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额头却是一痛,她睁眼,才知道是做了个梦,睡梦中额头撞到了墙上。她揉着额头站起来,豁然开朗,匆匆的洗了脸便往外走,在门口遇到胡业,忙道:“胡伯伯,你跟我爹出城吧。”便张罗着找了马车,亲自送两人出了锦安安置好才自行离开。锦安城外有停云岭,风景优美。树叶浅黄金黄到明红,如铺了锦一般。岭间溪水淙淙,鸟语阵阵,游人如织。迟迟登到山顶往下俯视,心里有了数,又绕到后山。后山陡峻,悬崖上有瀑布垂下,声势浩大,隔老远就有水珠如细雨扑面而来。瀑布落在深潭上,飞珠溅玉,被阳光一照,挂起一道彩虹。
游人多在瀑下亭中观赏,若走得近了,全身要湿透。指指点点之间,无人注意到少女苗条的影子如轻烟一般掠过。贴近山壁处水声震耳欲聋,她瞅准了水帘与山壁间难以察觉的缝隙,纵身跃进,绕到了瀑布之后的山腹中。这山腹仅仅是个小小的山洞,湿冷黑暗逼仄。迟迟却似极熟悉一般轻盈的绕过那些突兀嶙峋的石笋,找到一个洞口钻出去,再绕了两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幽静的峡谷。谷中有亭,亭中俨然坐了一个人。再走近些才能发觉是一个石雕少女,笑容可掬的坐在石桌边,桌上有块醒木,少女纤细的手指搭在其上,好像随时就要开口说书一般。迟迟注视那雕像许久,眼眶渐渐红了,视线却不知不觉的看到亭后两个突起的土包上。土包上开着紫色的花朵,紫得眩目而妖异。周围还有几棵不知名的树,乍一看凌乱,似是山间树木无意中长起,然而仔细看去,却大有文章。迟迟微微一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朗声道:“出来吧。”身后有人走了出来,笑嘻嘻的对她行礼:“姑娘好。”声音尖利高亢,不似常人,上下打量她片刻又笑道,“都说姑娘你易容术精妙,果然名不虚传。若非知道只有姑娘会来,我还真不敢认呢。”
忽岁晚(二)
作者有话要说:解密时期开始,欢迎您参与讨论有助于我发现遗漏问题,但是如果作者没有及时给出答案,也请您耐心一些,有些最终答案是要留到结局的。谢谢。
一般更新时间是每周一和周四。(二)天定迟迟笑笑,伸手将脸上的易容之物抹下:“原来是这位公公,数年之前我们曾有一面之缘。”那人的确是个太监,笑着上前两步道:“姑娘好记性。当年我替皇上来找姑娘,就在茶馆见了一面。姑娘走得匆忙,老奴被皇上好一顿骂。”迟迟眼珠一转,笑盈盈的道:“上次走得匆忙,这次不又见到了么?”那太监笑道:“可不是。皇上对姑娘念念不忘,这两三年都没放下。这不,一听到能在此找到姑娘,便忙不迭的命老奴来等候了。”迟迟哦了一声,踱到石桌边坐下。她与那石雕少女有七八分相似,两人并排一坐,如镜子里外一般。她的手指拂过醒木,轻轻的敲打着问:“请问公公,那紫色花儿叫什么名字?”那太监恭敬答道:“却是叫断情草。”迟迟歪着脑袋,微皱着眉:“断情草?这名字好听。那几棵树呢?”那太监道:“忘忧木。”迟迟哈的一笑,拍手道:“断情,忘忧?果然就不会流眼泪了吧?”目光随便一扫,无论周围弓箭手伏得多么隐秘,箭镞上的光芒也被她一收眼底。那太监点头哈腰:“正是。比翼鸟的眼泪但凡遇到这断情草忘忧木会有奇妙变化。世间万事万物,互相降服牵制,这是圣上亲口教训老奴的。”这与迟迟的推测毫无二致:有人知晓骆何与锦绣都饮下比翼鸟眼泪,也知晓饮过眼泪的二人哪怕是生死相隔也互有感应,所以特意寻来比翼鸟眼泪的克星。她心中波澜翻涌,却不动声色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太监:“这话倒难得了。更难得是皇上一片心意,到处找这断情草忘忧木。”那太监赔笑道:“谁叫皇上对姑娘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呢?”迟迟的嘴角顽皮的翘了起来:“是这样啊。我爹爹还睡着一直没醒,我心里可惦记着他,没心思想别的。”那太监笑着拍手,立刻走出几个侍卫,三下五除二将坟头的断情草忘忧木拔起。那太监道:“姑娘这下满意了吧?其实圣上就想见见你而已。”迟迟笑道:“好啊,那就请皇上到这里来跟我说说话儿吧。也让我娘听听,好多事情,也要有父母之命的是不是?”那太监愣了一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她又笑道:“这地方都被你们掘地三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皇上身边有的是高手,我一个女流之辈,能玩什么花样?”
那太监尴尬极了,站在那里搓着手,迟迟又道:“难道将来我就不同皇上单独相对了?早一些迟一些有什么分别?”说着眼圈红了,嘴巴一撇,“原来什么找我三年,毕竟不是诚心的。”
那太监明知她在耍花招,一触到那明亮清澈的眸子却总是硬不下心肠来。更知道她刚烈异常,自己若是说的稍有不妥,只怕要闹出祸事来,只得心一横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跟圣上禀报。至于圣上能不能抽空来呢,老奴也不敢打包票。”迟迟笑盈盈的起身,边走边道:“有劳公公啦。替我跟皇上说,明日我在此相候。”走到洞口,朝他挥了挥手,道,“还有啊,皇上身边既有人对我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我很想会会此人。皇上不带他来,也不算诚心。”还没等对方答话,倏忽就消失了。那太监匆匆回了宫。唯逍也刚回到寝宫,正满面怒容,冲着高顺恨恨道:“都说什么该跟赵述议和。这帮胆小鬼,还自称朝廷重臣呢,忙不迭的要朕对赵述示弱。要不是他们无能,何止于此?议和?当初我也是听了他们的话,让王复去议和,结果怎样?”眼角瞥到那太监跪在一角,不由眉头一跳,冷冷道:“黄择,你来做什么?”黄择忙跪了下去行礼,又忙道:“恭喜皇上,我今日遇到那位骆姑娘了。”唯逍颜色稍霁:“她果然来了。”任由小太监替他换上便服,一边听黄择战战兢兢的将他和迟迟的对话讲了一遍。唯逍听完了,嘴角慢慢浮现笑容,眼中兴趣深浓:“她果然是个妙人,也不枉隐龙仙提了她好几次。”急步走了几圈,突然哈哈大笑,眉梢全是倨傲不屑:“朕是真命天子,果然有上天帮我。明日朕去停云岭。”黄择忙点头唯唯,高顺却在旁边道:“皇上这可使不得。真命娘娘固然要紧,可是皇上的安危更紧要啊。”唯逍皱了皱眉:“她能怎么样?到处都埋伏了弓箭手,大内高手都身负绝顶武功。朕不去,倒叫她小觑了。更何况,她性子固执,朕不想她没进宫就有个什么差池。”他又孩子气的笑起来:“我去见她一面。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总会让人废了她的武功,带她回来好好的当皇后。”第二日唯逍在众多高手保护之下到了停云岭。等了不多时,就见来时洞口处出现一个少女。
唯逍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忍不住暗自惊叹少女本人终究要比那木偶美丽灵动得多,又觉得三年前匆匆一瞥,竟不知她能风华绝代如此。迟迟微笑着走过去,站在那里大胆的和唯逍对视。黄择忍不住道:“姑娘,见了皇上要跪下。”迟迟却当做没听见,只看着唯逍笑道:“你要见我么?”唯逍心旌荡漾,哪里还顾得上见责,笑道:“是啊,朕要见你。朕要带你回宫去做朕的皇后。”
迟迟一愣,十分不解的微蹙着眉头看着他:“可是,你已经立过一个皇后了啊。”
唯逍道:“既然是我立的皇后,我也可以不让她当。”迟迟撇嘴:“你一点都不喜欢她么?这么绝情。”神态顽皮妩媚之极。唯逍摇头叹道:“我要是做不了皇帝,她连妃子都做不了,更别提做皇后了。”
迟迟明眸流转:“我做了你的皇后又有什么不同?”唯逍柔声道:“自然不同。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有仙人指点朕,你必须是朕的皇后。”
迟迟象是听到了特别有趣的笑话,袖子掩着嘴,发出清脆玲珑的笑声,乌溜溜的大眼睛也转个不停:“皇上你也信这个么?”唯逍笑起来:“为什么不信?好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比如,朕可以即位。”
迟迟凝视他,嫣然道:“好吧,就算是这样,你信你的好了,我才不信。”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草丛道,“皇上,你站的地方甚是危险。我爹爹在那里埋了机关,你走错了步子可要万箭穿心呢。”
唯逍身边围了约有十人,脸色均是大变。当先两人当机立断,架起唯逍凌空而起,跃到亭边。剩余几人极有默契,手上一拂,远处石块竟被看不见的大力拉过,砸在方才唯逍所站位置。
众人一齐看过去,地上并无半分动静。迟迟笑得前仰后合,黄择冷汗流了一额头,忙着跪下去道:“启禀圣上,这个地方老奴命人检查过千百遍的。”唯逍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更加兴致盎然的盯着迟迟:“你果然是个精灵古怪的丫头。”
迟迟哧了笑了:“哎,你比我大么?”那神情倒象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一面又好整以暇的道,“要是我告诉你,你身后亭子里那雕像也有机关,你信么?”唯逍沉吟半晌,道:“不信。”迟迟一怔,有些失望的看着他:“为什么?”唯逍笑道:“你刚才使了坏,想我以为你虚张声势,可是你也知道上了一次当我会更谨慎一点,所以你希望我说信吧?”迟迟微恼:“原来你也不是那么笨,我绕来绕去的心思你也能猜到。”手却微微一扬,似乎去拢头发,唯逍就听到身后嗖嗖的风声。他身后两人不及拔剑,一个双掌一推,以掌风逼开飞刀,一个伸指一弹。数十把飞刀纷纷落地,然而终有一人挨了两刀,硬是咬牙站在那里,挡住了唯逍。
唯逍脸色变了变,嘴角又挂起一抹笑容:“朕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既然来了,就知道今日你走不了。”迟迟拊掌大笑:“你瞧,你的人也不是那么能干。我爹爹都布置好了,若有人敢对我娘的雕像不敬,要死得很难看。幸好你手下的人还乖觉。”又眨了眨眼,“我如果告诉你,这里地下全埋了炸药,你又信不信?”唯逍笑道:“你娘的尸骨也被炸个粉碎,你爹的滋味可不好受。”迟迟被他抓住痛脚,顿时苦下一张脸,看着他道:“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
唯逍道:“当然是要起出你娘的棺木,再以朕为人质离开。不过,”他顿了顿,笑的十分开心,“这实在太难了。你胆子真的很大,明明没有什么希望了还要做困兽之斗。”
迟迟笑嘻嘻的道:“我也想赌一赌天命啊。至不济我和你玉石俱焚,我也不算亏了。有皇帝陪葬的玉也前无来者,是不是?”唯逍眼神骤冷,唇边仍带着笑意:“现在就说玉石俱焚是不是太早了点?你不是想看看那个出卖你的人么?”迟迟灿然一笑:“想不到你还真的这么守信用。”她的笑容如春风,如明月,唯逍却没有忽略最深处那点黯然神伤。唯逍拍了拍手,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女子被从后面带了上来。迟迟负手微笑站在那里,并没有吃惊的样子。那女子抬头与她对视,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迟迟朗然道:“奶娘。”奶娘垂下眼睑,好半天才道:“姑娘,你已经猜到是我了吧?你打小就聪明的紧。”
迟迟默然片刻,道:“奶娘你当日自己吃了芳蝶引,对么?我被你所哺育,自然血里也有芳蝶引。只有这个法子可以对我长期下毒,又不为我爹察觉。”奶娘怔了怔:“你竟然知道芳蝶引?”迟迟摇头叹息:“我还知道你原本姓祝,对不对?你是祝随风的女儿,你想找我爹报仇,也想得到我家的宝藏。难以在我爹身上下手,就在我身上下手,反正你愿意慢慢等。”奶娘看着她半晌,突然笑起来:“你真不愧姓骆。难怪那么多次都被你逃脱了。”
迟迟望着她,恍惚间还记得那年的秋天,自己缺了两颗大门牙,被奶娘抱在膝盖上喂吃桂花糕。
在汹涌的回忆之中,迟迟终于卸去一直保持的笑容和镇静,凄然道:“我早想到了,可是我不想告诉爹爹。不过估计也瞒不过爹爹,但是他没法对你狠心,对祝家,他虽然没有愧对之处,终究也不忍心。”奶娘的眼光霍然凌厉:“没有愧对之处?当初若不是他随随便便为了一个女子去争盗王之位,我爹何至于潦倒至死。他并没有把盗王之位当作一回事,却毁了我们祝家。”迟迟轻轻一笑:“奶娘,既然是争秋,就总有人来争。愿赌服输,就象我爹爹,失手了也可以一样开开心心的活着。”奶娘的目光暗了下去,别过脸幽幽道:“无论如何,我们祝家和你们骆家,不能两立。”
迟迟望着她,深吸了两口气,好像要把眼眶的泪逼回去:“真的是这样么?奶娘,你从前那么疼爱我,都是假的么?”奶娘自嘲的冷笑:“当然是假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骆家的宝藏在哪里而已。哪想到你们居然逃走,我没有帮手,只好走漏风声给皇帝,让他去捉你。”迟迟点头:“可是很快你就反悔了对不对?你想到了更有效的法子,就是在江湖上放出我的消息,让他们抓到我,伤了我和我爹爹,又彼此拼个你死我活,你再坐收渔翁之利。”
奶娘嘿嘿的笑出了声:“没错。皇帝对你很快失去了兴趣,懒得再找你。只有这一招让骆何和你焦头烂额吧?”迟迟重重的低下头,在唯逍以为她已经哭了的时候,她又猛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泪水,反而是一种温柔感伤甚至是痛惜的神色:“奶娘,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对我用过芳蝶引么?你应该不敢吧,我爹爹那么精细的一个人。”奶娘沉默片刻,转过脸看着她,笑容凄伤:“只用了一次。那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我知道你从你爹那里偷了一样宝物,我很想知道你把它放哪里去了。”
忽岁晚(三)
(三)亲恩迟迟心下一片冰凉,嘴角勾起嘲讽笑意,眉梢微挑,仰着下巴看着前方两峰之间露出的湛湛青空,仿佛在与什么倔强对峙,一面缓缓道:“你用芳蝶引跟踪我,然后。。。。”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奶娘也没有说。唯逍好奇的看着她们俩,又最终明智的决定不在此时插话。奶娘见到迟迟去了定风塔,也见到无悟埋下了东西,因为不可克制的好奇心,她将那木偶取了出来,发觉只是少女无聊的玩意,所以轻易弃于道旁。许多事情的答案都已呼之欲出。她一路被跟踪,若停留时日一长就有人尾随而上。只有在荫桐,众人为赵靖所震慑不敢对她下手,追风堡亦是守卫森严。而当日皇宫中逗留多日,江湖人士自然要避开。仿佛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似的,奶娘又急急的加了一句:“至于这个地方,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啊。”迟迟愣了一愣,有片刻难以呼吸,心头恐惧之感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都没有力气动弹一下。奶娘轻飘飘的目光瞥过她:“你十六岁那年淘气生病,病得很重,你记得么?病了一个多月,你一直叫娘,你在做梦的时候说,你要到停云岭的瀑布来看你娘。”排山倒海的疼痛自责席卷而来,迟迟用力咬住舌尖,不敢让自己颤抖露出破绽。只是极短的刹那,却似用尽了一生光阴,她轻描淡写的微笑道:“是么?”眼角的余光看到唯逍玩味的眯了眯眼睛。
奶娘站直了身子,以一种挑战的神态看着她道:“姑娘,你认了吧,这是你的命。这是骆家欠我们祝家的。你好好进宫做了皇后,也算便宜了你。”迟迟刚想冷笑,目光扫到奶娘裙角那不易被察觉的红色和微微打战的膝盖,不觉脱口惊道:“他们对你用了重刑?”唯逍挑了挑眉,仿佛在为这么早就揭穿了真相而惋惜。奶娘定定看住迟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整个人往后跌去,却被迟迟一把拉住。她颤抖的手扶住迟迟,不住喘息着往下滑去,迟迟吃力不住,不得不跟着跪到地上。奶娘的身体再无依凭,终于靠在她的肩上,自嘲的笑道:“他们总有法子不让我自尽,我,我熬不住。”强烈的恨意瞬间土崩瓦解,迟迟含泪腾出手想去搂她,却被她一把攫住了手,用极低的声音飞快的说:“好多事我都没告诉他们哪,比如分身之术。”迟迟脑中一片空白。那气味是那么熟悉,从她生下来起,就被抱在怀里的温暖气息,此刻却带着死亡冰冷腐朽的味道。奶娘猛地把她一掌推开,哈哈笑了数声后骄傲冷淡的看着她:“好了,我们互不相欠了。”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迟迟坐在原地,茫然得象个孩子一般抬头去看唯逍。唯逍对着她,神色间颇有不忍。她却看到了那背后残忍冷酷的笑意,如当头一道闪电劈下,她强压下喉头那口鲜血,站了起来,看着奶娘的尸体,露出疲倦的神情,好像一切都不在乎了。唯逍微微的笑起来:“跟我走吧,宫中荣华富贵,以后还有谁敢违了你的意?”
迟迟沉思片刻,终于轻轻点头,抬起脸恳切看着唯逍,好像在期望他能靠近一点。
唯逍心念电转,吃了一惊,略退后一步,狐疑的转头去看身后的坟墓。土色甚新,不知是什么时候动过。明明知道他曾应允黄择在见到迟迟之后拔去断情草忘忧木,却开始有些疑惑。
他看到迟迟长长睫毛不住的抖动,掩盖了那双眼眸里一切波动,突然恍然大悟,笃定的笑起来:“骆姑娘,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只是想出卖你的人死在你面前。”迟迟惶惑不解:“你说什么?”反而更坚定唯逍心中所想,他终于恼怒起来:“不用再装模作样了。”迟迟唇边慢慢绽放笑意,眼中有些许遗憾:“你果然很聪明啊,难怪能做皇帝。”
唯逍也忍不住叹息:“你果然够决绝狠心,难怪隐龙仙坚持你是我胡姜的皇后。”
迟迟略仰起头,睥睨着他:“我爹自然是假的病倒了。他既然猜到奶娘知道这个地方,就会及时将我娘的棺木转移。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引你们出来而已。现在我玩够了,我走啦。”说着,笑盈盈的对唯逍挥手,晶莹的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唯逍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你以为你走得掉么?就算不带着棺木走,这里到处是弓箭手,你纵然插翅也难飞。”迟迟撇嘴:“我要是走不掉,还敢来引你现身?”唯逍一怔,自然而然的想颔首,就听迟迟道:“我跟你说,这山头早就埋满火药,你真不信?”她长而秀丽的眉挑起,带着慧黠和自负,莫说唯逍,就连他身边的死士都觉得后背一凉。唯逍眼中冷光闪动,举手示意准备放箭。迟迟却不慌不忙的嘻嘻一笑,拍手道:“不如我变个戏法给你看?”众人眼前一花,少女竟突然变成了三个,三个都在洋洋得意的道:“小心火药。”唯逍的手微微停滞,就在那个片刻,最右边那个已经飞速倒退到洞口。漫天箭雨都射在了另两个少女身上,那两个少女迅速化成了薄薄的纸片。却在此时,隐约听得不远处传来响声,还伴随火光。唯逍的贴身侍卫不敢耽搁,立刻架着他往洞外飞去,片刻之间谷中众人撤得干干净净。唯逍到了洞外,只见满山色彩斑驳的树叶沙沙作响,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终究是害怕,匆匆离去,心中怒极。趁禁军搜索整个山头,峡谷洞口又闪现一个人影,正是迟迟。方才她就藏身在那个狭小山洞的顶上,呼吸细不可闻,将大内高手一一瞒过。只是这样几乎将她仅余的力量都消耗得一干二净。适才分身被杀,她自身亦受重创。她脸色惨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只是不敢耽误,知道再过一会唯逍醒悟过来,想要带走锦绣的棺木就再不可能。她抓起早在洞中藏好的铲子,挣扎着走到锦绣坟边,脚下一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听见有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说:“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爹商量。”迟迟松了一口气,泪珠成串的流下来,高兴到了极处却又有些委屈的道:“爹,你终于醒啦?我走的时候还生怕是因为他们还留了后手,断情草忘忧木没有清除干净呢。”骆何瞪她一眼:“就没点耐心么?”嘴上说着,瞧见她雪白的小脸,心中难过到极点,深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到,却不停歇的手上发力,运铲如飞,小半个时辰就见到下面的棺木。迟迟也没闲着,用手去挖另一个坟,那里面是她亲手埋下的锦馨的骨灰。骆何乍见爱妻棺木,一时心情激荡,双手按于棺盖之上轻轻抚摸。迟迟又愧又痛,别过脸去。骆何却已镇定自若:“你既已做好准备,打算怎么带走你娘的遗骸?”迟迟从怀里取出一个素白的丝绸袋子,递给骆何。骆何道:“你到一边去,别看。”迟迟依言而行,心中惨然:“要不是我,怎么会连累得爹爹受伤,还要开我娘的棺?”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骆何已收拾完毕,跃上前来抱住女儿,最后深深的看了亭中石雕少女一眼,手中火雷弹掷出,石雕在他们身后被炸得粉碎。迟迟受伤甚重,骆何将她负在背上,在山林间穿梭。停云岭早就被禁军清过人,岭上空无一人。骆何站在山顶一望,心中便有分晓。唯逍虽然走了,可是早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布下天罗地网,决不让迟迟逃脱。他微一沉吟,就负着女儿奔向锦安城,沿着城外尽枫河一路走去。河畔多为杂草灌木和树,极少有人行走,他却轻车熟路,身形快如飞箭。唯逍生怕迟迟逃走,重兵多布于城外,等想起来迟迟可能会冒险回到锦安,也已布置得晚了。果然被骆何钻了空子,入城的河口只有三两个官兵把守,他轻易就晃了过去。骆何并未过河,一直沿着西岸行走,然后站定。对面隐约可见骆府旧址。他在周围十丈内进退挪移,脚步经过之处,繁复机关一一开启,地上不知何时露出一个洞来,他背着迟迟跳下去。大洞很快掩上,仿佛从来没有人到过那片树林。不知过了多久,迟迟悠悠醒转。烛火摇晃,她看见父亲怔怔的对着一口薄薄的棺木发呆,仿佛瞬间老了许多。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骆何已经转头,温暖的手按住她:“乖乖的,别动。”
迟迟强笑道:“爹,你已经出去过了啊?”骆何一笑:“是啊,还抓了药。等会不许叫苦。”
迟迟愁眉苦脸的喝了药,靠在骆何肩头歇了半晌,才轻声道:“爹,我们一家三口又在一起了。”骆何微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迟迟心中安适,撑不住沉沉睡去。迟迟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的鼓着,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骆何瞧着她,又瞧瞧锦绣的棺木,喃喃自语:“是啊,终于又在一起了。”许多年前,锦绣托着下巴冥思苦想许久,突然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要是胆子大点呢,咱们不如把藏宝密室就建在河底。”骆何一愣,觉得这主意前所未闻,实在有趣极了,便凑上去亲亲她,笑着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锦绣胸有成竹 道:“放心吧,有我呢。”
之后的好多个日日夜夜,他们耳鬓厮磨,把这河底密室当作天下最有趣的事情来做,竟然,也真的被他们盖了起来。一桌一椅一石,都仿佛还有她的气息在上面。他垂下头去,闭上眼,心痛如绞。
迟迟伤得极重,功力几乎尽失,连走路都有些困难。有时骆何出去,她便自己手撑着墙壁往外走,另一边的通道出口处由晶石建成。可以看到头顶微弱的水光。她对着那水光默默的想心事,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梳理一遍,想到有的地方,愤怒得微微发抖,有的地方,又失声痛哭。
骆何总当作没看到她哭肿的眼睛,笑呵呵的带着她回去,把密室里的宝藏拿出来,一件一件的讲给她听。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沉浸其中,要不是体力不支之时,就总是去把玩那些宝物,回想与之相关的传奇,有时会轻轻叹气:“爹,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人,也说起我骆迟迟的传奇呢?”骆何摸着胡子笑:“也许吧。可是你自己听不见了也没什么意思。这辈子活痛快了才是要紧。”
迟迟有些讪讪:“爹你尽讲大道理。”骆何注视她许久,咳嗽一声,突然板下脸:“迟迟,你到你娘棺前跪下。”迟迟被唬了一跳,眨了眨眼睛,见骆何不像说笑,便乖乖的下床,老老实实的跪在锦绣棺前,却听父亲缓缓道:“你在你娘棺前发个誓,要一辈子开开心心的过下去,绝不委曲求全,也绝不冲动鲁莽。”
迟迟懊恼的叫了一声爹,眼神里全是求饶,骆何却置之不理,肃穆道:“说吧。”
迟迟无可奈何,在锦绣棺前郑重起誓。骆何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将迟迟扶到床上道:“现在爹给你疗伤。”内力温暖如旭阳,源源不断的传入迟迟体内,安抚她五脏六腑的疼痛。她闭起眼睛,平缓的呼吸着,却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挣扎,生怕乱动反让骆何受伤。一个多时辰过后,骆何终于收手,脸色有些发白。迟迟抓着他的袖子,险些哭了出来:“爹,你怎么输这么多功力给我。”骆何笑眯眯的看着她:“不要以为爹给你疗伤了你就很快能活蹦乱跳,要好好养伤。你要全好,没几个月是不成的。”迟迟低声嘟囔:“人家已经起誓了啊,就算能活蹦乱跳,也不会再去惹是生非了。”
骆何笑起来,摸着她的头顶道:“其实是爹冤枉你了,你长大了许多,早就不让爹操心了。”
迟迟抬头:“我自然不会再让你操心啦。等我伤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星海定居好不好?”
骆何哈哈一笑:“咦?怎么少了一个人?”迟迟涨红了脸,恨恨转头对着棺木道:“娘,爹就会取笑我。”骆何给了她一个爆栗,手却未停,骤然封住她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迟迟大惊,忙抗议道:“爹,你要罚我也不至于这样。”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有了预感,眼泪簌簌而下。骆何替她擦去泪水,微微笑道:“乖,大姑娘了,好好听爹说几句。”迟迟忍住了泪,一眨不眨的看着骆何,听他低缓道:“皇帝将锦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不知出动了多少禁军,缉拿一切非锦安人士或者可疑之人。且召告天下,争秋之举扰乱天下,罪不可赦,自此严禁。定要严惩牵涉之人,但凡曾有偷盗行为者,轻则终身为苦役,重则凌迟处死。”
迟迟浑身发抖,说不出话。骆何怜惜的看着她:“只有一条,盗王乃天下众盗贼之首领,罪孽最深。若有人肯出首,将盗王缉拿归案,其余人众一概赦免。”他停了停,从怀中掏出一个簪子,替迟迟插在发上:“爹当你是大人,所以把一切告诉你。你该知道,有些事身不由己,非做不可。这簪子是你娘最心爱的物事,你戴着它,不要觉得孤单,爹和娘总是最疼你的,无论在哪里。”
迟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不住摇头,眼中全是哀恳之色。骆何把她搂到怀里,疼爱的拍拍她的背:“傻孩子,爹要去见你娘了,欢喜得很。迟迟,世间事并无圆满,有得必有舍,有舍也才有得。”他松开女儿,让她躺好,然后走过去抱起锦绣的棺木,最后一次微笑着看了迟迟一眼,大步走了出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的手指开始轻轻的动了一动,穴道终于自解。她坐起来,挣扎着下地,跪倒下去。门外一片黑漆漆的,隐约可以听到通道那头传来的河水哗啦啦的声音。她努力的回想骆何走的时候的样子,想把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记在心里,只是,她当时泪眼模糊,竟然没能瞧清。
她心里总还有个小小的侥幸,总觉得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因为他去的那么平静,好像完全没有征兆。她当然不肯相信,骆何会再不回来,再不会在她额头上敲爆栗,再不会在她做错了事情的时候板着脸罚她,再不会在她所有疑惑困苦的时候摸着胡子笑眯眯看着她。她以为她可以和所有人分离,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再见不到骆何。这是不是说,从今往后,哪一时哪一刻,不管她多么用力的想去找,骆何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跑到星海去没有用,寻到雪山里去没有用。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他活生生的在她的记忆里,养育她,爱护她,陪伴她。她明明肯定的知道他就在某个地方,可是她找不到他了。迟迟听见笑声,也听见哭声。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只是固执的瞪着眼看着门外期盼着,眼睛里有血落下也不自知。她缓缓的磕下头去,这十九年的每个日夜都值得她叩谢。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她是如风如云的骆迟迟,也是胸口有个疮疤,再也补不起来的骆迟迟。
忽岁晚(四)
(四)围院锦安城一片肃杀。从未有哪个秋日如这般萧瑟。桂花陆续的开了,却无人有心欣赏。
深夜里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城的兵士精神一振,上头早就交代过,出不得任何差错。官道被月光照得跟水洗过一样,老远就能看见三人飞骑而来,那斗篷的式样正是军中服色。
守城的两个老兵更不敢怠慢,等三人近了,跳下马来,便细细堪对了印信,一面猜测不知前方战事如何。打量这三人,最前头那个五大三粗的,说话声如洪钟,交涉都是他来说话,中间那个面目模糊,神情木然,偶尔也插一句嘴。最后那个始终一言不发,也看不清样子,盖因斗篷遮住了脸,看身材却是十分修长挺拔。老兵也算见多识广,见这三人服饰并不同于寻常送军情的兵士,俨然身份要高,至于高多少,他俩也说不清,只是彼此对了个眼色,看印信没错,就放三人入城。
上马的时候,马儿因着火光太明而挪动了步子。那两个老兵刚好看见斗篷帽子阴影下最后那人被照亮的嘴唇和下巴,两人都是一呆,同时屏住呼吸。三匹马入了城,早就宵禁了,九衢寂然。当先那匹马却骤然收住了脚步,却是阴影里有驾马车施施然出来,坐在马车里的人笑嘻嘻的掀开帘子:“你回来啦?”最后那人打马上前,掀下帽子,握着缰绳,省视着对方。另两人早跳下马来行礼:“小侯爷。”车里坐的正是薛真。薛真微微颔首,却只看着马背上的少年:“我听说了定风寺的事情,就料想你今晚该到了。”华煅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该早点通知我的。”薛真叹气,也不辩解,却问:“你怎么知道的?”华煅耐着性子道:“有人告知我,他居然听信隐龙仙的鬼话要用一切手段找人,我便即刻启程了。”薛真点头,当然知道华樱为后之后,宫内定有华煅心腹。华煅抬起如寒星般的双眼直视他:“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薛真一愣,哈的笑出声:“难为你心急火燎的为一个女子就跑回锦安,这下倒冷静了?”华煅微微一笑,眼神凛冽,用根本不容对方辩驳的语气道:“我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你帮我控制一下局势就是了。”薛真叹了口气,月光下华煅秀朗如月,温文尔雅,谁想得到正是眼前这个人擅自带了十多名兵士,强行闯入皇家寺院定风寺,逼得定风寺主持差点自尽,逼得圣僧无悟提前出关。
华煅等了片刻,见他沉吟,不耐的一扯缰绳,打马驰过马车,一眼都没有看他。薛真注视他的背影,脸上露出奇怪而复杂的神情,喃喃道:“闹这么大,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华煅一路狂奔,心中焦虑如焚。只在经过卫门时不由自主的停下了马。锦安城中曾经哀声震天,如人间炼狱不忍卒睹,不知多少普通百姓亦受牵连,此刻终于一片漆黑寂静。传言早就如野火一般烧开来。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盗中之王当着无数百姓的面从容自首,验明正身后抱着棺木,立于火中自尽。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连千名禁军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做完一切,浑然忘记了唯逍要活捉盗王的圣旨。据说火光在最后那个刹那砰的爆起,惊得众人不住后退。没有象寻常尸骨被火化之后焦黑的场景,他的骨灰乍然就变得洁白,被大风卷起,如细雪一般洒遍了锦安,从尽枫河到明央宫。
布衣之怒,纵只流血五步,也足以万世传诵。唯逍终不敢失信于天下,所有人当日释放。被释之人俱着缟素。那年锦安争秋,为盗王大祭。
华煅默哀片刻,又策马狂奔。他来到尽枫河畔,让带刀楚容不要跟上,找到他自己亲眼在观影琉璃珠所见的树林,按照骆何的脚步来回走动了几圈,很低的声音响起,地上露出一个大洞,他顺着台阶走了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他掏出火折点亮,脚步声回荡在通道之中,更显得四周格外寂静。转了几个弯就走入一间屋子,屋里食物清水一应俱全,骆何走的时候分明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他瞧得再清楚一些,心就猛地一沉,忙奔了过去。迟迟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伸手过去,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无限欣喜激动,看清是他,乌黑的眼眸顿时又黯淡了下去,嘴角微微一牵:“啊。”不知怎地,华煅觉得自己的到来有些残忍,还是柔声问:“迟迟,你在做什么?”“我在运功疗伤。”她道,“我答应了我爹,要养好伤,出去找他。”她的语气和神情平静得吓人。华煅道:“我带你出去,好不好?”迟迟睁大眼睛看着他,华煅把火折往自己脸边移近:“迟迟,是我,你不认得我了么?”迟迟看了他好久,象是在从出生第一天的记忆开始搜索。她的目光里渐渐有了别的情绪,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一根浮木,她颤抖的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全身一软,晕厥了过去。
他一把将她抱起,往外走去。华煅将迟迟安置在别院中,请了大夫,听说她虽然伤重,却并无性命之忧方放下了心来。他坐在池边水榭,月亮已经沉了下去,池塘里荷花也已经凋谢,荷叶也显出颓败之态。
适才他在马上抱住她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活泼的少女黯淡得宛如月亮的影子,随时要弃他而去,去向某个黑暗幽静的地方。久违的疲倦又袭来。他感到极度的无能为力,因为就算他将世间一切都给她,也无法安慰她破碎的心。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早已经凉透了,而且因为太酽所以奇苦。他合上眼,十指交握,内心煎沸,却强迫自己静下心。“总有个周全的法子吧。”他喃喃自语。临走的时候仓促,但也已将陈封调至菂州臻州边境,密令雷珲节制,至于最后兵权落到何处,此刻也无心力再做筹谋。锦安城里从朴陆瑞等人也已联络。只是先前短暂交谈,薛真态度模棱两可,确是最大变数。夜深露重,寒意袭来。他睁眼,低头微笑,若最终难逃一劫,总能护着迟迟单独离开,若是共死自己也了无遗憾。想到一生苦长终有结局,竟然如释重负。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楚容正向自己奔来,神色焦灼且杀气腾腾,袖管被鼓起,可以看见掌刀上隐约闪动的青气。他的心蓦然一沉,突然想到此刻自己不在迟迟身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的面容依旧沉着安闲。眼前刀光骤起,眩目的金色流光有如炽焰扑来,身体能感到如针刺一般的疼痛,随即越来越强烈。“居然是这样。”他从容微笑。就听见叮的一声,掌刀在他身前截住了流火刀。楚容将他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双掌扫出,逼得带刀不住后退。华煅屏息注视两人交手,这才发觉楚容比自己想象的武功还要高。当日侯府比武,楚容还是留了一手。而带刀却功夫大打折扣,神情渐渐悲苦。眼见得楚容一掌斜劈而下,流火刀回救不及,华煅厉声喝道:“住手!”楚容一愣停手,带刀已经砰的一声跪下,沉声道:“公子,带刀罪该万死。”说罢流火刀一引,往颈边抹去。楚容早防着他畏罪自尽,伸手去隔,震偏了流火刀,刀锋堪堪划过带刀下颌,拉出一条伤口。
带刀浑然未觉,随着流火刀落地,他重重的叩首下去。华煅凝视他,觉得极端荒谬,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久久方停。他一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凝固的笑容渐渐转为惊讶沉痛:“为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有人从院外走进,接口道。更多的脚步声急促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楚容一惊,警惕的立在华煅身边。华煅抬头,对明晃晃的火把和刀光视若无睹,只看着说话那人,轻轻的笑了笑,叫道:“爹。”华庭雩全身一僵,神色愈发肃穆。负手站定看着华煅道:“患立,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么一个字?”华煅垂眼默然,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不定,叫人瞧不清他嘴角那抹笑容是嘲讽还是疲惫。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他平静的答道。“那么,你以为,你手握重兵就可以僭越犯上了?你以为,你有为将之才就能谋逆了?你以为,你心腹爪牙已拢就可以有废立之心了?”华庭雩冷笑,字字千斤,砸在华煅胸口。
“你到底要争什么?你好好瞧清楚你是谁。胡姜定世良臣,嘿嘿,你无其才也无其德,还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真真罪不容诛。”院中一片安静。华煅终于抬起头看着华庭雩:“爹的意思我明白,你想我本本分分的做好臣子。那么爹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明白过我的心思呢?”华庭雩一愣。华煅指着身后的屋子:“那里面,是我钟情的女子。皇帝为了娶她,不惜逼死了她爹。我为什么还要本分?金州反了,王复死了,雷钦孙统降了。我又为什么要本分?当今昏昧失德,我为什么还要本分?”见华庭雩脸色铁青,华煅笑起来,“爹,你真忠于胡姜皇朝,为什么又要对一个篡位之人死心塌地?爹你看似通透,其实糊涂。”父子二人目光交接,看见彼此眼中固执的自己。华庭雩冷冷道:“无论如何,华家决不能出你这样一个谋逆之人。你要成事,锦安势必血流漂杵。后方不稳,前方何以迎敌?”华煅愣了愣,又笑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华庭雩没有说话,长叹一声,后退一步。众护卫持刀而上,楚容一声冷笑,挺身上前,却被华煅止住:“算了。你走吧,你自己脱身容易得很。”楚容一惊,急道:“大人不走,楚容又怎么能走?”见华煅虽然在笑,眼中一片死寂,才知他心灰意冷,竟打算束手就擒。楚容气急,把心一横,一脚踢开带刀,杀将出去,直扑华庭雩所在,指望以华庭雩为质救走华煅。却有人从外面疯了一般的跑进来,嘴里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好多兵马包围了院子。”
众人不觉住手,楚容也愣在原地。华庭雩沉吟,嘴唇翕动,神色复杂的看向华煅。华煅微微一笑,缓缓道:“既然来问罪,就把我交出去好了。这事我一人犯下,同旁人没有关系,皇帝知道爹爹曾有大义灭亲之举,不会多做为难。只有一事,”他直直跪下,仰头看着华庭雩,“请务必让屋里那个女子平安离开。”却在此时有个声音琅然道:“是我,骆姑娘决不会有事。”华庭雩和华煅均是愕然,转头看向门口,见薛真一身戎装走进来。华煅站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去看楚容:“你究竟是谁?”楚容不再犹疑,立刻跪下道:“小的薛容,见过主上。”华煅怔在那里,听华庭雩厉声道:“薛真,你又是谁?”薛真走上前来,对华庭雩拱手道:“华大人,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将孩子抱来给你那个人么?那其实是我的伯父。”华庭雩脸色微微一变,威严不减,眼神锐利的盯住薛真:“原来如此。不过你为何插手我华家家事?”薛真笑起来,他身后走进几个中年男子,都与他面貌有几分肖似。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薛真血亲。
华庭雩暗自心惊:薛氏号称人丁单薄,每代勉强有一男丁可以继承爵位,却原来有这么多支脉。
“这是我两位叔叔,三位伯伯。二十年前在华大人面前自尽的,是我大伯。”薛真似猜到华庭雩心思,解释道。华庭雩凛然,却沉静道:“那晚我们彼此约定,此事除了先太子,再无人知晓。所以令伯父自尽,我也依约将孩子送到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不知薛侯如今又想如何生出事端?”
薛真从容跪倒:“多谢大人,这么多年守口如瓶。更要多谢大人,这么多年来耗尽心血抚育我家主上。先太子看人,果然从未出错。薛家并萧家对太师感恩之心难以言表。”
华庭雩眼中光芒骤长:“薛家,萧家?原来两大侍卫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薛真谨肃顿首:“正是。薛氏一门感激大人为了我家主上,父子终身不得相认。”
―――――――注1:“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出自论语。注2:关于“布衣之怒”,请参看“战国策-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清醉的长评,感谢所有留言的朋友。
谢谢F指出的问题,应该是雷钦孙统降了。
忽岁晚(五)
(五)调包华庭雩摇头:“你既知晓当初约定,就该知道那孩子已经到了定风塔上,斩断了同尘世一切纠缠。我也与此事再无干系。”薛真身后一名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师,你当年的调包之计虽然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情。”华庭雩一怔,脱口道:“什么?”那男子沉声道:“母子之情。”华庭雩面如死灰,一言不发。那男子脸显不忍之色:“华夫人思念爱子成疾,郁郁而终,我们薛家,实在,实在是无以为报。”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劝大人,莫要负隅顽抗,华家别院已被重重包围,仅凭这几十名家丁大人能有什么做为?只要太师肯息事宁人,我保证华府上下安然无恙。”华庭雩微微眯起眼,鼻翼旁纹路愈发的深,一扫平日平和严肃,显得咄咄逼人:“你们既然连天子都敢杀,又怎会在乎区区一个华拯?还是不必虚情假意了。”那男子眼中闪过怒意,声调扬高:“天子?他是哪门子的天子?不能降服得世之珠者不是我胡姜的天子。”听到这里华庭雩和华煅都是大惊。尤其是华煅,点漆一般的黑眸看向薛真,薛真不敢和他对视,只得伏身下去。那男子也觉察到华煅的情绪,一提袍角,直直的跪了下去,其余几名男子也跟着跪下。那男子朗声道:“昔日雪山之上,始皇得得世之珠定世之珠方创下胡姜千年基业。皇位以血脉誓言与观影琉璃珠相系,篡位者不出三代必遭天遣。”华煅这夜连听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话,此刻忍不住轻笑出声。华庭雩拂袖冷笑道:“这是你们薛家的事情。不知跟我华家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