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面具的寒花笑与泉盖并骑往冀州驰去。泉盖:“在落雁山庄不便说,怕隔墙有耳,我们需多个心眼,以防左言迟利用完我们后暗算我们一道。我们与他不是一路,这个人我彻底信不过?”
寒花笑同意:“给红日山庄联络一下怎样,让他们弄辆马车在金乌馆后门接应。”
泉盖:“何阿小全力防备着红日与烈日,怕他们潜入城中,城门盘查极严,我们要不是有左言迟安排,休想进去,那边指望不上。你看大祚荣此人如何?”
寒花笑:“他给左言迟有些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大气许多,有容人气量。你想寻他帮忙?”
泉盖:“在给左言迟父子的较量中,他还处于下风,亦需要我们,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他在冀州虽不显不露,实力却不俗,安排我们逃走难不倒他。”
寒花笑:“不用另外准备,让他拿下左言迟安排的马车就行。大侠,你好象对救人蛮有把握,说来听听?”
泉盖一笑,转开话题:“花归处那厮不知躲在哪里快活?倒亦怪来,和你两个混蛋一起,做什么都觉着有趣。”
寒花笑:“他好象在修炼半刻钟便能伤势全好内力尽复的复原大法,练好了我们胡乱给他磕几个头他就教给我们。蛮划得来呢。”
泉盖:“凭他的小脑袋能修炼出来才怪。哦,那个百丈冰,早晨我在后院看见白衣一闪,好像是他,他不是给你要好得很,怎不来见你?”
寒花笑已将与百丈冰的瓜葛大致讲与泉盖听过,只她是女儿身不敢说,记不得她怎样威胁自己不许说出,反正不会得到表扬:“他定是发现十三库原来是有的,不好意思,躲着不肯见我。他说真要有十三库,就把里面的武器吃掉。”
泉盖:“他是镜花旗的人,老跟着左言迟、秋云岫是什么意思?会不会仍是与十三库有关?我总觉得十三库的事还远没有完。”
寒花笑颇有同感,却为着烦恼不断,总静不下心来重新整理一遍思路,想不清可疑处具体在哪里。抬头,冀州城的西门已在望,先将一脑门子糊涂甩开:“先救出悬灯再说吧。”
城门前除了契丹守卫,再没有旁人,冷冷清清,契丹守卫的盘查果然严格,好在泉盖一口漂亮的契丹话加上左言迟安排的身份恰到好处,虽麻烦倒是毫无问题地通过。进城后,他们却没有照左言迟交代的先去豪客来住下,径直往大祚荣的别墅而去。
冀州城中家家铺铺皆关门闭户,若不是偶尔有契丹骑兵和太阳旗众巡逻走过,直如一座全无生机的死城。两人行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完全被这近乎绝寂的悲凉震撼,坐骑格外响亮的奔驰声直能将心踏得粉碎。
大祚荣在城东南的这所宅子比两日前更显死气沉沉,让人怀疑里面早已人去楼空。敲打了半日门环,当寒花笑与泉盖相信里面确实没人打算离开际才有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入耳,侧门旋即打开一道缝来,探出一张似曾相识大面孔,戒备地盯着他们:“找谁?”
寒花笑:“大祚荣大先生。你只说……”
泉盖不待寒花笑老实八脚地说完,已用力一顶,将门顶开,直冲进去。门后的靺鞨武士怎当得他的一撞,踉跄摔出十几步远,一个屁股墩戳在地上,待翻身爬起,寒花笑亦跟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轻声责备泉盖:“都是自己人,不好动粗。”
泉盖:“靠嘴巴,信不信一辈子别想进来?”
说话间,数十名武士不知从哪里冒出,皆弯弓搭箭,瞄住二人,只一声令下,便汹涌射来。一声朗笑恰在此际响起,将全盘的紧张化解,大祚荣款步行出,一挥手,众武士登时如出现般,各自撤弓收箭转眼消失得不见踪影。惟开门的那个还一脑袋浆糊地怔在前面。
大祚荣:“你们两个倒会装神弄鬼,不出声的话我还以为是两个契丹小贼。”上前执住两人的手,“里面说话。”向院子深处行去。
寒花笑走到那发怔的武士面前,抱歉地替他拍一拍身后的尘土:“对不住,害大哥摔成这样。第一回,没把握好,下一回,断不会这般用力。”
武士懊恼地甩手而去,大祚荣:“泉盖兄说得对,你们这样子,靠嘴巴休想进来。”
三人继续往里走,寒花笑:“外面平静得很,大先生用不找这般小心。”
大祚荣苦笑一声,问:“花先生没一道来么?他的朋友天天催我寻他呢。”
寒花笑:“我们还不知道他的下落。”
走进第三进院子的正厅,大祚荣招呼二人坐下,先不问他们所为何来,接起方才的话题:“亦就是今天好些,前两天何阿小直把冀州城杀了个血流成河,只看不顺眼的都拿去杀死。”
寒花笑眉头一跳,咬紧了牙关。
大祚荣:“不是他今天转性子立地成佛,你们定不知道,一大早他便让丁振武掳了千余人往太阳坊去,多是太阳旗里跟着左飞扬走的徒众和他们的家人。何阿小让他们里面出人给左飞扬单挑,到太阳落山,要左飞扬不死,他们千余人都得人头落地。明天重新来过。”
寒花笑的手落在刀柄,望向泉盖。泉盖微微点一点头。大祚荣看在眼里,从容地:“知道给你们一说你们定不肯坐视,这里有三个办法你们参考:第一是往红日山庄搬兵,急攻冀州,此种可能性不大,左轻扬和堂氏兄弟眼里只有左飞扬,左飞扬在契丹人手里,他们不敢妄动,便是肯来攻城一时亦难攻下;第二是刺杀何阿小,这更危险,一旦失手,反而激起他的凶性,平白害死许多性命,无十分把握不宜考虑;最后便是装成太阳旗众上场格杀左飞扬。”
不用大祚荣细说,寒花笑亦知想要救下那千余条性命,惟第三策可行,虽此为最窝囊的一策。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最窝囊的反而最值得去做。英雄们会选择轰轰烈烈,全不顾后果,寒花笑却不是英雄,他只想救下那一千和以后的几千无辜的性命。左飞扬已绝无生路,勉强还活着却生不如死,换一种说法是早死早有福。
泉盖自比寒花笑受不得窝囊,一拳击在大腿上:“早晚宰了姓何的王八蛋!”
寒花笑:“东门你给他大打一场,他能轻易认出你来,彼时我伤重他看不出什么,太阳坊我一个人去好了,你留下给大先生说话。大先生,你来安排我去太阳坊,另外再借我一柄剑。”
大祚荣早已想好,拍一拍手,随向一名应声而入的靺鞨武士:“送寒先生往郑导处,让他务必照寒先生的话办。”将自己佩剑解下递与寒花笑,“寒兄弟,多加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郑导对大祚荣显然十分膺服,略无怠慢地将寒花笑带到太阳坊。
看台东边,千余名惊恐不安的百姓被数十名契丹军士与两百余名太阳旗众围住,何阿小率着数十名亲兵坐在南边的看台,丁振武与曾打过照面的帝利侠护在他身旁。郑导将寒花笑引入人群际,何阿小正大不耐烦地向丁振武说着些什么。角斗场中,一名被锁链锁住右足的武士披头散发,手持长剑,困兽般在十几具血淋淋的尸首中踱来踱去,若非先已知道,寒花笑决不会将这可怜的死囚与几天前还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的左飞扬想在一起。左飞扬当时何曾想到自己会有今时今日之难,正如现在高踞看台的何阿小,说不定哪一天亦会落在左飞扬眼前的这般地步?
丁振武迅速离开何阿小,向这边奔来。寒花笑能感觉到这个老家伙的无奈、懊恼和恐惧。他很善于把自己推向绝境,他眼中只盯着太阳旗旗主的位置,再看不见别的,当他终于如愿以偿时,睁开眼睛,才发现太阳旗已完蛋。至少是行将完蛋,待契丹人一走,他们的下场已可想见。
在众人面前站下,丁振武强打精神,喊到:“何将军发下话来,许你们五个五个一上。离天黑顶多还有两个时辰,你们赶紧加把劲,左飞扬没力气了,不想等死的站出来!”
寒花笑在众人的犹豫中站起,走上前去,向丁振武:“让我来。可我需先见见何,将军。”
丁振武翻眼看一看他,微一踟躇,说声“等着”,复向何阿小奔回,来在他近前小声说些什么。何阿小旋即向寒花笑望来,不耐烦地点一点头,丁振武这回不跑了,站在那里朝寒花笑招手。
寒花笑收敛神气,迈步行上前去,不卑不亢地向何阿小略行一礼。
何阿小显没认出他来,粗野倨傲:“有屁快放!”
寒花笑没想到他喜欢闻屁,未曾准备,运一运气,实在没有,放弃:“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一直景仰将军,想靠近些看看清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阿小神情虽一如既往,口气登时缓和下来:“那就看看。看够了下去给老子把左飞扬宰了,老子重重赏你。”
寒花笑:“将军是辽东第一勇将,所向披靡,当初我们冀州百姓都把将军看作是辽东的薛仁贵,街坊中竞相传诵。丁旗主你说是不是?”
丁振武心说把他看作狗屁差不多,嘴里却赶紧捧场:“哪里哪里,到后来说是薛仁贵亦就命好早生几年,要赶上将军哪有他的威风!”
寒花笑:“旗主你不要乱拍马屁,说将军远胜于薛仁贵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父老还是说不相上下。听到将军领兵来到,只陆宝积的州兵和左飞扬的红日兵敢冒犯将军虎威,似丁旗主更是奋起响应将军;我们这些人胆子太小,心里向着将军,慑于左飞扬的淫威,不敢动作。现在是悔之晚矣,将军要抓要杀我们没得话说,只愿我下场,拼死格杀左飞扬这奸贼,将军能念在我们能将功抵过,放过我们一回。”
何阿小粗线条的家伙,但听马屁,才不管真假,愈听愈心花怒放,杀机渐泯:“去吧去吧,宰了左言迟,老子便依你。”
寒花笑:“我这两下子哪里能够杀他,需借将军虎威才好。”装神弄鬼地比划几下,说声,“将军神威附体来!”翻身向斗场行去。
何阿小向丁振武:“这小子叫什么名来,他娘的有趣。”
丁振武哪里知道他叫什么,见他讨何阿小喜欢,不好说不知道,心想反正待会他定给左飞扬打死,顺口瞎编:“他唤做丁开心,是我远房的堂侄,口没遮拦,有什么说什么。将军别往心里去,当他放屁。”
何阿小一翻眼睛:“有什么说什么,就是说真话,老子做甚么当他放屁?”
丁振武被噎住,干笑一声:“是我放屁。”
何阿小:“他本事怎样?给左飞扬打死来倒他娘的可惜。”
丁振武料无名小辈能有多大出场,给左飞扬哪有得比:“稀松平常,小子虽说真话,却是个楞头青,不知道深浅。”
寒花笑当他们说话时已来在看台边缘,拟要爬上栏杆跳进角斗场中,一只脚上去,又放弃,像是觉得有些危险,翻身沿栏杆向最近一处进入角斗场的小门行去。
进到场中,寒花笑暗叹世事纷纭,变幻莫测;第一次来在太阳坊,被包容之逼着与泉盖峙定下生死决战,后来在自己的暗示下,花归处与左飞扬亦定于同日决杀;两仗结果都不了了之,泉盖成了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而自己终于被迫走上角斗场来,对手换做了左飞扬。他忽然想起:今天不正是九月初一么?
左言迟凶狠的目光透过披散的头发凌厉地射来,浑身透出困兽的暴戾,随时欲择人而噬。寒花笑在他攻击范围之外站住,虽报着将他格杀之心而来,心底却激不起丝毫杀意,怜悯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在苟延残喘的破落者。
左飞扬猛甩头将散发抖开,向寒花笑狞笑:“小子,上前来!”
寒花笑没有动,轻叹一声:“左旗主,我是寒花笑。”
左飞扬身子蓦然一颤,紧紧地盯住寒花笑,眼中渐现光芒:“果真是你,你来救我么?轻扬和定言是不是亦在外面?快给我打开锁链!”
寒花笑轻轻摇一摇头:“他们都进不来城,我亦无力帮你。左旗主,你且看这些被你杀死的弟兄,他们知道斗不过你却宁愿来送死,他们不自量力为的是台上千余名朋友亲人,寄希望于万一,至少耗损你一些体力;你活着,他们大家全都会死,而左旗主你便此刻多活一刻,终究没有希望逃过何阿小的毒手。”
左飞扬眼中光芒散尽,转为怨恨,一声狞笑:“好小子,原来你给何阿小当上走狗,少废话,要老子性命只管拿出本事;那帮废物死光了才好,老子多活一刻便是一刻,看这些没胆鬼给老子垫背!”
同一个人在不同地位的表现常是迥然不同,左飞扬身为太阳旗一旗之主时的沉稳霸气与得体的谈吐荡然无存,寒花笑觉得他说“老子”时的表情活像包容之二世:“左旗主,他们都支持你到了最后,若早一步投向丁振武亦不至有今日之难,便看在他们不肯同丁振武同流合污,旗主亦当替他们想想。”
左飞扬:“跟着丁振武便是死路一条,何阿小一走,我烈日山庄不给他算帐,朝廷亦饶他不过,他们不跟姓丁的是他们的福气。你打是不打?打便上前来,不打乘早滚蛋,休在老子面前鼓噪!”
寒花笑知休想讲通道理,反正没有预算他听完自己的说话后能感动得自绝于人民,拔出剑来:“我试试,打得赢便打,打不赢便罢,左旗主手下留情,好么?”轻挽剑花,欺入近身,向左飞扬攻去。
左飞扬咆哮一声,利剑光芒陡盛,全无过渡,已排山倒海般向寒花笑反攻而上。寒花笑乍进还退,左飞扬攻势方起倏忽间他已退出利剑能及以外:“好厉害!”
左飞扬被锁链束缚,无力追击,怒不可遏:“你跑什么!”
寒花笑不解:“害怕还不能跑么?一上来便这么凶,哪里吃得消你?再来。”复抢身上前,又是一剑,颇挽出几个剑花。杀手用剑讲求实际,最恶剑花,叶天元非杀手出身,少年时练剑重于样式,剑花挽得漂亮,组建九重天后剑法已转为务实,决不教授弟子花式,惟喜庆节日偶尔舞剑助兴,别人都只看看,寒花笑却偷偷学来,只是皮毛,远不够地道。此刻把来用用,糊弄糊弄看台上的何阿小一干人等。
左飞扬给这小剑花弄得心烦意乱,不疼不痒地惹人恨不得一轮猛攻把对手看家本事打出来,可真一用劲,包管他又缩将回去,惟强压住不耐,匀出两三分力气,先将对手圈住,慢慢再设法给他致命一击。他的剑往寒花笑剑上轻轻一搭,看看能搭住再催出强力将彼吸住,抢近给予重击,然在两剑相搭一瞬,寒花笑软绵绵的剑花毫无征兆地陡然炽盛,闪电般抢入,直刺左飞扬前胸。距离太近,左飞扬大惊催力已略有不及,勉力暴闪,手间紧急加力外推,寒花笑力刃略斜出分毫,加之左飞扬闪得到位,躲过要害,正中肩膊。
寒花笑略无迟滞,一轮猛烈攻势便乘着左飞扬重心不稳际汹涌展开。左飞扬武技精湛,为着身陷绝境方寸全乱,复被锁链束缚,心浮气躁,吃此大亏,危急中,反而迅速冷静,拼着在受几处轻伤,将阵脚守稳,竭力顶下寒花笑这一轮一气呵成的强大攻势。
心中杀意太弱,寒花笑第一轮攻势很快无以为继,果断收招,复退出左飞扬攻击范围以外:“左旗主,你且往台上看看,何阿小有多高兴,有我们两个给他表演还不乐死他来。旗主用所余不多的时日给何阿小寻欢作乐可值得?”
左飞扬往看台上何阿小处迅速撩过一眼,戾气微泄,复见着寒花笑实力,终知其敌阵之中袭斩杀骆务整并非偶然,顿生穷途末路之感,口中坚持:“他开不开心干我屁事?世事纷纭,后事难料,焉知轻扬、定言他们不能解救于我?”
寒花笑:“他们便能够今日亦断然来不及呢。旗主心有怨气不愿理会台上千余人生死,我却必须为他们竭尽所能。意思旗主明白,旗主求生之愿我深懂得,可与台上千人相比,我惟尽力夺旗主求生之志。这般缠斗便旗主取胜,力量怕亦消耗殆尽,如何应付下面的决杀?”
左飞扬:“那一干人生死与你何干,你若肯帮我逃走,我会重重谢你。”
寒花笑:“算了,我们谁亦不用说服谁,不过大家可不用打生打死给何阿小取乐,我们定个章程,你若将我手中武器击飞或击毁便算你赢,我转身走人,反之,则算我赢,你需伏剑自戕,可行?”
左飞扬冷笑:“好买卖,你输了走人,我输了却需伏剑自戕!”
寒花笑脸一红:“我是就事论事,你的武器没了,怎都难再坚持;我的没了,便要走,旗主给锁链限制,如何阻拦得住?这本来就不是公平的决战。要不这样,不管输赢,我定尽此绵薄替旗主讨回公道,除去何阿小和丁振武,可好?”
左飞扬深吸一气,复缓缓吐出:“你说得对,武器既失,要杀要剐亦全在你,便依你。然你不可以再欺我给锁链缠住,跳进跳出。我们公平一战!”
寒花笑:“总不能跳开可以逃命还在里面等死吧?算我怕你,再跳出去亦算我输就是。来了!”剑花又是一挽,向左飞扬刺去。
左飞扬得着承诺,再不客气,利剑一振,顿起狂澜,席天卷地地抢向寒花笑反攻。寒花笑剑花一灭,身形疾走,在左飞扬狂风暴雨的剑网空隙中穿梭,偶尔一剑刺出,每每点在关键,其眼光步法令人叹为观止,于不攻略守间轻易将左飞扬大而化之的攻势一一化解。左飞扬对自己的剑术充满了自信,方才被寒花笑取巧吃亏,虽领教他的实力,终是不甚服气,那番攻势虽强大却无奈他何,若公平一战,他相信虽有些困难,战而胜之终不成问题。直至此刻,他方蓦然省得,寒花笑的实力尤在他预料之上,其游走的步法完全无迹可寻,纯粹出于自然般从容飘忽,简直摸不着头脑。
数十招过去,左飞扬愈打愈急,支持这般强大的攻击,体力的消耗明显地大过游走中的寒花笑,长此以往,他必将力竭而败,偏他却捕捉不到对手的破绽,惟能偶尔给他予无关痛痒的轻伤。他颇想转攻为守,然对防守他却再无当初的把握,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寒花笑正在静候着自己由攻转守的一刻。
寒花笑其实亦同样吃力,他的从容仅是一种表象,在左飞扬强大的攻势下他若功力尽复自能应付得来,可他只恢复得七七八八,几处轻伤似乎是不经意所受,其实逃出性命已大为不易,他的从容只是为打击对手的斗志。从左飞扬的表现看来,他不像是意志坚定不移的人。
左飞扬的斗志失去得同体力一样快,他的攻击一波弱似一波,寒花笑亦愈来愈摸不着影子。他忽然间想明白,寒花笑的攻为何会弱于守,那是因为他没有杀意,没有杀意便没有激情,失去激情的攻击仅仅是攻击。寒花笑毫不犹豫地答应自己有些苛刻的要求,正表现出有着强大实力又不愿亲手杀他的心态。而当想明白此点,他的斗志一下子瓦解,欲振无力,有什么比发现自己的对手不可战胜更令人沮丧?
寒花笑亦快支撑不住,虽左飞扬的攻势愈来愈弱,他自己冒充从容所消耗的体力一点都不会比狂攻猛打的左飞扬少,深刻地体会到硬充大爷的不易,还是装孙子来的实惠。然既已装了,少不得要一装到底,否则让左飞扬斗志上来需不是好耍。左飞扬的崩溃他分明地感觉到,却惟恐那是诱敌之计,强催精神,把住重心,剑花一引,直破进退失据的左飞扬前胸。
左飞扬迷惑地看着寒花笑一出手便是凌厉的一剑分心刺来,想不清他何以忽然改变初衷要亲手取自己性命,本能地横剑去撩。寒花笑却蓦然暴喝一声,剑势一折,挑在左飞扬利剑之上,浑身之力透过剑身疾催而出。
“呛哴”声响,左飞扬防卫本能令他虽虎口震裂,仍握紧了剑柄,然剑身却不堪负荷,半截折断,断下的尺半掉在地上。
寒花笑收剑,退后一步。左飞扬呆若木鸡,看着手中尺长的残刃,表情完全无法可说。
寒花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渐知逼着一个人自杀是何等残忍之事,心一软:“若做不来,我,就让我来好了。”
左飞扬抬起头来,目光渐渐地凝聚,胸膛随之挺起,昔日的骄傲重新回到身上,不知是讥嘲还是自嘲地冷冷一笑:“你放心,我输得起。”
寒花笑:“换了我,可能会输不起呢。”
左飞扬:“你说你会宰了何阿小和丁振武,真的?”
寒花笑点头:“不骗你。”
左飞扬弯腰抬脚,将一双靴子脱下,扔在他面前:“便宜你,这双靴子送给你了,里面没准有什么好东西。”
寒花笑看着眼前虽脏质地却颇佳的靴子:“什么好东西?”
左飞扬早不理他,双臂展开,蓦然仰天长啸,啸声绝处,回手将残刃猛插腹间向上刺入心脏。
寒花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左飞扬已栽倒在地,痛苦地低吟与痉挛着死去。
略站立片刻,寒花笑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复看一眼那双靴子,想不要它,终是忍不住好奇,拾在手中,翻身向看台行回。
何阿小正给丁振武训话:“老子最看不得你这些汉人闹玄虚,这也叫稀松平常?你给老子弄两个不稀松平常的来看看?”
丁振武:“他不是借了将军的虎威去么?借了将军忽威再平常亦神奇起来。”
何阿小向行上前来的寒花笑皱一皱眉:“你他娘的丁开心,拿死人双破靴子来做得甚?老子高兴了,赏你百十来双!”
寒花笑:“这一双我老早就欢喜,擦亮了可威风得不得了。将军你刚才说什么开心来?”
何阿小一翻眼睛:“老子唤你名字,开甚鸟心!”
丁振武赶紧咳嗽,寒花笑装做不懂:“我的名字怎会叫甚么开心?”
何阿小:“你不叫开心还老子叫开心不成?”
丁振武差一点没咳死,寒花笑才不理他:“将军不叫开心,我亦不叫,我叫叶欢才是。”
何阿小再粗亦明白丁振武搞鬼,瞪他一眼:“去砍了左飞扬的脑袋,挂到南门口示众。回头再给你算帐!”
丁振武惟有暗中瞪上寒花笑一眼,转身离去。
何阿小转向寒花笑:“叶欢,甚么鸟名字这样难听?身手倒是来得,给老子当护从怎样?”
寒花笑暗喜:给他当护从,只要沉住气,有大把杀他的机会。最好是弄个贴身近卫当当,赶紧行礼:“将军骁勇无敌,能给将军效劳,是叶欢的福气;将军要再给个小小的官儿当当便威风得不得了来。”
何阿小骂一声:“看你他娘的老实,倒晓得讨官做,”向帝利侠,“有没有个屁大的小官给他先当着?”
帝利侠:“给他安排就是。”
何阿小起身:“小子,给老子好好干,老子不会亏待了你。”当先而去。
帝利侠唤来一名队长,指着寒花笑吩咐:“你给他安排安排,先在前院学着当当值。”追着何阿小去也。他负责何阿小安全,自小心许多,寒花笑来历不甚清楚,复是汉人,哪肯轻易相信,虽未明说,已暗示那名队长留心。
寒花笑亦听出些意思,起初的高兴一扫而空,虽混进何阿小队伍,有帝利侠防范,想要获取机会便不再容易,前院兵离何阿小还与老大一截。早知道方才何阿小转身离开际,便给他一下,至少有三四成机会。
拎着靴子跟上,翻头想起大祚荣处的泉盖峙,他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按左言迟计划,明天他们当去地牢打救左悬灯。可眼下情形,自己能不能早借口溜去与泉盖会合还难说得很,左悬灯没准只能由她自生自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