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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谢小禾 当前章节:6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正想着,手机提示来电,接通后那边传来LYRE项目组周蕴的声音:“程令程令,我有好消息!你的剧本拍摄的电视剧今天杀青了,我们正在庆功,你一起来吧!!”

“好啊。”程令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大脑诚实,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换一条新买的黛绿色的裙子,程令在镜子前晃晃,满意地披上外套往外冲。

车还没停稳,一群等不及的人就七手八脚地拖出程令来,大力拥抱。

程令在家里憋闷数日,此时遇到这么一群疯疯癫癫的人,不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简直每个毛孔都要唱歌。

可是,忙乱中扫视一遍--没有看见许辰砂。

心里一空。

一群人拥着推着挤进酒吧去,豪气地挥着手要这要那,听最颓的音乐,喝最醇的红酒,跳最夸张的舞,唱最高难的歌,一派纸醉金迷。

程令本是爽快人,拿起杯子以喝水的姿态喝香白丹,自嘲是牛吃牡丹,然后一首《彩云追月》唱得满堂喝彩。

“厉害厉害!”导演季晓往台前抛玫瑰。

“这算什么,我还没唱《霸王别姬》呢!”程令大笑。

“别,在我的两只老虎没唱之前谁也不准唱!”小常跳上去抢麦。

大家笑成一团。

程令回到座位,换一杯Pontet Canet继续喝。

酒吧里灯光迷人,歌舞升平,人人都很快活,她却始终恍然若失,心里某个地方终是空了一块。

“怎么了?累了?”周蕴倒在她身旁。

“没有。”程令笑着摇头。

“哎,没劲。都是我们瞎胡闹,不好玩。”周蕴也兴致缺缺的样子。

程令给她斟酒:“到处还不都这么玩,大家都挺开心的。”

“你不知道,今天缺了个最重要的节目。”

“什么?”

“许先生的华尔兹。”周蕴无限遗憾。

“许辰砂?”听周蕴说到他,程令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里却实实在在地一动。

“是啊,他平时又不爱跳,只有在庆功宴的时候可以要求。”

“他跳很好?”

“没的说,绝了。”周蕴打一个响指:“上次给《青瓷》杀青庆功时他和我跳了一曲,那感觉真是--飘飘欲仙啊……”

“你这形容好不夸张。”程令骇笑。

“一点不夸张,真正是回味到现在呀。”周蕴双目放光,无限向往。

程令只是笑。

周蕴拖长声音叹息:“你可别不信,看到就知道了,可惜你这次遇上的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休假……”

“错过了错过了。”程令举起杯子:“真遗憾,快来陪我借酒浇愁。”

“死丫头。”周蕴扑过去敲程令的头,程令一躲,她敲到了小常的头上,拖得一堆人东倒西歪嘻哈不绝。

当周蕴他们在谈论“许先生的华尔兹”时,许辰砂正皱着眉头翻找止痛药和安眠药。

身体极度疲惫,偏偏大脑失控一般高速运转,清醒得连幼年时最最细微的回忆,工作中确切到小数点之后三位的数字,全都一一映现,逼得人头痛胃也痛。

就着残茶吞下大把药片,许辰砂倒在床上,手压着额头努力试图睡着。

当第二次听到时钟低低敲响的声音后,许辰砂烦乱地想把钟给砸了。

已经熬了两小时,明明疲倦欲死,就是睡不着。

太阳穴生生抽痛,胃也痛得难熬,真该死。

在这时候,电话不依不饶地响起来,许辰砂拧着眉,没好气地道:“尊驾何事?”

那边是倒霉的KEI:“喂,你什么语气啊,我还没跟你发火……”

“我挂电话了。”许辰砂道。

“喂,你给我听着!”KEI大叫:“你答应了我要每天回来打点滴,都两天了,人跑哪里去了?”

许辰砂不说话。

“这两天吃过东西没?”

“忘了。”

“被你气死,你,半小时内,给我回来。”

“改天吧。”

“我派救护车过来接你。”KEI冷冷地道。

许辰砂叹口气:“好吧,我自己来。”

许辰砂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

KEI一见他就做痛心疾首状。

许辰砂疲倦地笑笑。

KEI绷着一张漂亮面孔,直接把他带到一间单人病房,干净利落地加药水,扎针头。

“KEI,请你多加镇定剂。”许辰砂躺在病床上,合上眼睛低声道:“不能睡觉……很累。”

“再加多就要出人命了。”KEI小声嘀咕。

许辰砂牵牵嘴角。

先前吞的安眠药和点滴里的镇定剂一起发挥作用,许辰砂终于昏沉地睡去。只是那眉头,始终没有展开。

恍惚地不知睡了多久,许辰砂被手机的震动闹醒。

程令的号码。

“程。”许辰砂撑起身子,尽量让声音明朗。

“是我……听说你休假了。”程令靠在露台上,几番犹豫,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恩。忙里偷闲,休息一段时间。”

“你--没什么事吧?”程令不知为何心中不安。

“当然。”许辰砂温言道。

“今天我参加了《莫离》的杀青庆功会,没见到你。”

“没有人通知我,不然我一定到。”

“不用,我只是--”程令笑一笑:“很久没有见到你。”

沉默。

这种沉默总是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越懂得,越珍惜。

越珍惜,越缄默。

直到挂断电话,许辰砂才独自对着电话低声说出那句:“程--我很想念你。”

在这样的末路。

心存眷念,留恋不甘。

许辰砂走出医院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深秋的天空,明净高远。

大街上依然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许辰砂漫不经心地开着车,看着潮水般的匆忙人群,眼眸黯寂。

回到家,惊讶地发现门前泊了一辆宾利。

见他走近,车窗摇下,竟然是叶如冀的夫人叶锦。

“叶夫人好。”许辰砂礼貌但冷淡地道。

“请上车来一叙。”一位司机模样的人为他拉开车门。

许辰砂本不想敷衍,但略一犹豫还是坐上车去。

深浓的香水味薰人欲醉。

“辰砂,”叶锦唤得很亲近,让他忽然心生排斥,微敛了眉继续听下去--“你的方案我都看到了,非常好。”

“谢谢。”许辰砂简短地道,不明白叶锦到底想说什么。

“是叶老头子欠缺魄力。”叶锦转过一张脂粉厚重的脸,看着他:“但是我很欣赏。”

许辰砂沉默。

“你知道,我出嫁前复姓欧阳。”叶锦扬一扬下颌。

许辰砂心中明白--欧阳世家,本市金融界势力最强的家族。

“我知道这样停了你的计划,你当然不甘心。”叶锦莞尔一笑:“但我可以帮助你完成。”

许辰砂抬眸。

叶锦瘪瘪嘴角:“当初叶老头子也完全是靠我娘家的资本发的财,现在他略赚了一些,就开始耍清高,哼。”

许辰砂眼眸深黑,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叶锦目不转睛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

许辰砂心里缓缓潜过一丝阴冷,那一日--叶如冀的生日家宴上,那种被一束目光粘住的不舒服的感觉突然重现。

原来,那是--叶夫人。

“辰砂,你可愿意?”叶锦的目光渐渐热烈,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许辰砂自觉仿佛是一只猎物,被埋伏许久的猎手寻得好时机,张网捕获。

可笑不过是一具破败躯体,他敢保证尊贵的叶夫人不知道--她贪恋的这具身体里正滋长着丑陋的恶性细胞。

许辰砂唇边浮起淡淡的冷峭笑容。

“我可以让你起码少奋斗二十年。”叶锦毫不放松,清楚说到。

二十年。

天知道他连两年都没有。

“你所有的计划我都可以帮助你完成,哪怕你是想摘星星捞月亮,我也能助你敲下一块陨石来。”叶锦扬起眉毛。

许辰砂心下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要么接受,要么认命。

人生所有重大的选择都是如此简单残酷。

叶锦唇边展现笑容,静待他的决定。

“你是沉璧的母亲。”许辰砂沉声道。

叶锦笑一笑:“你能发誓你对沉璧用的的真心?”

许辰砂神情一敛。

“既是如此,何必狷介。”叶锦笑道:“有句话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成功不问来路,这已经是现代社会默认的潜规则。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岂不是好。”

许辰砂吸口气:“对不起,请容我考虑。”拉开车门,边走边长长地舒口气。

叶锦望着他修长背影,笑得气定神闲。

这世上,谁都有个价。有的人可以用钱买,有的人可以以□□,如果两者皆行不通,那就还有必杀的一招--事业的成功,做人的成就感。

许辰砂这样性格高傲却无家底,又一心想出人头地的人,用这一招真是避无可避,一击必中。

少奋斗二十年。

欧阳世家。

可以实现所有的计划。

--可以让有的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以让自己不至抱憾终身。

他已经没有时间。

这是唯一的机会。

许辰砂揉着额角,头痛欲裂。

下午,叶夫人差人送来一只精致的盒子。

里面是一只Mont Blanc的皇家钻石墨水笔,上面镶嵌的碎钻据说多达四千八百多颗。

笔下压着一张卡片一把钥匙。

她做得如此大方笃定,真的是确定他无从拒绝?

老头子骂他的那句以色事人,简直如同恶毒的诅咒,跗骨之蛆般摆脱不开。

胸口一阵烦闷的恶心,更恶心的是他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拒绝。

许辰砂盯着那只盒子,眉头越蹙越紧,眼眸越来越冷。

书房里似乎空气稀薄,压抑得让人发疯。

许辰砂终于受不了地站起身,披衣往外去。

走到外面才发觉夜幕降临。

街灯明亮华丽,许辰砂将车开得风驰电掣,随意找了个酒吧停下,径直步入。

程令本与许停云约了一起吃饭,却临时被放了鸽子--许停云要陪客户吃饭。

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在大街上溜达了一圈,顺便找了个地方喝点东西。

坐下来,正摸出电话想邀约朋友一起出来疯玩,却见许辰砂走进来。

老天,真巧。

程令眼眸一亮欲扬声唤他,却见他眼神阴郁得吓人,不由收了声,只在一旁默默注视。

许辰砂直接要了几杯Cognac,一抬手,水一般喝下。

程令看得咋舌。

在许辰砂就这样喝完四杯之后,程令还是按捺不住,起身过去:“许辰砂?”

许辰砂转过头来,茫然看着她,眉心似是很困惑地蹙起来,低声道:“你不要晃好不好……你晃得我头晕……”

程令哭笑不得,原本以为这人向来隐忍克制,神经如钢线坚强--却不知他也有喝晕了头的时候。伸手拿掉他手里的第五杯,取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程令温言道:“不要喝了,我们走。”

许辰砂也不拒绝,顺从地站起身,可一迈步身子就一晃。

程令只得扶着他,想起上一次他胃痛,她也是这么扶着他,只是,他似乎越发瘦削。

本就只有一把骨头,这样瘦下去真恐怖。

程令叹口气,将他扶上车,心里琢磨该去哪里。

回家,当然是不行的。

许辰砂家?那地方偏僻,她真没把握自己能找对路。

去酒店开个房间?怎么感觉忒怪异……

突然想到许辰砂以前送她的那座小别墅,程令暗自庆幸钥匙带在身边,拿定主意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在车上,许辰砂一直合着眼睛没有说话,面色青白。

“喂,你还好吧?”程令心中不安。

没有回答。

程令没奈何--还真是喝醉了。

许辰砂大概实在是醉得沉了,一下车就开始呕吐,半天直不起身来。

程令的手轻轻拍在他背上。

这间别墅程令自上次后从未来过,但奇怪的是清洁异常,一看就知道有人定期清扫。

程令心里一暖,小心将许辰砂扶到床上。

有人喝醉了不过略嚎哭几声,大不了作滚地葫芦,折腾几个回合就呼呼大睡去,程令就不明白为什么许辰砂有本事醉得这么辛苦。

一晚上吐了无数次,整夜不得安生。又一直冒冷汗,空调温度调到30℃他还是面青唇白。

程令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上,他略略挣扎,哑声叫“妈妈”。

程令心底酸涩地发痛,忍不住握住他冰冷的手,泪水掉下来,口中喃喃道:“不要怕,妈妈在这里,没关系……”

清晨,许辰砂睁开眼睛,头痛,胃也痛得难忍。

床头放着一杯柠檬茶,居然还是温热的,许辰砂慢慢喝了半杯,方觉好些。

起身沐浴,走出卧室,空气中弥漫着红枣莲子粥清甜的香。

许辰砂倚在门上,看着程令的背影。她穿一件白衬衫,可爱地系着围裙,腰线优美,长发用一根筷子盘上去,正在埋首将苦瓜切成薄片。听得一阵刷刷刷,那动作真是干净漂亮得让人眼花。

清朗的阳光透过落地长窗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晶莹金边,粲然生光。

许辰砂不由心生恍惚。

温暖的水,清甜的香,安稳的陪伴。

如果每一天都有如此静好,有谁愿意此生流离?

“你醒了?”程令转头看见他,紧张地奔过来:“现在怎样?好些没?”

“没事了,昨天……真抱歉。”许辰砂想昨晚大概吓到她,很是歉意。

“那就好。”程令一笑:“我一早去了附近的蔬菜店,那儿的菜还挺新鲜的,你等等,就可以吃早饭了。”

“好。”许辰砂笑,深黑眼眸却有说不出的复杂神情。

程令--她一直带给他温暖美好。

安慰他,照顾他,陪伴他。

他知她懂得。

他知她不会埋怨。

所以,他从来不曾真正考虑过,如果将许家逼到山穷水尽,程令,当如何?

他以为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就可以心安理得?

也许,自私真是许家的传统……

许辰砂望着程令,她正在一匙一匙盛出红枣莲子粥,神情专注安然。

她说过,她自小要的不过是安稳生活。

他只给了她一句毫无意义的抱歉,然后步步进逼,无所顾忌。

他朝若拼得鱼死网破,江湖相逢情何以堪?

……

“在想什么?”程令摆好几只清爽的小菜,笑眯眯地招呼:“快过来吃早饭。”

许辰砂微微一笑,趁她不注意,将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掷进了垃圾袋。

整个人顿时轻松。

原来,决定,也只需要一瞬。

“红枣养胃,莲子安神,你多喝一点。”程令说着笑起来:“明明酒量那么差,还去买醉,真是笑坏人。”

许辰砂只微笑。

清炒苦瓜,西芹百合,杏仁豆腐,几只小菜清清爽爽,红枣莲子粥也非常清甜。

更有程令吃得津津有味的明朗面容。

许辰砂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吃早饭是很愉快的事情。

“好吃吗?”程令笑问。

许辰砂点头。

“你平日里早饭都吃什么?”

“啊?”许辰砂茫然。

“就知道你是那种根本不知道早饭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人。”程令瞪他一眼:“你胃不好,一定要按时吃饭呀。”

“知道了。”许辰砂唇边始终有一线微笑,被人罗嗦被人念叨的感觉--真幸福。

“你去休息。”程令伶俐地收拾碗筷。

“我帮你。”许辰砂站在一旁,不肯离去。

传递碗盘中,两人的手时而轻轻碰触,他的清凉,她的温热,碰触在一起,都成了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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