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澡堂,已是戌时,离与左言迟的约会在即。左言迟该是唯一能解释自己清白的人,寒花笑迫切地与他一见。
回到房中,包容之已在里面候着。他没有点灯,要不是他身上常备的大蒜味道寒花笑还不能立即发现他。他站在窗前向窗外望着,寒花笑进来亦没有回头,低声说:“小子,过来。”
寒花笑惦着亥时的约会,却只能去到包容之的身边。包容之的视线停留在右手过去十多间的一处亮灯的屋子。屋子窗户被关起,几名靺鞨武士如临大敌地守护在周围。
乞四比羽的房间在另一边,那么它必是大祚荣的居所无疑了。
包容之狠狠地:“左轻扬在里面!”
寒花笑:“情况不太妙。”
包容之猛瞪他一眼:“什么不妙!”
寒花笑改口:“情况很妙。”
包容之气得关了窗户,走到桌边坐下:“他们谈的还不是角斗一事,什么妙不妙的,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寒花笑倒真想让包容之闭上臭嘴,满屋的大蒜味醺得他直想落荒而逃。
包容之闷了片刻,问:“你说,姓劫的真能给那个什么花归处办事吗?”
寒花笑亦有怀疑,劫燕然似乎另有打算,当然不能给包容之说:“劫先生忠厚长者,还能说假话?”
包容之:“忠厚个屁,想糊弄包大爷,他还没这道行!”
寒花笑想着亥时的约会,说:“要不你跟着他听听他背后说些什么?”
包容之哼一声:“包大爷才不干这屑小勾当。”起身,亦不向寒花笑打招呼,扬长而去。
寒花笑随其后,将门关上,忽听窗棂被轻敲两声,一怔,略犹豫,上前将窗户打开。叶欢冷冷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微一示意。寒花笑省得,敏捷地跳出窗外,随着他小心地顺阴影行去。来在一处墙根,叶欢环视四周,确定无人,抱起寒花笑跃出墙外。复行出片刻,在一僻静所在停下。叶欢:“你现在处境不好,太阳旗已联络我们撤单,留下已无意义,走了。”
寒花笑迟疑地:“这样一走不明不白的,怕不太好。哥舒成李谢羽他们都在太阳旗手中,我脱不了干系,得有个交待才行。”
叶欢:“凭你这样,能干什么?”
寒花笑:“留下来良心上很过得去。要不你弄昏我硬带我走,过后,我就不怪自己了。怪你。”
叶欢:“好自为之。还有,叶莽也来了。”
寒花笑:“下午我好象看见他来着。”
叶欢:“他是私自来的。”
寒花笑疑惑地:“冲我?”
叶欢:“不知道。他没给我联络,我亦是偶然发现他。”
寒花笑心念疾转,问:“他来了多久,和劫燕然有没有瓜葛?”
叶欢:“我今天才看见他,是和劫燕然在一起。怎么?”
寒花笑敷衍:“你现在无非在盯着花归处和劫燕然,发现他多半和这两个人有关,花归处孤家寡人,我就想到劫燕然。他和劫燕然什么关系?”
叶欢:“他们用突厥话交谈。我听谁说过叶莽有一半突厥血统。”
寒花笑:“他们说些什么?”
叶欢摇头:“听不太清也听不大懂。”
寒花笑想起和左言迟的约会:“我要回去了。你还得送我一程。”
叶欢:“美了你。靠自己吧。”一拧身,眨眼不见踪影。
寒花笑没奈何,悄然回到太阳坊的墙根下,转悠半天,不得其法而入,只能向正门走去,脑子里编着种种理由。拐脚处,训练有素的感念陡然升起,警惕地贴墙站住,纵目四顾,惜乎功力荡然,心有余而力不足,无从把握。
一道黑影倏忽闪至,一掌切在寒花笑的脑后。寒花笑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不知过去多久,寒花笑悠悠苏醒,后脑一阵剧痛,强行忍住。觉出正被搭在马背上,向前行驶,耳畔响起左言迟的声音:“这贼子在太阳坊外鬼鬼祟祟,我恰好看见,将他擒来。”
寒花笑一阵糊涂,自己还待与左言迟相会,讨回清白,何时成为他嘴里的贼子来?
哥舒成恨恨的声音:“这贼子也有今天。左哥,待问清他的来历,让我亲手摘了他的心肝?”
左言迟:“小成,你觉不觉得谢羽有些古怪?怕不只是被这贼子出卖那么简单呢。”
哥舒成一怔:“还能有什么不简单的。”
左言迟停一会儿,压低声音:“这话不要说与别人。我们有家传的观女子术。谢羽,怕已不是处子了。”
在哥舒成的惊呼声中,寒花笑险些吓晕过去。万恶滔天的包容之兽面兽心,竟干出如此勾当,还移祸江东,一并算到自己帐下,偏是诉告无门,此刻跳起来辩白,哥舒成左言迟能信才怪。
哥舒成怒喝一声:“我阉了这王八羔子!”
左言迟制止住哥舒成:“他飞不了,兄弟稍安勿躁,先与谢羽她们会合再说。”
寒花笑暗中思量,待与李谢羽会合,小命铁定玩完大吉,路上是逃走的唯一机会。所幸左言迟欺他武功尽失,防范极疏,与哥舒成并辔于前,只牵着自己的马缰,连捆绑都不曾。
危急间,寒花笑不及多想,暗蓄能量,竟似略有真气潜行,虽如丝如缕,终是曙光再现,精神大振。悄然扳住马臀,猛然一挺。马上多年,功力虽失,矫健的骑术仍在,早已稳稳落在马鞍桥,奋力一夺,竟自了无防备的左言迟手中夺过马缰,疾拨马头,纵马往回狂奔,口中大叫:“神刀营来了!”
一边策马,一边辩识,发觉身在冀州城外,却不甚远,前方冀州城的城廓隐隐在现。
去城不远,左言迟二人终有顾忌,似乎在后面略追了一段便行放弃。寒花笑接近城门际,身后已无声响。他轻勒马缰,放缓马速,确定没有追兵,将马一别,驰入右侧一片疏林之中。这才安下心来思索,顿觉有些不可思议,如此这般的脱逃亦太容易也,依左言迟一向的持重,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除非他有意放过自己。
念及此,一股暖流涌起。左言迟心底还是相信自己的,只是亦无力说服李谢羽和哥舒兄弟,才来此一手,一方面告诉自己所陷的窘境,一方面又不让李谢羽她们怀疑他向着自己,方便以后为自己开脱。
前方淙淙流水,寒花笑翻身下马,循声音来在河边,掬水饮洗。洗毕,摸摸疼痛不已的后脑,肿起鹅卵大一个包包。苦笑一声。左言迟虽与哥舒成诸人一般年纪,武功造诣已远远超出,足入一流境界,比包容之亦不遑多让。
该死的感念再度升起,依然是来不及躲开,还照旧是砸在旧伤口上,好象偷袭他的人都商量好来着,要么就是后脑那一块的八字与今晚不合。
再醒来,已被倒吊在一棵大树上,树下升着一堆篝火,从这个角度看篝火边的劫念莼很有意思,她黑艳的眉毛活像两撇小胡子长在眼睛下面。
自从那钵米粉肉以来,寒花笑已讨厌她好几个时辰了,不想理她,这么倒吊着又难受得可以,只能挣了挣,引起她的注意,看她能摆出什么车马。她的样子大概也就想折磨折磨他,不似要他性命。
劫念莼抬起头来,看着他,大约也把他的眉毛看得像胡子,盯在那儿:“不太舒服?”
寒花笑:“不舒服放不放我下来?”
劫念莼:“不放。”
寒花笑:“那么。舒服。”
劫念莼:“你可以这样一直舒服到九月初一。”
寒花笑:“有没有得商量?”
劫念莼:“还没想好。”
寒花笑:“你肯定不知道九月初一我有什么事。”
劫念莼:“不想知道。”
寒花笑:“和泉盖峙决斗。在太阳坊。”
劫念莼“胡子”一挑:“骗谁呀你。”
寒花笑:“除了花归处你什么都不知道。在冀州城随便逮个人没有不晓得的。包容之有那么好心放过我?”
劫念莼垂下眼睑,隔一阵子,说:“到九月初一,我放你下来,去和泉盖峙打仗。”
寒花笑:“信不信由你,没有我花归处死定了。”
劫念莼轻篾的一撇嘴:“你以为你是谁!”
寒花笑的感念再度一跳。他说:“我数三下,你不放我下来我就咬断舌根。一。”
劫念莼:“爱咬不咬。”
“二。”
劫念莼索性闭上眼睛:“去死吧。”
一道身影此际无声地出现在劫念莼身后,狸猫般一跃,已到劫念莼背后,疾出一指,将沉浸在折磨人的幸福中的她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