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数百人的马队缓缓地向冀州行进。有心的话你不难发现这是一支波斯商队,但并不纯粹,除去百余名波斯武士,马队的主体却是近五百官兵,打着河西神刀营的旗号。一过井陉,又有几十名河北武士加入了队伍。
进入河朔,马队所到之处,总被围观的人群包围。河朔民风强悍,黄河与战争的天灾人祸无时无刻不缠扰着人们,贫瘠可想而知,大商贾将之视为畏途,河朔百姓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商队?
这支商队属于长安的波斯首席富商默西。
默西八面玲珑、手眼通天,波斯人在三都六府的买卖他一人占去五成,富可敌国,而做为异乡人却没有谁敢觊觎他庞大的财产。一方面他与宫廷官府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另一方面他手下还有一批武技极端强横的波斯武士,他本身亦是罕见的高手,使他在尚武的大唐牢牢地站稳了脚跟,赢得了荣誉与尊敬。
这一次东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人明白他何以选择风险与利益不成比例的河朔当做发展的目标,在正常的思维下,那无异于自寻死路。默西偏偏讳莫如深,丝毫不透露心底的盘算,只是将河西名声极著的野战军神刀营请来护驾。
神刀营名义上隶属左玉钤卫,却有相当的机动权。他们建制特殊,兵员并非来自折冲府,而采用募兵制,所雇佣的士兵多是以突厥人为主的异族勇士,统领中郎将李屹本身便是突厥大酋。李屹与默西关系密切,一方面派出军中二号人物哥舒飞亲自出马,一方面传书在河朔的把兄弟左功定接应。
左功定不是官面上人,却拥有一支为朝廷默认的强悍马队,游弋在河朔一带,专门对付巨匪悍盗,一方面收取委托人的佣金,另一方面依靠由匪巢夺回的财宝粮秣维持开销;人数不多,总在五六百之间,却都是久经阵战的战士,几年间已名动天下。
左功定对李屹由衷尊敬,亲自到井陉迎接默西的商队,并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一马当先,为商队引路。
井陉愈往东去,情形愈显得荒凉,荒凉中透出危机。商队仿佛是暴露在旷野中的一块肥肉,令黑暗中的锯齿动物们垂涎于滴。
哥舒飞策马来到前面,与左功定比肩而行。他们是曾并肩做战多年的老友,情谊深厚。看一眼满面忧色的左功定,说:“情形似乎不妙?”
左功定勉强一笑:“在河北一眨眼十年,哪一天妙过了?这他妈是个什么鸟地方!默西是脑袋出水还是怎的,老大个金脑袋伸到茅厕里来,什么捞不着不说,没准就缩不回去了。”
哥舒飞一样不明白,摇头苦笑:“商人的事我们弄不清,做好本份上的事,别污了神刀营的名号就好。”
左功定:“冀州是太阳旗的地盘,你在河西不明白这里的厉害。河北与河西不同,河西三旗互相攻击,打得乌龟不认得王八;河北三旗各把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还互通声气,各自座大一方。河朔中部的生意一向由太阳旗一手把持,默西突然横伸一手来抢饭碗,太阳旗肯答应?”
哥舒飞:“那说不得要掰掰腕子了。太阳旗也就是帮乌合之众,真打起仗来不顶用。”
左功定:“要真到战场上一刀一枪,我们还真吃不了什么亏。就怕人家暗里对付我们,左一个右一个没几天就把我们这千把人黑光了。”
哥舒飞皱眉:“朝庭不是已派安龙飞入驻冀州,太阳旗怎还能这样跋扈?”
左功定:“安龙飞和左飞扬穿一条裤子,里面的关系我说不清,反正我们动起手来安龙飞不帮左飞扬我们就烧高香了。”
哥舒飞:“太阳旗旗下有多少人?”
左功定:“说不准,大都散在三教九流里;不过,听说左飞扬也暗中在几处庄园有几千人马,平日务农,农闲练兵,有时打打土匪;肯定是有些战力的。”
哥舒飞:“冀州在即,依你看,左飞扬会不会有所动作?”
左功定向远方张望:“要在往常,左飞扬该不会和我们正面冲突;要么暗中下手,有耐心的话会等我们离开再对付默西。可眼下就难说了。左鹰扬被花归处格杀,左飞扬不能生育,全部心血寄托在这个兄弟身上,如今希望破灭,花归处又有些能耐,至今逍遥自在的不知躲在哪里快活。太阳旗江湖地位大打折扣,左飞扬也受到旗内的压力,宝座不稳。没准会哪我们来立威。”
哥舒飞:“只要不中埋伏,野战他们占不到便宜。幸好有你,地利上我们不吃亏。”
左功定:“往前百里,有个阴阳谷,地势险峻,我要是左飞扬,一定在那里埋伏。我已派三十名得力探马前往侦察,有风吹草动会来报告。”
哥舒飞顿一顿,话题一转:“刚才说到花归处,他还活着?”
左功定:“燕奴刀只身东来,刚进井陉就险些给太阳旗的杀手杀死,被尾随而来的将军李拼死救出,带回河西。花归处不会有任何支援了。他倒是个能躲的家伙,肯定就在冀州左近,没逃出太阳旗的势力范围,偏就找不见人影。”
哥舒飞叹口气:“这倒是条汉子。现在的游侠只在小角色面前横得可以,见到大家伙温柔得猫儿似地。可惜了。动身时,我听到消息,太阳旗已下聘‘杀手九重天’,叶天元也已接单。‘杀手九重天’从来不曾失过手,花归处终究不会再见到几次太阳了。”
左功定:“我看未必。什么都会有第一次,‘杀手九重天’的第一次失败没准就验在花归处身上。这一次出手的是哪一重天?”
哥舒飞:“第九重天。”
左功定:“九重天终于出齐了。前面八个一个比一个厉害,这一个不是厉害得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哥舒飞:“神刀营和‘杀手九重天’的交道不少,可我只认得叶天元和八重天叶静;这个九重天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叶欢。不过,我倒觉得他像一部书的结尾,虽然必不可少,却无非做一个交代,难得有精彩可言。”
左功定:“有道理,叶天元十年前推出‘杀手九重天’的字号,五年前第一重天才出世,他又不是神仙,保稳了就能变出九个顶尖杀手,弄一两个凑数大有可能。”
哥舒飞:“十年前,叶天元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一眨眼成了杀手圈天字一号的大家伙。你们河朔一向都与刺客岛交道,现在也改换门径了。”
左功定:“东海刺客岛、江南杀手涧江河日下,和如日中天的‘杀手九重天’比不来。左飞扬予舍予求也在情理中。”
哥舒飞:“刺客岛新近出世的扶十三,人气很旺,你看能不能跟‘杀手九重天’较较长短?”
左功定摇头:“闻其声不见其人,多半是个偶像,给积弱的刺客岛壮壮声势……”
说话时,翻过一个山坡,前方大道旁依然是连绵小山,山势平缓,树木零落,是那中即不适宜野战亦不适宜,埋伏的所在。坡下,一名青年挡在路中正打量着他们,一边用一枚草饼喂马。
哥舒飞与左功定放眼四望,断定不可能有伏兵,却分明觉察到这个年轻骑士是冲着他们来的。
马队接近,青年没有一点让开的意思。哥舒飞与左功定在数尺外勒马,挥手示意队伍停下。左功定:“小兄弟,有何见教么?”
青年竟然脸一红,低声低气地:“两位是做得主的了,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哥舒飞与左功定对视一眼,双双翻身下马,凝神戒备着走上前去,在青年面前停下。左功定:“请教。”
青年的脸更红了,呐呐一阵,声音亦更低:“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有点儿不习惯。是这样的,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牙蹦半个说‘不’字,我……二位仁兄,江湖救急,请行个方便。”
哥舒飞还是第一次被人劫道,听说书的念盗词铿镪有力杀气腾腾,没想到真正的山大王原来会是这般温柔羞涩;左功定打了半辈子土匪响马,简直是强盗剋星,再没想到会有人劫他:“大王要多少银子?”
“大王”:“你们去冀州吧?我也是,银子用完了,想跟着你们,有口饭吃就好。我不挑吃,饭量也不大;路上碰见劫道的强人,我还能帮你们打一打。”
左功定老到家的江湖,仍弄到一头雾水,猜不出此子的来意。掏出一锭银子:“小兄弟,这个你拿去救急,我们是商队,不宜收留陌生人。”
“大王”摇头不肯接银子,刚刚恢复的脸色又是通红:“不行的,我本来有些银子,给强人抢了;你给我,待会又让人抢了,我还是到不了冀州。”
左功定断定来者绝非善类,袖起银子,冷冷一笑:“兄弟有何见较只管划出道来,否则恕不奉陪。”一扯哥舒飞袍袖,回身向战马走去。
“大王”在身后毫无来由地忽然说了句:“夜静山空。”
哥舒飞闻声驻足,回身重新打量“大王”:“兄弟怎么称呼?”
“大王”:“寒花笑。是哥舒将军吗?”
哥舒飞正要回话,一阵马蹄声响,五六名少年骑士从后队策马而至。共是五男一女。最前面的少女健康美丽,是李屹的掌上明珠李谢羽,随后两名二十出头的英武少年分别是哥舒飞的长子哥舒成与左功定的长子左言迟,再后面的三骑都是哥舒飞的养子哥舒泾、哥舒渭和哥舒汾。
李谢羽驰至寒花笑眼前方猛然勒马,奋起的马蹄险些踢到他的脸上。一个漂亮的姿势跃下马来,她瞪着寒花笑:“什么事?”
哥舒飞:“没什么。这位寒花笑兄弟是我的故人,你们不要失礼了。”
哥舒成翻身下马,闻言抱拳:“寒兄,小弟哥舒成,有礼了。”
李谢羽脸色缓和下来,灿然一笑,用好听的京话问:“寒花笑,你是关中人?”
寒花笑:“是。”
李谢羽:“我也是关中出生的。我的京话比你要好得多。”
寒花笑:“是吗?佩服。”
哥舒飞:“寒兄弟,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没有拘束,我们前面先走了,晚间宿营再来和你说话。小成,你们好好陪着寒大哥,不可怠慢了。”略施一礼,飞身上马,拉着怔在一边的左功定继续前行。
走出数丈外,左功定始问:“姓寒的什么来历,‘夜静山空’又是什么意思?”
哥舒飞:“不是什么‘夜静山空’,他说的是我一位故人。行前,这位故人和我打过招呼,说他有个朋友可能会来找我,同去冀州办些事情,让我关照。”
左功定听出哥舒飞尚有未尽之言,他不说亦不便多问,略揣度一回,料想哥舒飞接纳,当无问题,便抛开来,全心应付眼前的形势。
天色渐晚,商队不知不觉加快了行进速度,左功定的连色亦渐显沉重。
哥舒飞:“有什么不对么?”
左功定微微勒马,一指前方:“你看,前面就是阴阳谷了。我派出的三十名探马都是带熟的老部下,没有状况也会在沿途接应,通通声气;一路上一个不见,怕是凶多吉少。”
哥舒飞纵目望去,前方一片连绵大山,形势险恶。路与山交接处,是一处狭隘。对哥舒飞这样的老军伍而言,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地形更可怕的了。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好几圈,不由自主地勒住战马。
左功定:“阴阳谷最宽处有十几米,窄处只得两三米,太阳旗只要陈兵谷上,扔石放箭,不损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全军尽没。”
哥舒飞放眼四周,对六七百的军马来说,倒还算开阔:“我们在此扎营,明日探明情形再设法过谷如何?”
左功定:“只好这样了。不过,太阳旗见埋伏不成,索性出来把我们围住也不好办。到达冀州前,我们是孤军,得不到任何帮助。给围住了,想突围又是难事,一半的兵力要保护默西的财货,两三百人能做来什么,困也让人困死了。”
哥舒飞:“总会有办法。”回身向两名校尉吩咐:“谭人武,传令就地扎营休息,多设一名岗哨。李月楼,你选十名兵士,你亲自带队,搜索前进,发现伏兵立即发响箭告警。”
李月楼“得令”,正要离开。左功定说声“等等”向身边一名亲兵:“你跟李校尉一起去,他们不熟悉道路。”
李月楼点了十名骑兵,命人喂好战马,自己亦略吃些干粮,片刻停当,连同左功定的亲兵,一行十二人纵马而去。
李谢羽一行人此刻策马又来到前面,寒花笑跟在后边。李谢羽:“飞叔,是不是有状况?”
哥舒飞:“前面怕有伏兵,我们今天就在这儿扎营,你们还回中军去,随护默西,不要乱跑。”
李谢羽向后一指:“默西也来了呢。”
哥舒飞顺手指望去,果见四十来岁的大胡子默西正领着几名身躯伟岸的侍卫策马而来。哥舒飞迎上前,行一个简单地军礼问候。
默西下马答礼,而后用有些怪声怪气的京话问:“哥舒将军,是不是遇到麻烦?”
哥舒飞一指前方的阴阳谷:“我们怀疑前面有埋伏,已派侦骑前往探查。”
默西向阴阳谷方向望了半天。虽不是行伍出身,毕竟精明过人,看出形势险峻:“冀州的情形我知道一些,也一直关注,太阳旗九成会向我们下手。据我所知,他们能调动对付我们的人手在五千到八千之间,其中训练有素的不到一半。哥舒将军、左先生,你们认为在这样情形下我们有几成把握通过此谷?”
左功定苦笑:“默西先生是明白人,我就不瞒你。作战中,以少打多,最讲究机动性。机动灵活是小部队的优势。眼下我们被几十车财货锁定,除了作战经验,再没有任何优势。这么难打的仗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哥舒飞:“在人家的地盘动武,我们多少有些心虚,士气难免低落;另外神刀营以勇猛著称,冲锋陷阵最拿手,防守不是强项。”
默西忽莞尔一笑:“如果没有财货需要保护呢?”
见两人一头雾水,默西歉然说:“我不是有意隐瞒二位,只为了看起来更像真的,其实我们没有财货,几十辆车里装的都是些土石废物。”
哥舒飞与左功定面面相觑,一丝不快掠过哥舒飞的眉头:“我们只是在明修栈道,真正的财货已暗渡陈仓了?”
默西:“将军误会。我们根本没有财货,不把太阳旗掀翻,在冀州我们做不了任何事情。这是李屹将军的安排,先引出太阳旗,打疼他,让他知道些厉害;我们立立威风,更能得到明里暗里对太阳旗不满势力的支持。安龙飞也不敢一边倒地帮助太阳旗。我们在冀州站稳脚跟,看形势再谈生意。实在没有办法,放弃也可考虑。”
既是李屹的安排,哥舒飞还能再说什么。细想,李屹确曾暗示过自己,自己没有在心罢了:“如此,先生且回中军,约束你的手下,一切听我令旗行事。行军打仗,没有人情,有半点马虎,军法说不过去。”
默西:“我明白。告辞。”
默西一刚刚离开,一声响箭在前方谷中冲天响起,不一会儿,三四名骑士旋风般扑出谷口,亡命奔来,身后,箭如飞蝗。哥舒飞令旗一展,盾牌手圈定阵形,弓箭手在后引弓待发。阵势甫成,李月楼与一名骑兵已奔至,另外两名骑兵已倒在中途。盾牌手放过二人,弓箭手一轮劲射,尾随而至的一哨黑衣骑兵有数十人应声倒下,其余追骑见势不妙,慌忙后撤,为奉将令,后面续进的敌骑依然向前,两下一顶,乱成一团。
左功定见时机正好,向哥舒飞:“出击吧,把这支骑兵吃掉。”
哥舒飞略一迟疑,摇了摇头:“只是一支先头部队,打惨了,他们龟缩不出。放过他们,他们可能认定我们全力要保全货物,多半会如你先前所料,尽遣主力出谷,包围我们,那时我们便有机会了。”
李月楼只受了两处轻微箭伤,此刻来到哥舒飞面前。
哥舒飞问:“可知敌人有多少人马?”
李月楼:“属下无能,无法确定敌人人数。”
追骑此际已整顿好队伍,退至阴阳谷前。仿佛为了验证哥舒飞的猜测,忽儿分做两路向哥舒飞两翼运动包抄,军马自谷中源源而出。
哥舒飞向谭人武:“你领一百骑兵,护住淄重,待会我们攻击时你不得妄动,待我们冲进谷中,你立即放弃淄重突围。复述一遍。”
谭人武一字不拉地复述一遍,拨马欲去,哥舒飞又叫住他:“往回撤也行,尽量保存实力,十天后到冀州与我们会合。”
谭人武应声,纵马而去。
哥舒飞转向哥舒成,喝斥:“让你们跟着默西,待在这里做甚?滚!”
哥舒成几兄弟最怕老爹,话都不敢答,拽着想要争辩的李谢羽的马缰一溜烟地朝后跑去。左言迟、寒花笑随后跟上。
不见了哥舒飞,哥舒成才放开李谢羽的马缰,李谢羽不高兴地勒住战马:“胆小鬼,要去默西那儿你去,我要到前面打仗!”
哥舒成眼珠一转,说:“在老爹面前打不成仗的,他不派一大堆人保护你才怪。我们到后面找谭人武去,保管有得仗打。”
李谢羽最好哄,听得有理,正要点头,寒花笑连忙反对:“不行不行,谭人武是殿后军,最危险不过,又守着淄重,一定成众矢之的,不能贪玩丢了性命。”
左言迟少年持重,很同意寒花笑的观点,正要帮腔,李谢羽已是恼了,方才她就发现寒花笑胆小如鼠,心底有些看不起他,碍着情面没说什么,此刻发作起来:“我偏要去来着,怕死你躲到默西屁股下面去!”猛抽一鞭,放马向后边驰去。哥舒兄弟赶紧策马跟上。
左言迟抱歉地向寒花笑一笑:“家父让我照看他们,我只好跟着。你自个去找默西先生吧?”
寒花笑苦笑:“波斯话我听不来,他们也顾不及我,还是和你们在一起安全些。走吧。”
敌人移动较为谨慎,此刻包围仅形成一半,谷中军马仍滚滚而出,已有三四千人。哥舒飞估计谷内伏兵已全盘启动,即便不启动亦无法再派用场;谭人武在后方已应布置妥当。再放敌军出谷,殿后军会连一线生机全无。断然一挥令旗。盾牌手蓦然分开,李月楼已率所部两百铁甲骑兵高声呐喊着冲将出去。
从对方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对野战的陌生,有一大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冲锋惊得驻足,弓箭手更是早早地射出了第一支箭,到第二支箭上弦,李月楼的锋骑已近在咫尺。
李月楼勇不可当,抡刀拍马,身中三箭,全然不顾,一马当先,踏入敌阵。身后神刀营的骑卒一个个挥戈紧随其后,左功定、哥舒飞、墨西挥师亦呐喊着梯次续进。左功定率百余人为第二梯队,扑入敌阵后,即提兵向前,接下李月楼的部队,成为前锋,向前疾捣,前进百余米,哥舒飞再领第三波约两百战士顶上,代替左功定为前导,挺进百米,最后在默西生力军的支援下,狂冲猛进,将拦截的敌军击溃,一鼓冲入阴阳谷中。
至此,大局已定。狭路相逢勇者胜,神刀营猛烈的冲击已将敌军军心摧毁,狭长的谷道中,敌兵根本无力阻止他们的前进,迎面的敌兵惊恐地后退,很快由这几人的后撤转化为大规模地溃退。在如此狭小的战场溃退,光是自相践踏便足以让他们死伤狼籍。厮杀便成了屠杀。
已出谷口实施包围的敌军要好得多。首领们很快觉察到阻止商队主力的突围难度很大,断然将目标锁定在谭人武的殿后军和他们保护的财货上。即使放过商队的全部人马,只要截下财货,他们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他们迅速再度封锁住谷口,整顿军马继续向殿后军围去。
谭人武无暇理会哥舒成一干人。他自然明白,自己已成为战场中的弃子,唯有靠自己的努力在绝境中谋求生存。在神刀营,弃子战术被经常采用,因为他们常常要面对比他们多得多的敌人,一别动部队牵扯敌军主力是最佳的取胜之道。被当成弃子的部队亦没有怨言,一旦生还,他们将得到最大的荣誉和极高的奖励。
当主力部队终于冲入阴阳谷,敌军针对谭人武的合围已接近完成。谭人武当即下令,放弃淄重,全军后撤。
敌军的首领没有料到亦无法理解谭人武的举动,但他显然不想放过这支单薄的孤旅,令旗挥舞,号令迅速合围,全军围击。
谭人武虽得将令可向后撤,心底却明白向后即使撤出,以他们这只小部队,在这人地生疏的河朔亦无法生存,敌人要想消灭他们将易如反掌。而一旦敌军发现财货只是些沙土废物,迁怒他们而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唯一的出路反而是冲过阴阳谷,迅速前往冀州与主力会师。他的回师后撤只是虚晃一枪,好牵动敌军的阵势,便于突围。目的既已达到,他立即引师杀回,向阴阳谷冲去。
此际,天已渐黑。哥舒成一行仍藏身淄重车中,做最后的准备。到此时,谁都明白处境的凶险,多一些准备无疑能多一线生机。
寒花笑看着黑蒙蒙压上来的敌人,一脸沮丧,向身边的左言迟:“有没有火把,我看不清呢。”
此时点上火把,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左言迟无心取笑他:“他们也一样看不清。”
寒花笑:“我的眼睛特别差一点。淄重车反正不要了,不如点着来,给我们照一照路。”
另一边的李谢羽早不高兴他,给他吵得心烦,横他一眼:“你再啰唆,我……”没说完,却见左言迟已扑到一辆缁重车旁,打起火折,找易燃处放起火来。哥舒成三兄弟略一愣怔,亦腾身而起,各自扑向缁重车,点起火来。她的脑筋转不过来,却是忘记了对付寒花笑。
寒花笑说声我也来,加入纵火行列。几个人连胆小怕事的寒花笑在内,都身手敏捷,顷刻将整个淄重车队点燃。
几十车财货与百名神刀营士卒在敌人心中,轻重若判。杀敌与乘火打劫抢些财宝对兵士来说,孰轻孰重亦不待言。敌方反应强烈,顿时加快了步伐,向缁重车队扑来。扑到跟前,火势已起,找不到水,手忙脚乱地就地寻找灭火物件,军心涣散,谭人武乘势一阵冲杀,以极小的代价便已撕开一道裂口,冲进阴阳谷。
缓行一步的哥舒成七人却险险没能跟上后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助天黑和敌人的无心恋战,才侥幸突破重围,杀入谷中。
奔出阴阳谷,谭人武的殿后军早已不见踪影。他们是职业军人,顽强坚忍,不易被疲惫拖垮;哥舒成诸人虽自幼在军伍中打滚,终究是大少爷的身份,不曾经历大风大浪;李谢羽更是骨软筋酥,用不上一点力气。
好在有左言迟引路,众人勉强前行一段,找到一处隐蔽的所在,歇下。
李谢羽软棉棉地瘫倒在一棵大树下,神情却掩不住兴奋:“真痛快。爹还说河朔兵强将勇,冠甲天下,也不过是些松包软蛋,不堪一击。让我们六个人就杀了个落花流水。”
左言迟:“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的河朔战士确实有很强的战力。”
李谢羽一时兴奋忘记左言迟是河朔人,让他委婉地顶回来,又不能顶回去,一眼看见寒花笑欲言又止,顿时将气撒到他的身上:“你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是男人不是!”
寒花笑:“我们是七个人。”
李谢羽:“我又没把你当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敌人也没敢杀,光是把他们拨开。”
寒花笑想要反驳,左言迟偷偷捅他一下,岔开话题:“这一次太阳旗吃了大亏,说不定会撕开脸来,明刀明枪地对付我们。这里到冀州还有一天的路程,怕是不会好走了。”
哥舒成:“家父与安龙飞很有些交情,此番太阳旗大败,声望疾跌;默西又有得是银子打点,姓安的何去何从该在意料之中。太阳旗还能有几天威风?”
左言迟:“怕不是这么简单呢。冀州的官军有两部,刺史陆宝积手里有三千地方军,安龙飞的五千卫军在契丹孙万荣作反后入驻冀州。陆宝积与左飞扬勾结多年,彼此已是分不开来;安龙飞和左飞扬的关系要复杂得多,若即若离,明面上互相很给面子,井水不犯河水。依我看来,安龙飞私心里不想和左飞扬搅在一起,只是手下几员实权将领离心离德,跟左飞扬一鼻子出气,他把握不了局面,只能随波逐流。你们的河西军与河北军马心存芥蒂,不是一两个将领的私谊能够改变的。说实话,我真不明白默西怎会想到把生意做到河北来。这里民穷匪悍,就算太阳旗拱手相让,也乏利可陈。莫非冀州有宝藏不成?”
哥舒成:“连李帅都支持他,默西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谢羽:“那是一定的。我爹才不会弄错呢。”
左言迟赶紧将话题扯开:“眼下,我们只有七个人,遇上大股敌人很是麻烦。此地常有河西侠少结伴游荡。我们不防也扮做游侠。我们本来就不是军士,很容易蒙混,可以从容进入冀州;用不着急着归队,先到城里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有收获。”
哥舒成:“好办法。”
李谢羽:“那我们该有个名号吧,叫‘凉州六侠’怎么样?”
左言迟一笑:“我不是凉州人,自然不在‘六侠’之列了。”
李谢羽白了寒花笑一眼:“哪里人要什么紧,向他,胆小如鼠,也当得起‘侠’字,白白丢了我们脸去。”
哥舒成忙说:“寒兄是仁者胸怀,不愿造杀孽。我们就是‘凉州七侠’好了。”
李谢羽“哼”一声:“便宜你。嗯,总得有个大小吧?既是侠士,我们就按今天杀人的多少排序。我杀了七个。”
寒花笑慢慢地说:“还是论齿序的好。人家都是这样来着。”
李谢羽:“偏要论杀人!”
寒花笑:“论杀人,侩子手就排爷爷辈去了。”
李谢羽秀眉一挑,冷不防一跃而起,扑向寒花笑,银光一闪,短剑已抵在他的咽喉:“再说一句论齿序!”
寒花笑果断地说:“论杀人。”
李谢羽满意地收回短剑:“左大哥杀人最多,你是老大,小成老二,小泾、小渭、小汾你们是老三老四老五,我是老六。都没意见吧?”
寒花笑听出来除了自己,结果还是论的齿序。却不敢争辩。好在都是同辈,也不少了一块。倒是左言迟玩笑地说了句:“有意见就怕没脑袋。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哥舒成:“左兄,在冀州有没有什么忌讳?”
左言迟:“正要说呢。冀州风物没什么大的忌讳,就是对太阳旗要绝对尊重。这个我们怕是做不来了。要紧的是不要招惹上冀州三怪。第一怪叫百丈冰,是冀州城首屈一指的高手。这个人没有正邪是非,你不惹他他不理你,惹着他他一定跟你没完没了。他有洁癖,最见不得有人蓬首垢面,冀州城里要饭的都得穿着梳洗整齐,否则让他看见不打个半死不算完;要谁敢在他面前吐口水呕吐什么的,他是非杀之而后快的。”
寒花笑:“吐口水我是不会的,呢怎么算蓬首垢面,我们这样子算不算?”
左言迟:“天亮,我们找个小溪打理一番,再换身衣服。冀州第二怪叫包容之,刀法纵横河朔,所向披靡,可他对新生代的刀客剑手十分敏感,总担心会被他们超越,一旦发现可能超过他的,一定抢先杀掉。”
寒花笑听得最是认真,小声自语:“幸好我剑术稀松平常。”
左言迟:“最后一个是劫燕然,你们该有耳闻,十年前已被称为河朔第一剑,是左鹰扬的师傅。劫燕然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劫念莼,很漂亮。劫燕然十分疼她,惟恐她被登徒子所骗,据说但凡与她兜搭说上三句话以上的少年都被劫燕然杀了。所以,诸位最好不要去勾搭陌生的美女。”
寒花笑:“美女是红粉髑髅,要敬而远之,敬而远之。”扭头见李谢羽面色不善,慌忙加一句,“我说美女,不是说你。”
左言迟:“很晚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寒兄,我们两个伤得轻些,轮流值夜,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寒花笑:“就上半夜吧。”
左言迟:“我们不能升火,大家聚拢来睡,能暖和一些。”
寒花笑走开来,搜寻一番,选好一处有利的所在,结伽趺坐,一边凝神留心四周的动静,一边目光炯炯地想着什么心事。另外六个人初还有几句交谈,毕竟是累坏了,片刻便沉沉睡去。
时间在寂静中默默流逝,寒花笑偶尔瞑目,更多的时间都睁着眼睛呆望夜空,不知在心中想着些什么。直到被脚步声打断。
左言迟睡得非常浅,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来到寒花笑身后时,寒花笑虽没有回头,他却确然断定寒花笑没有睡着且知道自己已到身后。他轻声说:“该我了,你去睡一会吧。”
寒花笑这才回头:“你多睡一会也不妨。”
左言迟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阵,说:“他们几个自幼在军伍中,没有一些江湖经验。李谢羽天真烂漫,有得罪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寒花笑:“我也没有江湖经验呢。其实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李谢羽嘴巴厉害,心地其实很好,突围时她一直关照着我。”
左言迟苦笑:“她一点没看出来,你比我们六个加在一起还强。”
寒花笑看一眼左言迟,站起来:“你太高看我了。那么,我睡去了。”
望着寒花笑的背影,左言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