一笑:“正好劈了回去红烧。”舱里在灯旁坐着看册子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那人立刻收了掌刀,一本正经 的转身道:“打扰了大人。”那人已放下册子走出来,在船头迎风而立,道:“早些年我和姐姐在河上避暑,也总带了竿子钓鱼。”正是华煅。带刀呵呵一笑:“那下次我记着。公子看公文累了就钓会鱼。”却忍不住咧着嘴瞟向楚容。突然间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带刀一把扶住华煅,楚容冷笑:“好大的鱼,红烧清蒸熬汤都够了。”掌刀挟风劈下,水面分出深深一条沟来,隐约听得划水声急促,几缕血丝泛起。而船舱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两个人,一翻身跃到水中,瞬间就如鱼儿一般灵活的潜了下去。

船身还不时摇晃,可是再没听到一开始舱底传来的凿船底的声音。一片枫叶落在水面,随着涟漪一荡一荡,突然间裂为两半,比枫叶还红的颜色在水光里洇开,迅速变淡。河面树影间不知何时钻出了一艘船,划桨之人训练有素,划得极快,不过片刻就靠拢过来,船头那人大声道:“大人受惊了。”他身边几人扑通跃下水去,手间银光闪动,隐约间华煅瞧见好像是水刺和带着钩子的渔网。来船靠得更近,带刀同楚容一起抓紧华煅双臂,跃了上去。

船头那人死死的盯着水面,一手还按在剑上,紧急之中仍然不忘对华煅拱手:“华大人。”华煅微微一笑:“难得路衙卫找到这么多通水性的人。”那姓路的衙卫笑道:“禁军里头南方人也不少。”说话间又见一艘小船划过来,舟身窄小,上面只有一人。姓路的衙卫眼里寒光一闪:“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还敢过来?”楚容却瞧清来人身形,低声道:“怕是骆家那位。”华煅叹气,对姓路的衙卫道:“不碍事,自己人。”那船靠得近了,果然划桨之人足尖一点,跃了过来。姓路的衙卫瞧清楚不过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手上的剑却流转着彩虹一般的光色。那人也瞧清楚华煅并没有危险,松了口气,而华煅已经道:“路大人,这是我的结义兄弟。”又对来人道:“这位路大人,是禁军南衙衙卫,有他在,我不会有事。”原来路瑞正是当日华庭雩所给名单上一人,在禁军里的位置不高不低,却十分紧要,想来华庭雩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斟酌名单。迟迟忙对路衙卫行了个礼,见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垂手立在一旁。过不多会,路瑞的手下已经从水里冒出头来,船上的人抛下绳索,那几人抓着三个显然已经人事不省的男子爬上船来,一边抹去头脸上的水一边道:“大人,死了一个,这边两个还活着。”路瑞眼里寒光一闪,嘴里哼了一声:“绑了。”一面命人将船往岸上驶去。到得岸上,便有人接应,指着一艘小船道:“想来便是从这里潜下水去。操舟的凶悍拒捕,不过已经拿下。”路瑞点头,先行将人带走。迟迟从众人对话中也听出个大概来:华煅这几日天天在尽枫河上避暑,身边只有带刀楚容,自然是对方下手的好时机。华煅便命路衙卫找了两个人潜伏在船舱,设下圈套等待对方自投罗网。

待路瑞走得远了,华煅道:“你还是不放心我?”迟迟也狡黠道:“那你怎么也不放心我?”一时相视而笑。迟迟道:“大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华煅笑道:“我安排得妥当。”迟迟哼了一声道:“我还真以为你在河上避暑呢,我躲在岸上,有蚊子叮还有蜜蜂蛰。”华煅笑道:“我在船上,舱里有两个人目光灼灼的伏在身边,又好到哪里去了?”迟迟想象华煅和那两人在狭小船舱里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哈的乐出了声。月亮已经偏了下去,两人并肩走在堤岸上,风吹得衣角扑扑直响。夜深了,竟然飘起了小雨,润湿了堤上细沙。华煅略一低头,看见迟迟乌黑的发上挂着晶莹细碎的雨滴,忍不住举起袖子要为她挡住,刚好她一侧脸,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两人俱是一怔,各自别过头去。走了不久就是华家郊外的别院。华煅道:“雨要下大了,进城也远,要不你先到我那里用点夜宵?”迟迟也想早些知道审讯结果,所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这别院不大,却胜在幽静精致。里面有个小小的池塘,荷花还没开,荷叶倒亭亭。两人穿过水榭,雨打荷叶的如乐音。虽然下着雨,月亮还没全被云遮去,淡白的影子映在池塘里,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楚容从后面赶上来,故意放重了脚步。华煅回头,他便趋上前道:“说是从大人已经来了一会了。”华煅对迟迟摇头笑道:“事情都赶一起了。”迟迟一笑:“你先去,我吃点夜宵。”华煅果然命人送来各式点心果子,迟迟自到屋里享用。从朴被楚容请来,和华煅两人坐于池塘边亭中,数盏灯火,一池雨声,一边饮酒一边说话。从朴将几日来调查的结果大概说了一遍,又从袖中掏出了几张纸。华煅接过,也没立刻就看,只是抚着杯沿沉思。从朴又道:“查这个事情的人都可靠得紧,大人可以放心。”华煅一笑:“我既托付了从大人,岂有不放心之理?”从朴叹了一口气:“有件事情也不知该提不该提。”华煅一挑眉:“是不是这帮人心黑得很,不单单从军饷下手。”从朴被唬了一跳:“大人怎么知道?”华煅但笑不语,只道:“在我面前没有什么该提不该提的,你尽管说。”从朴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了几句,这下华煅脸色也微微一变:“据我所知,掌管修建重花台的,是宋大人。”“正是。”

华煅抿起嘴唇,看着水面雨滴打出的涟漪,过了一会笑起来,有条不紊的嘱咐了从朴几句。从朴吃惊:“就这样?”华煅的眼眸更深:“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敲山震虎,让他们收敛些也就罢了。”从朴想了一会,体会过来,觉得灰心丧气:“大人说的没错,不过好歹也给皇上递个密折,这也是为了大人的安危着想。”华煅一笑:“我自有计较。”这一夜格外漫长,从朴走后,华煅疲倦的靠在椅子上,好像就那样睡着了。楚容和带刀远远的立着,也不敢过去唤一声。那边迟迟带着睡意出来张望,见到这个情景,不由咦了一声,走过去,见他闭着眼睛还在皱眉,不由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就睡上了?”

华煅睁眼,揉着眉心坐直:“哪里睡了?正好想想事情。”见迟迟肩头都淋湿了,便递给她一杯酒:“喝一杯去去雨气。”迟迟接过笑道:“什么时候你尝尝我自己酿的酒。”华煅挑眉:“你连这个都会了?”迟迟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可不是?再游历几年,我就样样精通了。”一面详细的将酿酒的方子讲给华煅听,华煅是个行家,边听边点评,聊了不多会,迟迟睡意全无,两人合计着如何将这方子再改进一番。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迟迟远远瞧见那人浑身都淋湿了的狼狈模样,道:“哎呀,是路衙卫。”华煅与她对视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果见路瑞一脸懊恼的奔进来,一见到华煅就跪下道:“下官无能,路上人犯被灭口了。”华煅紧紧的盯着他:“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路瑞道:“我们刚上了紫苑桥,就有人从桥下放冷箭。两个人立刻就没了性命。我们也损失了好几个人。我抓住截击之人的一个,哪料到那人立刻发冷又发热的晕了过去。下官不敢擅自决定,将他押解来此,没想到到了门口,这人就咽气了。尸首正在前厅,请大人发落。”

华煅霍的起身,对迟迟道:“你在这里,我瞧瞧去。”迟迟哪里肯依,忙跟了去。那人尸首在前厅放着,华煅举灯一照,见那死状极为熟悉,如惊雷自心底滚过。他抬头看了看迟迟,迟迟亦点了点头。华煅转回后堂,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轻轻笑道:“ 怎么会是乱云之毒?” 迟迟恻然,也不知如何安慰。华煅踱步,沉吟道:“可是,我总觉得有许多不对的地方。”想起薛真平日对自己种种尽心尽力处,不觉在袖中握紧了拳。迟迟也点头:“他虽然可疑,但又为何要杀你?为何是此时?”

华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一动,取出从朴给自己的那份名单又看了看,再仔细回想,脱口道:“不是他想对我下手。”见迟迟疑惑,他解释道:“我最近遵了圣上口谕在查一些事情,原没觉得多么了不得,后来才知道是个无底洞。先前没想到这帮人要杀我,是因为他们下手实在太早,早在我觉察到问题之前。现在细想,他们已经料到我会看出端倪,所以防患于未然,找我府中一名小厮对我下毒。”

迟迟听得心惊,道:“莫非薛侯爷跟他们有什么关联?”华煅摇头:“我看不象,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再者,他如果早知道了,又如何不示警刺客反而要半路截杀?”

迟迟道:“我瞧这个样子,倒象是不想路衙卫问话。”华煅眉头一跳,再细看那份名单,看了好久才收起来,走到门口,凝视漆黑的夜空道:“我猜我有些头绪了。这事他做的没错。”迟迟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有个念头隐约闪过,大概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又生生的把它压了下去。

正在此时楚容突然在院外大声道:“薛小侯爷求见。”华煅一笑:“请他进来。”迟迟想此事恐怕自己不宜多知,所以忙道:“既然这样,我还是回城去了。”华煅点了点头,叫人备了车马,送迟迟回去。不多时,薛真走进来,见了华煅,慢条斯理的将灯笼吹熄了挂好,又将伞甩了甩水放在墙角。

华煅也不吭声,耐心的在一旁看着。待他将湿了角边的外袍也解下交给楚容,才微微一笑:“进来吧。”薛真站得很直,脸上是少有的肃穆之色,盯着华煅:“那帮刺客是我命人杀的。”华煅坐下,也示意他坐下,方和颜悦色道:“我已经知道了。”想想道,“我隐约记得,雷钦是雷再思的远房亲戚?”薛真点头道:“远得不能再远。当初雷钦想挣个军功求上门去,被雷再思胡乱打发了。雷再思官运亨通,当然不把雷钦放在眼里。后来雷钦做了沅州水师都督,才又亲近起来。”

华煅哂道:“不过小小一个水师都督,就能兴风作浪了。”薛真笑道:“这个位置虽然小,可是极是关键。雷再思的大儿子雷珲主管清沅道兵政司,要在这些事情上做手脚,当然要个下面的人跟他通气。”华煅道:“自下而上,层层关节都做了手脚,还当真了不起。”又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薛真道:“其实军里的日子难过,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华煅眼皮一抬,看了他半晌,才缓缓摇头道:“你管过军饷粮草,当然要比我明白的多。只是你,还有刘止陈封,都没在我面前提过半句。”薛真叹气:“当日情况那般紧急,我又何必说这些?”接着又继续补充,“昨儿我见了皇上才知道,他竟然命你去查李唐那档子事儿,我觉得不妥,一时又找不到你。凑巧我在那边也算有眼线,查了一日,知道他们要下手,我赶到相府,你已经走了。横竖堵不着,皇上又临时召我进宫看新制的烟花,只得先命人在紫苑桥拦下。这些事就到此为止,路瑞知道了对他也没好处。当然,这是委屈了你,且叫带刀楚容警惕些。”华煅点头:“我过两日给圣上写个折子,能遮过去就遮过去。”薛真叹道:“此时下手,朝廷不过是更伤元气。可惜那又是个忍不住的,若是先帝,必定整饬又施恩,耍得他们团团转,再不敢轻举妄动。”华煅冷笑道:“这几个人家大业大,胆子早就小了,就想着怎么保住乌纱。我更担心的是雷钦。圣上要发起狠,雷家必定第一个就把他抛出来。他是死是活我不管,可是他手上还有沅州水师,所谓投鼠忌器,就是如此。”薛真道:“要不叫人密信刘止?”华煅一哂:“他已经焦头烂额,你叫他处理,一个不慎倒打草惊蛇,弄巧成拙。自然有稳妥法子,过两日找个由头把他收拾了。”两人商议了一番,华煅亲自执笔,字斟句酌的写了折子。到了天亮才各自回去休息。

隔了一日上朝,华煅正打算递奏折,却见殷太师已然出列,力陈李唐的折子不容忽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更加不能亏待了兵士,短了粮草辎重。华煅心一沉,略一思索已知首尾。殷如珏的妹夫宋守中管了重花台的工程,此中内幕自是错综复杂。那日殷太师见唯逍命华煅查此事,生怕他查了军饷一事又带出重花台,军饷涉及那几个人恐怕也没给殷家什么好处,他便索性先下手为强。果然就见殷太师递上了折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掷地有声。尚书省左仆射雷再思兵部尚书隋进超一干人等面如土色。华煅从后面瞧着殷如珏说到激昂处连帽翅都不住摇动,忍不住暗叹一声。唯逍果然勃然大怒,甚至忘了计较华煅怎么反而不如殷太师查得有力,当场就命人将几名大员拖了下去。华庭雩生恐他震怒之下即刻就斩首,忙出列苦劝,方以收监为结束。

自此朝中震动,百官惊怖。殷太师亲自负责彻查此事,而华煅因为曾经经手,也不断的被请到政事堂,商议如何处置。那日傍晚,又下了雨,议事的八九人一天都没吃饭,华庭雩不提,谁也不敢提,连殷如珏都得忍着。膳房的人过来探了几次,也不敢进去问。眼瞅着雨越下越大,掌管政事堂杂务的执事范越道:“过会我再去催催,旁人不打紧,华相爷可不能饿着。”一面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喃喃道:“这天气也怪。这么大的雷,那年劈了定风塔也是这样。”却见一人匆匆忙忙的冒着大雨跑进来,到了廊下,也不顾自己浑身精湿就闯了进去,范越认得那是堂前执羽史龙燮,原本极稳重的一个人,此时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竟如此仪态全失。他竖起耳朵细听,雨声虽大,也没盖住里面数声惊呼。范越皱眉,副执事童春不安的压低了嗓子道:“怕是前方的战报来了。你说这赵靖打到哪里了?”范越心中烦躁,道:“胡说什么?你我哪里能妄议朝政?”膳房的人这时来了,笑嘻嘻的说:“范大爷,饭都备好了。”范越倒竖起眉毛一通乱骂:“没眼力价儿的东西,这会是说这事儿的时候么?”那人被骂得臊眉搭眼,忙不迭的退了下去。却见又一人奔了进来,是堂前执羽史之一的苏士元。院子里有个小坑,一时还没用青砖补上,他奔得太急踩进去,险些跌了个狗啃泥。范越忙跑出去想搀一把,苏士元已经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进去。范越顿足:“好好的回廊都不走,偏淋雨。”一面拍着湿衣裳走廊下。

当头一道雪亮的闪电打下。童春都被唬得打了个哆嗦。却听堂内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正是华庭雩,众人脸色或肃穆或忧急或悲苦,均匆匆的转后廊而去,分明是赶着去面圣。只有一个紫袍少年面无表情,好像瓢泼大雨和紧急军情都和他毫无关系,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后。龙燮和苏士元也出来了,脸色灰败得可怕。范越一把抓住他俩,迭声问:“出什么事了?”龙燮叹了口气:“沅州江州都已经失了,沅州水师都督雷钦降了赵靖。”刚刚走到转角处的少年似有意似无意的回了回头,眼色冷峻,范越心头一寒,再也不敢追问下去。只有苏士元怔怔的站在那里,忽然苦笑出声:“沅州一失,恐怕任谁都回天乏力了。”被龙燮一把捂住了嘴。---“破阵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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