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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弦 当前章节:1617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7:20

迟迟朗声道:“却说这芳蝶引也是一样大大的宝物。用特殊的香味训练蝴蝶蜜蜂,以供千里追踪之用。不过既然是千里追踪,准确度自然大打折扣。”她眼珠一转,又笑道,“三十年前芳蝶引被选做争秋的标的物。”见屈大不明所以,又说了争秋的来历,方接着继续道,“话说那年得手的,是个姓祝名随风的男子,之前也算是成名人物,呼声甚高,果然不负重望,一举取得芳蝶引。”

“之后五年祝随风真是随风,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哪知下一届争秋,居然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夺了比翼鸟的眼泪,他就再没当上盗王。”说着也不禁恻然,“其实当不当盗王有什么打紧,从前他不当盗王也不一样快快活活的么?只是他失手之后自暴自弃,整日借酒浇愁,日子久了倒搞得家徒四壁,自己也染上暴病身亡,留下妻儿,芳蝶引也自此没了下落。据我同爹爹估计,祝随风的妻儿说不定将这芳蝶引变卖了银子,落到了不怀好意之人手中。唉,希望这位祝先生的后人靠这些银子真渡过了难关。”众人听了,也不由同情之意大起,一片叹息。迟迟倒不好意思起来,道:“这些话原该改天再说的。”骆何笑了笑,岔开话题,取出把笛子,迟迟眼睛一亮:“我都很少听爹爹吹笛子呢。”骆何将笛子放到嘴边,开始吹得欢快明亮,众人眼前如见春日繁花依次开放,莺声呖呖,和风拂面,后来渐渐沉郁,如眼睁睁看着春光渐老,流年如梦,伊人远去。迟迟心头一紧,怔怔看着父亲:“不知哪句话触动了爹爹心肠。”一曲吹毕,胡业和胡夫人也不禁伤怀,二子远游不在膝下,这年夜饭也少了趣味。胡业平日似个老顽童一般,此刻想起生平许多恨事,不得不隐居在此,也不由哑着个破锣嗓唱道:“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锦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憔悴了三字唱完,屋里寂静,只听见外面爆竹声响,别家欢声笑语不时传来。

迟迟见这般光景,便笑嘻嘻的站起来,对众人作揖道:“我也来唱一曲。”一面敲着酒碗,逸兴遄飞的粗着嗓子吼道:“饶一寸眉间皱,近春来好事多。拂藤床头枕着莺声卧,卷湘帘怀抱着青山坐,靸芒鞋手曳着东风过。任天公颠倒是和非,眼惺惺一抹都瞧破。”迟迟唱曲不算好听,又故作老气横秋,却倒真逗得众人都笑了。屈大笑道:“这丫头有趣。我有个外甥,也出落得一表人才,要不是失了音讯多年,老夫真要亲自做媒。”迟迟飞红了脸,见骆何居然呵呵乐着不为自己说话,便撇嘴道:“下次再不献丑了。屈叔叔尽拿我寻开心。”又说笑了几回,这才宾主尽欢的各自回去歇息。经过院中,迟迟不经意抬头一看,见一天星斗清寒如水,竟楞在那里许久。父亲刚才的笛声似乎又回荡在耳边,仔细思量,一时间难以自己。雪全化了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传着一个消息,说是朝廷大军终究难以抵挡悠军铁骑,被悠军逼到了清州城下。迟迟正坐在廊下吃板栗,听见胡夫人说起,心头不知什么滋味,喂到嘴边的板栗也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眼光不由自主的往屈大飘去。却见他眉头微微一跳,嘴角先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锁眉沉思。过了两日,屈大突然说要出远门一趟。胡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胡夫人苦劝未果,只得道:“你腿脚不方便,我帮你雇两个可靠的人,再弄辆马车。”迟迟眼瞧着屈大的轮椅转到院后,咬了咬嘴唇,似下定决心一般跟了上去,在屈大后面低唤了一声:“屈将军。”轮椅声戛然而止。*注:胡业所唱的曲是陈草庵的作品,我把长安改成锦安而已。迟迟所唱的是徐石麒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评论。其实一个小说,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同样一个角色,也是有人热爱有人讨厌。不过还是让我做个解释,看看能不能让那些有期望又失望的朋友至少心里会舒服一些。这个小说的情节是很复杂,这个是我个人的偏好,因为我也没有天赋把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别出心裁引人入胜。而后面大段的没有女主角的故事,是因为我觉得,不采用正面的,直接的描写,托不起前面太过庞大的铺垫,我不想在最后一卷反而泄了力。还有,不这么写,没法真正的写出我心里所想的那些男女主角所经历的痛苦,矛盾,犹豫,和喜悦。尤其是赵靖这样一个也许已经相对在言情里成为主流的角色。

踏烽险(四)

(四)晴光屈大的轮椅慢慢的转过,面对着迟迟,目光直视她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迟迟镇定的回望他:“本来有四五分怀疑,你见到清心珠在我手里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信,到了年夜饭那个晚上你以做媒试探我,我就百分百肯定了。”屈大突然笑起来,虽然脸上伤疤牵动甚为可怖,但是神情分明慈和:“那颗清心珠是靖儿送给你的?”迟迟脸颊微烫,点了点头,又道:“屈叔叔你是不是打算去清州见赵靖?”

屈大锐利的目光盯了她一会,才道:“是。”迟迟微微皱眉,探询的望着屈大。屈大多年隐身于此,突然决定现身,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屈大沉声道:“这件事情来不及细说,总之关系了清州十万百姓的性命。靖儿纵然精明,也未必能处理得当。我定要亲自去一趟。”迟迟一凛:“清州十万百姓的性命?”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在身后接口道:“既然如此,就让迟迟护送屈将军去一趟清州吧。”迟迟转头,见骆何站在那里,神情极为肃穆,眼睛只看着屈大:“此去一路并不容易,小女机警,或可帮上将军的忙。”屈大做事历来决不拖泥带水,几月相处又对骆家父女有了大致的了解,当下也不推辞:“好,那就麻烦迟迟送我去一趟清州。”迟迟定了定心神,对骆何道:“那爹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骆何颔首:“过几个月你娘生忌,我回趟锦安,其余时日定在这里。”计议妥当,刚好胡夫人找的马车也来了,迟迟怕人多反而不妥,也没用雇来的那两个壮汉,给了他们几吊铜钱打发走了。自己收拾了包袱,扮做马车夫,即刻赶着马车启程。

两人赶了几日的路,到得苍河边上。迟迟雇了一艘船送他们顺河而下。那船夫本不愿意,一个劲抱怨苍河水势多变,沐州汉州又经战火不甚太平,但见了迟迟手里明晃晃的银子,终于答应下来,唤了儿子过来收拾准备。迟迟推了屈大的轮椅坐在一旁等候。屈大见这白家两父子身强力壮,一捋袖子露出粗壮黝黑的胳膊,心中一动,笑道:“天还没热,麻雀倒呱噪得厉害。”说着拣起地上一截短短的树枝,手一挥,树枝笔直的射出去。屋顶上一阵叽喳,麻雀惊得纷纷飞起,已有两只被射穿了胸脯落到地上。

迟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露了钱财,万一白家父子见自己瘦弱,屈大残疾,起了不轨之心,在这滔滔河水上怕是难以应付,所以屈大先露了一手以为震慑。迟迟忙笑道:“叔叔果然厉害,只怕河里的游鱼都逃不掉。”果然那白家父子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说话也恭敬谦卑了不少。一路顺河而下。这苍河河水果然甚急,当中无数险滩激流,有些峡口声势如瀑,不得不从旁边专门引出的水道绕行。屈大到了船上反而没有从前爱跟迟迟说话,总是对着河水出神。迟迟怕他焦虑,便笑道:“屈叔叔你在想什么?”屈大回过神,笑道:“这苍河水势变化的确难以掌握。若攻下平关顺关,想要渡河直逼锦安,也不容易。凤常一带地势平缓,水流稳慢,又可惜支流众多,水道复杂。”觉察到迟迟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又微微一笑道:“这两日闷坏了吧?”迟迟一笑:“哪里会闷?我瞧他们如何操舟,甚是有趣。”屈大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你这丫头聪明绝顶,喜欢的东西千奇百怪。难怪。。。。”没有继续说下去。迟迟果然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去,小心的察看饭食饮水,准备晚饭。到了夜间停在渡口,上岸休息。迟迟精力旺盛,在船上休息得久了,倒不能早睡。屈大有了年纪,睡眠也少。一老一小便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河面开阔,水上清光如银,颇有几分野旷天低树的意思。迟迟被风一吹,神清气爽,忍不住伸展着手脚,一边听屈大缓缓道:“我的确姓屈名海风,从前镇守昭关。靖儿十四岁的时候,我亲自领兵突袭北方游牧,没想到遇到罕见的大风沙,迷了路,援军又迟迟不至,先被敌人找到。我方多日未进水米,一场血战自是不敌,我身受重伤,昏迷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知醒来后发现被前来采药的胡大夫救了。他救了我十分高兴,你可知为什么?”迟迟眨了眨眼睛:“因为叔叔的伤太重了。”屈大大笑:“没错,他说他好久没有遇到我这样心肺脾全都重创,简直没有能活下去的可能的病人了。”他停了停,迟迟偏过头,看他虽然笑着,但是眼角眉梢俱是风霜悲凉,不由难过。“他医了我足足有五年半,我才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只是这双腿再也不中用了。要到最近两年,手上功力才恢复,但是没有腿,自然已经大打折扣,说是废人,一点没错。”

迟迟听到此处才明白过来:以屈海风的心性,武功没有恢复还要别人照顾,自然不会去找赵靖。等手上功夫恢复了,也已过了这许多年,加上双腿无望站立,便彻底心灰意懒,隐居在胡家。

迟迟望着他柔声道:“屈叔叔,不管你怎样了,你始终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见了你,一定欢喜都来不及。”屈海风叹了口气:“我原有妻室。靖儿极孝敬他舅母。只是听说终究改了嫁,留他孑然一身,更无牵挂,不知是好还是不好。”迟迟见他提到妻子时黯然心酸的神情,险些掉下泪来。

屈海风却咳嗽一声,振作了精神,问道:“迟迟,你同靖儿认得多久了?”迟迟红了脸,低声道:“算来差不多三年。”便挑着将自己如何认得赵靖的事情说了一遍。屈海风听了也不禁又是欢喜又是难受:“靖儿也算好福气。我从前一心一意想他做个盖世英雄,如今想来,还是做回他们沈家儿郎最好,只是迟迟你要知道,有时人的确身不由己。”

迟迟沉默半晌道:“我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做不了沈靖,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开心,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屈海风心知迟迟看似娇憨,实则意志极坚,也不好再劝,又道:“我同靖儿分开了许多年,他的脾气兴许也有了变化。依你说,要是悠王要他做一件他不该做的事情,他会不会违抗?”

迟迟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把握。他心里自有主意。他同悠王,有父子之情,又有君臣之义,还有猜忌隔阂。想必他也为难,就算他想违抗,只怕也颇多掣肘。”又笑道,“此中难处,只怕没有人比屈叔叔你更明白的了。”屈海风略为讶异,眼中更是赞赏,笑道:“没错。所以我担心他年纪还轻,做下错事,或陷自身于困境。”见迟迟不解,屈海风又道:“说起来,清州望族与悠王有不共戴天之仇,悠王还因此曾在清州受辱。他曾发誓日后必要清州百倍奉还。当日听过就算,如今想起,只觉心惊。悠王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人。”迟迟啊的一声跳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叔叔你的意思是,悠王可能屠了清州?”

屈海风望着她,沉重的点了点头:“靖儿乃大军统帅,就算不是他下的令,将来一辈子也抹不掉这污点。”迟迟只觉全身发冷:“那样的话,他不成了禽兽?他怎能听悠王的话?”

屈海风道:“悠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辈子我要佩服谁,大概也只有他。多年经营悠州,谋略过人,知人善用,纵然多疑狠辣,也是本朝头一号了不得的人物。靖儿手下那么多将士,虽然服靖儿,但若他和悠王反目,只怕未必会跟着他走。两败俱伤,却白白便宜了朝廷,靖儿也怕是要有性命危险。”迟迟只觉手心一片冷汗,定下心神道:“屈叔叔若能从中斡旋,自是最好不过。”

话既然已经说明白,迟迟就再不能如先前那样洒脱,不停逼着船家赶路。进入沐州后,开始有朝廷水寨把守,盘查极严,多方刁难。迟迟在船里听船家同兵士交涉,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索要钱银,心中恨极,又不是时候发作,只得交钱了事。不敢给得太少,更不敢给得太多,惹人瞩目,反招来祸事。一路下来竟被层层盘剥了许多次。屈海风道:“我看这帮兵士色厉内荏,脚步虚浮,定是平时疏于操练,耽于酒色。听说华煅华大将军如何厉害,他手下若全是这样,他再有计谋又有何用?”

迟迟听了,难免替华煅委屈难过。心中诸事煎熬,才一日嘴角就长了好大的燎泡。

两人进了沐州才知道原先谣传悠军已到清州城下并不属实,悠军主力还在清州以北与官军激战,只是曾有小股悠军骑兵深入过罢了。屈海风听了,决定前往清州以南的陇城。路上对迟迟解释道:“同样多人马,我军对官军必胜。华大将军如果真用兵如神,决不会无谓在北部与我军拖延消耗。我猜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华煅意在陇城。我军若要攻下清州城,陇城是最好不过的军需中转之地。靖儿应该不会沾沾自喜被迷惑,而会回陇城救援,顺势休养,准备攻下清州城。”仁秀七年三月初七,迟迟和屈海风走水道到达陇城。果然听说胡姜大军已经逼近。

入城之前,迟迟怕屈海风脸上伤口太过惊人,便替他易容遮去了大半伤口,又把肤色涂得奇黑,方才进去。正值暖春三月,城外野花满山遍野,草木葱郁,使人心旷神怡。陇城城门口却戒备森严,凡不明来历者皆被悠军锁拿。迟迟有赵靖腰牌,立刻被轻易放行。两人进了城中,找了客栈歇脚吃饭,店小二笑嘻嘻的迎上来招呼,屈海风见陇城城内百姓毫不惶恐,心下暗自点头。那店小二笑道:“两位不是清州人氏吧,口音象是北方的。”屈海风笑道:“可不是么,我们自阴州来。”店小二手脚麻利,一边抹桌子上茶水一边道:“来得正是好时节呢。一年当中就属现在最舒服。不下雨,天气暖和,不冷不热。城外是呆不得了,城里四处看看也不错呢。”上菜的时候又推荐了好几个去处。初七夜晚,悠军到达陇城城下,准备攻城。次日,屈大生恐迟迟闷,便要她推着轮椅陪自己四处逛逛。陇城颇大,地势东高西低,西面低处有砚江流过,景色甚是优美。迟迟推了屈大轮椅在江边堤岸慢慢闲逛。堤上有老者对弈,屈海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却有一滴水凉凉落在脖颈上,便咦了一声。几名老者也抬头看着乍然阴霾的天空道:“好生奇怪,这时节居然下起雨来。”仁秀七年三月初八。赵靖返回陇城途中与华煅大军在香扇坡遭遇,后世史书无有不录。

后人记录往往只从三月初八清晨开始,却不知早在二月中,辅国大将军华煅就曾隐匿行踪前往香扇坡。那日华煅倦极伏案,醒来时已近黄昏。他坐起太急,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乍甜,一口鲜血喷出。

华煅深吸一口气,缓缓稳住身形,自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却见案上观影琉璃珠呈现五彩光华,不由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心惊,跳起来到大案前查看地图。楚容进来催了几次用饭,都被他摆手命退了下去。到了半夜,华煅才展了眉头,一边用饭一边告诉楚容带刀,自己要去一趟香扇坡。两人自然劝不住,便打足了精神陪他一同前往。赶路赶得甚急,六七天的行程均是风餐露宿,幸好一路并无人察觉三人行踪。二月中天气已经渐暖,碧蓝天空晴得万里无云。华煅在香扇坡附近前后走了三次,取了树枝,在阴面阳面及坡下地势稍低之处插入土中,又捻起细土放到眼前看了许久,方起身负手,注视着前方被和风吹拂的春草,眼中闪过少有的锐利自负,也带着淡淡的嘲讽:“什么是天意,这就是天意。”

仁秀七年三月初七夜,赵靖并承平冷延驻营香扇坡以北二十里处。满天星斗如水,山间溪流潺潺。承平听见几声蛙鸣,不由咽了咽口水。赵靖正在擦剑,抬头笑道:“晚饭还没吃饱?”承平笑道:“这青蛙冬天里睡觉,春日到了活蹦乱跳,此时肉最鲜嫩。不过自然只能吃雄蛙。若能烤之,实在是大大的享受。”冷延被他逗得也是一馋,衷心道:“大哥真是个中高手。”赵靖笑了起来:“也罢。你别叫手下的瞧见了。”承平得言,自是大喜,和冷延偷偷的溜了出去,捉了十多只青蛙回来,在大帐后升了火,又从伙房取了盐,略洒一洒,烤得外焦内嫩,一口咬下去汁水鲜甜。吃得心满意足,冷延摸着肚子道:“后日到了陇城,不知又要打多久才能吃到这般美味。”说起陇城,承平笑道:“华煅命钟回陈封扫荡清州以北,做出要迂回到我军后方给予重击的假象,哪知将军早知华煅意在陇城,此举不过声东击西之计而已。”赵靖道:“陇城如今是我军粮草武器往来重地,是华煅心头的刺。上次烧了他的弓弩,他这次定要着刘止报仇。”此时斥候来报,说是发现胡姜军分兵移往香扇坡。赵靖一愣。承平有些忧虑的看着赵靖:“上次华煅也是主动迎击。”赵靖沉吟:“上次他有城可守,这次情况大不一样。想趁我未入城损耗我军实力也是情有可原。”又道,“只是刘止总共带了十万兵马,又是攻城,带了许多工兵,能用来截击我方的兵力恐怕只有六七成。他还敢分兵而来,真想以少胜多?”冷延满不在乎的道:“刘止活该落在我手上。我听说锦安对华煅不满,想来他心急了,才主动出击。”赵靖皱眉道:“我军在陇城有一万余人。如能冒死杀出,岂不是前后夹击。华煅不会这么蠢,让刘止来送死。”

赵靖和承平对视一眼,都觉得华煅有得世之珠,知道己方来救,居然还如此有恃无恐,当中定然有诈。起身举着灯火看了许久地图,又命斥候将方圆百里的地形都详细说了一遍,看前方一路开阔平坦,就算前方香扇坡也没有多大起伏,实在不知道华煅打的什么主意。此时也不容他退缩犹疑,所以他只是平静的笑道:“我军对胡姜军,历来以一敌十。想来他已按捺不住,想行险计重挫我军,难道还怕了不成?”承平冷延哈哈大笑,各自回帐篷歇息不提。三月初八凌晨,天色还未亮,悠军拔营。刚转过香扇坡,清晨第一缕曙光就透过乳白的雾气洒在坡顶,染得一片金黄耀眼。赵靖勒马,疾剑在鞘中清响。胡姜大军在前方严阵以待,盔甲剑矛青光闪动,宛若将起风暴的海面。

踏烽险(五)

(五)水火胯下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的挪动着脚步。赵靖手上用力,扣紧了缰绳。在那个刹那,他有种奇怪的预感,对方大军之后的将领,并非刘止,而是那个俊秀的少年。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战鼓声已经如雷一般响起,震得人血脉突突的跳。

两军迅速接近,悠军的骑兵快如闪电。而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满天箭雨。只有惊风弩和普通弓箭能够在远射程内不断射在盔甲上,然而悠军皆着重甲,箭雨威力并不大,几乎不能影响悠军的速度。

靠得更近时,胡姜军的雷弩手被换到最前。雷弩的威力悠军已经见识过多次了,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刷的自鞍后抽出盾牌。这盾牌并不大,却也很沉,纵马奔驰单手举盾并不容易,所以开始有人落马。所幸雷弩虽利,却也需要一段时间装弩箭,而弩身也甚是沉重,弩兵难以连续发力,悠军有了片刻的喘息,冲得越来越近,雷弩手不得不撤到后面,换上长矛手。尖利的矛尖刺入马匹胸脯,洒开满天血雨。踏着最前排落马骑兵的尸体,更多的悠军骑兵杀入,楔形坚决而凌厉的推入胡姜军阵中。骑兵居高临下的砍杀,骨骼碎裂,血肉横飞。而胡姜军也极巧妙的互相配合着,一人砍马腿,一人顶住头顶上的压力,骑兵一旦落到地面,若不能身手矫捷迅速调整姿势,就要被胡姜步兵砍成肉泥。赵靖注视着前方,对承平道:“失了沅州之后,沅州军对我军恨之入骨。而刘止本人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他帐下将士虽不算勇利,却极坚忍。难怪华煅调刘止军来截击。”

说话间,悠军步兵也已经跟上,从骑兵撕开的裂口中杀将进去。一时间厮杀声震天。

果然,凭着对悠军的刻骨仇恨和平素训练得当,刘止军与悠军相比竟然毫不落下风。

眼看着战况愈发激烈,承平拍马直奔刘止而去。悠军士气大振。鏖战了近两个时辰,突然头顶滚过一阵惊雷,摄人心魄的砸将下来,盖住了战鼓声马蹄声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痛。赵靖疑惑的眯起眼。电光火石之间,雨点毫无征兆的大滴砸下,饶是马匹皮糙肉厚,也被砸痛,嘶叫起来。瓢泼大雨如注,瞬间就瞧不清前方景物。赵靖死死握住缰绳,侧耳细听。喊杀声并没有停。这样大的雨,对己方可怕,对对方也是一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姜军的鼓点节奏有了变化,虽然他无从分辨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是心中已有不祥的感觉。跨下马匹朝前走了几步,赵靖立刻觉察到脚下松软的土已经迅速被雨水打透,形成泥泞或者大片泥浆,泥浆下深浅不一,马匹的移动遭到了极大限制。他心头一震,暴喝一声:“鸣金!”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话音未落,他就听见前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隔着那样厚的雨幕都能看见火光惊心动魄的蔓延开来。原来,趁着大雨倾盆之际,胡姜军的投石车按照预先演练那样慢慢逼近,不断往阵中投下油桶,桶中所装火油,乃雪域特产,极为易燃。悠军并不知道头顶猛然落下的重物是什么,有人甚至抽刀去挡,被淋得一头一脸。胡姜军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阵法后退,将悠军围在香扇坡下地势稍低的地方。大雨里弓箭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而投石车开始投掷火弹。十天之前,胡姜所有投石车上都被下令装上一个小小的铁盖,刚好适合打火点燃引信而不被大雨浇熄。火弹从四面八方落入阵中,震耳欲聋。悠军退兵的金声已被完全掩盖。

随着头顶一道一道闪电雪亮的撕开天幕,火弹接二连三的爆炸。不但炸开了油桶,也点燃了烈火。火油在水里不断流开,而火焰也越烧越旺。悠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震得晕头转向。若是平时,悠军骑兵定然已经远远驱驰,然而此刻土地泥泞不堪,马蹄不稳滑开,身着重甲的骑兵纷纷跌落。而步兵也在滂沱中找不到敌人,只知道一身盔甲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胡姜军早穿了轻便草鞋,绕开火场,在一旁等候,若有人离开火场爬出,便用佩刀一刀砍下。

雷声更响,雨势更大。经历了这场战役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在漫天席地的瓢泼大雨中,火光妖异的熊熊燃烧,被烧死,砍死,马蹄踏死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包括胡姜军自己。悠军彻底溃败。在疯狂的逃命当中,悠军一次次冲散了自己的队伍,并且敌我不辨的杀死了许多自己人。他们隐约记得来时的方向,拼着最后的血气往后方奔去。赵靖此来做好了万全准备,所以一应辎重粮草都带上。后方兵士作战能力稍弱,被大雨一浇,看到己方惨败不断的涌回来,身后跟的是装备轻便士气高涨的胡姜军,仓惶中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逃的逃,被杀的被杀。辎重粮草尽失。

败军之中赵靖且战且退。他身后执旗的参将马蹄一滑,跌翻下去。恰好承平一身血泥,拍马追了上来,狂吼一声:“将军快走。”顺手俯身抄起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勉力指挥众人撤退。

又一阵喊杀声传来,落在悠军耳中,真如四面八方传来的丧钟。却是孙统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穿一身有别于悠军的轻铠加红色战袍,占尽优势,给予悠军雪上加霜的沉重打击。赵靖手上一柄疾剑舞得入神入化,龙吟声清越,寒光闪过,无人幸免。然而战马惊惶,败退的悠军不断冲来,再无回天之力。一路拼杀,雨水沿着头盔刷刷冲下,模糊了视线。原本想好的撤退路线再无用处,胡姜军不知在何处埋伏,在大雨配合下,向悠军布下了天罗地网。遥遥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嘶吼,赵靖猛地勒马回头,见雨幕当中帅旗轰然倒下,哪里还有承平的身影?刹那间,所有血液都涌向头顶,他蓦的打马冲回去,却被一波一波的败军阻挡,还有胡姜军不断涌来,气势汹汹的扑上前截住他的去路。旁边冷延追来,死命探身去拉他的鞍辔:“将军,快走吧。”赵靖一凛,雨水冰凉刺骨,他重重的闭了一下眼,掉转马头。然而没走几步,冷延坐骑马腿就被追上来的胡姜兵士斩断。在他落地瞬间,赵靖暴喝一声,一手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一手疾剑劈下,冷延身后几人鲜血喷得老高。座下马儿如何受得了这下猛力,脚下一软,跪倒在泥泞中。赵靖手不由一松,冷延砸到泥水中,拼着最后的气力用刀背在赵靖马股上一砍,马儿吃痛,立刻跳将起来,带着赵靖往前狂冲而去。

暴雨中,赵靖心头一片空空荡荡,颠簸的马背上他不断茫然的回头,只见那片火海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视野。那是赵靖一生中最狼狈屈辱的两日。他不得不率残部往东南绕行。大雨一直未停。

黎明时分他们找到一个已无人烟的破败村落。赵靖手下几个级别略高的将领搜索了一圈,找到了些柴草和面,用大锅煮了几锅面糊分给众人。雨声密集敲在茅舍顶,如烽烟火光中的战鼓。赵靖慢慢走出屋子,房檐下士兵们神色茫然目光呆滞的坐卧着,身上俱是血泥,没有人说一句话。赵靖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他们,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十万兵马最后只剩几百人还跟在他身边。一名将领看得难过,不由趋向前来低声道:“将军,歇息一会吧。”赵靖充耳不闻,站在门口注视着滂沱大雨,整个人好像成了泥塑。过了许久,才声音极哑的道:“修整三个时辰,我们去陇城。”那名将领大惊:“如何还能回到陇城?官军还在城下。”赵靖面无表情的转头:“这样大的雨,华煅怎么会还攻城?”那将领打了个哆嗦,没有再说话。三月初十下午,赵靖回到陇城,却不见承福来接。原来等待他的是一个更坏的消息:罕见的大雨不停,砚江泛滥,西城已经被冲毁。当日陇城建造之时就曾考虑过砚江的问题,所以粮仓等重要建筑大部分都在较高的东城。只是水势渐高,眼见东城也将不保。承福已经在江堤上坚守了一天一夜。赵靖二话不说,直接上了砚江江堤。堤旁大树被冲得尽数倒下,露出触目惊心的树根。堤上已经豁开了大大一个口子,又被堵上。河工民夫在后方扎捆运送埽捆,悠军不断的将之堵在豁口上,必要是以绳索拉住人下去固定埽捆。雨势实在太大,若来不及扎埽捆,便用石块投下。不断有被吊下去固定埽捆石块的兵士被江水卷走,便有更多的悠军奋勇补上。晨昏已经没有了界限,转瞬就陷入了夜色。漆黑的夜里风声和雨声吞没了整个世界。堤上众人不眠不休,生死搏斗,不亚于战场上激烈凶险。翌日清晨,有兵士送水和食物来。承福停下手,走到赵靖身边大声道:“将军,先吃饭吧。”赵靖漠然。承福早觉得不妥,此刻心下大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将军,身体要紧。”赵靖铁青着脸将他一把挥开,承福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勉强站稳身形,看见赵靖眼中凛冽杀意,吓了一跳,又急又痛,一时说不出话。此时有人奔上堤来,却是一个少女,浑身被浇得精湿,背后却背了把伞。

有兵士机警想要阻拦,少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手上的牌子伸到他面前,他看清是赵靖的腰牌,便往后一退。少女走到赵靖身边,径自递过一个被油纸包着的馒头。赵靖看也不看,大喝一声:“滚!”少女毫不退缩,直直的看着赵靖,赵靖蓦地转身,隔着雨帘触到迟迟温柔的眼神,楞在那里。过了半晌,伸手接过馒头。迟迟撑开伞,站在他身边。外面天地只剩白茫茫一片,他在她的伞下一口一口咽着食物。伞并不能挡住这样大的雨。雨水不断的卷进来。她打了个寒战,很快他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她却发现他的手更加冰凉,忍不住用力反握。肌肤接触时的真实感提醒了他某种记忆。在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击过来前,他果断的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到嘴里,转头说了句:“你到堤下等我。”就大踏步的离开伞下。她默默看着他伟岸的背影在风雨里模糊起来。突然将手上的伞一扔,跳过去在他身后的士兵队伍里占据了一个位置,接过递来的石头。大雨在一天以后停了。天放晴得那样突然,若不是水位还那么高,水势还那么急,堤上众人已经被泥裹得不辨眉眼,面对那样万里无云的晴空,真会以为是做了一场梦。承福松了一口气,上前要对赵靖说话,却发现大雨里喊话过后嗓子已经全哑了,一开口吓了自己一跳。他粗嘎着声音道:“将军赶快回去歇息吧。”赵靖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一个娇小的身影上。那女子全身是泥,看不出媸妍,只有一双眼眸波光流转。她缓缓走上前来,赵靖握了她的手。众人默默退开,看着两人并肩走下大堤。却在此时,长街那头传来马蹄声。赵靖猛地收住脚步,定定的看过去,看清来人面貌,心头大喜,向前紧走了两步。冷延一步一步的牵着马走近。陇城将士不约而同站得笔直,神色庄重而充满敬意的注视眼前这个战袍已被鲜血和泥土染成红褐色的年轻将领。冷延的脚步极缓,那匹战马也垂着头,似每踏一步都极艰难。马背上驮了一个人。赵靖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竟迈不开步去。承福抢上前去。甚至不顾自己把冷延撞到了一边,跌跌撞撞的扑到战马旁,将那人抱了下来。

那人身躯实在太沉,承福脚下一软,抱着他跪了下去,膝盖被撞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生怕再伤了那人一分一毫,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承福低下头,看着那人睁得滚圆的眼睛,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他想替那人合上眼,怎奈手臂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赵靖无意识的松开迟迟,走过去弯腰伸手,想要替承福完成他的动作,手却在中途停顿。

那人身上被砸得稀烂的护心镜后隐隐露出翠色。赵靖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揭开那护心镜。两枚长长的,色彩斑斓的野鸭尾羽落在掌心。冷延站在一旁看着,此时突然微微一笑,平静和缓的道:“我终于,把大哥的遗体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身子便往后一仰,想靠在马上。怎奈那马儿早已灯枯油尽,轰的垮了身子翻倒在地。冷延的身躯正好砸在马腹上,再也没有了动静。赵靖猛地仰头,想要呼喊,却喊不出一个字,明晃晃的青天就在头顶,一合眼,热泪长流,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手上还死死攥着那两枚尾羽。他身后悠军整整齐齐的轰然跪下,痛哭声震天而起。

踏烽险(六)

(六)浮生赵靖决不肯假手他人,亲自为承平冷延换上崭新的战袍。三日之后,为二人下葬。

悠王早写信来,只字不提赵靖之过,反全是劝慰。而香扇坡大败时失散的悠军也陆续在大雨后回到陇城,承福点了点数,约摸有四万人马,加上陇城原本守军两万,总共六万人驻扎陇城。悠王本要派秦离带兵增援,攻下清州城,被赵靖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劝住了。葬礼那日清晨,赵靖特允所有将士,哪怕是伙夫,都到灵前祭拜。灵帐四周一片安静,众人有序的排成长队,依次入内。承福于灵前大声诵读悠王亲笔写来的吊唁之辞,伤心处几次哽咽。闻者无不落泪。只有赵靖始终面无表情,维持着缄默。傍晚时分,赵靖命陇城所有将士到立剑台下等待阅军。低沉缓慢的鼓声中,众将士着盔甲,握兵器,整整齐齐的立在台下。赵靖登上立剑台,鼓声停止。他的目光从离自己最近的兵士那沉痛肃穆的脸往后推移,一排排挺直如苇的悠军,战盔在夕阳下闪动着光芒,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六万将士在校场上站成黑压压一片。而天边晚霞燃烧得正炽,流云如锦,眩目绮丽。赵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却因中气十足而传得极远:“我军镇守边关,几十年来如铜墙铁壁,北方诸国闻我军名号,均惴惴而避。惜锦安无道,朝纲废弛,内乱频仍,民生凋敝。诸君亲眼所见,莫不痛心疾首,乃追随悠王,以重振胡姜为己任,南下救民于水火。”“诸君与官军交手多次,敢问一句,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英勇善战?”

台下众将士听闻,俱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道:“我军。”“自是我军英勇善战。”“当然是我们。”声音杂乱,却传到很远,最后排诸人虽然没听清赵靖说的什么,却听到前面传过来的话,也大声道:“是我悠军。”赵靖点头,略提高了语调,又道:“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军纪严明,铁令如山?”

众人此时比方才有了默契,一起喊道:“我军。”赵靖语调更高昂:“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将领身先士卒,从不退缩?”

众将士想起承平冷延等人,热血冲顶,齐声道:“我军。”赵靖目光死死的盯着台下,声音雄浑,传遍整个校场:“此役官军以天时之奇诡得胜,诸君服是不服?”六万悠军同时朗声答道:“不服!”赵靖放声大笑,抽出疾剑,指着湛湛青天,语声朗朗,慷慨激昂:“诸君可愿与赵靖一起攻下清州,杀孙统刘止华煅?”答声震天:“愿意!”赵靖一剑劈下,寒光涌泻,插在台上,单膝跪下:“只进不退,以慰王将军冷将军在天之灵!”

六万悠军齐唰唰跪下,饱含热泪,放声道:“只进不退!”赵靖霍然起身,扶剑立誓:“不到锦安决不回头。”众将士高举兵器,如怒潮一般吼道:“不到锦安不回头。”那一日,连砚江上的渔夫都听见悠军直冲云霄的铮铮誓言。然而阅兵之后的赵靖,收起了在台上的逼人气魄,不顾承福殷切的眼神,默默的走回自己屋里。

紧张亢奋之后,他终于感到了疲倦,唯有紧紧咬住牙关,好像在激流中搏斗的船夫,坚决的撑着浆不让自己被卷走。他听见脚步声,心好像突然沉静了一些,隐隐有了期盼。迟迟站在门外。 他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金色的阳光里灰尘起伏,他置身的地方更加幽暗。

她默默的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接,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太多相似的东西。她走过去,象从前他曾经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张开双臂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他的身体起先有些僵硬,逐渐变得放松,终于合上眼睑,靠在她温暖芳香的怀抱里。她放开一只手,手指划过他纠结的眉头,那样温柔的动作,使他不得不展开双眉,彻底的,平静的,坐在属于他们的时光里,暂时遗忘了疼痛。过了很久,他声音暗哑的开口:“我一直当他们是我真正的兄弟。”迟迟轻轻的拍拍他的背,拉起他的手:“你跟我来。”赵靖讶然,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出去,到了马厩,一人骑了一匹马,出了军营。

他们并没有交谈,一路不急不徐的前进。终于到了一家客栈,迟迟翻身下马,带着他走上楼梯,在一扇门前停住。她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门吱呀一声打开,窗前那人手一撑,轮椅转了过来。那人身后窗户敞开,是春天浩淼的傍晚晴空。那人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异常沉静,注视着他。那张破碎的脸几乎无从辨认。赵靖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仅仅迟疑了一个瞬间,他就踏上前去,缓缓的蹲下身子。在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喜悦当中,他注意到那人干瘪的双腿,难过得几乎不能呼吸。

那人的手沉稳有力的放在他的肩上:“靖儿。”迟迟悄然退后,用最轻的动作替他们合上了门。晚霞燃烧在天际,她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心里被许多许多太过复杂的情绪涨满。那一晚,赵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一觉醒来,已经满室阳光。他洗漱收拾了出去,见迟迟和屈海风坐在桌边,桌上是热腾腾的稀粥馒头,心中竟有刹那恍惚。到底军务倥偬,他很快便匆匆离去。回到营中,命两个可靠的兵士来到客栈,帮两人挪到城中一个小院安置。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又回去。见两人也刚回到院里,不由探询的看向迟迟,迟迟低声道:“我们去给王将军扫墓。”赵靖心中一绞,却若无其事的接过迟迟手中的轮椅,亲自推着屈海风进去。

迟迟柔声道:“你留下来用晚饭么?”赵靖点头微笑:“这是自然。”迟迟轻轻笑了笑:“那我去给屈叔叔沽酒。”留下二人单独相对。直到此刻赵靖和屈海风才有机会将这十多年经历一一诉说。赵靖听屈海风的遭遇,自然是伤感。而屈海风听赵靖经历种种,有时赞叹,有时痛惜,说到高兴处拍案,说到伤心处长叹。

等终于说到香扇坡,赵靖先沉默了一会,而后起身,负手立在阶上,注视着黛色墙瓦后一望无际的碧空,背对着屈海风一字一句道:“是我轻敌。”屈海风微微一震,痛惜的看着他的背影。只听赵靖道:“华煅料我太准,他以疑兵布于清州北,早知道我不会在意,反而会回陇城。若我不是太自信,换一个人,定然直接入彀,去清州北救援,又怎会有此惨败?”

他停了停,又缓缓道:“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未用大部水师自砚江攻城,必有原因?”

“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敢直撄我军锋芒,必有所恃?”“而大雨刚至之时,我为何不及时下令撤军?”“溃败之时,我判断有误,致使承平陷于伏兵阵中。而承平有难,我意气用事,又生生害死了冷延。”飞鸟连成一线,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清风徐徐穿过街巷庭院。小院外守卫的士兵站的久了,腰背有些松垮。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的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将军在里面同那个鬼脸人说些什么?”树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他又眯起眼睛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想:“真是见鬼了。现下倒晴成这样?”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猛地看见迟迟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抱着一坛酒,似在仔细聆听什么,脸色出奇的苍白。他也学着她侧头,却除了树叶婆娑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由摇了摇头:“这姑娘好生奇怪。”迟迟觉察到他注意了自己,勉强笑了笑,抱着酒坛转到后巷去。额头顶着坚硬的墙壁,疲惫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赵靖严厉得几近残忍,他那样无情的检视自己,如同凌迟自身,却依旧镇定理智。她觉得胸口堵得发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坐了好久,生怕他们担心自己,终于勉强站了起来,抹了抹脸,换上一副平静的神情走了回去。那边赵靖已经神色如常,屈海风正说到什么,见到她点头道:“迟迟来得正好。她千里迢迢送我回来,其中详情我也没有说清,过来一起听听。”迟迟走过去坐下,却听屈海风道:“清州城是王爷外祖家定居之处。纪妃病逝,王爷被遣送至悠州,纪家也渐渐势微。后来虽然也出了个翰林,到底风光不同往日。当年得势之时,纪家气焰大那是一定的。清州城望族对纪家都敢怒不敢言,到纪家衰落,终于得了个机会扳倒纪家。天祥帝名义上对纪家不错,可是早就意欲铲除而后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中曲折也不必说了,总之突然有天,纪家起了一场大火,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连王爷的外祖也活生生烧死。”

“可巧那正是王爷微服回清州探望外祖父之后。闻讯又匆忙赶回,然而终究已晚。王爷走得匆忙,遗落了银两印信,想调查此事反被人阻挠毒打,困窘中流落街头被人当作乞丐,清州百姓冷漠,竟无人施以援手。此事乃王爷毕生中最大的屈辱惨痛,他回到悠州,我在悠州边境相迎,王爷激愤之中将此事说给我听,并拔剑立誓,日后要清州十万百姓抵命。如今清州城迟早要破,王爷定不会忘了自己的誓言。”屈海风说完,迟迟屏住呼吸,一双明眸定定的看着赵靖。却见赵靖蹙起浓眉,专注的沉思起来,然后又起身踱了两步,对着树荫站定。阳光如金粉一般洒下。他逆光而立,迟迟瞧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如果王爷真的打算屠城,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沅州一降,我军长驱直入极为顺利。而清州抵抗顽强,不仅是官兵之力。王爷必是想要杀一儆百,天下各州百姓并守城将士看到清州下场,再同沅州对比,自然震怖。我军兵临城下时该做何选择,一目了然,将大大减少我军伤亡。”此话出口,连屈海风都有些吃惊。赵靖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人,突然换上温和自若的笑容:“舅舅远来,想必是想阻止此事。王爷知道舅舅回来,一定肯听听你的意思。我这就写信给王爷。”

屈海风一愣,咳嗽一声收敛心神道:“也不急。”赵靖想了想,颔首道:“没错。要是王爷真有此打算,舅舅再去见王爷不迟。那时王爷高兴,自然也好说话。”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态度诚恳,对两人又和颜悦色,乍一看同平常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幽深莫测,无喜无悲。迟迟抬头看他,阳光有些晃眼,浮尘中他好像离她极为遥远。过了两日,屈海风暗地观察两人,赵靖说话温和可亲,迟迟应对镇静温婉,不由叹气。招手唤坐在廊下发呆的迟迟过来,怜惜的看着她:“小丫头,你在靖儿面前一个样子,回来又是一个样子。”迟迟沉默半晌,道:“屈叔叔,我很难过。”屈海风目光愈发柔和:“人生在世,伤心难过原不可避免。我知道你不愿强迫别人,又何苦为难逼迫自己?”迟迟垂下眼睑,不发一言。眼前的屈叔叔到底不是骆何,她同他想的,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屈海风生怕她愁肠百结闷出病来,便忙要她出去逛逛。迟迟勉强笑了笑:“也好。我还没好好瞧瞧这陇城什么样子呢。”她在大街上毫无目的的慢腾腾的走着。劫后余生的陇城,并没有太多的哀悼或者庆幸。许多店铺已经又开张了。迟迟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犹疑着要不要进去。老板娘笑盈盈的招呼:“姑娘,进来吧。这盏走马观花灯不贵的。”于是过不了多会,迟迟就提着那盏灯笼走了出来。暮色渐渐的沉下来。迟迟走出城,天色已经黑透了。袖子里有火折,她点燃了灯笼,人物的,花鸟的,鱼虫的,树的影子在地上转啊转。她走到人们踏青时歇脚的亭子坐下,把走马观花灯挂在栏杆上,自己坐到对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看着灯笼里温暖的灯光和那些旋转的影子,心里好像有许多情绪也这样不停的旋转,可是最终只剩下一个疑问:老天爷是故意要我看到这一幕的么?她疲惫的把脸埋在臂弯,喃喃的对自己道:老天爷一定是故意的,它要让我知道好多事情赵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是难道我能怪大哥?当日雪山之上他们彼此便该知道,从今往后,输赢胜败,将极之惨烈。想到承平阵亡以来赵靖种种表现,迟迟心如刀绞。哪怕说到清州城百姓的事,竟也不忍心多劝一句。此刻她想:“他若拿定了主意,难道我能劝得了他?就算我劝了他,他并非真心想这么做,又有什么意味?他终究还是那个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赵靖。”她缓缓抬起头,那个灯笼似曾相识。她想起柔木的那个午后,她打开房门,去而复返的他焦急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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