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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太阳旗 第六章 包容之

作者:唐遮言 当前章节:12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寒花笑果然提不起一点真气,不由苦笑。花归处已去,堂定言既然盯上了劫燕然,为劫念莼还有寒花笑他们的安危着想,他决定尽快离开,前往冀州。此刻,要来个什么敌人,他舍束手待毙外再无他法。

入定疗伤际,耳不能听,眼不能视,似乎身边发生些什么事情,清醒后,花归处却矢口否认。寒花笑却从他的表情看出他说了谎。为什么说谎呢?他猜不透,可以断定的是劫念莼一定来过,她不会扔下花归处就那么走掉。她是否想对自己不利?

寒花笑用力甩一甩头,将满脑袋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低头望向李谢羽。她面色略显红润,只尚未苏醒,海棠春睡,模样甜美妩媚,令人怦然心动。寒花笑再度杂念纷纭,心猿意马,鬼使神差般伏下身去,便欲在她鲜艳的红唇上吻一吻,将要碰到时才凛然一惊,弹起来,慌乱地打开门逃出密室。

径来在院中,在台阶上坐下,心里把自己乱骂一气,亦不知骂些什么,骂到后来,自失地一笑,方从窘境中逃出来。警兆陡升,再想回避已来不及。放眼望去,叶欢正静静地站在正厅前的立柱边,似已与立柱融为一体。

寒花笑老脸通红,料定这位仁兄已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可惜那些举动收不回来也:“刚才,我,那个……老兄,麻烦你以后出点声音好不好?”

叶欢一扬手,一枚铜钱飞向寒花笑,声音冷冷地:“你倒底想赶什么?”

虽失去功力,手脚还算麻利,寒花笑抬手接下铜钱纳入怀中:“我也不太清楚。”

叶欢:“来的不是我一个,你帮不了花归处,他死定了。”

寒花笑:“到明天,情形就会改变。”

叶欢没有情感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停了片刻,就那么一拧身,凌空而去,很像一支乌鸦。

寒花笑看着他离开,神情索然。方才的兴奋与羞愧一扫而空,无精打采地靠在身后的木柱上,说不尽地颓废。

黄昏。果真有几只乌鸦横空掠过,发出数声不祥的鸣叫。

包容之的声音远比乌啼更难听和更不祥。他浑然不记得了昨夜的惨败,大咧咧走进院中:“小子,你包大爷又来了。”

寒花笑从他的表情中品尝到什么,却只能硬撑着:“包大爷,昨天挨打不过瘾,要接着挨?”

包容之:“你给包大爷装着,看你能装到什么份上!”

寒花笑心底掠过一丝悲哀,果然泄底了,而知道自己底细的只有左言迟和花归处,充其量加上一个劫念莼,他来河朔后仅曾与他们三个彼此以朋友相待。他很少朋友,在此之前,唯有刚才那个叶欢勉强算得上是朋友,所以他非常珍惜友情。他慢慢站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包容之:“你让人出卖了,可包大爷偏不告诉是谁。”

寒花笑心底一松,若要杀死自己,包容之何苦不告知出卖他的人:“提示一下行么?”

包容之:“少给包大爷瞎搅,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死路,连你带里面的小娘儿;不想死的话,就得替包大爷做些事情。”

寒花笑:“不想死。”

包容之忽地摊开两只手掌,可以看见他右掌上五个厚后的老茧,左掌却光滑红润:“小子,别以为包大爷随便就找上你。包大爷看人专看手,你右掌上的老茧比那六个家伙厚实得多,左边就差得多,不是干活干出来,是练剑练的。果然包大爷没走眼,就是一时大意,让你得了些便宜,真动手,你还差点儿。”

寒花笑:“我都没了功力,随你怎么说。”

包容之:“没了最好,过两天又回来了,让别人掏不出你的底儿。知不知道太阳旗最来钱的生意是什么?”

尽人皆知,冀州最著名亦最来钱的是角斗场。朝庭明令禁止民间角斗博彩,如今御史当道,酷吏横行,任你多大的官儿,让那些眼珠瞪得溜圆的御史们揪住尾巴,马上抄家灭门;百官战战兢兢,谁敢以身试法?令行禁止,各州各府,俱严禁设立角斗场所;冀州成为唯一的例外。女帝很奇怪地对冀州有特殊的情感,虽不言明,但几个在冀州滋事的御史先后被严惩,善观风色的御史们已将冀州视为畏途,边亦不愿沾上。冀州就此成为一方乐土,热闹时开出十几家角斗场,直到左飞扬加入太阳旗,成立最大亦最成功的太阳坊,其余非太阳旗下的角斗场被逼迫关门,只剩下另外三家同样由太阳旗要人撑腰的二级场所。一统江湖的冀州角斗业声势剧增,奈不住寂寞的土豪富绅甚至王公贵族趋之若骛,数不清的神秘豪客在太阳坊一掷千金、狂欢豪赌。太阳坊的收入超过太阳旗全部的大半,使太阳旗雄居河朔三旗之首。

寒花笑:“我对角斗搏彩一窍不通,怕帮不了你。”

包容之:“这个我精通,你做点别的。”

寒花笑:“不是要我去参加角斗吧?”

包容之:“谁说不是?太阳坊的老板知道么?就是左飞扬的小妹左轻扬,她手底下的四大天王都是在角斗场上从没败过的家伙。包大爷已跟左轻扬签下一场,再过十来天,九月初一,挑战她四大天王的头儿泉盖峙。老子的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一场上了,小子你要活命的话,发个毒誓来,上场给我把泉盖峙干掉。”

寒花笑倒吸一口冷气:“那个泉盖峙都说是高丽第一高手,厉害得不得了,多半是我会被他干掉。要不你去交涉交涉,换个差劲点的,最好从没赢过的仁兄。”

包容之脸一沉,手威胁地落在刀柄上:“你发不发誓?”

寒花笑叹一口气:“好吧,我发誓把泉盖峙杀掉。”

包容之:“发重誓。”

寒花笑:“我发誓,一定击败泉盖峙,否则五雷轰顶、五鬼诛之、五窍流血而亡。”

包容之:“少弄鬼,连时间一起说。还有胜败虽由不得你,可要临时不肯上场,须咒你亲朋好友死得精光。”

寒花笑:“我发誓,定在本年九月初一,击败泉盖峙,否则五雷轰顶、五鬼诛之,若临时怯场,家人好友都死光光。”

包容之想了想,勉强通过:“你小子的发誓水平太差,听着就不太过瘾。从现在起,你跟定老子,一步也不准离开。”

寒花笑:“不行呢,李姑娘还没醒,我们现在走了要有人来,她不是很危险?”

包容之点头:“倒也是,不如我进去一刀宰了她,免得你牵挂?”

寒花笑:“我们现在就走。”

太阳坊规模的宏大,在冀州所有建筑中首屈一指,中心是五丈方的角都场,沿边四十五度仰角砌墙直至三米高的第一圈看台,第二、第三、第若干圈依此立体升高,整个看台可容近万人。看台外有一道人工河环绕,宽约两丈,按八卦方位,设八道石桥通联,东西二桥为双方角斗士入场专用,余六桥供观众出入,桥头设搏彩棚,供人随时投注加注。人工河外是一圈平地,再外是一道走廊,廊外是三层房屋,最外面是一道丈八高墙,黑漆红瓦,气象森严,光看外面已令人心悚。此地原来曾在大隋帝杨广际风光一阵,亦是角斗场,却不斗人,只斗兽,最初称为“冀苑”,嫌它与“妓院”同音,改为“极乐坊”,战乱中被毁,到左轻扬买下这块地皮,改建太阳坊,既斗人亦斗兽,声名达到巅峰。

寒花笑随包容之走进看台时,一头饥饿的猛虎正在场中不安地踱来踱去,残忍的目光正冷冷地打量着看台前的几个人。他们共是五个,四男一女,虽背对着寒花笑,却可以看出他们年纪都不大,俱是顶尖高手。居中的女子率先觉察他们回过头来。她二十来岁,面容很美,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傲,沉稳自信的目光迎住走上前来的包容之,声音甜美:“包先生,来刺探军情吗?”

毫无疑问,她是左轻扬了。她身边的四名男子亦纷纷转过身来;左手是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武士,相貌堂堂,瘦小精干,一身素色衣服;再左边的男子与他年纪相仿,清瘦的面庞略带几分憔悴,目光有些散乱,一付大醉初醒的模样;最右手的汉子身形剽悍,赤发碧眼,十分好认,若是太阳坊的四大天王,他必是其中唯一的突厥人执失古利;在他与左轻扬之间的男子虽比他略矮,却最吸引寒花笑的眼球,他亦不会超过三十,一部修得整整齐齐的虬髯,凶猛内敛的目光中不时闪烁出昂扬的斗志,仿佛随时准备着跳起来择人而噬。他那极具杀伤力的目光自包容之身上轻轻带过,落在寒花笑身上,牢牢锁定。寒花笑顿觉一道寒流自尾椎倒冲至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明白:这就是泉盖峙了。

泉盖峙有极高贵的血统,祖父就是横行东北,曾抗拒鼎盛时期大唐雄师的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泉盖峙虽非嫡出,却颇具乃祖气概,很快受到嫡系兄弟的攻讦排挤,最后刀兵相向,他不得已逃到大唐,来在冀州一代,为避高祖名讳,改“渊”为“泉”。最初当响马,后被左轻扬说服,加入太阳坊。实质上他并非左轻扬的手下,而是朋友,但别人把他们看成从属关系,他亦不屑辩解。

包容之原来不是总开口“老子”闭口“包大爷”的,此刻他的声音和语气都温柔得令人心碎:“说别的什么都是借口,我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轻扬妹子你。”

“那就看吧。”左轻扬一笑,这才打量起寒花笑,“这位先生就是包先生物色来的高手啦?”

包容之一拍寒花笑的肩膀,说:“他就是横行陇右的甘州第一剑客寒花笑寒大侠。在西北是尽人皆知的大人物。”

左轻扬秀眉微微一挑,想不起听谁说起过这号人物。细细观察,这确是一个能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但舍此以外,她看不出他会是一名造诣非凡的剑手;目光闪烁不定,暴露其内心的怯懦,手脚无所适从,显示着他对自己了无信心,而勇气与信心是一名高手所必备的素质。这个寒花笑怎么看亦不够跟泉盖峙相抗衡,连一个二流武士都比他看得过眼。包容之弄的是什么玄虚?

寒花笑给众人看得不好意思,红了脸说:“甘州人不爱用剑,都用刀,只有我一个人学剑,就是第一剑客了。”

执失古利率先大笑,众人亦跟着以各自的方式笑起来,连左轻扬亦忍俊不禁,为之莞尔:“寒先生过谦了,包先生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到时候还望剑下悠着点儿,别往死里下手。”

寒花笑一怔:“还要用剑?我看人家角斗都是摔摔跤,掰掰腕子什么的,不用武器。”

左轻扬一指场中饿虎:“野兽相争,必至一死,活的将死的吃掉。我们人不能这样残忍,要讲些文明,活着的不能把死的吃掉,但为了让观众觉得公平,我们太阳坊的规矩一般取胜的都要将战败的人杀死,至少要卸掉一条胳膊一条腿什么的,免得有舞弊的嫌疑。”

寒花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向包容之:“你没有告诉我这么危险。”

包容之笑脸如花地看着左轻扬,再不肯把目光离开:“现在轻扬不是说了吗?”

寒花笑呆了半晌,向泉盖峙:“是泉盖兄么?兄弟久仰得很。”

泉盖峙微微地颔一下颐,算是回答。一名武士恰在此时匆匆跑进来,看一看场面,上前附在左轻扬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左轻扬秀眉再度挑起,向包容之:“包先生不嫌弃的话,就搬到坊中外宾馆住下,还能看到几为老相识呢。小顾,替我招待客人。有些琐事需办,过一会再来和包先生聊天。少陪。”拱手离去。

寒花笑靠近泉盖峙,小声说:“泉盖兄,小弟保证不会杀掉兄台,兄台也不会要小弟的性命,对吧?”

泉盖峙置若罔闻,昂首阔步,随着左轻扬去也,执失古利和那名素服武士亦拱手而别,只那名一脸迷糊的青年留了下来。左轻扬唤他“小顾”,当是四大台柱子里的顾行也了。他向二人一笑:“包先生寒先生,请随我来。”

包容之跟着顾行也向外宾馆行去,一边问:“小顾,外宾馆有我哪些老相识?”

顾行也:“我也不知道包先生认不认识,外宾馆现在只住了两帮人,一帮是靺鞨酋长乞四北羽带着的十几名武士,再一帮昨天才到,好象是些高句丽人,酋长叫大祚荣。”

包容之目光一煞,狠狠地:“果然是老相识!他们来干什么?”

顾行也:“除了赌博就是挑战,还能干什么。具体我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走到走廊外四层建筑的第二层,略有点客栈的样子,该是外宾馆无疑了。一名彪形大汉恰从马厩出来,与他们打了个照面。汉子不到三十,足有执失古利那般高大,却并非粗线条的角色,沉稳的眸子中闪烁着智慧。他先向顾行也含笑致意,才朝包容之一笑,用标准的京话说:“包兄,久违了,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逢。待会儿收拾妥当务必来我屋里,我们痛饮一番?”

包容之截然相反,面沉似铁:“大祚荣,你少给老子来这套,你包大爷不吃这个。你给老子笑着,马上就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大祚荣不以为然:“包兄,何苦动怒,不来便罢。顾兄,还有这位兄弟,有空只管来我房间喝酒玩耍,任何时候我都欢迎之至。”

顾行也和寒花笑赶紧回礼,包容之已拂袖而去。

包容之与寒花笑被安排在紧邻的两间上房中。房中设施极佳,寒花笑没见过这么高档的房间,看得眼花缭乱。顾行也周到地绍介一番,安置妥当,方行告辞,临行还交代两名下人小心侍候。

待顾行也离开,寒花笑问:“你和那个大祚荣什么瓜葛?”

包容之:“不干你事。你要敢去他屋里,看老子不把你的小脑袋切下来。喂狗。”

寒花笑:“我不去。”

包容之:“知道左轻扬干嘛急急火火地离开么?”

寒花笑摇头:“没听到。”

包容之:“花归处蹦出来了,公然向左飞扬挑战。巧得很,日子也是九月初一。”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寒花笑。花归处是在与他相处后有此举动,若是寒花笑出的主意,自己不免要重新估量这个人。

寒花笑:“那我和泉盖峙用不着打了,你提出取消左轻扬不会有异议,然后你把全部家当押给左飞扬,稳稳地能赚上一笔呢。”

包容之还待试探,虚掩的门“砰”的一声给掀开,一名与大祚荣一般雄壮的大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大约三十左右,大眼大嘴大鼻子大脑袋,声音洪亮:“老包,听说你一来就给大祚荣闹了一回。妈了个巴子都几十岁的人了,还为女人吃醋!”

包容之脸一沉:“乞四北羽,老子做甚干你屁事!知道你是哪头的,要给姓大的当说客乘早滚蛋!”

乞四北羽大咧咧往桌边一坐:“妈了个巴子,就说你们这帮契丹王八蛋没一个像爷们的。俺来了好歹是个客人,茶酒不上,先来顿臭骂。你管俺哪头从前总是朋友不是,怎么就不能端壶酒坐下来唠唠闲嗑?”

包容之黑着脸,闷了好一阵,向寒花笑:“你去,弄壶酒,随便再端几个下酒菜来。”

寒花笑喏喏而去,出门时将撞开的门关上。

乞四北羽看着犹自气闷的包容之一笑:“来来,坐着,有正经话给你说。”

包容之:“站着听。”

乞四北羽上前拽着他到桌边一起坐下:“你个老包,跟俺抬什么杠,俺们是什么交情?一个炕头睡过觉,肩膀靠背头杀过人。记不记得那年俺们联手干掉突厥那个第一武士骑劫飞,你替俺扛了他一刀,俺也替你挨了他一脚,一仗打下来,都光剩一口气了。俺还对你说:‘老包,下回俺还替你挨一脚’。大祚荣算个毬,你这些年在冀州不知道,现在你们契丹人兵强马壮,俺和大祚荣受老了欺负。没法子才走到一块儿。你们的事俺管不来,可这一回你和他还拴在一个槽子里了。”

包容之:“什么意思?”

乞四北羽压低声音:“俺们是奉着骆务整将令来的。左飞扬和孙万荣不是一条心,靠不住,俺们来就是要打他那儿弄出东西的下落。契丹虽不同往日,分出这只兵马也不容易,要拿不找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骆务整要你帮忙大祚荣,怕你不肯,才派俺先来说说。”

包容之腾地站起:“让老子听他的?办不到!老子现在就回营州见骆务整和孙万荣。”

乞四北羽赶紧示意他小声:“骆务整想的是大祚荣跟左轻扬的交情。你回去没用,功劳到时全归了大祚荣。不如留下来,设法抢在他前面找出东西的下落。”

包容之:“大祚荣的小心眼老子看得清清的,他巴不得骆务整率军南下,那时营州空虚,他可以乘机带队脱离,往东边发展。这两年,他三次越过天门岭,进东牟山侦察,你也和他搅在一块儿。”

乞四北羽愕然看着他:“你个老包身在冀州原来还一直盯着他。老实给你说,俺和你不一样,要为手底下这帮子族人打算,孙万荣眼里容不下俺们,俺们要找条活路,要不然谁和大祚荣这奸诈鬼混一块堆?话说回来,妈拉个巴子这小子还真是不世之才,难怪左轻扬都给她弄得昏天黑地的。”

脚步声响,寒花笑推门,抱着一坛酒走进来:“菜一会儿就到。”将坛子放在桌上,拍碎泥封,启盖给两人斟酒。

乞四北羽看着他向包容之:“忘问了,这小子是谁?”

包容之:“他叫寒花笑。我新交的兄弟,号称‘甘州第一剑客’的就是。”

乞四北羽一搭寒花笑的腕子,亦不见怎么动作,寒花笑已惨叫一声,直摔出去。乞四北羽冷不丁被吓一大跳,赶紧上前将他扶起,朝包容之:“甘州第一剑客就这水平?”

包容之微微饮一口酒:“人家是第一剑客,掰腕子掰不过你要什么紧来?”

乞四北羽:“妈拉个巴子,你弄的这是什么玄虚?”

寒花笑抱着受伤的胳膊,说声“少陪”,赶紧溜将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待上片刻,想起什么,复又出来,找到一名服侍他们的下人,问:“小哥,请问哪里能找到冀州的方志?”

来此居住的人物混杂,要地图方志的初来者亦不乏其人。下人殷勤地问:“我们这里就备有。先生要简单的还是详细的?”

寒花笑:“越详细越好。”

下人:“一会儿我就送到先生屋里。”

寒花笑致谢离开。想起自己的瘦马,问了路,向马厩走去。

外宾馆的马厩很气派,寒花笑进去一眼看见大祚荣魁梧的身躯,他正喂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恰好在寒花笑那匹瘦马的旁边。寒花笑想起包容之的警告,期期艾艾不敢上前,暗怪这大祚荣刚从马厩离开,怎么又回来也。

大祚荣早看见他,灿然一笑:“你是寒花笑寒兄弟?我叫大祚荣。”

寒花笑听他一下报出自己名字,顿生好感,慢慢向前走两步:“包荣之说,我要去你房间,就把我杀掉。”

大祚荣:“这不是我屋里。包荣之没说在马厩里碰见我也把你杀掉吧?”

寒花笑想想大有道理,放心的走到瘦马边,拿起刷子给它刷洗:“没。”

大祚荣:“你是关中人?怎会和包容之处一块堆?”

寒花笑:“我生在关中,后来在陇右长大。包容之说我是甘州第一剑客,我想我可能不是,不过随他说好了。他昨天找到我,要我帮他在角斗场上打败泉盖峙,否则杀了我和我的一个朋友,我只好跟着他了。”

大祚荣似乎已探听到他与泉盖峙的决斗,说:“有几成把握打败泉盖峙?”

寒花笑:“要是他大病一回,抬上角斗场,我能打赢。不过他多半不会病,我想和他交个朋友,他知道我的下情,手下留情让我赢也说不一定。”

大祚荣:“你有十几天时间,好好利用。”

寒花笑:“你猜他会和我交朋友吗?”

大祚荣不回答,伸过手来:“我们交个朋友可好?”

寒花笑赶紧把刷子换到左手,握一握大祚荣递来的大手:“你是我第一个朝鲜朋友。”

大祚荣:“我不是朝鲜人,是靺鞨人,不过跟乞四北羽不是一个族。有空到我们辽东来玩,你会认识很多各族各样的朋友。”

寒花笑:“你来冀州干吗?”

大祚荣沉默一会儿,说:“来看一个女人,左轻扬。你该见过她。不过这不是主要的,包容之给你说过么,我是为他们契丹人做前哨的,骆务整要来夺冀州不是空穴来风。”

寒花笑:“冀州对契丹人有那么重要?”

大祚荣正待回答,忽有所觉,向寒花笑使个眼色,转身摆弄他的黑骏马去也。寒花笑识趣地亦专心刷马。包容之很快走进马厩,看一眼大祚荣,向寒花笑吩咐:“备好马,我们上街逛逛。”

寒花笑利落地备好马,牵到门口,与包荣之出来,上马向坊外行去。离了太阳坊,包容之方问:“姓大的和你说些什么没有?”

寒花笑:“我没敢搭理。他问我几句话见我不答就不说了。”

包容之:“不理他就对了,姓大的最会讨人喜欢,骨子里却奸诈毒辣,把你生烹活煮前你还会高高兴兴地给他生火。”

几乎没座城市都有长安街,且往往是最繁华的所在,商贾云集,百象毕现。冀州城亦不例外。包容之对长安街十分熟络,一路上,不时有人招呼见礼。还有认识的商贩热情洋溢地上前兜售货物,走出百十步,包容之已买下十几样东西。寒花笑见他给人缠住,乐得清闲,游目四顾,欣赏市井风情,忽觉有人注视自己,循目望去,在一角的水饺摊前,一名商贩打扮的青年正向他示意,虽略加装扮,寒花笑仍一眼认出,正是左言迟。

寒花笑使一个眼色,跳下马来,落后包容之十几步,彼行亦行,彼止亦止。左言迟会意,上前几步,与寒花笑比肩而行,轻声问:“你怎会和包老怪在一起?谢羽呢?”

寒花笑一惊:“她不在密室么?”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还是寒花笑先回过味来:“她的毒已去除,大约醒来后见没人,自己离开了,向人打听望阴阳谷去了也说不定。”把当时被包容之带走的情形简单向左言迟说了。

左言迟忧心忡忡:“但愿她没事就好,昨天我真不该离开。”

寒花笑:“神刀营情形如何?”

左言迟苦恼地:“不太妙,哥舒将军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不能理事,军务暂由谭人武打理。损失倒是不大,只少了不到一成人马。另外哥舒兄弟四个先我到阴阳谷前已来冀州为哥舒将军买药,我没见着谢羽便来冀州看看,顺便接应哥舒成,却先遇见你。”

寒花笑:“冀州好药铺都在这条街上,他们若没回去,总能碰上。”

左言迟:“我也这么想,太阳下山再不见他们我就先回阴阳谷看看。”

寒花笑:“你杀了郑循?”

左言迟点头:“详情以后再给你说。”

马蹄声自身后骤然响起,一行数十骑自后面疾驰而来,为首一名二十来岁的武士,趾高气扬,旁边一骑马上缚着一名面目被蒙起的女子,看服饰身形,恰是李谢羽无疑。

左言迟与寒花笑目瞪口呆际,二十余骑已驰过纷纷躲避的人群,扬长而去。

寒花笑回过味来,见包容之正向自己望来,顺便看一眼左言迟,现出思索的神情,忙向左言迟说:“我们分头想办法。今晚亥时我们在太阳坊外宾馆的马厩碰面。”

左言迟见被包容之注意,知机离去。

包容之缓缓驱马继续前行百米,在英风楼前停下。在太阳坊出现以前,英风楼一直是冀州的一块招牌,名动天下。它不是十分豪华,却格调高雅,深受诗人与名侠的钟爱,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与游侠到冀州,鲜有不在英风楼上煮酒赋诗论剑的。其时百无禁忌,往往高谈阔论、纵歌长啸,声色直达街衢,若有诗人携歌姬而来,不免即席赋诗令歌女传唱,诗人若名声够大,楼外会围满听歌的人群,极为壮观。

此刻,英风楼显然没有风流人物光临,但里面照样十分热闹,赋诗论剑声在门外已声声入耳。包容之寒花笑双双下马,伙计殷勤迎出,一边接过马缰,一边往里让人。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英风楼。楼下有五六桌客人,清一色的游侠打扮,听口音看装束以山海关外的东北人居多,只一桌是关内人打扮,共四个人,衣着带着京师的富贵气,一色的上好绸衣,明珠宝剑,神情踞傲;他们年纪都不大,正对门的可看见面容,脸上留着两撇黑胡须,显出些老成气来。寒花笑一眼认出他竟是化了妆的哥舒成。哥舒成亦看见他,疑惑地目光在他与包容之身上转动。

包容之浑然不觉,昂首阔步径直向楼上行去,寒花笑不便与哥舒成相认,索性装做没有认出,跟着包容之上了楼。楼上外手用屏风隔成八个小间,应着八个方向,各开大窗,可纵观窗外风情。恰好朝南的小间尚空着,包容之进去当窗坐下,信口与伙计搭讪点菜。寒花笑在他对面坐下,心底担心着哥舒兄弟,他们在军营中长大,阅历尚浅,口音又不对,没有老练的左言迟在旁,在大庭广众下露脸很是不妙。以太阳旗的能力不发现他们几乎不可能,只在于太阳旗是否肯放过他们?

点完菜,伙计退下。包容之忽地问到:“下面那四个家伙不是你‘凉州七侠’里的兄弟么,怎不上前打个招呼?”

寒花笑:“我不敢。”

包容之:“放心,老子来这里吃饭,不吃你。”

寒花笑:“饭好吃,我不好吃。要不,我下去打个招呼?”

包容之:“吃完饭再说。刚才你看见了,姓李的小丫头现在郑循的兄弟郑导手心里。没错,是老子告诉他抓的。乖乖地给包大爷合作,她就死不了。”

寒花笑:“你自己把她藏起来不行?太阳旗又不是你开的,郑导也不是你灰孙子,凭什么听你的?”

包容之奸诈地笑:“老子的手段能让你看懂?

寒花笑:“她是神刀营李屹的爱女,有什么三长两短,叫你好看。”

包容之:“老子怕过谁来,李屹算个屁!”

伙计将酒菜端上,包容之待他走开,饮一口酒。说:“小子。包大爷一直等你求老子告诉谁卖了你呢。”

寒花笑:“你不是不肯说么?”

包容之:“你求老子,求得老子高兴就说了。”

寒花笑:“不说不说吧。反正都给卖了,知道了有什么用。”

包容之狠狠瞪他一眼:“知道了就去找他报仇。快求老子,不求不准吃饭!”

寒花笑息事宁人:“求。”

包容之大不过瘾:“他娘的,恳切一点都不会!”

寒花笑:“恳切地求。”

包容之眼珠一转:“行,小子你不让包大爷开心,包大爷也不给你高兴,偏让你知道;你对姓劫的小丫头有点意思吧?告诉你,就是她卖了你。”

寒花笑心里微酸。他相信包容之的话,从一开始他已觉得会是她。在为李谢羽疗伤时,她一定来过,花归处告诉了她自己的决定,并多半提及是他出的主意。她显然把它当做一种陷害,断定这是他为花归处设置的陷阱。花归处离去时尴尬的表情分明是以为自己在运功中听到了他和劫念莼的交谈。劫念莼想杀死他,却被花归处阻止,于是借包容之的手将他杀死泄忿。

包容之:“不是包大爷说你,你也就算有两把刀子了,成天装他妈的灰孙子,要有人看上你才怪。女人这东西最爱脸面,风风光光的你不踩她她还来缠死你。”

寒花笑:“怎样风光?”

包容之:“像老子这样就行。”

寒花笑想起他在左轻扬面前的样子,又不敢说出来,问:“还有没有更好的榜样?”

包容之脸色一沉:“小子,你敢看不起老子?”

寒花笑:“不敢。”

包容之:“包大爷恩怨分明,上一回你没下毒手,老子这回也放你一马。别以为老子真要你去对付泉盖峙,包大爷我是在保全你!”

寒花笑:“那你把李谢羽交给太阳旗?”

包容之将壶中最后一杯酒斟满,饮下:“老子讨厌你,偏要给你不高兴!”

寒花笑早已看出包容之满腹心事,但知此人喜怒无常,不是好打交道的角色,不敢深谈。敷衍着正不知如何是好,楼下一阵急剧的马蹄声传来,一枝马队转眼驰至英风楼下。为首的赫然竟是封定尘与堂定言。他们在楼前勒马,堂定言率十余名显是高手的旗众下马一阵风般扑入英风楼。封定尘却安坐马上。

寒花笑心中叫苦。楼下已乒乒乓乓地热闹起来。包容之倾耳细听,脸上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片刻工夫,尘埃落定,堂定言底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徐老板,这里损坏的东西你折个价,来找我;在座诸位朋友请多担待,今日的酒饭一并由本旗会上,权当给诸位压惊。诸位,慢吃慢饮,务请尽兴。少陪!”

一干太阳旗众拥着四名被制服的关中游侠走到街上,四人的明珠宝剑早不知去向,散发乱服,说不尽的狼狈,哥舒成的假髭亦不知所踪,愤怒的抬头,恰与寒花笑四目相对,张口欲骂,早被人扔到马上,一群人如来时般转瞬即去。

这笔帐怕是算定在他寒花笑头上了,心里叫着冤枉,偏偏没处说去,也真就巧了,往这里一坐,时间上刚够到太阳旗打个来回,堂定言就领人来也。乖乖地倒霉得可以,不用找算命先生占卜,自己的八字定是与冀州地望不合,命犯勀星。自从进入冀州,就没碰上一见顺心快意的事情,武功没了,朋友没来由变成了敌人,敌人坐在自己面前,也不知从哪里敌出来的;还有两个美丽的女孩子,一个说话很不温柔,张口闭口要杀他,另一个说话还算温柔,心里面却想杀他。这一切都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推卸不掉。

包容之:“算命的话最没道理,看你小子印堂贼亮,哪里像个倒霉蛋子!”

寒花笑摸摸印堂,心底叹息际忽地灵光一动:难道真是八字不济,会不会自己早入人家的彀中,正被一步步地算计着?劫燕然似乎便对自己一清二楚,他不会是冀州唯一知道自己底细的家伙。

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测,楼下人群中,一个身型粗壮的汉子一闪而过,似乎对寒花笑不怀好意地一笑。他的动作极快,快到令人以为是错觉,可寒花笑就算变成瞎子亦能感觉到,他确实来了:这个命中的剋星!

来的怕还不止他一个。叶欢不是已提醒过自己么,那时竟没有上心。

包容之酒足饭饱,喊来伙计会帐。寒花笑并没吃几口东西,反正已不晓得饿也,跟着他起身向外走去。

出得英风楼,给小风一吹,寒花笑乱七八糟的脑袋略觉清爽,却见一对青年夫妇迎面走来,男的身躯硕壮,女的体态风流,他们让过前面的包容之,少妇恰与寒花笑打个照面,一个媚眼已防不胜防地抛将过来。丈夫在媚眼抛来的同时侧目望向妻子,看个真切。寒花笑心叫不妙时,丈夫已勃然变色,二话不说,斗大的拳头当胸砸至。一出手便是大家风范,绝非等闲人物。寒花笑本能地强敛真气,欲行招架,奈何郑循的镖毒强横至斯,大半天的工夫竟不能恢复一些真气。急切间唯有奋力一闪,避开胸口要害,大拳头结结实实地击中左肩,肩膊脱臼声清晰可闻,寒花笑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地砸在一堵墙上,弹倒在地。好在是跌爬滚打多年的身子,格外经揍,眼前金星乱冒竟没有昏厥。丈夫倒似昏了头般站在当场,看一看自己的拳头,一脸迷惑。少妇反应快些,一把扯过他,三步两步地去也。

包容之没有追赶的意思,不紧不慢地上前,将寒花笑操起:“这两个多半是河朔有名的夫妇大盗冯宝乾和齐二娘,受了左轻扬的银子来探你的深浅。”抓牢寒花笑的左臂,猛地一抖,“啪”地一声将断臂驳上。

寒花笑疼得满头大汗,一抹嘴角的鲜血:“先是乞四比羽,现在是左轻扬,下面还有谁?”

包容之:“小子你走运了,大街上给这么一下,谁不知道你是草包一个,下面,没了。”

二人上马,沿来路行回。寒花笑心有余悸:“反正我是不上街了,等复原了再说。”

包容之:“一辈子复原不了也说不着。谁也没试过。”

寒花笑心情大坏,包容之的话居心不良,倒真有些道理。左言迟怕亦是道听途说,似乎没有听到复原的实例。莫不成自己一身功夫就此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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