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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太阳旗 第三章 迷魂

作者:唐遮言 当前章节:9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劫念莼很健谈,一路给寒花笑讲些冀州的风土人情和有趣的故事,寒花笑是极好的听众,听得认真,问得详细;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也不寂寞,不知不觉已入大山深处。

劫念莼心中有数,引着寒花笑前行,足有一个时辰,来在一处断崖前。她直奔崖口,伸头向下张望。寒花笑亦谨慎地跟上前探出头去。悬崖深不见底,崖壁几近垂直。他一阵心悸,赶紧缩回头来,想要后退,却给劫念莼一把抓住,说:“看见那些小黄花吗?那儿,往下四五丈深。”

寒花笑唯有壮起胆子再探头下望,很快望见:“那棵歪脖子松树边上吗?”

劫念莼缩回身子,在悬崖边坐下:“这花儿叫‘女儿黄’,可神奇得不得了。老人说,把它摘下来,搅碎,和着茶喝,连喝一个月就能青春永驻,活到八十岁也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喜不喜欢我永远是这个样子?”

寒花笑点点头,又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地:“还是这样好些,要去摘这花儿,多半摔死了,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劫念莼:“那你替我去摘?”

寒花笑差一点吓昏过去,向里退两步:“我摘?我……,要不,我们去山坡上摘花,我给你摘好多好多,想多少就多少?”

劫念莼小嘴一扁,拉下脸来,从食物屉下掏出一捆藤绳,绑在树上,试一试结实,将绳子扔下悬崖:“不去算了,我自己去。你最好盼我摔死,要不然回家就叫爹杀掉你。”

寒花笑一直忐忑不安地望着她,见她向崖口小心接近,真要下去了,一横心,断然说:“等一等,我,我去。”

劫念莼脸上绽出胜利的笑容:“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需小心些,慢慢地,轻功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事。”

寒花笑接过藤绳:“你在这里帮我看好绳子,不要走开。”

劫念莼:“知道。”

寒花笑闭目定一定神,咬牙,向崖下攀去。他虽胆小,身子倒是轻灵,加了小心,尤其稳当地向下坠去。缓缓降下丈余,抬头看时,劫念莼并没有在崖上守望。他无暇细想,复定一定神,继续下坠,心中有数,速度略快,稳稳地坠到五丈余处,小黄花已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念及老人所言:异草边必有猛兽守护;“女儿黄”能让人青春永驻,当是异草无疑;不敢轻举妄动,隔了些距离,小心地观察,半天没有发现有猛兽埋伏的迹象。想来老人的说话未必可以全信。放心地靠上前,将“女儿黄”尽数采下,纳入怀中,连小花蛇也没见着一条。暗念一声老天保佑,赶紧向上攀去。心中踏实,上去只用了不到下来一半的时间。翻上悬崖,他满心欢喜,待要向劫念莼报功,却愕然发现她已不见踪影。

大惊之余,他正待大声呼唤,忽见食物屉子最上一格显眼地夹着一条白绢。快步上前取下看时,上面用朱砂写着“去去就回”四个字。这才定下心来。抬头望望日头,已过正午,腹内咕嚕,昨夜吐得干净,早辰亦来不及吃饱,现下饿得可以。他将食物屉子一一打开,里面装了十一二样点心,一例小小的,每样只一两个。这些小东西塞进他的辘辘饥肠,顶不得多大用场。

寒花笑心中叫苦,看着劫念莼手忙脚乱地塞进不少东西,提着都觉沉重,怎么就这一丁点儿?提起来再拎拎,好似轻了不少,许是心念作怪吧?

他将点心分做两份,将自己的一份珍而重之地吃掉。而后,结珈趺坐,一边行功一边等候。

足有一个时辰,劫念莼方不知从哪里冒将出来,哼着乡间小曲子,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寒花笑面前:“老实人,等急了没有?”

寒花笑摇头:“这里没有老虎,没有毒蛇,只有花儿兔儿,我用不着担心你。这是‘女儿黄’,你小心收好。”

劫念莼接过“女儿黄”,放进食物屉子:“我去走一走,迷了路。咦,给你留的点心你没吃吗?”

她的样子半点不像迷了路,寒花笑迷迷糊糊的人儿,亦没在心:“吃了一些,歇一歇,待会再吃。”

劫念莼:“玩够了,我们下山吧?”

寒花笑点头,提起食物屉子,顺手摸出点心吃着:“山里面还是好些,迷路了一会儿就能找回来,到我们河西的沙漠里,迷了路能活着出来就不容易了。”

劫念莼一怔:“你是河西人,怎么是关中口音?”

寒花笑:“我生在关中,长在河西。”

劫念莼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着他:“你一个人跑冀州来干嘛?”

寒花笑:“我们有七个人呢。来着里游玩。”

劫念莼:“他们几个呢?”

寒花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回到客栈就不见了他们。”

劫念莼沉默了片刻,问:“你一定知道河西三旗啦?认不认得夜光旗的燕奴刀?”

寒花笑:“不认识。听说过不少。他是云放歌的义子,在夜光旗很受器重。动身前,我听说他也正来冀州,为的是花归处,后来在阴阳谷让人暗算,被夜光旗的云乱舞和将军李救走。你认得他吗?”

劫念莼摇头:“我也听人说起这些,觉得他是个英雄好汉。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多带些帮手。”

寒花笑:“夜光旗的日子很不好过。河西三旗势力最大的是长庚旗,新旗主秋宫后现在磨刀霍霍,要吃掉夜光和黄沙,一枝独大。夜光和黄沙打不赢秋宫后,已经被逼到绝路,随时会旗毁人亡。燕奴刀已尽了朋友之义,还要尽对夜光旗上下的忠诚,怕是不能再来了。”

劫念莼垂下头,似乎有些沮丧。二人默默地向山下走去。

一路沉闷地走到山脚下,劫念莼忽地开口,问:“老实人,想不想去看看我的别墅?”

寒花笑:“很远吗?”

劫念莼拉起他的手:“走吧。”顺一道小溪拐去,三弯两转,没多久来到一座灌木丛生的小坡前,一幢木屋隐约现于灌木丛中。劫念莼轻车熟路的在灌木丛中游走,不一会儿便来到木屋前。

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正中是一排五间木屋,座北朝南。前面有厨房,后面有茅厕。

劫念莼引着寒花笑走进厅堂:“东厢房是爹的,西厢我住。东西耳房也可以住人,不过到现在也没人住过。”

屋内一应家具俱全,虽略简陋,仍与一般农舍不同,似劫府一样透出雅致。屋子显然经常清扫,没有蛛网,亦没有积尘。

劫念莼:“晚上,在这里可以听到狼嚎,还有虎啸。”

寒花笑:“不是说山里没有老虎吗?”

劫念莼想了想,说:“白天就没有了,老虎爱晚上出来。”

寒花笑不安地问:“蛇呢?蛇也晚上出来?”

劫念莼:“蛇又不叫,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出来?反正我没见过。”

寒花笑不太敢再信她,说:“天快黑了,我们赶紧回吧?别碰上老虎提前出来。”

劫念莼:“偏晚些走,等老虎出来把你吃掉。”虽这么说,却向外走去。

寒花笑跟在后面:“老虎吃掉我,明天谁陪你上山玩?”

劫念莼:“你听话,就不叫老虎吃你。山里的老虎都怕我。”

两人钻进灌木丛,向回走去。寒花笑:“你有空教教我,怎么让老虎害怕。”

回到家,已近黄昏,劫燕然正淘米做饭。劫念莼打声招呼,竟自回房歇息。寒花笑赶忙帮着生火,洗菜。劫燕然不仅是剑术大师,厨艺竟亦十分了得;寒花笑于庖厨一道虽无涉猎,却是手脚勤快,当得个好的下手。两个男人不大工夫便将一顿香喷喷的晚饭做了出来。

饭菜上桌,劫念莼及时出现,伸手捻起一块红烧兔肉塞进嘴里,烫得叽叽歪歪却不依不饶,将兔肉消灭。寒花笑盛上饭,三人围在桌边其乐也融融地大快朵颐。

寒花笑确是饿得利害,一大碗饭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起身到锅边,添一勺饭,再加小半勺,才依依不舍地将饭勺放下,回到座位。这一回就慎重许多,一点一点地咀嚼,惟恐嚼不到位,浪费了什么。

劫燕然:“寒花笑你胆子不大,剑术倒错不了。看你添饭就知道,很有准头,正好添走锅里的三分之一。”

寒花笑愕然望向劫燕然,没料到他头亦不回竟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连他的心思都猜个透彻:“还看得过去。我五岁开始练剑,快二十年了。”

劫燕然:“你饭量也不小,白天带去那么些点心,吃个精光,现在还像个饿死鬼儿似地。”

寒花笑脸腾地红了,讷讷地埋头扒饭,不敢夹菜。

劫燕然:“没有别的意思,你尽着量儿吃,我这里虽不是大富之家,管十几个大饭量的还不成问题。能吃能做,年轻人就该这样。”

寒花笑:“小时候,我师傅就说我贪吃,饿过我好多回,慢慢就学会节制了。”

劫燕然:“你师傅是谁?”

寒花笑:“我顶没出息,不好让师傅跟着丢脸。”

劫燕然不为已甚:“你师傅一定是一代名侠。你要不是胆小,江湖上也能有你一席之地。”

劫念莼插口:“不如我们明天上山去打豹子,挖了豹子胆你吃,胆子就大了。”

寒花笑:“山上还有豹子吗?你还说只有兔子。”

劫燕然:“别听她乱说。有时晚上倒是听过老虎叫,住这些年也没真正见过。”

寒花笑感觉劫燕然眼中有一丝狡黠的光芒闪过。想了想,没有发现话中有何不妥,遂说:“我只听人说过老虎。我们西北没有虎,有一回一群天竺人带着几只老虎路过,我想去看,师傅不准,错过了。都说老虎的样子很恐怖,是不是真的?”

劫念莼放下筷子,用手掰着面孔扮了个鬼脸,向寒花笑面前一逼,“嗷”地一声:“就是这个样子。”

寒花笑与劫燕然一齐笑。寒花笑:“这定是母老虎。公老虎什么样子?”

劫念莼张牙舞爪,夸张地想要营造恐怖气氛,末了自己亦笑起来:“反正很吓人啦。”

寒花笑见大家已吃完,赶紧手脚伶俐地收拾桌子:“劫前辈,吃了豹子的胆胆子真能变大吗?”

劫燕然:“要胆大干什么,胆大死得快些。只要活着开心,胆小点要什么紧?”

寒花笑端起碗筷:“要是吃豹子胆能长胆子,我就吃一点点,不吃多。”说着出门向厨房去了。

回到厅堂,劫念莼几经不在。劫燕然眉头微锁,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见寒花笑进来,示意他来身边坐下,缓缓地问:“今日和念莼玩得还开心么?”

寒花笑点头,隐隐察觉似有一丝冷笑在劫燕然眸下掠过。

劫燕然:“她不很记路,你们没有迷路么?”

寒花笑略一犹豫,躲开劫燕然的目光:“有迷,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劫燕然忽然将脸探上前来,逼视着寒花笑,目露凶光,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小子,少给我装算,你是谁我清楚,来干什么也清楚。听我一句良言,赶紧完事赶紧滚蛋。要不然我叫你好看!”

寒花笑楞怔间,劫燕然已退回身,回复往时的一团和气,含笑说:“累一天了,早些休息去吧。你的睡房在东耳房,我已给你收拾好了。”

黄昏。哥舒飞的营帐中,除了他,只有默西与左功定。

默西脸上显出惯经风浪的淡漠:“现在,我不必再瞒你们。此番来冀州,其实与商务无关。我和李屹将军都是受人所托。契丹李尽忠死后,孙万荣接收余部,继续与天朝对抗。早些时,前方探得消息,孙万荣遣部将骆务整欲攻取冀州。皇上不信,以为冀州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契丹没道理派部队深入我方境内作战,必是散布谣言,瓜分天朝兵力。”

哥舒飞沉吟:“皇上所见很有道理。孙万荣能分派给骆务整的兵力顶多万余,在我本土作战,即便攻下冀州,亦无关大局,只能在冀州附近游击,既断不了我军粮道,也没有发展余地,朝庭只要派一员善战之将,领两万人马,不出旬月,就可将敌军这一支偏师消灭。”

默西:“许多将领都是这个意见。夏官郎中姚元崇与李屹将军和我都是多年的好友,我非常佩服他的精明睿智。对契丹的军务多由他负责。他的见解与众不同,从情报的来源分析,认为情报可信,只是也想不通契丹攻冀的理由。在他的争取下,安龙飞的五千禁军进入冀州。姚先生仍不放心,找我商量,于是有了我们这一次的东行。”

哥舒飞眉头微蹙:“姚大人终究是文人,行武的事情哪里就能清楚?”

默西:“我得到确切的消息,左飞扬也是契丹人。你们看,会不会是左飞扬获知了某种能给契丹人莫大好处的消息,而招引骆务整前来呢?”

哥舒飞慎重起来:“会是什么消息,能给契丹莫大的好处?”

默西:“这正是我们要找到的。”

左功定插口:“默西先生,眼下我们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事情。我们现在给包围在安龙飞的军中,左飞扬明面上不动声色,暗里不知干些什么。我们这五六百人在人家的地头,很容易让人一锅端掉。”

默西额头的皱纹堆起:“安龙飞的态度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李将军和姚先生都知会他帮助我们,谁想到他会管不住手底下那般大爷?”

哥舒飞:“左飞扬将冀州所有不依附他的外地势力驱逐,明面上说是断绝花归处的外援,实则还是针对我们。这一招够厉害,言迟他们都给赶回大营,等若断了我们的耳目,只能呆在这里任人宰割。”

默西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我们做两方面的部署。安龙飞手下四个带兵的校尉都叫什么来着?”

左功定:“王陵少、杜渐、秦少阳和朱显。”

墨西:“有钱能使鬼推磨,左飞扬能收买他们我们也能。明天我便去和他们交涉。只要他们掉转枪头,左飞扬不过是跳梁小丑,可手到擒来。只是在此之前我们需做好应付突袭的准备。哥舒将军就要靠你了。”

哥舒飞发现这个传奇般的巨商果然不简单,一下子便把握到关键。攻守俱到,只要一两天内,左飞扬不动手,怕就再无还手的机会了:“默西先生放心。我已加派岗哨,他们一旦动手,我们就从西边安龙飞的营寨突出,往阴阳谷固守待命。安龙飞虽御下无能,还是给我们留下了出路。他将主寨布在西边,正是方便我们临危突围,他会放我们过去。”

默西:“你能肯定?”

哥舒飞:“他毕竟是朝庭命官,不能随着那帮悍将胡闹,会留余地的。”

默西无声地叹一口气,站起来:“这两天你多辛苦了,我先回帐做些准备。”

左功定亦起身告辞。

哥舒飞送两人离去,忧心忡忡地回到帐中坐下,想着默西的话,一丝不安慢慢升起。

左飞扬才三十出头,却已在太阳旗旗主的宝座上稳稳地坐了五年。太阳旗是河朔最强大的民间势力,左飞扬是河朔三旗旗主中最年轻的一个,与河西最年轻亦最强大的旗主秋宫后并称“左秋”,俨然成为民间权威的代名词。五年来,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过得非常开心。直到那一天,唯一的胞弟和力助左鹰扬被花归处格杀,花归处还全然藐视太阳旗,留名而去,至今不知所在的活着。在以往,这根本不可能,而默西和神刀营此际突然东进,给他更大的一记闷棍,牵扯了他和整个太阳旗大部的精力和人力。他是少数能猜到默西用心所在的人之一。默西与花归处不同,远不是一介匹夫,有钱有势有办法,稍以时日,他便能将太阳旗连皮带骨地吞下,骨头渣滓亦不留。在他与花归处之间取舍,他不得不暂时放过话后者。

阴阳谷之役他并不赞成,他始终清醒地明白太阳旗终究是民间势力,徒众虽多,受到训练的却很少,亦不能多;河西野战军的战斗力冠甲天下,神刀营更是河西军的精锐,太阳旗在战场上休想撄其锋芒。付帮主丁振武却力主利用阴阳谷凶险的地势给神刀营一个下马威,能令神刀营知难而退最好,否则,凭阴阳谷的险恶和绝对的优势兵力,大可狠挫神刀营一回。他的想法得到全部五个堂主郑循、岳先河、堂定言、邱峙、陈吉先的支持。一来太阳旗的强大使这些太阳旗的重臣日益骄纵,二来他们无法似左飞扬般明白,默西根本没有带着任何财货。左飞扬不能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他权衡利害,同意由丁振武全权负责伏击事宜,任他调动除烈日、红日两座山庄内训练有素的三千人马外的所有旗众。这三千精兵是左飞扬的命根子。

丁振武是左飞扬的长辈,早在左飞扬加入太阳旗领第一旗旗主时,他已是付帮主了。前旗主曾亮工练功走火,死前传位给年轻的左飞扬,丁振武表面上没有什么,心里却别着一股劲儿。左飞扬精明强干,太阳旗在他的手里蒸蒸日上,丁振武心中不爽,苦于无机可乘,惟有低调地静候机会。左鹰扬横死,少了左飞扬一条臂膀,丁振武窃喜不已,差一点爱上了花归处。左飞扬对神刀营的软弱被他视为左鹰扬横死造成,神刀营不过只五百人,还有分兵保护财货,能有多大战力?机会来了。丁振武挺身而出,并得到广泛的支持。连左飞扬的应声虫堂定言亦谨慎地支持动武。一战成功,自己声望的飙升和左飞扬声望的下跌将成鲜明的对比,晓以时日,他终将全盘把握太阳旗的大权,将左飞扬狠狠一脚踢将出去。

在左飞扬,又是另一番心思。丁振武早早地跳出来,未必是一件坏事。败了丁振武将一蹶不振,再不能从背后威胁自己,即便侥幸胜了,他于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根本把握不了方向,自己手中牢握三千劲卒,太阳旗终究需回到他的轨道。他所担心的只是安龙飞这支卫军精锐的走向。他们的态度才真正地决定着他的命运。

左飞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丁振武会败得这么惨,神刀营却连皮毛都没有伤到。如果安龙飞能够驾驭部属,这样的惨败对太阳旗将是致命的打击,安龙飞的五千卫军会不在犹豫地投向默西。好在实情并非如此。左飞扬当即命旗众四处散播言论,鼓吹神刀营的战力远在河朔军马之上。他心中早已把握住河西军的死穴,那就是与河朔军马间由来已久的相互鄙夷。

河朔、陇右、河东三地军士的战力称冠大唐,其中河朔军又为冠中之冠,剽悍异常,声动八表之外。神刀营略不同于其它陇右军,兵士皆招募而来,许多兵士赚的银子比征招军一些中级军官还多,对金钱不尽的贪婪驱使他们向作战机器般疯狂打拼,战力与斗志都达到巅峰,反而超越了河朔军士。际此大唐鼎盛,尚武风气空前绝后之时,河朔军士尤其是年轻气盛的将领对神刀营不免存着急深的芥蒂,这种芥蒂略事煽风点火,很容易熊熊燃烧起来。

左飞扬没有责备丁振武,这个不自量力的老家伙已就此完蛋。他根本不提阴阳谷之役,留下日后算帐的伏笔;他首先要消灭,至少是赶走神刀营,挽回丢失的声誉,而后,对付这帮异己分子就不过是一句话了。

丁振武垂头丧气地坐在堂中次要的位置上,争权的野心早已烟消云散,满心所想的只是保住眼前的地位。左飞扬对旗中老人一向的厚待使他心存侥幸。

议事堂中,五名分旗主亦一一在坐,神情比丁振武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之中,堂定言是最有眼色的一个,在左飞扬还是第一分旗主时,便热切交往,待左氏登上旗主宝座,他立即表示了效忠,并聪明地与丁振武拉开距离。这一次他没有支持左飞扬是亦认为左鹰扬的死影响了左飞扬的判断力。好在他没有选择投向丁振武,不至于成为左飞扬清算的目标,他所忧心地只是怕太阳旗从此一蹶不振。岳先河和堂定言就向是一幅对联,互为上下,没法分开,亦成为左飞扬的心腹。邱峙和陈吉先则还在摇摆不定,既受过丁振武的提拔和恩惠,又深谙帮主比付帮主位高权重,在夹缝中小心地观望。郑循却是丁振武的私人。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一向同进同退,而他的第一旗实力又在另四旗之上,早在左飞扬还是第一旗旗主时,就受到当时还是他副手的郑循刁难,而他在第一旗待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将第一旗收服,使之成为心腹之患。阴阳谷之役,第一旗损失较大,但实力仍稳居五分旗之首。郑循心中虽有些不安,比起其他人还算有底气,盘算着太阳旗前途堪虑,若有风吹草动,自己不防拉出去另立旗号,被削弱和分化的左飞扬拿他终究没有办法。

左飞扬沉稳地坐在正中的交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手下这六个实权派人物,亦将沉默化做压力威慑着他们,等他们都被这种威慑套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默西已把屁股拱进了冀州,你们都说说看,他往下会如何动作,我们又该怎样应付?”

一阵沉默。堂定言打量众人都各怀心思,不肯开口,只好说:“虽然遭到一些挫折,所幸元气未伤,默西和神刀营终究是小股部队,凭武力做不出多大动作,且在安龙飞军的包围中,一时间还没法进一步威胁到我们。默西所做无非是游说安龙飞。可虑的是安龙飞的态度。好在王陵少和杜渐与我们交情深厚,秦少阳、朱显也还友善,他们将大大掣肘安龙飞,我们若进一步笼络,再施以离间挑唆,当可令他们与神刀营火併。实力悬殊,神刀营不是安龙飞军的对手。我们不用一兵一卒便可将神刀营消灭。”

左飞扬游目四顾,见众人皆以堂定言所说为然,没有异议和补充,微沉吟,说:“王陵少几个和我们的交情是怎么来的你们都清楚,我用银子喂出来的。默西是什么人?富甲天下的巨贾,比银子我们比得过吗?你们真以为他会笨到在安龙飞的裤裆里吊死?我敢说,不出三天,王陵少几个和我们的交情就得在刀枪上见识了。”

看着六个听着如受雷殛束手无策的样子,左飞扬满意地在心底窃窃一笑:“所以,我们可利用的时间不多了,说明白些,只在今晚。今晚不能灭掉神刀营,我们就等着让人家来灭吧。”

岳先河腾地站起:“我现在就去找王陵少!”

左飞扬以目光制止:“不用了。叫你们来时,我已做好安排。”看一眼沙漏,“一个时辰后,二更天,王陵少、杜渐、秦少阳和朱显四军会同时发动,突袭神刀营。依我看,哥舒飞不会全无准备。会有应变的举措,一旦遭到突袭,必由安龙飞的中军突围,至阴阳谷固守待援。我们多少需给他们一些教训,于正西方再伏击他们一回。郑循,这件事是交由你来办。”

郑循已被左飞扬纷纭手段完全慑服,起身领命。正要离去,丁振武忽然开口:“等一下,左旗主,既然断定哥舒飞要退至阴阳谷,我们不如再返阴阳谷设伏。必能将神刀营一网打尽。”

堂定言窃窃地观察着左飞扬。他一向心思缜密,听出了一些门道:他们白天回到冀州,左飞扬只是叫他们休息,直到晚上,忽然将他们匆匆召集,又匆匆布置伏兵,旗坛中种种迹象都透着仓促,与他一惯的行事作风迥然不同。那么,方才他算无遗策的一番话,便极可能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接到了密报。难道他在默西周围已成功地布下了密探?难怪他反对在阴阳谷伏击默西,他心中早已明白默西根本没带任何财货。

一丝冷汗冒出,堂定言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命运早已交在了这个城府深厚的上司手中,即使发现他不可靠又能如何?他强敛心神,掩去心中的惶惑,说:“神刀营毕竟是官军,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将他打得太狠,让他知道疼就好。要真惹翻了李屹,率主力来兴师问罪,安龙飞也不能撄其锋芒。”

丁振武:“已经翻了脸皮,踢一脚和将他剁成肉酱又有多大区别?”

堂定言看一眼左飞扬,收到他鼓励的眼神,说:“区别在于李屹受到多方掣肘,五百人是他能派到河北来的最多人马。若我们一点不给神刀营面子,将哥舒飞整个吃掉,李屹为维护神刀营的荣誉,将甩开所有的掣肘,不顾一切的来和我们算帐。”

左飞扬轻咳一声,说:“时间无多,郑循你速去布置,本想一会儿再交待你,既说到了,你就记着,要打到恰到好处。最好是重创哥舒飞,让他在床上躺上一、半个月。我们有这点时间便可以部署好防御,让他们再近不了冀州。”

堂定言再一次听出左飞扬别有用心。半个月太阳旗能特别布置出什么,要部署一昼夜足矣!难道左飞扬心中明白半月后将发生某种了不得的变化?

左飞扬话锋忽转,问:“花归处找到没有?”

堂定言全权负责搜捕花归处,说:“他肯定没有离开冀州地面,必是藏在城外山中,因人手一时不够,暂时没有找到。”

左飞扬:“杀手九重天到了没有?”

堂定言:“他们的习惯从不到雇主处报聘,无法确切知道到没到,但依他们一贯的作风估计已经来了。”

左飞扬:“不必管他。神刀营事已告一段落,现在起,全力搜捕花归处,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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