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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嘉陌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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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荼蘼

作者:林嘉陌

VOL.1

【】

说实话我真的很多时候都感到有些力不从心。那种由内向外的疲惫,仿佛随着年龄有增无减。

我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在桌子上,慢慢消化掉干涩的红酒。原来不是那么好滋味啊,我其实比谁都清楚,我和所有奔三十岁的女人一样,越来越没有那些可爱之处,有的都是身外之物。这个世界和我关系无非是一纸契约,什么都不是绝对的。

当然活到我这个年纪,无论男女如果再天真就会天理难容,除非他有特别的生存之道。世上并非没有童话,但是结局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折腾了这么些年,我握在手里的如同一把细沙,稍微一个疏忽就会尽数流失。那种惶惶不安对任何一个成年来说都是折磨,但是必须承担。

已经深夜,我的电话还是不管时间地点的响起来。

看到是助理的来电,我知道一定是公事,于是毫不犹豫的接起来。就算偶尔一个人觉得疲惫孤独甚至颤栗,我还是会义不容辞的面对生活中应有的劳碌。在生意上,我不曾有过丝毫的懈怠,从二十岁开始到现在,将近十年,我应该是一分钟也没停息过。

“喂,Andy。”

“老板,我已经在机场接到Hadrian了,他简直帅呆了,让我心跳超速。”那头传来的是助理兴奋的语调,简直要把疲倦的我给感染。

“是吗?那你就继续对着他发花痴好了,他一定不会介意的。”我轻轻的笑。

“见到他我就觉得飞机晚点等的几个小时完全值得。真的,呵呵~”

听到Andy在电话那端的讪笑我觉得年轻人就是那么直白。Andy做我的助手已经有三年时间,他年轻,精力旺盛,头脑灵活,做事干净利落,这就是他虽然是个gay我还是执意留他下来做我最亲近的亲信的原因。其实我从来没有歧视过同性恋,但是公司里的人总是带着有色眼睛看人,处处给人三分颜色,以表示自己正常,让我起初留用他的时候阻力重重。

沉默了几秒我开始给他分派工作,“我已经和Amy联系过了,她找到了合适的公寓,你明天与她联系,去办置日常用品,Hadrian不喜欢住酒店,所以就将就今天一晚上。”

“确实,他听说酒店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呢。”

“总之你在办置之前都先问过他意见就好,一切就照他的意思来。我大约还要三天才能回巴黎。你得把这些都给我办妥。要是我回来签约之前他翻脸走人了,你就等着安排人给你料理后事吧。”

“我知道的,老板放心。不过Amy保证能在明天之前把房子的事情交托给我么?她会不会看到Hadrian就不舍得让我一个人操持了。”

“你放心吧,我还有其它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她应该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摸鱼打混。”

“那就好,我现在先带Hadrian去酒店安置,然后把之后的安排写报告发去你邮箱。一切都等老板你回来主持大局。”

“好的,我这里已经凌晨一点多,我还不想未老先衰。希望起床的时候能收到你的报告。”

“晚安老板,祝我早点追到Hadrian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兴奋愉悦,我想所有跟Hadrian呆在一起的人都会无法抗拒的愉悦起来吧。

“不要忘记工作,其它的我会顺带祝福一下的。晚安,Andy。”

我利落的切断电话,松了一口气似的陷进躺椅里,身体的紧张程度可见一斑。

原来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力还是那么的强烈,我刚才真怕他劫过Andy的电话与我通话。我尚且没有准备好如何应付他。说起来其实我明日本来就可以飞回巴黎处理工作和他签和约,但是我硬是把行程推迟了三天,明里说是陪我的儿子,实际上我心理清楚,我还需要给自己一个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起来,干掉剩下的酒,我准备先去睡个好觉。

路过小洛的房间我还是忍不住推开门看了看。

他睡着了的样子很无害,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全部是少年的青涩。这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就是我的“儿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监护权和随我的姓氏。他并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就算我有过一断委实短暂的婚姻也没有生养过小孩。

小洛是我哥哥的私生子,算起来也和我有血缘。我认养他的时间并不长,一年前离婚后才正式让他入籍。就算已经负责了他五年的生活,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并不合格。我把他放在上海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一个人成长。没有父母,只有每个月准时进帐的抚育费和宽敞的别墅以及只会英文的菲佣。这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再清楚不过。因为我曾经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他以后会不会恨我,我并没有把握。我本来就不是母亲,如果付出爱也不会被理解为母爱,所以干脆省去这些虚伪,我们之间或许才能更平衡。

小洛一直瘦瘦的,我每次见到他都是那样。但是我几乎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生病的消息,所以一定是很健康的少年。会有人定期把他的状况写成报告给我,我想我和我的生活之间真的就只剩下报告了。有点可笑,连儿子也是一份报告就打发掉。

就算如此内疚,我也无法改变这些现状。在香港和巴黎有生意,我常常会去其它的国家,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当然更无法谈及照顾一个孩子。所以我只能从那些报告里来判断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成长以及他的欲望。

这次在上海停留几乎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呆几天。

结果回来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裴启翰的私人电话彻底搅乱了我回来与儿子以及老同学相聚的好心情。已经有六年没有和他联系,虽然时常因为工作关系能听到很多关于他的消息,但毕竟透过媒体和亲自接触是有天壤之别的。他主动提出要去欧洲发展,想和我合作。原来这么快他就腻烦香港那个弹丸之地了,而接到电话的我,如惊弓之鸟。

他在电话里简单和我谈了加入的意向,以类似合作的松散形式,合同将由他的律师和我公司的顾问共同修拟,但是很多细致的东西我必须以老板的身份和他谈一次才能正式达成共识。

消化了他这个意向以后我同策划组以及行政部门的经理稍微沟通,他们个个亢奋无比,听说裴启翰要加入H·Fad简直比我这个当老板的还开心。

当然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这块大牌请进来,无异于财神请到家,对我的H·Fad可以说是修来的福气。可是我怎么高兴得起来。这个人真的是单纯想和我合作吗,鬼才相信。虽然在同行里我已经做得比别人要好,但尚且不值得他这个大牌的垂青。也许我多年的努力只需要这一把推力就能到达顶点,不过我平生最不屑敌人的施舍。

的确,我和裴启翰之间就是敌人的关系,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

想到这个男人我就头疼,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没有失眠了,这感觉真糟糕。

五点的时候我便起来,想去游泳但是时节似乎并不合适,只能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直到佣人起来做早餐我才勉强得以看晨报来消耗时间。略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看到上海的知名人士对股市的分析,我当然也看到了对“恒联实业”的评估,似乎口碑不错。

那是父亲在上海的事业,说实话我对它的兴趣很小,仅止于它是父亲一手建立的而已。

父亲在我心中的地位很奇怪,总之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如何来平衡。我几乎没有得到过所谓的父爱,但是我肯定是爱我父亲的。他一直是一个坚持而隐忍的男人,从某些角度来说我佩服他。

三年前过逝得太过仓促了,我们都没有准备,他唯一的家产就是“恒联”,全数留给了母亲,他把名下所有的房产、地皮和公司都给了前妻,而后来娶的女人什么也没得到。不过我和哥哥都不是善良的人,对于这个后娘什么也得不到的结果并不同情。只是母亲意外的给了她两百万作为安置费用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母亲当年只是淡然的说,这些年她也照顾了你们爸爸那么久,应该的。

母亲一直就是这样的女人,让人琢磨不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很在理,却又显得顺心所欲。她几时在乎过一个男人为她而努力一生,我们这个比父亲优秀许多的母亲怎么会理解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来爱她。

也许她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人有得有失。

母亲几十年前是香港豪门的千金,留学的时候和父亲有了哥哥,于是奉子成婚。当然那时候程家的老头,也就是我的祖父急于要这个孙子否则肯定是不会同意这样的婚事的。父亲如同入赘一样进了程家,有了我和哥哥以后又放弃婚姻离开。

当然他不能带走哥哥,哥哥是遗嘱里的继承人,所以只能带走我。

小时候听父亲给我讲起这些东西我觉得遥远而难以置信。那些门当户对是多么愚蠢的概念对我而言。不过经过这么些年和一场短暂的婚姻我早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是游戏规则,并不可笑。因为所针对的人群是少数而敏感的,所以被世人当作可笑的低劣的顽固的趣味,然而真正在这个游戏里人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和强大束缚力。根本摆脱不了。

这都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是觉得父亲的爱和勇气都无以复加。无疑,母亲是个幸运的女人。

“妈,怎么起得这么早?”小洛的叫唤打断我的思绪,他就在我身后我都没有感觉到,看来是想得太入神了。

“你也这么早?今天周末不用去学校吧。”我喜欢小洛保持一贯早起的习惯,这绝对是能让他一生受用的好习惯。

“嗯。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妈?”他问得很平静,没有留恋的口气和感情在其中,就像在问我吃过早餐没有一样的平淡。他应该已经对我短暂的停留习以为常了。

我微笑这拉他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他越长越像我了,带出去一定被人当作亲生的。

“星期一回去,我陪你过周末。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明天有钢琴课,要是很忙也不用刻意陪我的,其实。”我能感觉到小洛没有敌意的疏远,或者说,这种疏远显得很刻意。

“你可是在赶我走?”我轻轻的笑,我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的,妈。我知道你很忙。你昨天没睡觉吧。要是工作已经这么累我还要你陪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是不是白捡到这么宝贝的好儿子。”

他听了也浅浅的笑起来,完全不是少年应该有的成熟。他那种了然于胸的表情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我想我要是真的有了儿子也大约就是这个模样。

我们在室外吃过早餐以后尴尬的沉默下来。

因为长期没有共同生活,就算呆在一起也是他是去学校我则处理工作,像这样安静的坐在一起的情况太少了。我的记忆里最多一两次,都是我找他谈心。彼此之间的习惯难以改变。

之后我建议一起去外面透透气,于是开车带小洛去了复旦。

那是我以前念过一年多的学校。同学会之后我也没有再回这个地方。要不是早上在财经报上看到以前教授的采访,我也不会再回去。毕竟有很多不好的和太过于激烈的回忆。小洛肯定不明白我对这个地方的纠结,只当是陪我回母校的探望。

带着儿子来见张教授还是第一次。

这么多年我和他一直保持了稀少的网络联系,他如今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身体依然很好,我们三年没见面,再见的时候还是很亲热。他是我大学时候选修科的教授,当然也是至今我最敬重的老师。我把儿子介绍给他,他目瞪口呆。我没有解释其中的曲折,加上小洛和我日渐相似的相貌,他更是震惊得真真切切。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冷饮店坐下来聊天。小洛的教养和性情都让他赞不绝口。张教授一直是开明的人,以前就风度翩翩,心思敏捷,他并没有多问及小洛父亲的事情,也不关心他的年纪。

听到孩子随我姓以及我同郑敬森离婚的消息后我们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就算有无数猜测他也一句含糊的打探都没有。

一起去吃过韩国料理以后他接到同事的电话回学校去了,我带着小洛在学校里逛了一圈。好些地方变样了,新的教学楼就快要封顶,交通有点混乱,邯郸路被节节阻塞。我很想跟小洛讲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但是那些残破的感情纠葛终究不是好的教育材料,于是我也没有提起。

到是在燕园看到成双成对的大学生,小洛好奇的问我在复旦有没有谈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恋爱。

我很想说有啊,就是太惊天动地了我才会匆匆离开这里,免得伤及灵魂。但是思量了半晌,我还是淡淡的说:“好久了,没有惊天动地的恋爱,妈妈觉得自己老了,小洛。你都开始问起恋爱了。”

“我……”他似乎有些窘迫听到我把恋爱这个词语同他拉在一起。我看着他后悔说起这个话题的样子,觉得好可爱,我的儿子已经开始有了青春期的萌动。

其实我并不会幼稚的阻止他过早的触及爱情和性。很多东西是机缘,挡都挡不住。如果命中注定经此一劫那就越早越好,我对他包容的笑笑,不再说这个令他局促的话题。

在我准备带儿子去“滴水洞”吃湘菜的时候手机又很不识相的响起来。

我把车靠边停下来,看是陌生的号码,确认国际区号是法国的以后我不作多想的接起来。知道该来的挡不住。

“喂,你好。”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是我,你们H·Fad果然尽是能人,我想我对合作势在必得,孝敏。”

“Hadrian你加入,我当然是很欢迎的,不过合约还是要慎重。”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急于见到你。不知道为什么,呵呵。你在上海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料理完,不能早些回巴黎么?”他的声调微微上扬,我听得出他的兴奋不似有假。

“我在上海陪我儿子。你不要说得我们像老情人久别重逢一样,我不记得我们有过这样的交情。”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孝敏,你对我,还是那么敌意深重。”

“听我说,Hadrian,我希望我们是单纯的合作。不要牵扯其它的事情或者感情。如果我之前对你有敌意那么我道歉,以后我会注意。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我们之间的交集只限于公事。”

“好吧,我想也只能是限于公事。对了,你什么时候有了儿子?我听说你离婚了。”

“叙旧的话见面再说吧,国际长途很贵呢。”

“啊哈,原来你还是会开玩笑的。那好吧,我等你回来。”

“嗯,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向Andy开口。”

“他是个gay?”

“是的。如假包换。”我突然有点想调侃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怪异想法。我对这个男人应该只有恨和敌视才对。可是想起那些往事,我又觉得羞愤难当。不过这些调侃的话或者挑衅的话都没有说出口,毕竟小洛还在旁边,我至少保住优雅母亲的形象。

“你这话这么讽刺,刚刚是谁说要注意口气,尽力不表现敌意的?难道我出现了幻听。”

“呵呵,莫非你现在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这么金贵,H·Fad要出什么价钱买你一日?我简直不敢想象。”

“我可以先向Andy要些材料吗?”他马上换上公事化的声音,我知道彼此心里都有影印,想掩饰都掩饰不了。那些过去,谁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当然可以,Andy会给你一定程度上的材料作参考,你尽量跟他沟通,我会尽快回来。”

“好,这样已经很好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谢谢你。”

“也不必这么僵硬的跟我客气,Andy不了解你,如果有不周到的你直说就好。”

“一定,我不会客气,那巴黎见。”

“再见。”我礼貌的等他挂了电话再断线。

VOL.2

【】

回到久违的办公室,我一边听电话留言一边翻看堆积在桌子上的工作。

到了巴黎我并没有马上去见Hadrian,我想Andy应该有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他,不过他很识趣没有在第一时间主动找上门来。例会的时候所有的部门经理都兴致勃勃的讨论怎么把裴启翰这个财神套进H·Fad。我是不是应该为公司员工这么尽心尽力感到欣慰。

不过提及这个人,我还真是头疼,哑巴吃黄连。

在Andy的安排下我最终逃不过与Hadrian正面交锋。说是交锋有点过了,不过再怎么说六年多以后再次见面我还是心有余悸。其实当年根本是他欠我的,我为什么这么畏首畏尾,真是枉别人把我在商场上的雷厉风行和心狠手辣四处传播,到了他这里全部走型。我有些颓丧,他一直是高手,我所知道的裴启翰绝对不是个草包或者花瓶,他手段能力一流,我真怕自己应付不来。

下车进了酒店的大堂,远远的看见裴启翰已经到了,穿随意的开司米毛衣,休闲的藏青色裤子坐在沙发里,还是和当年一样耀眼。他真是走到哪里都一样吸引人。到今天我不得不承认他裴启翰就是一个让人不能抗拒的传说。

我下意识的按了按太阳穴,和Andy还有莫昕一起走了过去。

简单的介绍和握手,岁月在他身上像是失去了效应一样,我觉得裴启翰还是二十岁的模样,最多也只是多了内敛和成熟。

看起来现在的他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脾气大得不可收拾的裴少爷了。但我总觉得他的脾性应该这辈子也改不过来了,连选择的职业都是这么随性的。不过目前的他堪称整个亚洲地区青年新秀里最有市场的服装设计师之一,还有他所谓的超级兼职——a.s.s.的首席MODEL。

不过我认识裴启翰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职业MODEL,而且相当的专业,整个香港、日本乃至全亚洲的T台上只有他一枝独绣,风华难掩,这么多年也没人能超越他。

如预料的一般,我们都没有掺杂个人感情的单纯讨论合作问题。公事公办的态度,外交辞令的交谈。接近三个小时的讨论之后Andy和莫昕还有他的律师带着基本达成一致的成果离开。是他主动提出要和我谈谈,我只能大方的留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个时候我不能退缩。

裴启翰缓缓的说:“其实我和于末分手有一年了。”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还在我面前提到于末是何居心。而且那么直接告诉我分手的消息。

我心里确实一瞬间松弛了一下,然后马上换上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防备心态。我知道自己一辈子最窝囊的事就出在处理和于末的感情问题上,那简直是我一直无法正视的历史。逃来逃去,最终也无处可避。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我搅动了一下一口没动过的咖啡,开口道:“其实,就算没有你,我和他也走不到今天。”这是一句实话,于末并不真正适合我,我知道自己有迟早一日也会厌倦他。

“你变了。”他看着我,我瞄了他一眼,迅速回避那么直接的眼神,其实我本来没有破绽,何必怕他看出纰漏来。

“这么多年,谁会没变呢。你看我都结婚又离婚,儿子也大了。”

“对了,你从什么地方变出个儿子来的。我听Andy说你儿子已经十几岁,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夸张的笑,像是美国人的风格,但是我觉得他的眼神里全是忧伤,来历不明。

“我都已经是快三十岁的阿姨了,儿子长大了很正常。你们年轻人怎么了解老太太的情况。”

“什么老太太,我也小你不过一岁,这么说来我也成了老头子,你知道混我们这行的人最忌讳这个。”

“呵呵,算我踩了猫尾巴,我道歉。”

“李孝敏,你有转移话题的嫌疑。”他似笑非笑的弯起嘴角,表情很随意很玩味。

“那是我的私事。”我正色道。

“今天晚上你可有安排,能不能赏脸让我请你这个未来老板吃个饭?”

“就是未来,也只是半个老板,我怎么敢让裴家的少爷给我打工,我开不起那个价钱。”

“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孝敏,一醉泯恩仇可好?”他眼神很诚恳,但是我听到恩仇二字心里还是搁得慌。天下怎么可能有一醉泯恩仇的好事情。

“今天不行,Hadrian,晚上我约了客户。改日我请你。”

已经这么明确的拒绝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之后随便聊了这几年的生活,小心翼翼的不涉及对方的隐私和敏感。我一直没再问于末的事情,现在再说什么真的都已经多余,这个人在我生命里已经完全消失,甚至比他裴启翰更彻底,永远不会有交集,有也会回避。

原来一切真的都是往事了,再见故人,我也平静淡定得多了。

裴启翰加入H·Fad的签约以及记者招待会搞得都异常隆重和繁复,他是不折不扣的公众人物。

事后连我那个鲜少过问我生意的母亲也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和裴家的人搭上关联。其实无关紧要,一来我不参与程氏的生意,二来裴启翰也没接手家业,我和他亦不是联姻,只是单纯的公事合作,不会影响到裴家和程家的生意。但是因为这两个敏感的姓氏一扯在一起难免给人口实,让人猜测。

我简单跟母亲解释以后她也开通,毕竟从目前裴家的情况来看,我和Hadrian的合作无疑也是好的,生意上能作更进一步的磨合。

作为当事人的我和他首当其冲的被家长质问,我到是什么也没说。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不过裴启翰倒是兴致勃勃,后来他在酒会的空挡跑来跟我抱怨,说他家里人的轮番质疑以及他们想入非非的猜测我这个有个儿子的女人是不是会和裴家少爷共结莲理。我好笑的看着他,几时我们到了这种无话不说的程度。

他发现我的嘲讽以后自动退开,再不触这个雷区。都是骄傲的人,谁也不想受伤。我忽然觉得我对裴启翰有些过分,毕竟他的低姿态已经做足,而我毫不买账也做得太多于不近人情。

VOL.3

【】

还没到公司里现过身的裴启翰就接了米兰的一场秀,我也不好刁难他,他是大牌。只能顺便叫他为公司争取后台的记者通行证,因为是新季的发布会。他到也爽快,没多想就答应我了。

星期一我刚进公司的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抱怨,原来大家没有见到裴启翰上门报道已经失望透顶。人人都期盼他能准时上工,惟独我这个老板除外。

编辑部的几个姑娘为了争夺去意大利的采访席位大打出手,我看在眼里也没去干涉。

为了裴启翰什么都值得去做,直到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没想到女人的执拗能令其性情突变。最后只好由我亲点了三个人去米兰,为了保证其人身安全我特意让他们提前三天去意大利。我这个老板真是不好当。

本来这个独家已经到手,却没想到Hadrian临时刁难,说让我亲自去意大利,因为他辛苦要到这通行证是以我的名义作为担保的。他告诉我Ike B.D Morgan点名一定要见我。

我尚且有自知之明,一个传媒公司的小老板怎么可能有名到国际知名品牌的首席设计师点名的程度。不过我不想一开始就和裴启翰闹别扭,他要是存心刁难我我就认了,谁让他现在也算是在替我赚钱。于是硬是挤出两天时间去了米兰。

带着极度的疲倦去汇合了编辑部的Eric和意大利籍的Flame还有整个H·Fad最性感的尤物Scaly。他们见到我只身前来没有看到Andy感到困惑,天知道可怜的Andy留在巴黎替我处理客户和日常的东西,他可是割爱留守,他想见Hadrian的心情绝对无人可及。我看他八成已经被裴少爷迷得快丧失理智了。等Hadrian正式来公司后我必须好好警告他,必要时公事公办。

但事实上我没有想到的Ike真的指名要见我,而且大方的把这个独家给我。

我见他的时候状态不佳。只在酒店补充了三个多小时睡眠就被排练结束的裴启翰一个电话招呼过去。

Ike听说我和Hadrian合作很意外,以前多少人想独占裴启翰都没能得逞,这次的合作令圈子里人都很吃惊。Ike和Hadrian的搭档合作已属长久的了,比我认识Hadrian的时间还长,所以他也算是很了解Hadrian,于是执意要见这个让裴大牌委身的老板。

我有点尴尬,因为论实力H·Fad确实不是卓越到傲视一切的地步,而Hadrian给他的答案却是他觉得我能挖掘他的全部才华。我听得冷汗外冒,不过Ike算是比较和气的小老头,没有说起令人尴尬的话题。

聊到后来,Ike到是对我的杂志来了兴致,他和Eric的想法不谋而合,想开一个关于a.s.s.的设计风格专栏。

其实我并没有反对的理由,但是我仍然持保留的意见,没有当场点头。

说实话我并不想Ike过多的参与到我的杂志。H·Fad并不靠杂志赚钱,甚至杂志有点倒贴的意味,为的是做品牌,所以难免追逐大众口味,当然也并不需要那么专业的风格探讨,只是挂上a.s.s.的名头肯定是百利无害的。

见我没有表态,Hadrian也站出来做中间人,他主动提出要挑这个专栏的部分插图照片,当然他没有经过他的经纪人首肯就这么跟我拍板是很草率的,不过最终他的经纪人也没多作阻碍。别人已经把食物送到嘴边,我若再不开口接住就是摆明了的不给面子,我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送走Ike,我拉住裴启翰问他,“你何必给我拉生意,H·Fad还没到倒闭的时候。”

“李孝敏,你就不能好好理解一下我的善意,我帮你拉生意,帮你做品牌,又没有谋害你,你在害怕什么?心虚什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只是觉得你不是这种好人。你究竟要什么,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来的第一天就说了,我想和我冰释前嫌,是你不给我机会。”

“裴启翰,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不知道,我要去后台换装了,你和Flame后台汇合吧。”

我点点头,看他转身里看茶水间,我不知道他那一句冰释前嫌究竟用意何在。

晚上九点,整个米兰仿佛只有那一条T台是光亮耀眼的。我握着难以入口的速溶咖啡站在外围看着台上的人意气风发。

他半裸的胸口有漂亮的肌肉文理,薄薄的一层,散发着无限的男性魅力,野性而狂放的性感。我实在困惑这样只能招致男人的嫉妒,怎么会有那么多男人前仆后继的去倒贴他呢。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弄明白这个。

对女人来说这样的裴启翰杀伤力当然是几乎赶尽杀绝的程度,可是男人怎么也能如此痴迷,我决定回头好好问问Andy。

Ike这一季的堇□惑仿佛是为Hadrian量身定做的,欧洲的MODEL都被他比得逊色拙劣,毫无疑问那个台子就是专门提供给他蛊惑世界的。看着他在台上自信的笑容大方利落的转身,完美的身材和性感的气质,我觉得要不是他曾经带给我那么多的痛苦,让我那么防范,我一定也会对这个男人丢盔弃甲。

经过这一夜,我才彻底明白为什么裴启翰本身就是个由内向外的完全诱惑。他专业,专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等Flame他们蜂拥上去的时候我默默的离开了会场,一个人回酒店洗澡睡觉。严重的睡眠不足让我连洗澡都差点在浴缸里睡过去。我知道今天晚整个欧洲的时尚界都在讨论着裴启翰这个东方的神秘男子,他并不需要我的祝贺,他的荣耀已经挤不下我这个老板的虚伪应付。我索性不去做那些虚伪而不讨喜的事情。

结果睡到次日中午,还是在Scaly第三次怒火冲天的来敲我门才醒来的。我想我真的是太累了。

边吃早餐,或者说午餐边,听她汇报采访的情况。她说得激情洋溢,仿佛这个世界缺了Hadrian就不转了一般。我拣些重点的听着,容忍着她的激动。待我处理完食物她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我有点按捺不住想发火。

什么时候开始我必须忍受我的每一个员工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说他裴启翰了。这样下去我不保证我不会去私人医生那里做心理咨询。

突然有点后悔把这个财神招惹进H·Fad,不过是他先来招惹我的,我估计就是不答应合作他也不会轻易作罢。

原来噩梦已经开始,我根本找不到游戏的退出开关。

很意外在回程的告别中他问我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去看他的秀。其实我去了,只是没有凑热闹凑到最后。我很冷淡的告诉他我只是为了独家的采访才来的,不是来看秀的。

他撞了个软钉子不再搭理我。之后我们四人先后上了两班飞机回巴黎。他还要留下来接受之后的一些邀请和访问,以及拍一组简单的宣传海报。

他的经纪人伍先生是个很容易沟通的人,而且十分的精明滑头,他把Hadrian之后的安排给我简单的说了以后也没给我他的行程安排就匆忙告别,这样也好,合约里并没有把他限制给H·Fad,这样我们也避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

VOL.4

【】

再次见到裴启翰时他已经风风光光登堂入室的坐在我公司里。

我和Andy见过早上10点约的客户以后回到H·Fad的发行大楼就发现气氛很诡秘。等我经过设计部的时候我不得不注意到穿着沉色西装,表情一本正经的裴启翰。

还是头一遭在公司碰面,我并没有想到他昨天深夜才回巴黎,今天就能正装整齐的来上工,而且面无倦色。

我走过去,他也很自觉的从椅子上挪开屁股,不过眼神仍旧是不变的嚣张和狂放。

“欢迎加入H·Fad,Hadrian,合作愉快!”我谦和的笑起来,让自己的表演尽量完美。

他自然的在人前做绅士,与我轻轻拥抱一下,笑容灿烂的说,“当然,合作愉快!”

其它人也加入欢迎的行列,在一旁猛的鼓掌。我相信在我来公司以前他们已经比这个热烈无数倍的欢迎过裴启翰了。为了避免虚伪的客套延续下去,我转而交代James处理一下罗宸要的稿子,已经是第七次修改了,我快要丧失耐性。

待我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Andy却硬挤了进来。我以为他有公事,但是他半晌也不说话,我只好不耐烦的抬头用眼神询问他。见他面色尴尬,我一阵莫明的预感。

“那个,老板,我能不能耽搁你几分钟说点私事。”

“嘿,你也有这么客气的时候。说罢。”

“你以前和Hadrian有多熟?恕我冒昧。”他显得有些不安。

我现在估计已经得了什么心理障碍的疾病,一听见人提到他就窝火。现在的脸色应该很难看,Andy恐怕已经开始后悔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看得出他现在脑子里正在极力的寻找一个离开我办公室的好借口。

“我说Andy,你真的就那么好奇Hadrian?我和他认识,但是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一点也没有你说的熟不熟的问题。我和他这次合作是六年来的第一次联络和见面。相信我,我宁愿没认识过这个人。”

“我知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对Hadrian的加入持怀疑态度,我的意思是说过分的怀疑,你提很苛刻的要求,在合同的问题上绕弯子,我就明白你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老板。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们之间有过节他不会主动和来和我们谈合作。”他还真是对他的老板坦白的厉害。原来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外人能一目了然。

“好吧,为了让你安心工作我就直说,不过你要保证全公司只有你和我还有他知道这个原因。”

“当然了,老板。”我看着Andy两眼直闪精光,要命是我现在突然觉得事情仿佛太久远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准确的来表达。

停顿了一会,他的期待有增无减,我只好尽力的简洁和无害的向他透露事实。

“你知道,Hadrian是个双性恋。六年多前我认识裴启翰是因为他和我的男朋友……你明白吗,他是我情敌,他抢走的是我很爱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我想,大概就这么个关系。”

Andy在听完以后震撼了短短几秒钟马上问及切身的问题,也不顾及我的感受,“那他现在还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不可能吧。我从来没听过这方面的新闻。”估计他认为我现在能接受Hadrian应该已经事过境迁,所以才问得理所当然。

“嗯。没有在一起了。”他们还是分手了,我不是一直都知道裴启翰怎么可能给得了于末幸福。于末满足不了我,也满足不了裴启翰,我们都是要得太多的人。

“那……”Andy似乎还没有已经快要触礁的觉悟。

“好了,到此为止,关于这个话题我不再听到,你回去工作吧,Andy,我不想你因为Hadrian的问题影响到工作,我一直欣赏你的敬业。”我打断他该死的好奇心,太年轻就是会这么在关键的时候不懂把握见好就收的分寸。况且,那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我,年轻、冲动、富有感情,而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事业。

“知道了,老板。我再说一句。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应该不那么介怀了才是。”

在我一对卫生球还没完全送给他的时候他就飞奔出我的办公室。听到门砰的关上我才安心下来,也许他说的是对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何必那么介怀。就算那个人是于末,我也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六月的时候因为两笔重要的生意我回了一趟香港。事实上我对香港的生意照看的很少,因为顶着程家的门牌在香港做生意方便很多。何况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沾黑不走私,更是不用怎么花心思。

我哥时常还帮我去压压场子,这几年都相安无事。

我和“成翔”的二当家见面,谈合作,我知道他们的生意还没有完全漂白,所以显得特别谨慎。

在香港没有人不认程家的面子,我知道他们当家的不在香港所以没有勉强一定要大当家出来和我谈。对我来说和没有完全漂白的“成翔”做这笔代理的买卖并非一百分的愿意。我在香港生意做得再风车斗转,别人也只会认为是程家的福利,我连姓都没有要程家的又何必要在香港依靠它呢。恐怕这一切都是我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吧。

见面的时候才发现“成翔”的这个二当家已经换人,居然是张羽迁,是我前夫的酒肉兄弟。

以前我经常和郑敬森一起应酬,和他也有几面之缘。见面之后张羽迁一直跟我一幅跟我熟门熟路的样子,还说起家常来,让我没办法轻易进入主题。说实话我并不乐于和他在这里讨论我的前夫,但是撑场面的话还是很自然的说出来,精神上不堪重负。

我尽量不去想郑敬森,重新观察已经是二当家的张羽迁,我还是确信他不是黑道背景出生的人,那种人的锋芒在外而他一身流露的都是公子少爷的特制。就连说话动作也是一派的优雅,甚至过于优雅,让人觉得做作。当然张羽迁看起来绝不是什么正经商人,现在说话仍然不怎么打官腔也不大正经,我对这类人基本就一个原则来打发,那就是跟他打太极。

第一次碰面基本没有谈到生意上的事情,吃过饭我就告辞了。回到程家感觉空荡荡的,母亲和哥哥去参加酒会了,还有一个住在程家的表亲,算起来是我的表妹,也不在家里,估计小女孩出门约会了。

我没有马上回房间,在偏厅取了母亲珍藏的路易十三,自己喝了起来。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懂得享受。我坐在半环行的吧台里,脑子里开始掂量香港的生意是进是退。

有些事其实在回来以前我就有心理准备,这次会在香港长呆,至少一个月,母亲就算再忙也不会抽不出时间过问我的个人问题。她可不希望我三十岁以后再出嫁。

其实程家的小姐就算嫁过了十个男人一样能风风光光顺顺当当的再嫁出去,她何必担心。别人不冲我这点姿色也冲程家的门面来娶人。不过母亲总是希望我能挑选一份恰当和持久的婚姻。她确实在乎门当户对,也同时在看着我经历了一次失败婚姻以后盼望我能找到所谓的幸福。

当然,如果我今年二十出头,也许她的两个愿望不难实现,但是我现在已经是个奔三十的带着儿子的二婚女人,再经过恋爱结婚似乎不大可能,可是不经历恋爱结婚,那么门当户对的对象毕竟不容易给我所谓的幸福。当我再次面对母亲的催促时,真是感觉很无奈。

母亲最终还是在一日下午茶的时候提起了我想回避的问题。

“敏敏,我看要不在家里开酒会,现在三十出头的好小伙子多得是,任你挑选,妈想在年底把你和你哥哥的喜事都办了。”

我听到重点,于是转头问我哥,“哥,你要结婚?为什么我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对方是日本人,上杉晴宛。你该知道是谁了吧。”没等哥哥回答我母亲就把谜底给揭了。真是没有创意,除了这种联姻的事情就不能有点意外让我亢奋一下。

“哥,你见过她没有?”

“见过了,人还不错,中文说得一流。至少是我喜欢的类型。”没想到哥哥这么想得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周俞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来真是老婆要娶日本的才叫福气。”我忍不住调侃哥哥。

“其实也不完全是,我是觉得晴宛的性格能和妈处得来,而且她那么积极的倒贴,你知道你哥哥基本不拒绝美人的。呵呵……”哥哥瞬间笑得像只银狐,有点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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