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盖峙已将此来目的说与大祚荣,大祚荣一口答应。寒花笑寻借口回来时,他们已从郑导处知道情形。寒花笑对大祚荣不无戒心,婉拒他的挽留,说是还要与左言迟会商到底救不救左悬灯,与泉盖告辞出来。
策马赶至豪客来天色已微黑,二人要一间客房,寒花笑拎着左飞扬的皮靴进到房中,泉盖大皱眉头:“哪来双臭靴子,拎来我房里?扔出去。”
寒花笑不理,将门关上,不顾其脏其臭,凑在灯前,翻来覆去地细细检查,旋即摸出马刺,小心地延线将靴子挑开。泉盖看出靴中必有名堂,强忍着熏人的汗臭上前,亦看出此只靴子的牛皮比另一只略厚。连线挑开,顿见分晓,靴子有两层牛皮,分开来,中间竟藏着一方薄绸。寒花笑将薄绸展开看时,就灯看时,上面却绘着一副地图。
不由抬头,两人面面相觑,泉盖满脸迷惑:“十三库图!”复埋头细看,与伪造的十三库图略有些相似,分明是宝藏类图,旁边亦有几十个看不懂的文字。
寒花笑:“亦说不定是左飞扬的藏宝图呢。”
泉盖:“由左飞扬处得来?怕又是左功定骗他给的一份假图。难怪他一副胸有成竹稳拿下十三库的样子。”
寒花笑猛然一惊,低头看一看图,复抬头思忖片刻,说:“没准,这是真的十三库图呢。当日左言迟与丁问二逼我要图时,我便想不明白,薛搏隼去神刀营献图,落在他们手中,他们何以没有得到库图?现在设身处地想想,若我们是薛搏隼,发现自己手中有一张十三库图,会怎样做?”
泉盖低头想想:“他又不造反,不会把来自己用,当会选择买家卖与他。”
寒花笑:“在冀州,薛搏隼休想再找到比左飞扬更好的买家。彼时左飞扬正坐大一方,契丹人还连影子都没有。”
泉盖微蹙眉头:“这一说倒真有些意思来,薛搏隼彼时果然有些鬼祟,根本无心山寨里的事务,动不动交给我自己离开。只不知他是否是给左飞扬联络。”
寒花笑:“左飞扬围剿赵老大并薛搏隼七股马帮,包容之说是左功定假称赵老大他们欲打截太阳旗的物资,左飞扬便信他亦不必派出那么多人合围,觉着颇有些杀人灭口的嫌疑。薛搏隼逃出来后,很有些懊悔和怨气呢。”
泉盖将破靴子扔到墙脚:“管他,十三库都没了,这图便真又能如何?”
寒花笑:“可这图若是真的,左飞扬定不会给左功定父子知道,他们只一张图怎能开启十三库并知道它给地震毁去?”
泉盖峙:“要么是左言迟骗我们,要么这张图是假的,再就是薛搏隼另外复制了一份库图,此种可能最大,左飞扬欲杀他灭口防的亦是这个。”
寒花笑点头:“薛搏隼自然知道便是将复制的地图交给左功定,亦难逃一死,可熬刑不过加上恨左飞扬背信弃义,交出图来的可能还是有的。”将图折起,纳入怀中,“且留着,说不定还能用上。”
泉盖:“左言迟随时会到,左悬灯我们还救她不救?”
寒花笑:“以我现在身份,救她会容易些,可这个身份便浪费来。你说杀何阿小是不是要紧得多?”
泉盖:“要不救左悬灯,我们何苦来这里给左言迟见面,你不怕他恼羞成怒泄露你的身份?”
寒花笑:“你说让左言迟在救悬灯与杀何阿小之间会选哪样?”
泉盖想一想:“他巴不得两样全选。”在白狼坡左言迟会放弃左悬灯,现在又是利益当头,他再度放弃左悬灯的可能性极大。
寒花笑:“让他另想办法救悬灯好了。悬灯真是命苦,我亦巴不得两样都选。”
泉盖待要取笑他几句,脚步声急促响起,朝这边直奔过来,罢休:“左飞扬来了。”
寒花笑上前开门,差一点给一头闯进的人撞个满怀,虽对方一顶大毡遮头盖脸未看清面貌,却早觉出他肯定不是左言迟。还没等他明白过来,那人已是当胸一拳:“你个小杀手,果真没死!”压抑不住地兴奋,竟是花归处声音。
泉盖亦迎上前来,三名劫后战友又重逢一处,登时搂成一团,欢喜得没法可说。
分开来,泉盖上去将门重新关上,向花归处:“怎找到这里来?”
花归处眼圈仍激动得微微泛红:“从大祚荣处知道,你两个这般模样,没他告诉我便见着都错过了。真他娘的好,我们三个都活过来,一个比一个精神!”
寒花笑:“我们才来你便跟到,连劫念莼那个小妖精你都没陪,真是好兄弟!”
花归处一瞪眼睛:“你说谁小妖精?!”
寒花笑赶紧转移话题:“这两日你哪里去了,泉盖说你的马惊了是么?”
花归处不依不饶:“你说谁小妖精?不说清楚我给你没完。”
寒花笑躲不过:“我本来心里说说,一失嘴漏出来,认错行么?不是故意的。”
花归处:“心里亦不许说,念莼哪里得罪你来,怎样是妖精来?”
寒花笑一想到劫念莼便有气,偏花归处与她两情正欢,权且含糊过去:“要么你当我是妖精好了,嘴里说心里说都行。”
泉盖虽亦看不过劫念莼,终不便妄做小人,说:“左言迟随时会到,大家有话快说。”
花归处早知他们与劫念莼不对路,想给纾解一番,奈何人家不肯正面接招,只好慢慢再说,话归正题:“我这番有奇遇了,你们猜我碰着谁来?”
寒花笑见他关子卖得实足,心想莫非叫他碰见神仙:“谁?”做好大吃一惊的准备。
花归处得意地:“吴杰!”
寒花笑一时没转过弯来,不记得有这么一路神仙,想是自己孤陋寡闻,虚心就教:“听起来是位世外高人哈,有什么事迹么?”
泉盖“哧”的一笑:“是不是那个包打听吴杰?”
花归处:“就是就是,给我碰上来!”
寒花笑怔得一怔,慢慢说:“他都能碰上,厉害厉害。”
花归处:“厉害吧?厉害的还在后头呢,我就一抓把他抓来,连蒙带唬,把他吃奶的话都榨出来,你们猜他告诉我什么?”
寒花笑对这位花兄已不报任何希望,见泉盖不捧场,只好有气没力地捧着:“什么?”
花归处:“你那些十三库的库图全都是废纸,秋云岫同着左功定伪造出来,真正的图纸只有两张,是……”
寒花笑想起同包容之的说话没有告诉他,耐心地听他说完两纸真图的来历,说:“小花,你还不知道吧,上次的地震已将十三库毁去,现在真图假图都成废纸来。”
花归处一怔:“毁了?”旋即又兴奋起来,“毁了亦没毁完,冀州的毁了,赵州的还在。”
寒花笑与泉盖峙俱是一震,对视一眼,待要追问,脚步声传来,步伐稳健,显是高手,赶紧将话题错开。敲门声旋即响起。仍是寒花笑上前,开门,左言迟翩然而入。
一眼看见花归处,左言迟脸上登时显出真诚得无以复加的惊喜:“花兄,你果然没事!直如梦中一般,我们四个又聚到了一处!”只差左悬灯,当日白狼坡刺骆的全班人马便到齐。叶静不算的话。
花归处勉强一笑:“我们脚底下没有左兄敏捷,逃出性命倒是不容易。”
左言迟不以为忤:“花兄骂不过瘾,打我一顿都行;寒兄弟是知道的,我亦别有苦衷呢。”
寒花笑心中想着花归处说了半截的信息,虚与委蛇:“知道,知道。”
左言迟见气氛沉闷,索性直奔主题:“寒兄弟好手段,我起初见你们许久不来,还以为路上出了状况,方才才得知你们去了太阳坊,寒兄弟还逼杀左飞扬当上何阿小的近卫。往下,几位兄弟如何打算?”
泉盖听出他亦想到寒花笑先在身份对刺杀何阿小大为有利,正摇摆于救与不救悬灯之间,故意:“小寒有了这般身份,救悬灯便容易许多。若能伪造何阿小的签名印鉴,趁何阿小在外,小寒寻个借口溜出来假称何阿小命令提出左悬灯即可。”
左言迟知另外两个都不好对付,盯住寒花笑:“寒兄弟的意思怎样?”
寒花笑虽欲直截了当地说出心底打算,却知泉盖心意,不愿拂他:“这样安全。”
左言迟大失所望,沉默有顷,终下定决心:“诸位,小弟别有一个想法,说得不对请诸兄指正。何阿小心毒蛇蝎,杀人如麻,短短数日,杀我冀州百姓四五千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寒兄弟因缘际会,成为他的近卫,正是刺杀此獠的大好机会。若再设下若白狼坡之局,寒兄弟当可轻易掩起身后,予以雷霆一击。诛杀此獠,则天下幸甚!”
说的人慷慨激昂,听的却呆若木鸡,左言迟大觉扫兴,求助地望着寒花笑。
泉盖轻咳一声:“左悬灯怎办,不救了?”
左言迟眼睛在花归处身上一转:“举大事不拘小节,悬灯能以一己之身解救芸芸苍生,是她的福气。且我们还可另想办法。”眼睛再往花归处看去。
泉盖登时明白,他竟打起让花归处顶替寒花笑的主意。花归处亦有所觉,不客气地:“看我做甚?那个悬灯,早死早好,我是不会救她。”
左言迟:“花兄,劫燕然给她关在一处呢。左飞扬既死,左轻扬、堂定言他们再无顾忌,必拼死攻城,我们一两日内便将离冀,何阿小已决定在离冀前处死他们两个。”
花归处怔住,他固然讨厌劫燕然,可他毕竟是劫念莼老爹,不能见死不救。
左言迟自怀中取出一张面具:“我身上还有一副面具,正好可以派上用场。花兄,请看在悬灯是与我们并肩作战中被捕去,顺便将她救出如何?”
花归处懊恼地接过面具,想起他见着自己时的亲热,原来竟是早给自己安排下工作,难怪会兴奋得王八蛋似地。给左言迟做事,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寒花笑虽一样不喜欢左言迟,翻头想想,这两件都算不得受他胁迫,除了搭进个劫燕然俱是份内当做之事,略觉欣慰,说:“左兄,你们就要离开冀州么?”
左言迟点头:“寒兄弟,我们慢慢设法增强何阿小对你的信任,还有帝利侠和萧顿两个,他们不疑你时,我便安排人手突袭何阿小,寒兄弟好给他致命一击。”
寒花笑:“好。我就有些放心不下这张假脸,给他们朝夕相处,要是不小心掉下来需不是好耍。”
左言迟:“不会,秋大叔制面具手艺天下无双,我爹不亦天天戴着?若无别的事情,我先告辞,明日在来告诉你们口令,你们再商议商议明日救人细节。多救一个人需增加许多麻烦。”站起身来,拱手而别。
寒花笑将门关上,听他走远,回到花归处身边:“小花,你接着说。赵州亦有十三库么?”
花归处:“给这王八蛋打断!记得你给我说十三库有四个库是窦建德所建,另外九个是李建成后来补建,其实这十三库虽说都是秋阳曦的手笔,却并非建在一处。窦建德的四个确在冀州,当已在地震中毁去,李建成的九个则在赵州,若赵州没碰上地震的话,应当还在。”
寒花笑与泉盖峙面面相觑,好一会,寒花笑问:“这都是那个吴杰说的?他会不会撒谎?”
花归处:“看起来不像,他那副小胆子,比你好不得多少,一吓唬还不什么都说来?还有呢,他说十三库其实不止十三个,而是十四个,秋阳曦受李建成之命另外在冀州四库边增加一库,与赵州的九库正好合成九五之数。”
综合左言迟言行,复分析李建成当时的想法,吴杰的话当无懈可击。寒花笑宝贝也般从怀中取出左飞扬靴中取出的地图,展开细看,竟略看出些名堂,图虽有连贯,却大致被分为九部,如此,若吴杰之话属实,这当是赵州部分的九库图。
花归处凑上脑袋,亦来看图:“这又是甚么骗人玩意?”
泉盖简单将此图得来经过告之,花归处听得亦是目定口呆:“怎会这般巧来?我们好像要发财了,卖掉这九库的武器给大祚荣怎样?”
泉盖:“我没意见,小寒你怎样说?”
寒花笑:“这样不太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薛搏隼卖图弄得生死未卜,算得前车之鉴呢。武器即凶器,我们需将它们毁去才对。”
花归处:“就知道给你说不通,老峙我们把他掀翻捆起来自己发财去怎样?”
泉盖:“你掀。”
寒花笑:“别胡闹来。你们看左言迟胸有成竹的样子,会不会是已从薛搏隼处得到了复制的这张图?”
泉盖:“我看是。你注意到他说话没,光说离开冀州,不说返回营州。”
寒花笑:“你若是他会怎样做?”
泉盖:“现在何阿小坐大,左氏父子必不肯将赵州还有武库的消息说出来,首先他当会同何阿小分兵,把何阿小支开来,好独自去取武器;另外再利用我们这些笨蛋帮他把何阿小除去。”
寒花笑:“若得到武器他们父子在族中的地位立即便能稳如泰山,便何阿小活着亦再不敢给他放肆。即是说能除去何阿小最好,不能除去他们亦无所谓,还可将我们锁在何阿小身边,不能给他找麻烦。”
泉盖:“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都不甚相信十三库真就毁掉,闲着没事自会追根究底,要跟何阿小过不去一时便分不出心来。你看,是杀何阿小要紧还是阻止左家父子得到武器要紧?”
若让契丹人得到武器,将会是一场浩劫,与杀何阿小轻重若判。寒花笑再看看手中的地图:“可这张图跟天书也似的,半点看不明白,我们便先到赵州又能如何?”
泉盖向花归处:“那个吴杰哪里去了?”
花归处脸一红:“不小心,给他溜了。哪知道他还有用场?”
泉盖转向寒花笑:“赵州是镜花旗的地盘,百丈冰对左家父子关注会不会亦与十三库有关,他不是给你有……交情,能不能得到他的帮忙?”
寒花笑思忖片刻,断然:“顾不得许多,且去赵州再说。你们怎样?”
花归处:“亦不急在一刻,明日先救出人来。反正不杀阿小了,你便跟老峙说的那样,把他们两个提出来就是,容易得很。”
泉盖:“我问过大祚荣,何阿小不会写字,亦少用印鉴,多是派亲信近卫口传命令,小寒刚到没几人认识,怕做不来,我方才是诈左言迟呢。”
花归处:“总能救出人来,然后我们三个一同去赵州。”
寒花笑:“还是按左言迟办法,冒充沙叱勋的手下进去。”
泉盖:“我这里有个主意,进去后你便脱衣服,惹得大家都来看你,我便偷溜到里面解救那两个人。”
寒花笑想了想,摇头:“不行,我就穿了两件衣服,脱光了你亦救不出人来。”
三个人皆笑,花归处:“你不会多穿点,脱慢点?”
寒花笑突然想起:“你的伤好得差不多呢,真的练成了复原大法么?”
花归处笑:“没,我还碰见一个人,那个‘要死要活’的名医陈索男,逼他给我推宫活血。要不是他把我推得太舒服睡过去,吴杰亦不能逃掉。看我遇见的都是些什么鸟人,连你加一块堆正好是天底下胆子最小的三个胆小鬼。”
寒花笑想起陈索男不由一笑:“陈先生还是有本事的。”
泉盖转回正题:“三个人一起去不合规矩,惹人起疑,明日我给小寒两个进去,小花你在外面接应。但愿左悬灯和劫燕然没给废了,只要他们不用我们背着,机会还是颇大。后院虽有一百名亲卫,不大可能都守在院中,充其量有几名岗哨,其余的该在屋中待命,我们动作够快,大可抢在他们闻声出来前冲出去。”
寒花笑乐观地:“说不定悬灯他们还能帮我们呢,左飞扬都没有废,哪里就会废了他们?”
泉盖没有把握地笑笑:“但愿吧。左言迟的万应钥匙真的灵光么?”
寒花笑:“开锁交给我好了。”开锁是叶天元传授的基本功之一,便没有左言迟的钥匙寻常亦难不倒他。
左言迟安排得颇为妥当,寒花笑换上左言迟给花归处的面具,与泉盖顺利地由后门进到金乌馆中。恰如泉盖所料,除了门口的四名守卫,只院子东南方的一个小屋门前站着四名守卫,听声音,人都在几间厢房里。不难猜到,那小屋当是地牢的入口。泉盖上前交涉,四名守卫正用聊得开心,比门口的守卫更为大意,泉盖还没说完来意便挥手让他们进去。
行入屋中,二人沿着一道石梯顺阶而下,来在地牢。地牢中点着不多的火把,空气窒浊,略显出几分阴森。气氛却不沉闷,十几二十名契丹士兵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前赌博,兴起处大声吆喝,而一旁的刑室中则传来犯人的声声惨叫。往里看是四列牢房,中间两列相连,与左边一列皆为木制栏杆,惟右边的一列是精铁铸就的栏杆,当是关押重要犯人的所在。许是灯火昏暗的缘故,让人觉得地牢颇深,一眼望不到边。寒花笑料定左悬灯与劫燕然必在铁牢中,头上能看见的牢笼中人却显然不是二者之一,可找到他们当不会太难。粗略算过,里面的守卫连刑室中看不到的拢共是二十几个,按左言迟说的五十人,分做两班,值勤的当全部在此。
泉盖上前向赌博人中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交涉,彼赌得正欢,哪有心思搭理,嗯啊两声连眼睛都不曾离开赌桌。
泉盖乐得他们如此心无旁骛,倒免了预算中的装急病吸引他们让寒花笑溜进去救人,嘴里抱怨着,大摇大摆地与寒花笑向里面右手的通道行去。
寒花笑心花怒放,哪想到会是这样简单,一路寻去,十几间铁牢笼中有五六名要犯,却不见左、劫二人影子,已来在最后一间牢笼前。透过铁栅栏,他一眼看见竟还有两名守卫没精打采地站在拐口后面,似乎正守着一道小门。
两名守卫亦看见他们,分辨一下,知是陌生人,用契丹语喝问:“什么人?”
泉盖赶紧上前,亦用纯熟的契丹话:“来提犯人,娘的闹肚子,他们说这里有茅房。怪来,茅房还要人把守?”
问话的契丹人气得直翻白眼:“瘪犊操的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他姥姥才守茅房!”话音才落,寒花笑与泉盖已欺到近前,无需知会,默契地同时闪电出手,一人一个,将这两个放倒。泉盖俯身在守卫身上摸寻钥匙,小声地:“该是这里了!”
待他摘下钥匙,寒花笑早把那道小门打开,闪身进去。泉盖这才想起左言迟给的万应钥匙,起身示意兼威胁旁边铁牢笼中目瞪口呆的那名囚犯噤声,跟进里间。
里间再无看守,四个精铁牢笼比外面的更显结实,分布四方,其中三间空着,只一间有人。那人被铁链锁住,缩在墙角,精神委顿,连寒花笑开门都不曾抬起头来,然从服饰外形已可看出,她正是左悬灯!
寒花笑三两下将牢门打开,扑上前去,再开铁链上的巨锁,小声向悬灯:“是我们呢。”
左悬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寒花笑面孔又是一阵迷惑,被囚的数日已不仅令她憔悴得吓人,亦迟钝许多。寒花笑将锁打开,复帮她解脚镣上锁:“戴着面具,难看些,将就看看。锁这样多锁,累死人来。”
左悬灯眼中焕出一线微弱的神采,一用力已站将起来,张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泉盖已来在面前,小声问她:“劫燕然哪里去了?”
左悬灯听出他的声音,摇一摇头:“一早便提走来。”
寒花笑解开脚镣,站起,问:“还走不走得路?”看她虚弱的样子大为担心。
左悬灯点头:“能,爬我亦要爬出去!”
寒花笑本就不想理会劫燕然,际此亦无暇顾他,向泉盖:“还是你在前面。”一向用剑,改用刀颇不舒服,冲锋陷阵惟有靠泉盖的金刀。
泉盖点头,当先向外行去。左悬灯咬牙跟上,她显是重创未愈,这些日子肯定亦未留心恢复气力,走路都走不快,再别指望待会突出时她能帮上忙来。寒花笑上前搀她一把,同着出来,见外面铁笼中那名囚犯眼巴巴看着,想一想,将手中万应钥匙扔与他,再顾不得许多,紧跟泉盖快步向外行去。
那一伙守卫仍赌得热火朝天,没一个向这边望来,泉盖略放慢脚步,不惹他们注意,向石梯走去。寒花笑遮住左悬灯跟在后面,暗叫老天保佑,只需走上十几级台阶,下面看不到来,此番便大功告成,外面八名守卫断拦他们不住,待增援赶到,他们已乘车远飏。
泉盖手握刀柄,脚踏上石阶,方略松一口气,蓦听头顶传来脚步人声,迎面下来。听去只两人,却是步伐矫健,绝非寻常人等。躲已来不及躲,惟硬着头皮,抢前几步,往上迎去。转眼登上三十级,正见两名将领打扮有些面熟的魁伟汉子走到梯口,见有人上来,脚步略停。
泉盖紧走两步,向两人行一军礼,往旁边一让。两人看他一眼,显是觉得陌生,却无心追究,向下走来。寒花笑亦听见上面声响,拉着悬灯行到中间二十级处最暗的所在站住,往上看时,两名军官中有一人认识,竟是帝利侠。
石阶太窄,帝利侠走在前面,行至泉盖身边,忽然停下,狐疑地向黑暗中的寒、左二人看一眼,转向泉盖:“你们是哪一军,做甚么来?”
泉盖见其起疑,心知此番怎都应付不过,当机立断,假意再要行礼:“我们是沙叱勋……”猛起一拳向帝利侠面门击去,脚下同时屈起一膝,疾顶他小腹。帝利侠尚在初步怀疑,便有些准备却远未防备到位,遭此突袭,距离复太过接近,躲闪不及,惟奋力闪身,横左臂掩面,推右手遮腹,然力不能及,只得些许缓冲,拳仍扫过腮帮,膝亦顶中左胯,闷哼一声,撞在墙上。
另一名将领见状大惊,大声呼喝,翻身向梯口跃回。泉盖顿知他心思,一旦容他横刀把住梯口,居高临下俯攻,需大是不妙,待他们援军赶到,己方三人将插翅难飞。哪敢犹豫,扔下帝利侠,向梯口追上。
寒花笑与泉盖早有默契,方泉盖动手际已抢身上前,当泉盖上追,他恰赶在帝利侠面前,痛打落水狗,向帝利侠穷追猛打。帝利侠凶悍无比,强忍巨痛,奋力与寒花笑周旋,恃梯道狭小,寒花笑施展不开,苦苦支撑,而下面赌博的守卫,听得呼喝撕杀之声,慌忙赶来。
泉盖拽出金刀与彼名将领脚前脚后扑至梯口。彼亦拔出战刀却被金刀刀风所迫,无暇转身,跃出梯口,背刀一划,敲中追击而上的金刀,乘泉盖一阻,向前冲出数步,与之脱离,方回过身来。泉盖则已借他前冲之势,抢占住梯口。
寒花笑对胖揍帝利侠一通虽大感兴趣,却哪敢恋战,见悬灯已知机强行至梯口,而地牢的守卫亦扑至石阶前,猛起一脚,将帝利侠踹下石梯,向梯口抢上。
泉盖金刀微窒,见寒、左二人跟上,复向门前抢去。彼将领反应迅速,抢先一步,横插门前,欲阻住泉盖去路。泉盖借前冲之势,催起全部能量,略不犹豫地发起最强大的攻势,彼因横插而返身接招,气势先差去老大一截,兼之本身亦不是泉盖对手,登时立足不稳,为保性命,无可奈何地向门外退去。
泉盖咆哮一声,猛冲出地牢之门,劈开抢攻的几柄战刀,回击一刀,斩杀一名契丹守卫,站稳脚跟,放眼看时,登时叫苦不迭。院中少说亦有五六十名契丹军士,且不住有人自屋中奔出,而最要命的却是何阿小正挺立院中,督众杀上,待看见自己手中金刀闪烁,眼中顿时放出剧光,拽刀挺身,猛冲上前,边向彼名被泉盖打出门来的将领喊到:“萧顿,守住门口!”
寒花笑紧跟出来,一见何阿小亦大觉头疼,却顾不得许多,一拍泉盖肩膀。泉盖心领神会,提刀疾走,向旁边绕行,几名悍然抢上的军卒哪里当得他的神勇,无一合之士。
何阿小认准泉盖金刀,哪将寒花笑放在眼里,径向泉盖追击。寒花笑乘机偏向另一方,因悬灯杀出。战刀虽不乘手,倒也使得,萧顿已往门前奔去,发起狠来,这一干契丹兵卒却还不在话下,转瞬间已砍翻十几名拦截守卫,抢出二三十步,冲到院子中间。
此刻,院中的敌军已愈聚愈多,再往前行,困难加大,而身后,被打得猪头三也似的帝利侠亦引着地牢守卫,冲将出来。
帝利侠被打得虽惨,咬紧牙关,至少尚余四五分战力,心头一团怒火,哪里当得,吃寒花笑一轮老拳,早忘记是泉盖开张,认准寒花笑抡虎头刀猛冲上来。
寒花笑复突出十余步,离大门只剩十来步光景,帝利侠已汹汹而至。这里一把破刀,本就大不舒服,还需护住全无战力的左悬等,帝利侠抢上,登时压力大增,几乎寸步难行,而萧顿正虎视眈眈,守在门前,便是扔下悬灯自己逃跑都力有不逮,前面的顺利全成泡影,此番已是凶多吉少。再看另一厢的泉盖,亦在苦苦支撑,他的实力与何阿小相若,奈何何阿小人多势众,他的情形比自己好不到半点。
第一部 太阳旗 终章 日薄西山
几身闷哼,萧顿心思虽被吸引在院中,终是久经阵战,身后危险略有动静即有反应,战刀一提,先拧身抢前数步,分明感觉身后袭击落空,敏捷地翻转身来,却见一年轻武士挥剑冲来,方才身后的几名护卫已倒在血泊之中。见对方来势汹汹,却只孤身一人,稳下脚步,欲先守住门户,待手下军士拥上再以多欺少对付此人。
花归处见何阿小引数十战士匆匆赶来,登知不妙,却无半点办法。待院中人声沸腾,知寒花笑他们已彻底败露,再不犹豫,跃下马车,向金乌馆后院门口扑去。几名契丹兵正探头朝院里张望,全不知煞星在后,冤冤枉枉地用性命给萧顿提得一醒,让萧顿及时躲开。
花归处一击不中,边朝萧顿冲去,边唤声寒花笑,陡手将一柄备好的利剑投过。
寒花笑正自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听得花归处声音,战刀夜战八方式横扫一圈,脱手投向帝利侠。帝利侠没料着寒花笑会将武器扔出,正拟抢攻际不由一挫,寒花笑已腾身而起,凌空接剑,精神并为之一振,空中拧身,利刃连闪,迫得压近的几名契丹兵撤身后退。甫落地,剑芒陡盛,战力登时大幅提升,将前方敌军杀得东倒西歪。
花归处才不与萧顿恋战,全力冲至他面前忽拧身一转,往寒花笑迎上。契丹军士哪当得两柄如虹利剑的夹攻,转眼间已被冲开一条血路。帝利侠一挫之下,略慢得片刻,再追上,寒花笑已将与花归处会合,虎头刀激起狂澜,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疾向寒花笑背后斫去。
寒花笑若回身接招,前方已将打开的道路必给悍不畏死,奋勇扑上的契丹兵堵上,而萧顿与帝利侠两名主力再加入战团,带着碍手碍脚的左悬灯再想冲出比登天还难。危机中不敢有丝毫犹豫,寒花笑暴喝一声,悍然猛往前冲,将拦着去路的最后几名契丹士卒斩翻,方反手背剑,硬接下帝利侠汹汹一刀。帝利侠吃奶的劲都用上,寒花笑仓促一格如何当得,被砸得踉跄摔出数步,若非花归处一把捞住,不定怎样难看,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花归处反攻一剑,逼得翻身杀上的萧顿小退半步,向寒花笑:“没事么?”
寒花笑强提真气,将左悬灯往外一推:“上外面马车!”翻身一剑逼退追上的帝利侠,侧身向泉盖处杀去。花归处与二人已多番配合,早有默契,掩着悬灯向外退至门边,将大门死死守住。
泉盖与何阿小二度交手,头一回因内力未复略吃些亏,此回复因何阿小人多势众,大吃其亏,这一边比寒花笑处尤为艰苦,勉强杀至院中间,便寸步难行,被何阿小引着愈来愈多的契丹兵团团围住,勉力支撑,只余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寒花笑早知泉盖辛苦,一旦腾出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不敢浪费,翻身直向泉盖处冲杀。再无悬灯障碍,放开手来,剑光炽烈,锐不可当,咬牙一阵冲锋,便冲至何阿小身后,分心一剑,气势如虹。
何阿小眼见泉盖不支,正拟加把力将此强敌消灭,偏寒花笑已及时赶到,剑芒之炽,丝毫不逊于泉盖金刀。何阿小不敢大意,惟舍下泉盖,翻身横刀抗击;刀剑空中交接,铿锵有声,寒花笑被反震之力挫得后退半步,再喷一口鲜血;何阿小亦被寒花笑冲击之势,撞得连挫数步,气血翻腾,一口腥血涌至喉间复生生咽下。
何阿小一去,泉盖压力顿减,复咆哮一声,催起全身潜力,金刀刀芒复炽,哪肯错过机会,一个冲锋,砍翻数名拦截敌兵,将其余迫退,杀至寒花笑身旁。两人之配合早已天衣无缝,互为表里,向门口冲杀。
花归处倚门而战,仗着地势之优,竭力抗住帝利侠与萧顿连袂强攻。萧顿实力略逊,帝利侠虽好些却被泉盖、寒花笑相继暴打一通,损耗较大,两人联手,复不能前后夹击花归处,虽占尽上风,却无法将优势化做胜势,陷于缠战。
寒花笑背靠泉盖,接下何阿小与一干契丹兵的攻势,由泉盖引路,且战且退;泉盖虽耗损颇巨,仗着精力强大,足有潜力可挖,金刀再振神威,当者披靡,转瞬间已冲到门前。金刀翻起惊涛骇浪,略不留余力地向就近的萧顿斩去。
萧顿的转身是其最大弱点,他的腰部曾受重创,愈后留下心障,转身较慢,方才已领教过泉盖的火力,此回早已小心,提前舍下花归处,翻身迎住泉盖。然泉盖如此凶悍的一击,仍叫他大吃不消,被金刀挫得立足不稳;他颇知以帝利侠之力怕难与花归处颉颃,哪敢退在泉盖与花归处之间受两下夹攻,无奈向旁逸出,给泉盖腾出空隙。
泉盖要的便是这个,金刀略不停顿,向帝利侠席卷而去。帝利侠却是凶悍,竟拟强与对抗,一侧身,虎头刀迎击金刀,两刀在空中驳火,都是耗损极大之人,泉盖尤剧,方才复与萧顿强拼一记,此为搏命一击,已是强弩之末,被猛然一挫,整个心脏差一点被震得吐将出来,眼前一阵昏黑,若非寒花笑知机腾出一手扶持,便栽倒在地。帝利侠这一记略占便宜,亦是难堪,被击得眼冒金星,喷出一大口鲜血,而花归处却不闲着,剑势暴涨,猛向他心口刺来。帝利侠待要抬足闪退,却觉脚下酥软,一个趔趄,摔出,倒是侥幸逃过穿心之灾,右肩肩膊却被利刃刺穿。
花归处无心追击,乘抢攻跨步上前,一把挽住摇摇欲坠的泉盖,向门外退出。
寒花笑尚未完全复原,一路损耗亦是不小,复被帝利侠重创,救助泉盖已催发全部能量,至且战且退中面对实力强大的何阿小与一干悍不畏死的契丹兵,早觉吃不消来;分心扶持泉盖际给何阿小乘势抢攻,左肩膊中刀,伤筋及骨,且让何阿小内力贯入,浑身剧颤,急催全副斗志,方不至委地,激起最后力量,剑挽狂澜,将何阿小连同其他追兵小小挫住,翻身紧随花归处退出门外。
大祚荣如约遣人将左言迟派来的马车伕掳去,派来一名驭术精湛的靺鞨驭手。见花归处搀着泉盖出来,催马上前接住。泉盖际此缓过一口气来,奋余力跃上马车。
何阿小哪肯放过这一干人,当先衔尾追出,向略显蹒跚的寒花笑继续猛攻。寒花笑无奈抗击,摇摇欲坠。幸花归处际此腾出手来,挥剑接下。三人中,惟他消耗最少,尚保持六七成功力,勉强应付得来。寒花笑再不犹豫,紧赶几步,跃入马车。
花归处自不与何阿小恋战,拼死抢攻一轮,不待后面萧顿与众敌赶上,已翻身健步追上起步加速的马车,一跃而上,攀住车梁,回手一剑,逼落拟跟步跳上的何阿小。马车速度已起,登时将身后追兵拉下一段。
花归处这才钻进马车,看看寒花笑与泉盖虽被打得唏哩哗啦,光剩一口出气,却无性命之虞,放下心来:“劫燕然呢,你们两个怎不救他?便来不及救两个亦该先救我丈人才是!”恼怒地看一眼悬灯,颇觉是左悬灯害了他亲爱的老丈人。
泉盖:“他不在里面,一早给何阿小提去。何阿小怎会突然回来?”
花归处摇头:“左言迟那种人哪里信得过?必又是他的花招。”心中微觉难受,泉盖不会骗他,劫燕然既给何阿小提去,何阿小身边不见人,他当是凶多吉少,自己回头怎样向劫念莼交代?
寒花笑:“他要害我们,不用这样,在落雁山庄可随时动手,他还是想救悬灯的。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何阿小必须回来,左功定无法阻止?”
花归处蓦然一蹙眉,探头出车厢,往外一看,却见身后数十骑骏马正穷追而上,当先一人正是何阿小。回头向驭手:“他们追来了,能不能快点?”
驭手猛加一鞭,车速似乎略快一些,然何阿小所部骑兵仍是不断接近。左言迟遣来的马车用的固然是好马,却好不过何阿小的战马,且四匹马带上连驭手五个人一辆车,怎都较一人一骑来得慢些。花归处缩入车中,看看车中三人,寒花笑与泉盖都已疲不能兴,悬灯是从头到脚地指望不上,靠自己一己之力,怎都对付不了何阿小并一众追兵,而何阿小摆明是不追上干掉他们不肯罢休的架式。
寒花笑精神比方才略好得一些:“是不是愈追愈近来?何阿小的马不错呢,比我原来的那匹瘦马强多,比桃花璇就大约还差一些。”
花归处瞪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想把桃花璇找来借给何阿小追我们?”
寒花笑摇头:“那不是更快追上,借我那匹瘦马还差不多,它胆子小,吓它一吓,多半便落荒而逃也。”
泉盖忍不住一笑:“倒像是你的马。”
花归处气得在寒花笑与泉盖两人身上瞪来瞪去:“你两个只管说笑,待会儿给何阿小笑看他饶不饶过你们?”
马车蓦然一顿,速度骤减,花归处复探出头去,向驭者:“怎回事?”
驭者已跳在左边后马上,快速将前马解开,抽一边,将它赶往一旁,复跃回驭座:“那匹马伤了脚。”马速再度提升,却似乎不如从前。
花归处回头看时,何阿小已一马当先,离着不过三丈开外,再一刻工夫,便需给他追上。不由拔出剑,待要跳下马车,拦他一阵,早给寒花笑里面拽住,钻进车厢,怒:“跑得一个是一个,这里只我能拦他一阵,你拉我做甚?你下去拦!”
寒花笑:“我不去,还不给他打死。”
花归处:“便再跑得一程,还需给他追上打死!”
泉盖轻叹一口气:“那个驭者并不怎样惊慌,我们怎都该镇定些。”
寒花笑从怀中摸出还剩些散碎银子的钱袋,递给花归处:“这些钱给你。”
花归处怒,向泉盖:“看到了吧,这小子吓傻了。”
泉盖:“他叫你拿银子砸何阿小呢。”
花归处眼珠一转,登时明白,接过银袋:“有话你不会直说?这阵子还给我闹玄虚!”复将头探出车外,何阿小已在一丈开外,狰狞面目一览无余,战刀犹威胁地向花归处一晃。花归处不甘示弱,亦拿剑给他一晃,“你再过来些,宰了你王八蛋!”
何阿小气得差一点把战刀扔将过来,砸死他,怒吼中,叽哩呱啦地不知说些什么,花归处乐得听不懂,剑交左手,瞅个切近,抡起银袋,劈脸朝他胯下战马脑袋砸去。何阿小一拨马头闪开,却给马车抢几步又稍稍拉开些距离。花归处复从兜中将自己的小小银袋掏出,待他追近些,又是一记,迫得何阿小再度一缓,伸手入怀,已没什么好扔,正丧气间,泉盖已探手递过一块银子。
寒花笑向泉盖:“慢慢砸着,便到南门,你兜里银子很多吧?”
泉盖苦笑:“没了,就这一块。”悬灯不用去问,刚逃牢出来,铜板都不会有。
寒花笑:“不要紧,还有这个。”脱下一只靴来。
泉盖报以一声苦笑:“后面的契丹兵亦快跟上,你再有一百只靴子都不管用。”
花归处接过靴子,拿在手中,却不急着扔了,对着何阿小比划来比划去,何阿小怕他砸马,小心堤防,不敢纵马直追,偏是连身后的军士皆不曾带着弓箭,恼得没法可说。花归处虚晃得几下,乘他暴跳失控,放马欲追际,“嗖”地将靴砸出。何阿小赶紧拨马,躲过马面,砸中马脖,战马吃这一记,负痛往旁逸开,待何阿小强扭过来,已拉下近十步,后面的一众契丹战士已催马跟到。
花归处钻回车厢:“逃出此劫,我非练一套飞花伤人的功夫不可,这样割把头发一撒,成百上千的契丹人便应声落马。”
寒花笑:“你那套复原大法还没练成呢,要不然便不怕他来。”
花归处:“和你们两个一处,成天给人追得兔子似的,哪来时间修炼神功?”面色蓦然一变,再度将头探出车外,却不是向后看,而是向前张望,悲惨地轻呼一声,“惨也,前面起码有五六百骑冲来!”
寒花笑与泉盖面面相觑,寒花笑:“是契丹人么?”
花归处:“便是太阳旗的人亦冲不过……”说话忽煞地止住。
泉盖忍不住亦探出头去,先见何阿小一众马速骤然减缓,已距两丈左右,翻头望去,却见一支骑兵正扑面而来,只在十余丈外,当先一骑,早看得清楚,却是老相识选三。心头登是笃定,缩身回到车厢。花归处亦缩将进来:“乖乖,好运气,我们此番又是绝处逢生呢!”
寒花笑察言观色,问:“是烈日山庄的人么?”
泉盖:“差不多,是红日,选三的人马。”
寒花笑:“这便对了。左飞扬已殁,左轻扬他们再无顾忌,报仇心切,来攻冀州在情理之中。丁振武这一拨太阳旗首领是大祚荣的人,何阿小早晚离开,大祚荣不得不替他们想些后路,大约与左轻扬联络上,丁振武内中策应左轻扬,打开城门。驭者是大祚荣的人,心里有数,否则早该绝望,哪会这般镇定。而何阿小突然前来地牢当是知不能敌,拟在撤退前屠杀地牢中的囚犯。”
马车速度放缓,花归处探头一望,缩回:“何阿小退了。”
泉盖:“做左轻扬内应的怕不是丁振武,该是郑导。老丁助纣为虐,作恶多端,已是人神共愤,大祚荣精明得很,哪肯冒天下之大不韪?郑导自冀州沦陷,几乎便不问事,约束他的第一旗,口碑尚不太坏。”从大祚荣口中知道,太阳旗老五旗旗主中岳先河本就是契丹人,与堂定言一道受李尽忠命帮助左飞扬,后被孙万荣收买,堂定言崇拜左飞扬,复与左轻扬有些首尾,假意投靠孙万荣,实仍跟定左飞扬,岳先河则死心塌地地换了主子;陈吉先与邱峙都是粗线条家伙,没甚主意,更无远见,轻易给大祚荣握在手中,将左飞扬掀翻后,便跟定丁振武胡闹。惟郑导有些眼力,与丁振武同流而不合污,积极向大祚荣靠拢。
马车一顿停住,外面马人喊马嘶声迫近,寒花笑:“我们且别出去,那个选三给我们摆布过,不定给我们亏吃,小心为是,等他们过去。”
话音方落,一骑马在车外停住,以刀拨开门来,向里张望,正是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